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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VIP】

    第19章


    姐, 你在说什么?你什么时候回来?


    明天下午三点,我帮你买了动车票,我会打电话给你班主任请假。


    明天?后天是爸的忌日。


    姐在崇左等你。


    防城港没有直达崇左的列车, 贺天然买的是在南宁中转的车票, 姚望坚持要独自坐车到南宁去接贺真, 为此她给贺天然打了欠条,好借钱买去南宁的车票。


    她费此周折的原因很简单, 并且宣布得毫不遮掩:“我要第一个见到小真!”


    贺天然对此评价道:“真是自作多情。”


    贺真背着双肩包,拉着一只小行李箱, 在南宁车站见到姚望——手里提着各种饮料零食, 仍是那头乱蓬蓬的卷发与无忧无虑的笑容——开口对她说的第一句话是:“我姐呢?”


    第二句是:“你跟着我姐跑到哪里去了?”


    第三句是:“你书不要念了?”


    姚望兴高采烈地拧开饮料递给贺真,张口应的是:“小真!你想没想我?”


    贺真接过饮料,又问:“我姐在崇左吗?你干嘛一个人跑到南宁来?”


    姚望接过贺真手里的行李箱, 好不亲热地往贺真身上凑, 令两个人的胳膊与肩膀挨着蹭着, 发自肺腑地感叹了一声:“天, 我们都快五天没见面了!”


    “你们这几天都住在哪里?还有,乔家宝, 就是我姐的未婚夫,他姐姐是不是也跟你们在一起?”


    “你知道我每天都想,要不还是赶紧回去, 回去就可以见到你了。”


    贺真停下脚步盯着姚望,眼镜片后射出不应属于十七岁少女的森冷目光, 姚望不自觉地夹紧了屁股, 好像她屁股上长了个尾巴。


    “你别生气嘛, 我告诉你一个超级重大情报。”姚望凑到贺真耳边去,毫不犹豫地出卖了贺天然, “天然姐说,她要去云南,一个叫腾冲的地方,找那个陈一心。”


    “什么?”贺真小声惊叫,她扶了扶眼镜,脸上浮现怒意,“她才不叫陈一心,她叫陈三心二意!陈脚踏十八条船!”


    “就是!她到底是何方神圣?长得很好看、很有魅力吗?”


    贺真怒气冲冲地大步走去,“不知道,没见过,反正不可能有我姐好看,也不可能比我姐有魅力。”


    “就是就是,我看,天然姐还不如喜欢乔木姐。”


    “谁?乔家宝的姐姐?”


    “对,这几天,我们就是坐她的车走的。”


    “那也不好!干嘛非得跟姓乔的?”贺真想了想,又问,“对了,这个乔木,她长什么样?好看吗?”


    “挺好看的,长得像个女侠,眼窝深深的,身板直直的,跑得跟狗一样快!就是有点冷酷,天天戴个帽子,也不说话。但她人挺好的,愿意借手机给我玩,你知道我手机丢了……”


    贺真顾不上姚望的手机,紧接着问道:“那她跟我姐,不会有点什么吧?我姐干嘛要跟着她跑?”


    “有点什么?应该没有吧?要是有的话,天然姐岂不成了吃着碗里的,还看着锅里的?还让碗里的载着她去见那锅里的?不对,谁是碗里的,谁是锅里的?”


    她见姚望一脸茫然、满口胡言,知道这人指望不上,嘴角不耐烦地一撇,腾出手来拉紧姚望,穿过车站熙攘的人流,向检票口走去,“算了,无所谓,反正我要带我姐回家。”


    “我看,天然姐没打算要回家。”


    “去找那个陈三心,还不如回家呢!再说明天是我爸忌日,怎么能让我妈一个人在家?”


    她们汇入检票的队伍,贺真走在前头,她走路时总心无旁骛,盯紧目标,而姚望则总在东张西望,嘴里还说个没完。临到检票口,姚望忽然拉住贺真的胳膊,面露难色:“还有一件事情,你得先做好心理准备。”


    “什么事?”贺真仍专注地看着前方。


    姚望深吸一口气,非常沉重地说:


    “我们在路上,遇见了一只狗。”


    贺真怕狗。


    而作为一只天性算不上太纯善,品行也算不上太端正的狗,210很快就发现了这一情报。


    初见面,它对这位新成员好奇非常,一行人与狗自火车站走向停车场时,它四条狗腿哒哒快走,绕着贺真转来转去,左闻右闻,左瞧右瞧——


    贺真本想一见面就赶紧拉住姐姐说话,此刻却避之不及,埋头狂走,一边走,一边按紧自己鼻梁上的眼镜,就快百米冲刺逃离了。


    乔木尽量拉住210的绳子,姚望则试图挤到贺真与210中间好护住她,只有贺天然在一旁哈哈大笑,说她已经好多年没有看过《老妹与狗》。


    上了车,贺天然将210抱到副驾驶,贺真则选择坐在后排左侧,紧紧贴住车门,这是整辆车除后备箱外离狗最远的位置了。210已然发现了这个全新的游戏——逗人,于是它佯装老实地端坐在贺天然腿上,一旦贺天然放松警惕,它就化身恶犬假装要飞扑贺真,见贺真被吓得尖叫,它就得意地喔喔叫,这么玩了两三次,挨了贺天然好几记大耳光,它还意犹未尽,无奈车子很快驶达下榻酒店,游戏只得暂停。


    乔木抱着210、带着姚望进了房间,这一屋两人一狗,除了乔木,全都失望非常。


    姚望抱怨道:“乔木姐,你干嘛不跟天然姐一间?大人跟大人睡,小孩跟小孩睡,这样才对。”


    乔木淡淡地一语双关道:“没办法,她怕狗。”


    她在床上仰面躺下,将双臂垫在脑后,看着卷毛狮子狗百无聊赖地踱步转圈——方才这狮子狗试图尾随进入隔壁房间,可惜被贺真拒之门外。


    “要是贺真不来呢?你就准备一个人去看德天瀑布?”乔木问道。


    “哪里是一个人?不是还有你,有天然姐,有210吗?”姚望走一步便踢一下小腿,如此这般消遣着,引得210也跟在她身边踢正步。


    “我是说,你跟她约好了,就算她不来,你也要去看吗?”


    “那反正都已经到这里了嘛。当时上车的时候倒没细想,只想着有车干嘛不搭?要是你们不经过德天瀑布,我就真的跟你们一起亡命天涯去。”


    在想之前先去做,紧跟冲动与直觉,这就是姚望的人生哲学。


    乔木说:“我已经在德天瀑布附近找好了露营地,就在归春河边上。另外,你要的蛋糕保温箱也买好了,一百五十块,天然付的钱,至于她跟不跟你要,我就不知道了。”趁着姚望去接贺真,她们兜了半个崇左市,才总算找到一家合适的户外用品店。


    “太好了!”姚望双眼放光,全然不顾自己的债务又多了一笔,“在野外露营,我们是不是可以点篝火,放烟花,放孔明灯?”


    “通通不行。现在是森林防火期,要是引火烧山,我和你天然姐就只能在大牢里度过余生了。”若是这样,那她宁愿因手刃乔家宝或是乔家宝他爸或是乔家宝父子两个而锒铛入狱。


    “是吗?那你岂不可以跟天然姐共度余生了?”


    “……我并不想。”她实在不懂姚望与贺天然这一类张口就来的脑回路是怎样练就的。


    “我和小真呢?我倒是想跟小真共度余生。”


    姚望脸不红心不跳地说着如此肉麻的话,乔木又暗自感到佩服。


    “你们是未成年人,只有连带责任,不需要余生那么长。”


    “在那个露营地,什么都不能干,我还怎么给小真庆祝生日?”


    乔木瞄见姚望脸上有些失望,于是说:“你们可以一起看星空,天气预报是晴天,野外的星空很漂亮。不过,”她查看手表上的日期,“可能要到凌晨之后,大约两点才能看见。”


    “你怎么知道的?你会夜观星象?”


    “这是普通的天文知识。”


    “乔木姐,你真可靠!比天然姐可靠多了!”姚望将自己一屁股摔到床上,床垫又将她弹起,她侧身躺下,向乔木邀功,“对了,我可在小真面前说你好话了,说你长得好看,身板直直的,跑得……超快的!”


    乔木漠然地扫她一眼,“那对我有什么好处吗?”


    “呃……好像没有。”姚望用胳膊支着自己的脑袋,眼珠乱转,左思右想,“这样吧!你追求天然姐,这样的话就对你有大大的好处了!”


    “……我为什么要追她?”


    “你没听她说吗?她有前女友!我看,你也有希望。”


    210见她俩都上了床,几次跃跃欲试,终于跳上了床,昂首阔步地走过来,往乔木胸口猛地一踩,乔木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心口郁结,闷声应道:“……就算她追我,我也未必答应。”


    姚望不顾乔木被踩得直咳,眼巴巴地瞧着房间墙壁,210也掉转身子在乔木胸口趴下,将屁股和尾巴堆在乔木脸上,跟着姚望盯墙,大约也在想念可供它逗弄戏耍的宠物人。


    至于她们所想念的对象——


    贺真好不容易摆脱了狗,进了房间,关上房门,开口便说:


    “姐,我们回家吧。”


    “回家干嘛?”贺天然随手拽下贺真背着的双肩包扔到一旁,紧跟着便轻盈地往床上一倒。


    “姐,你没换衣服!”贺真无奈看着她姐那一脸的满不在乎,“明天是爸忌日,妈还在家等我们呢。我骗她说,今天放了学要课外活动,紧跟着上晚自习,不回家吃晚饭。现在还不到七点,我们马上走,找辆去防城港的顺风车,十点多就能到家了——”


    “不行!我饿了,我要吃晚饭,我不走。”贺天然拖着长音,好像她才是做妹妹的那个。


    “那我们下楼,我给你买麦当劳吃——”


    贺天然从床上撇过脸来,打断了贺真:“我们不回家,妈会怎样?”


    “妈会……”贺真登时哑口无言,难道她要说,妈,一个五十岁的成年人,会因为两个女儿出外旅行,悲伤大哭、歇斯底里?


    “我会打电话给她,告诉她这个周末你跟我在一起。”贺天然稍稍起身,懒洋洋地倚在床头。


    “……但明天是爸的忌日,我们不陪她,她会很难过。”


    “你十岁生日的时候,爸死了,不能过生日,也不能去看德天瀑布,你难不难过?”


    “……那我总不可能在那个时候还吵着要去看瀑布。”


    “姐是问你,你难不难过?”贺天然定定地看着贺真,用一种平静但不容质询的目光。


    “……难过。”失去至亲、失落愿望,对十岁孩童来说,那是一种复杂的悲伤。


    “爸葬礼之后,我回学校了,妈每天在家除了哭什么都不做,你只能自己上下学,自己买菜做饭,你还打电话给我,问我洗衣机要怎么用,那时候,你难不难过?”


    “……我又没有怨妈。”贺真轻声回道。


    “对啊,你难过的时候,妈没能让你依靠,你也没有怪她,那偶尔有一次,你没有让她依靠,她也不会怪你的。”


    贺真站在自己的行李箱旁陷入沉默,贺天然温柔地望着她,等待她回答。


    但贺真转而问:“姐,你是不是要去云南?”


    “姚望那个臭小鬼,真是个大喇叭,听姐的话,以后不要跟她玩。”贺天然避而不答,只是轻飘飘地骂,“跟笨蛋玩在一起,就会变成笨蛋!”


    贺真执拗地将话题转回轨道:“去云南之后呢?你还回来吗?”


    轮到贺天然沉默,空气寂静而沉闷,像其中满布了浮尘。


    最后她的声音轻轻地拂开了尘埃:“会的。姐会回来。”


    姐妹两个对视良久,贺真说:“姐,你要是不想回来,就不要回来了。我帮你带来了,”她将那只行李箱放平打开,蹲在地上,低着头,逐样展示里边的东西,“证件、你爱穿的衣服、护肤品化妆品……还有这个,是一些常用药。我骗妈说,要带箱子到学校去装课外活动的道具,才带出来的。”


    贺真从地上起身,拎过贺天然身旁的书包,站得直挺挺,讲话脆生生,“我自己回去就是了,我身上有钱,你放心。”


    贺天然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贺真被姐姐盯得发毛,觉出不对劲来,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书包,前边口袋不知怎么开着,里边原本装着的东西已荡然无存——


    贺天然忽然从身侧拎出一个巴掌大的小包,拿在手中左右晃荡了几下。


    那正是贺真装在书包前边口袋的零钱包,里头装着她的身份证、校园卡还有零用钱。


    “姐,你干嘛拿我东西?”


    “还有。”贺天然又从口袋里掏出另一样东西,是贺真的手机,背面还夹着她的课程表。


    “你什么时候偷的?”贺真急忙去掏校服外套口袋,当然空空如也。


    “刚刚在电梯里,你被狗吓得躲在我后头的时候。总之呢,你现在除了听我的话,没有任何别的选项。再说了,你还有一天才成年,我是你的家长,你凭什么不听我的话?”贺天然伸长胳膊,用手里的零钱包拍了拍贺真的头,“还敢在姐姐面前装大人?”


    “姐,还给我!”


    贺真伸手去夺,可贺天然忽然起身,上前一步,就势将她揽入了怀中。


    “我们小真明天晚上就要成年了,在这之前,再尽情做一次小孩吧。”


    她忽然发觉姐姐已经很久没有用这样温柔的、哄骗小孩般的口吻与她说话,姐姐一向当她是大人,叫她“贺真”而不是“小真”,她也喜欢姐姐平日对她毫不遮掩的说话方式。


    可当她倚在姐姐的肩头、姐姐抚着她的后脑勺,她忽然感到泪水上涌就要积到眼眶,她讨厌哭泣,自十岁之后她再没哭过,于是她使劲将眼睛闭起,将发酸的鼻子抵在姐姐的肩上。


    ***


    稍晚些时候,她们到隔壁房间商定次日行程,贺天然坐在床边,将210紧紧搂在怀里,以防它又去戏耍贺真。


    乔木开口说:“明天上午我把你们送到售票处,你们坐景区的摆渡车去瀑布,现在是枯水期,每到中午会开闸放水,更好看些。你们玩够了,就给我打电话,我来接你们去露营地。”


    姚望问:“什么意思?乔木姐,你不跟我们去?”


    “景区不能带狗。我带着这家伙在车里等,”乔木用下巴指指210,“或者我们去周边散步。”


    贺真躲在房间角落里,偷偷地松了一口气。


    贺天然想了一想,问乔木:“你去没去过德天瀑布?”


    “去过,大学的时候。”


    “我也去过,公司团建。那么在场谁没看过德天瀑布,请举手。”


    贺天然说完,举起210的狗爪,捏着嗓门,自导自演道:“啊呀,我们小狗还没有看过大瀑布呢。”


    乔木心中浮现一丝不安:“……你又想干嘛?”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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