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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VIP】

    第20章


    德天瀑布所处的崇左大新县片区, 沿途仍是喀斯特地貌,车子需驶过大片峡谷与峰林,为了躲避景区大路沿途的岗哨, 乔木在地图上另寻了一条弯绕的乡野小道, 其路况惨烈非常, 要么是坑坑洼洼的土路,要么是紧贴山崖的窄道, 要么是坑坑洼洼又紧贴山崖的土路窄道。


    路况如此险峻,车上还有三个危险分子, 分别是一只忙着吓唬后排乘客、还时不时要将头伸到窗外并张大嘴巴呼啦啦朝里灌风的狗, 一个嘴里说个没完没了、每看见一座山一处水就要惊呼好美强迫全车人都快看的高中生,还有一位表面上在管教高中生与狗、实则常常满口胡言越添越乱的人面兽医。


    乔木在应对复杂路况之余不知第多少次腾手去按回210四处骚动的狗头,心想她承受这一切, 就为了这只狗没看过瀑布!并且她非常确信, 若是让这只狗进行二选一, 看瀑布, 还是和后排被吓得紧贴窗边的人类女孩整晚独处一室,它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后者。


    姚望将薯片袋子在前后排间递来递去, 薯片渣在刚刚洗过的车里撒得到处都是,贺天然嘴里叼着一片,另拿一片举到乔木嘴边。乔木握着方向盘, 视线在前路与薯片之间来回游走,迟疑是否应腾手去接。


    若就这样用嘴吃掉, 会否有些暧昧?她想起昨夜姚望的话。


    就在她内心摇摆的刹那, 半边身子趴在中控上的210忽然伸出舌头, 猛地舔了一下那片薯片。


    除了她,谁都没有看见狗的恶劣行径, 姚望在后排煽风点火道:“天然姐,乔木姐嫌弃你,不想吃你喂的!”


    贺天然哀声说:“那我有什么办法呢?”


    乔木只得忍辱负重地用嘴接了薯片,小心地衔着边缘,心想大不了也就吃了,毕竟狗的口水再毒也毒不过姚望的:“昨晚,乔木姐还说,你追她,她也不答应,也不想跟你共度余生。”


    乔木冲口而出,几乎要大叫着反驳:“我没说!”


    万幸,薯片因此从她嘴里掉了出来。


    “天,乔木姐,我第一次听见你用这种语调说话。”


    贺真在一旁点评道:“感觉是以感叹号结尾的。”


    贺真她姐紧跟着嘲笑:“有啊,上次她以为阿花婆要寻死,叫得那个样,你忘了?”


    乔木想她必须找个荒郊野地把这帮人和狗统统赶下车。


    车子颠簸着驶过一片甘蔗地,齐腰高的枯黄蔗秆在两侧车窗中起伏着后退,田地到了尽头,视野豁然打开,乔木急踩刹车——


    姚望发出一声惊叹,出现在她们眼前的是一片巨大的碧绿水潭,辽阔得像湖,远处巨型钟乳石般的山峰覆着绿色植被,在水面上星罗棋布。碧蓝晴空下,绿色的水映着绿色的山,其间还散布几处小小的民房。


    姚望兴奋地要贺真快看:“这像不像天上人间?”


    乔木疑惑地低头查看,地图上分明显示这里有一条路,可是没有,举目只有山水。


    “地图要我们划船过去?”贺天然指示道,“姚望,你要想嫁到我们家,就去找一条船过来。”


    “啊?就没有简单一点的条件嘛?”


    贺真全然不顾她们两人的胡言乱语,伸长脖子瞭望,一边小心躲避210,它总想拿鼻子亲一亲她,“……好像是有一条路,就在那里。”


    乔木想太好了,总算这车里还有另一个靠得住的正常人,她顺着贺真的指引看去,风撩动水面,就在地图标示的方位,水中果然隐隐现出一条土黄色的道路,许是昨夜下了春雨使得水位上涨,浅浅淹过了路面。


    她犹豫是否要另外择路,毕竟不知这条水上公路有多长、各处的水位有多深,姚望问她怎么不走,她只得说:“车子底盘不够高,怕进水。”


    贺天然说:“要是熄火了,就让姚望和210下去推车。”


    姚望大声抗议,210也跟着喔喔叫,这时乔木望见有一辆摩托车正从那条路上破水而来,她仔细观察来车的行进情况,直到那辆摩托冲出湖面,逼近了她们。


    她探出车窗,大声问:“大姐,前边水深吗?”


    那骑车的丰腴大姐毫不减速,在风中大声应她:“能过!过不去,就到前边村子找我,我叫人给你推车!”


    贺天然大喊道:“大姐,你真帅!”


    “那还用说!”摩托车驰过她们的车旁,大姐浑厚的嗓音在风中滚动而去。


    姚望又开始讲些不着调的话:“乔木姐,怎么办?你被大姐给比下去了。”


    乔木感到车内一众目光都聚集在她的身上,如有芒刺在背,但她帽檐下的面庞平静,仍如同往常拧着坚定的嘴角,她挂挡,一脚油门,车子往那条水上公路奔去,加速滑入水中。


    转动的车轮划破水面,水位渐深,浪花渐高,终于她们的车形同破浪般在这碧绿天地间驰骋,身后的水面散开仿佛被拉开一道幕帘。


    姚望欢呼,清凉的水花飞溅到她们的脸上,山野春风扑面,210伸头出去玩水,贺天然支起胳膊倚住车窗,含笑着看狗与窗外盛景。


    乔木感到那含笑的目光时而向她移来,似有若无地,像风拂过旷野。


    窗外春风适意。她加速往前驶过这片碧潭。


    车子停在距离瀑布很近的一处村庄,村民见了她们的狗,说:“进不去的喔,要不要放我们这里?只收你五十块啦。”


    乔木拿出自己的户外背包,幸好210年少,体型较小,还能装进包里。短短一周不到,它已有了软软的小肚腩,不再是只流浪的瘦狗。


    它从拉链敞开的背包里探出头来,贺天然叮嘱它道:“你想不想和大家一起去看瀑布,去划船?你要是想,就不能乱叫,乱叫的话,你就只能一个狗被绑在这里,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也没有饭吃,知道了没有?”


    210滚圆的乌黑宝石目珠聚精会神地望着贺天然,好像真的在仔细听讲。


    乔木背上210,拉上背包拉链,只余一个隐秘的小口子,随后一行人若无其事地走向检票口。她们没有通过任何一个岗哨,没有哪个景区职员见过她们车上有一只狗,贺天然与姚望边走边谈笑,贺真拿着景区图册递与乔木查看,四人逐个检票入场。


    一切都很顺利,检票口的职员懒洋洋的,没有多看她们哪怕一眼。


    姚望面色潮红,不停高声说话,以此掩饰自己的紧张,乔木心想真是不知她在紧张什么,又不是她背着狗。贺真看起来也有些不自在,她紧攥着自己的书包肩带,还频繁地抬手去扶眼镜。


    乔木压低了自己的帽檐,淡定地背着包往瀑布方向走去。


    她想,大约成功了。


    她们已走了十余米远。


    这时,她背后传来一声短促的呜喔声。


    乔木感到自己的十根脚趾微微痉挛,只得艰难地保持步伐平稳。


    姚望天真烂漫地大声说:“天然姐,我们去瀑布下划船吧!”


    话音未落,一阵悠长的狗叫划破天际,撕裂了她们所有人强装镇定的面皮。


    “喂,那边背包的几位,你们包里装的是什么?”


    贺天然一把扯住姚望身后的红色书包,拽着姚望疾步向前,实则醒目的红色书包里装着的只是一大堆零食——狡猾的兽医在此千钧一发之际还不忘声东击西,乔木当即会意。


    “喂!等等!”身后的叫喊再次传来。


    她们行至岔路,景区依山而建,有多条通往不同观景台的登山台阶,贺天然拉着姚望择了一条拾级而上,乔木随她们走了一段,见有另一个狭小的上山路口,便与她们分头行动,快走几步,隐入一棵巨大的古树后头,随后拔腿狂奔,在连叠叫喊声中直往山上跑去。


    而在这危机时刻,她包里的那只狗——她早知道它不可能听得懂什么人话——还在一声长、一声短地叫唤,刨着她的背包要求重见天日。


    她爬升了大约几十米,停下来调整呼吸,确认这里足够隐秘,周边都是树,人造的石阶断断续续,有些路段还是野地。


    忽然后头传来稀微的人声,是脚步踩过落叶与树枝的声响,以及隐约的喘息声,来人走得急而不乱,也没有发出叫喊,不像是追兵,因此乔木停下脚步,等了片刻,原来是贺真走在她后头,正要从台阶路攀上一处陡峭的小坡。


    乔木问:“要拉你吗?”


    贺真扶了眼镜,冷静地说:“不用。”随后她大跨歩迈上陡坡,但也许腿部力量不足,仍然用手支撑了一下身子,这才总算登上来,她快速拍净了手上沾的沙土,整套动作果敢利落。


    “你怎么不跟着你姐?”


    “总不能让你一个人。”


    贺真似乎并不将自己当作这一行人中的小孩,自觉肩负起了关照同行人的责任。


    乔木拉开背包拉链,让210露出狗头,“让它透透气,你介意吗?”


    贺真摇摇头,但默默地走远了几步,狗一露头,好像觉得自己受了天大的委屈,哼哼唧唧个没完,乔木只得将包背到胸前来,抱着哄它。


    她们继续向山上走去,沿着时有时无的石阶道路越爬越高,终于汇入一条修整完好的步道,又爬了一阵,脚下道路峰回路转,头顶天空越来越开阔,她们走出了山林,登上了最高处的观景台。


    德天瀑布就在前方脚下。


    山峰峡谷的纵横沟壑之间,断崖形成数道巨大阶梯,水流自茂盛的绿荫间分作数股奔流,沿着阶梯逐级泄下,汇聚成宽广的碧绿河面。


    阳光照耀奔腾的水流与山峦上的树木植被,一切是层层叠叠无穷尽的不同的绿。中越国境恰好在那河流之上,越南船夫划着小舟,将货品卖给乘坐竹筏的中国游客,一舟又一舟,点缀在无尽绿之间。


    乔木将210放到地面,它见到此情此景也被震撼,竖起尾巴走到观景台边缘。背包里一股骚臭味,乔木探手去摸,果然摸到底部潮湿,她默默地看向这只尿裤子的狗,威风凛凛地正像狮子王一样睥睨天下。


    贺真站在210身旁,这是她第一次没有躲开它,因为她也看得呆了,总有几分严肃的秀气的脸上第一次现出了少年人的神往与纯真。


    乔木看着这初见瀑布的一人一狗,内心生出几分柔情,感到这一路磕磕绊绊终归不算毫无意义,她淡淡地笑说:“听说这是你的生日愿望。”


    贺真闻此言,红了脸,马上收敛情绪,辩解道:“才不是,要不是我姐和姚望那两个幼稚鬼,我才不想来看什么瀑布。”


    “是吗?那你的愿望是什么?”乔木随口一问。


    贺真红着脸,思前想后,久久才答:“……我希望我姐幸福。”


    乔木没有料到这个答案,她想问,难道贺天然很不幸福吗?


    贺真转过头来问她:“你要跟我姐一起去云南吗?”


    “可能吧。”


    “我姐要去找的那个人,她不是什么好人!”


    “是吗?她对你姐做了什么?”乔木感到好奇。


    “她对感情不忠诚!”


    “那你姐为什么还要去找她?”


    “我不知道!”


    乔木不知如何评价,但见贺真难掩愤懑,只好随口劝告道:“感情的事,也许没有那么多好与坏。”


    “你为什么也这样说?我姐也这么说过。你们成年人就是这样吗?爱了这个又爱那个,相同的誓言对这个说完又对那个说,那还有什么意义?”


    实际乔木没有太多情感经历,她想到底是谁爱了这个又爱那个,害她也得共同承担如此控诉?贺天然那一类随心所欲戏耍人间的花蝴蝶,与她根本分属两个世界。


    她望着脚下的山谷瀑布,四处寻望着蝴蝶的踪迹。


    忽然210大叫起来,转来转去像在寻找什么,瀑布的丰沛水声中,乔木也隐隐听见哪里传来连声叫喊,她四下探看,终于看到斜下方山崖处伸出来的另一个观景台上,姚望仰着头,正在冲她们用力挥舞双臂,口中连声喊的是:


    “贺——真——小——真——”


    贺天然站在她身后,倚着栏杆,懒懒地向她们挥手。乔木示意贺真看去,两个人也挥起手来。


    姚望挥着手又笑又跳,指着远处宏伟瀑布要贺真看,随后她将两只手凑成嘴边的喇叭,又喊了一句什么话。


    贺真问:“她说什么?”


    “没听清。”


    姚望又一次喊,然后是再一次,这次,乔木隐隐听见了:“她好像说的是,一切都有意义?”


    乔木不知婚礼当夜姚望与贺真是怎样争吵,以为是自己听错,难道姚望有顺风耳,能够听见她与贺真方才的谈话?


    贺真不言不语地看着姚望,半晌,也拢起双手,向姚望大喊道:“白——痴——”


    瀑布轰鸣,少年的约定正如在这世界的轰鸣声中仍要竭尽全力大声表白。


    哪怕毫无意义,也要全力以赴去抵达。


    不知怎的乔木想起左江边废弃高塔上那座大钟,仿佛此刻姚望的喊声正是那钟声的回响。


    远处的姚望仍在笑着大喊:


    “一切都有意义!”


    “一——切——都——有——意——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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