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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30

    第21章


    她们在瀑布下汇合, 景区管理并不严密,逃离检票口后,再没有人管她们违规带进来一只狗, 210随她们坐着竹筏去近距离看了德天瀑布, 从此已是见过大瀑布的小狗, 姚望搂着它坐在前头指点河山,一人一狗都兴奋得要命, 好像过生日的是她俩似的。贺天然则热衷于与划船的越南小贩比手画脚、讨价还价,实际什么都不打算购买。


    至于贺真, 仍是那样静定, 掩饰着欣喜,时而责骂姚望小心落水,时而帮着乔木查看去露营地的路线, 如此这般扮演着大人。


    入夜后她们在归春河边露营, 乔木车上只有自己常用的帐篷与睡袋, 因此向露营地另外租用了不足的部分。姚望如愿以偿与贺真共享帐篷, 因为210无论如何都要粘着贺天然。乔木将被210尿湿的背包里衬翻出来擦拭晾干,它凑过去闻了又闻, 对自己的所作所为非常满意。


    未到节假日,露营地旅客寥寥,举目只有她们的两顶帐篷, 车内有便携式气炉与锅具,乔木支起挡风板, 为她们煮了一锅泡面。姚望先是嫌这生日餐不够丰盛, 向贺真许诺回了防城港要请她吃大餐, 后又大快朵颐,吃了一碗又一碗, 说这是她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泡面。贺天然吃得不多,懒洋洋地陷在露营椅中,指使两个小孩收拾厨余。


    夜渐深,天渐凉,食物带来的温度渐渐消散,露营地的冲凉间没有热水,贺真与姚望冻得藏入睡袋内,像两条肥胖的毛毛虫一样互相依偎在帐篷前,而贺天然仍旧坐着,独自一人,坐在河水流动的潺潺声中,坐在逐渐凄清的山野夜色中。


    贺真向姐姐的背影大声喊:“姐!你冷不冷?”


    没有回答。


    210玩水玩得累了,在帐篷内睡去,乔木找衣物为它盖上,随后脱了自己身上的防风外套,取出内里夹层的加绒羽衣,走出帐篷,递给贺天然。防风外套仍原样穿在她身上,看起来是她另有一件,而非又在舍己为人、发扬骑士精神。


    贺天然接了,月色中仰头笑着对她说谢谢。


    “有没有咖啡?”贺天然问。她将绒衣盖在身前,两只手套入袖子,在毛茸茸的软和衣领间露出脑袋来。


    已接近零点却要喝咖啡,但乔木没有提出任何疑问,只说:“有。”随后她去烧水,冲泡了一壶昨日在崇左买的浓缩黑咖啡。


    她没有喝咖啡的习惯,只是想起贺天然在仁爱店的早点摊上想买一杯黑咖啡,不是什么昂贵物件,看见也就顺手买了。


    乔木想起贺天然父亲的忌日正是今天,姐妹两个一整日都不曾提起这个话题,她不知天然心内是否有些感伤,也许没有,毕竟过去八年,换了是她,情愿爸早点死。


    那么也可能是挂念着那个不忠诚的前女友?


    乔木另拉一只椅子在贺天然身旁坐下,各自手中的咖啡滚热,味道是苦涩中泛着微微的酸。她望向天空,发现贺天然一直看着的是天边的月亮。


    “月亮配咖啡,正好。”贺天然向她举杯。


    今夜月亮是微微凸的半圆,不那么高,恰好悬挂于远处山头,山野间天空澄净,因此月异常洁白明亮。


    乔木说:“快落了,大概还有两个小时。”


    “快落了?月亮不该一整晚都在天上?”


    “不是,月亮是东升西落,随着月相变化,每天升起落下的时间都不一样,农历初一的时候月亮跟太阳同升同落,也就是说,初一的月亮是在白天升起的。这之后每一天,月亮的升落时间会渐渐后移。”乔木远望着月亮,“因此,人类每天能看见月亮的时间和方位都不太一样,如果月亮落得早,那人类一整晚都看不见月亮。今天是农历十一,盈凸月,月亮大约在凌晨两点后就会落下。”


    “所以它从这个方向落下,这边就是西边?”


    “嗯。现在大约在西边偏南,它会这么落下,”乔木伸手在夜空中画出月亮的轨迹,“这边就是正西。晚上可以靠这个来辨认方向。”


    贺天然饶有兴致地看向她,“你不是学工科的吗,怎么知道这个?”


    乔木答:“有一次,我去一个之前去过的露营地,发现月亮的位置跟上一次去时不一样。”


    “看来户外活动受益良多。还有呢?乔师傅,你见多识广,还发现过什么?”


    贺天然投来带些玩味的探究的目光,令她感到自己须得在这道主观题中交出一个漂亮的答案,她想了一想,随后语气平淡地说:“我看过蜗牛壳的里边。被踩碎的蜗牛壳。里边是一种亮晶晶的淡蓝紫色质地,有点像闪光的多彩塑料片,或者有色玻璃,也有点像珍珠。很漂亮。”


    贺天然露出欣赏的笑容,“你说得对,那就是珍珠母,是软体动物的分泌物。每当有沙子一类的异物进入贝壳,贝类生物就会分泌这种材质来包裹异物,最终就形成了珍珠。这种材质非常坚硬,因此蜗牛也分泌出来筑壳,好保护自己。”


    差点忘了,贺天然的本业是动物医学。乔木暗想,她不该提什么蜗牛,而应该指给她看金星与天狼星,那是夜空中最亮的行星与恒星。


    贺天然看着乔木哑然的样子,顽皮地眨眨眼,笑说:“怎么?是不是在想,早知道不要班门弄斧?”


    乔木也笑了,任由她去戳穿,但很快地反击道:“那么还有呢?贺医生,你博览群书,还知道些什么?”


    “嗯……”贺天然望向月亮,啜饮一口咖啡。


    “乔木。”


    她忽然这样字正腔圆地念乔木的名字,两个字叮啷一下落入乔木心底。


    “乔木,分为落叶乔木和常绿乔木,一般来说,除了棕榈科,所有高大树干的都是乔木,前面河边我们能看到的这些,基本也全都是,广西比较多的,比如樟树、木棉。”


    “动物医学还需要学植物?”


    “总要知道哪些植物有毒,动物比人更容易误食。”


    “那么你呢?你的名字是什么意思?”


    贺天然向天空举杯:“敬贺天空,敬贺自然。我妈取的,她喜欢大自然,喜欢植物,在家养了很多花花草草,她也喜欢树,像你这种,可惜不能栽在家里。”她又将话题抛转,“欸,你说,你是落叶乔木,还是常绿乔木?”


    “不知道。我想她取名字的时候,应该也根本不了解乔木是什么吧,只是随便一取。”乔木淡然地随口一说。


    贺天然没有问“她”是谁,她们之间的谈话有了几秒钟空白。


    “啊,对了,你没说,是什么意思?”贺天然端着杯子,忽然做起思索状。


    乔木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她指的是什么,便困惑地转过眼去看她。


    “没说,就是说我追你,你不会不答应,也没有不想跟我共度余生咯?”


    乔木心想中计,但已被贺天然那狡黠的笑眼给囚住而无法脱身了,这人为何总不按常理出牌?


    在这寒凉春夜她感到喉头滚烫,在这广阔山野她感到世界正无限缩小,她困于这两人间的一隅,无法拔腿就跑,而宇宙的所有机械原理与恒星行星都无法用作应答。


    “乔木姐!快零点了!”


    窘迫之际,姚望从天而降,乔木立即借势脱身,领她去取硬质保温箱里的生日蛋糕与电子蜡烛。姚望像只快活的小狗不断催促,乔木却心不在焉,不断想着若方才场面持续下去她该怎样作答。


    这只是败阵后的不甘还是其它?


    那只是轻飘飘的玩笑还是其它?


    她们在河边为贺真庆祝十八岁生日零点,姚望手捧电子蜡烛,非要贺真吹气,由她来在那一刻将蜡烛的电源关闭,完成吹熄的仪式。贺真不情不愿地照办了,看着姚望为蜡烛熄灭欢呼,她面上嫌弃,嘴角却不自觉地浮起一抹笑意,随后她们打闹,起先是贺天然沾了一点奶油抹在贺真鼻尖,姚望跟着上手起哄,贺真便紧追着姚望不放,非要报仇不可。


    贺天然站在原地,始终温柔地看着贺真,清冽的归春河水在她身后淙淙流过,月在下落,夜在变暗,将她的柔情隐没。乔木不知自己一直在看她,直到她转过目光,她们在夜中对视。


    她淡淡一笑,彼此目光相触只像蜻蜓点水,乔木移开视线,却感到自己仿佛游走的鱼,始终被温柔的流水包裹。


    夜太深了,出外游玩一天,任谁都要困倦,可姚望惦记着乔木说过的话,一直缠着贺真,不让她睡着。她们坐在帐篷前,烘着乔木向营地租来的暖炉,贺真几次要进账篷去睡觉,姚望不断央求她再等等,却又不肯说到底在等些什么,两个人都困得身子歪斜、眼睛半阖,脑袋挨着脑袋。


    过了凌晨两点,月亮没入群山身后,贺真的上下眼皮再一次打架,她的头垂下去,直落到最低点,她惊醒,又将头猛地抬起,姚望的脑袋失去支撑,就势落在她的肩上。


    贺真睁大了眼睛。


    此刻失去月亮光辉的夜空亮起了璀璨群星,猛然跃入她的眼底。早先时候月太亮,掩住了星河。


    贺真想叫醒姚望,但这人醒着时马力全开,睡着后则雷打不动,任她怎么推都没用,她只得放弃,任由姚望倚着自己,独自看着绚烂星空,心想姚望这白痴,原来一直不睡就为了这个。


    她明白姚望所说的一切意义,瀑布,星空,她与她,这过往的十八年。


    但她想,不是现在。


    现在,眼下,她无法回应任何,她也知道姚望并不要她回应,姚望就像这天边的星,永远在她的夜空中闪耀着。


    有时她怨姚望总是那样幼稚、冲动,有时她又觉得,宁愿姚望身上那纯然的本真永远不要逝去,不要像任何一个故事的主角,经历阵痛,然后成长,最终变成一个再也不会在瀑布声中拼尽全力大喊的人。


    清凉空气中,贺真感到脸上滑过一丝湿热,惊觉是自己掉了一颗泪。那泪滑到她的下巴,剔透晶莹,纯然得没有一丝杂质,是一颗幸福的泪水。


    贺真害怕哭泣,又害怕吵醒姚望,情急中乱抹了一把脸,忽然察觉身后视线,扭过头去,发现姐姐不知何时站在她身后,抱着双臂,也正仰望星空。


    姐姐低下头来与她对视,微笑着轻声说:“小真,生日快乐。”


    “姐,你还不睡!”她也尽量放低声音。


    这些年来贺天然一向睡得很少。


    “姐当然也要等着看看你十八岁这天的星空咯,贺真同学。”


    姐妹两人在星空下,一前一后,一个坐着,一个站着,贺天然想起某些贺真所不知道的月夜下的谈话:“对了,你知不知道,你差点就不叫贺真,而是叫贺家豪。”


    “啊?为什么?”


    “爸起的,他和妈一人起了一个,他起的是男孩,妈起的是女孩。他说是贺家为你自豪的意思。”


    “幸好我是女的,叫家豪,也太土了。”她的名字贺真,是“敬贺纯真”之意,对照姐姐的“敬贺天然”,“姐,你说,那时你都十岁了,她们有了你,还非要我,是不是更希望我是个男孩?”


    贺天然洒脱地耸肩笑说:“不知道,谁管她们?反正,我很开心来的是你。”她蹲下身来,向贺真伸出手,“贺真,谢谢你来当我妹妹,恭喜你长大成人。”


    她们在星空下郑重地握手。


    “还有几个月就高考了,你想好了要去南宁?”


    贺真点头:“嗯。”


    “为什么?以你的成绩,可以有更好的选择,可以去更大的城市,广州,上海,北京。”


    “……南宁离家近,我想着,要是妈愿意,也可以跟我一起去南宁。”


    她早想好,爸的抚恤金应足够她们母女在南宁另外租房,她也可以做学生兼职赚更多生活费。


    她等待姐姐回应,心中有一丝期翼,也许是希望姐姐表扬她成熟懂事,但姐姐没有,只是久久凝望着星空。


    贺真看不透那凝望着的目光深处藏着什么,良久,只听见姐姐说:


    “贺真,你要为自己活。”


    “……姐,那你呢?”


    贺天然浅浅一笑,“毕竟我是姐姐嘛。”


    除此之外,姐姐什么都没有回答。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许是夜太凉, 咖啡又燥热(当然还因保暖外套穿在别人身上但她拒不承认),归春河夜晚过后,乔木的喉咙有如刀刮, 一吞咽就开始作痛。


    贺真的生日紧接着周末, 她们计划驾车自崇左一路游览至靖西, 靖西是崇左边上百色市下属的县市,219号公路途经这里, 随后很快要进入云南。


    崇左有濒危野生动物白头叶猴,全世界独独广西才有, 车子穿越洞xue开入保护区, 竟是比人还高的大片杂草间一条极为狭窄的土路,若对向来车,实在不知怎么交会, 只能彼此干瞪眼。路况如此, 乔木身体上又有些不畅快, 根本腾不出心思来看什么白猴黑猴, 她的乘客们倒看得津津有味,贺天然举着租来的望远镜, 扫视远处石山崖壁间的溶洞,窥探猴们的隐私,将这猴的种种习性讲给后排两个小孩, 偶尔还把望远镜举给狗看。姚望问210跟这猴打架的话谁有胜算?贺天然答:“这猴是一级保护动物,210敢碰它一下, 就得被送去人道毁灭。”吓得狗紧缩入她怀里。


    乔木去爬崇左郊县的剑龙山, 对此山她早有耳闻, 连绵山脊像剑龙的背,一路攀登没有台阶, 陡峭处只能借助绳索。她想出了汗就会舒畅,户外运动一向是她多年来抗击身病心病的药方。只有姚望和狗跟着她登山,贺天然不喜运动,带着妹妹在她们下榻的山脚农家饮茶。姚望自诩是好心陪她,实则完全是个负累,这长手长脚的小孩平衡性很差,乔木走一段就得停下来等她,还经常走回头路去拉她一把;狗倒是健步如飞,乔木怕它跑丢,时不时还得拔腿奋力追狗,这么不停地上上下下,这剑龙背脊绵绵不断像没有尽头,乔木悔不当初,想早知应趁夜里所有人与狗都睡着偷偷独行。


    总算登上其中一峰,望着脚下汪洋水库与坐落其间的座座矮峰,姚望振臂高呼好似征服了天下,210对天嚎叫好似自己是狼,只有乔木脸色煞白,浑身隐约作痛。姚望转脸一看,吓了一跳:“乔木姐,你脸白得像个鬼!体力太差了吧?”


    乔木暗自捏紧了拳头,但感到身上酸软无力,只得任由她说去。


    “回去了,后天又要上学!”姚望抱怨道,“要是永远这么旅行下去,再也不上学就好了。”


    回去?乔木忽然醒悟道,德天瀑布已看过了,姚望的旅途到了尽头,后日是周一,她该与贺真回校上课。


    她们离开防城港,至此正好一周,发生了那么多事,令乔木感到已经跋涉过无比漫长的山水,好似她们一行人会就这么一直结伴走下去。


    那贺天然呢?她自己呢?也就到此为止,踏上回头路吗?


    “乔木姐,你呢?你接下来准备去哪里?我们走了,你一个人,还要继续亡命天涯吗?”


    “……你们三个人一起走?”


    “对啊,小真说了要把天然姐带回去的。”


    乔木想果真如此,脱轨就要结束了。贺天然回去了,她又有什么理由继续往下走呢?她又没有哪个前女友在云南。


    上司已经催请过,妈也不断发来消息,她握了握拳头,实在乏力,感到有不甘愿也无计可施,只能眼睁睁看着一切到此为止。


    她们下山回农家开的民宿,乔木用一丝意志力拖着病累的躯体,正午天光耀眼,她只感到世界惨白一片,看见的所有人和物都被日头晒化了一般,仿佛下一秒就要嘶啸着蒸腾掉了。210与姚望跑在前头,狗急着要去喝水,姚望急着要去给贺真看山顶上拍的照片,乔木缓慢走入农户院中,眼前场景像电脑游戏卡顿,只能局部加载,植物的藤架、石桌椅、姚望与贺真、质朴的自建小楼……210在喝水,用她们在龙津县城给它买的碗,那水碗边立着一双笔直的腿,乔木抬起沉重的头,视线上移,终于感到整个身躯与灵魂都跌落到贺天然眼中,像是无声地意外落水。


    贺天然端详了她几秒,走上前来,摸摸她的额头,说:“你病得不轻。”


    随后她昏睡到夜间,在海中无力浮沉。


    醒来时满身凉汗,像从水里挣扎起身。


    房间里昏昏的,桌上点一盏灯,桌前坐一个人。乔木动了动,意识与视线渐渐清晰了,贺天然回头来看她,“醒了?”她走来拧亮了床头灯,摸她额头,“烧退了。”


    那一丁点的触摸,在乔木额上留下余热。


    “生病还敢去爬山?”贺天然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颇有些做医生的威严。


    “……爬山的时候还好好的。”


    “是吗?你不是早就不舒服?从露营地之后就吃那么少,是不是扁桃体痛?”


    乔木囫囵地应了一声。她想她是否对任何人都这样留心,还是只是聪敏,能够轻易捕捉日常的细枝末节?


    “露营的时候着凉了?那天晚上借给我的那件外套哪来的,该不会是你冲锋衣的夹绒吧?”贺天然说话时眉毛挑动,语气中有一丝温柔的嘲弄。


    乔木避而不答,竟感到一丝窃喜,她将这异样情绪静静吞了,喉咙一咽,疼得像里头扎了个刺猬。


    贺天然摆弄起床头柜上的东西,乔木这才发现那上边有好几只药瓶,她看向她的侧脸,床头灯并不很亮,因此她的脸上落了几处阴影,像油画上深邃的笔触。


    贺天然将药配好,大小几粒倒在瓶盖中:“我去附近镇上买的。我让民宿老板做点饭给你吃,吃了饭再吃药。”


    乔木稍坐起身,拿那几只药瓶来看,贺天然笑说:“干嘛?信不过我?我可是医生。”


    “……你是兽医。”


    “你难道不是个哺乳动物?”


    乔木端坐好了,尽可能让自己的声音清晰有力起来:“我现在好多了,明天就送你们回去。”


    她想自己应表现得如往常一样成熟可靠,她本也不是一生病就犯孩子气的人,她已摆脱孩子气很久了,也许是从做了乔家宝的姐姐开始。


    “回哪去?我已经帮两个小鬼订了票,明天下午我送她们去车站。你要是还不舒服,就在这里多待一天,后天我们再走,我来开车。”


    “你不和她们一起回去?”


    “乔师傅,你又在说什么傻话?你答应过要送我去腾冲。”


    “看来你很想见那个负心的前女友。”乔木忽然想,回去也好,再不回去,工作就要堆成山。


    贺天然笑出声来:“贺真告诉你的?”


    乔木佯装无事,视线飘走。她毕竟也不是那么八卦的人。


    贺天然跷着腿,单手支着下巴,就这么一直坐在床头昏而柔和的灯光中,直坐到乔木不知该望哪里,不知该做什么,只得有些干巴地问:“你一直坐在这干什么?”


    “守着病人咯。”她分明看出她尴尬,笑得更肆无忌惮。


    “……我得的不是绝症。”


    贺天然总算体谅她,起身走到书桌前,原来方才乔木睡着的时候她坐在那读那张公路旅行地图。


    她摊开地图,一边读着上边的字一边走回来坐下,“你要是好些了,明天上午,我们还可以去看天坑,这上边说,天坑是喀斯特地貌的特殊景观,因地下坍塌形成的巨大坑洞,底下有各种独特生态,比如坑底森林、暗河、溶洞。”


    “像地下世界探险。”乔木也侧过头去看那地图。


    她们一起读了一会儿地图,先看喀斯特天坑,又看云贵高原,再往上就进入了青藏高原,那儿有无数被称之为“错”的巨大高原湖泊。


    “在这地图上看,腾冲离防城港很近,赛里木湖也不远。”毕竟地图将世界缩得那样小,任何地方都像一脚油门就可以到达。贺天然低着头,额边一绺头发垂落,“就像这样,一直走下去,好像也不错,你觉得呢?”


    乔木不答,有一瞬间她想问,那么,你会不会与我一起去赛里木湖?


    可她甚至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到达那里,因此也无法邀约任何人。


    ***


    自次日起由贺天然开车,她们自剑龙山下启程,去往靖西游览龙养天坑。


    贺天然的车品与人品一样随心所欲,变道快,加速猛,刹车急,胡乱开着车,脸上却还悠然自得,乔木怀疑她不会看地图,且方向感很差,几次开错道,带着她们走了不少冤枉路。贺真坐在副驾驶,看着导航,不断提醒她姐各类事项,而她姐把她的话全当耳旁风。姚望与210一开始还非常兴奋,过了一阵就双双被颠得想吐,人脸狗脸都露出菜色,终于狗吐在后排地毯上,乔木平静地倚着车窗,闭上了眼睛。


    她想洗车费是一定要与贺天然结算的。


    到了分别时刻,姚望在车站前用力拥抱乔木,说等到了暑假,要跟着乔木去爬山露营,乔木一时也感慨离别,完全忘了悲惨的剑龙山往事,稀里糊涂地答应了她。


    这头发与生命力一样蓬勃的莽撞少年,是她发现了车后座的旅行地图,是她挺身而出保护阿草,也是她第一个结识阿花婆与哞仔。乔木想也许姚望会像现在这样,一直自由生长,这一周于她来说只是少年时代一场郊游,许多年后回想别无意义,但正如少年在瀑布轰鸣中的大声呼喊,无意义正是意义本身,随心而动,去追逐,去感受,去全力告白。


    阿花婆说这样的人会比较幸福,但愿姚望会一直幸福下去。


    至于贺真,她仍然心事重重,虽说在旅途中也时而有掩藏不住的开怀。她似乎对可以回去念书备考这件事感到满意,不顾姚望怨声载道,已经决定在回程路上帮姚望制定复习计划。临别前,她对贺天然说:“姐,我等你回家。或者有一天,我会去云南找你。”


    她领着姚望进站,直到她们姐妹彼此快要看不见对方,她又忽然回过头来,大声对姐姐喊:“姐!填志愿的事,我会再想想!”


    姚望急得连连问她:“什么志愿?再想想什么?你不考西大了吗?”


    她再不吭一声,也再不回头,心无旁骛地大踏步往前走去。贺天然望着她的背影,目光温柔一如归春河的夜晚。


    乔木牵着210的绳子,它见贺真和姚望走了,很是着急,想快步跟上,可贺天然和乔木还站在原地,它又急忙回过头来催她们快走。乔木蹲下身,摸摸它的头,它困惑地望着她,小小的脑袋不懂分别,只想着督促大家在一起。


    随后它渐渐懂了,车子宽敞了许多,它独享后排座椅,再没有姚望时不时疯狂揉它脑袋、拎起它的大耳朵要它扮演小飞象、让它枕着自己的腿呼呼大睡,也没有贺真,它最心爱的小人儿,会被它吓得眉毛乱飞。


    210感受着离别的惆怅,独自窝在后座,难得安静,没有喔喔乱叫,也没有试图将狗头伸到窗外去吹风。


    贺天然将被狗吐脏的地毯随意地丢进了车尾箱,她们继续上路,趁天色尚早,自靖西火车站启程。乔木再三警告贺天然慢点开车,她还病着,讲话毫无威慑力,但她想现在就算地母娘娘亲自发话,说再乱开车就让大地裂一条缝害你们摔死之类的,贺天然也会一脚油门,拿车当直升机从那条缝上飞过去。


    乔木看着手机地图,无奈地说:“今晚我们可以在云南的富宁县城过夜,或者开慢些也好,先到那坡县,明天再进云南。”


    “开那么慢做什么?”贺天然对自己的恶劣行径毫无负罪之感,“上次阿花婆写给你的地址呢?”


    “在这,”乔木翻出记事本,“云南文山州红豆坡县……”文山壮族苗族自治州,即是云南省内紧挨着广西百色的地州,“河洞洞村?这名字这么奇怪。”她怀疑阿花婆多写了一个字。


    “叠名有什么奇怪的,乔木木。对了,她信里写的什么?拿出来看看。”


    “……那是别人的隐私。”


    “我们看了,她们也发现不了,有什么关系?”


    “你到底知不知道隐私是什么?”


    贺天然粲然一笑。乔木望着她的笑容,明白她完全知道,她也知道自己成天瞎说的都是些什么。


    车子向西,往云贵高原的更高处去,一路逐渐不见俊秀山水,狭窄山路弯绕,多有山雾,行至高处,见山谷中的雾如同云海。车仍行驶得很快,乔木怀疑再有一个急弯她们就要车毁人狗皆亡,另外,她怀疑得没错,贺天然果然不会看地图,被她一问,毫不心虚地答:“嗯,我有心盲症,想象不到不在眼前的画面,所以方向感也不太好,停车的时候经常倒错方向。而且开车的时候要看路,哪有工夫仔细看地图?”


    乔木心道,你开慢点不就有了吗?“要不还是我来开。”


    “嫌我开得不好?”


    “我认路。”


    “不管走哪条路,最后都会到目的地的。干嘛?很急着把我送到站?”


    乔木不答,只幽怨地说:“明天还得找地方洗车。”


    言下之意是请贺天然为狗吐在车上一事全权负责。


    贺天然掌着方向盘,望着前路,忽然说:“对了,你不是常去露营?”


    “嗯,怎么了?”


    “需不需要保温箱?一百块卖你,只用过一次,九九成新。”


    “……”


    乔木的手机震动,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短信。


    “乔木姐,我是贺真。这一路,有劳你照顾我姐,要是出了什么事,请一定打电话给我。”


    她想起姚望用她的手机给贺真打过电话。


    你能帮你姐把洗车费给我吗?她心里这么想着,手指动了动,回道:“好。”


    赶着傍晚最后一丝天光,乔木望见了省界牌。


    车驶入云南境内。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红豆是树, 坡即是坡,高山深谷,大地的坡。在盛产红豆树的起伏大地上造起的县市, 叫红豆坡县。阿花婆说她的故乡在那里。


    红豆坡县离云桂交界还有好几小时车程, 她们在距广西最近的富宁县下属某乡镇过了一夜。


    狗睡得早, 乔木躺在床上听浴室水声。


    贺天然在洗澡。


    乔木忽然意识到这是第一个真正独处的夜晚。


    在露营地时虽是两人合住帐篷,但在野外, 深夜看星空,晨起看日出, 只短暂瞌睡了几小时, 何况各自包在睡袋里,不是女人和女人,而只是两条面包;后来在剑龙山下的一晚她病着, 整夜昏睡, 其余时候她都与姚望住一间, 或是三人合住。


    贺天然驾着车驶入这小镇, 沿途见到住店就停下来问狗能不能住,问到第三家, 人家说可以,于是开了房间,一进门, 一张大床,铺了一床碎花棉被, 还挂了一顶淡粉色纱幔蕾丝花边蚊帐。


    床头墙壁隐隐有贴字痕迹, 乔木凑过去, 发现是一个“囍”,旁边还有几张没撕掉的卡通爱心贴纸。她权当没看见。


    她躺在床上, 闭上眼,却觉得花洒水声尤其的响,怪前一夜吃了药睡得太长,透支了睡意。浴室门是压花玻璃,波纹好似大雨漫下,乔木闭眼听着水声,觉得眼皮也变成半透明,恍惚看见雨水哗啦从那上边淌过。她睁眼。


    浴室玻璃的雨幕中有人影闪过。


    乔木望向头顶蚊帐的纱幔。


    雨幕中电吹风呜呜作响,人影的长发飞扬。


    乔木望向头顶蚊帐的纱幔。


    开门声,塑料拖鞋踏过瓷砖地板。


    “药吃过了?这位病患。”贺天然走过她这一侧的床头,脚步与视线都未做停留。


    她仍盯着蚊帐,随意地应了一声。


    “这床头怎么有个囍字,是张婚床。”贺天然轻松地讲着,话中带笑。主灯熄了,她在床的另一侧躺下。


    被子与床垫摇动,温度升高。


    黑夜接管了大部分的视野与声音,唯独全面留给乔木的是嗅觉,旅店的廉价香精洗发水与护肤乳液气味交缠,香得有些艳俗,令人容易产生轻薄联想。


    窸窣声响。210被吵醒了,在刨床沿。贺天然问它干什么,它哼唧了几声,见无人抱它,决定自食其力,自己来回折腾几趟,一跃从她们的脚边跳上了床。


    它拱来拱去,总算成功钻入被子,在她们中间睡下。


    狗身上热烘烘的,那艳俗香气再闻不见了,乔木顿时松了一口气,感到可以安然入睡了。


    贺天然抚摸瞌睡的狗,“我想起上次睡得这么热闹,也是在文山。”


    乔木问:“你来过?”


    “没来过这里。文山州有个最出名的地方,叫普者黑,在更北边的位置,离昆明不远。大学的时候我去过,当时还是穷学生,住在一间破破烂烂的客栈,木头房子,八人大通铺。你知道文山人是出了名的喝酒厉害,我们喝了村民自家酿的玉米烧酒,五六十度,一屋子人都开始发疯,吵得一晚上都睡不好。”


    “和你那个前女友一起?”


    “嗯,还有大学的其她朋友。普者黑是彜族语,意思是有好多鱼虾的湖。睡不好觉,我们几个没喝醉的就去看日出,爬到湖边最高的山头上,天是灰的,水墨画的颜色,远处好多好多的山包上飘着雾。然后太阳升起来,湖就变成金色,湖边的彜族村子,田地,雾,还有天上的云,全都变成金色。”


    “听起来很美。”乔木什么都想象不到,只觉得若是与谁共同拥有过这样的回忆,会对那人念念不忘,想来也是正常。


    “看完日出,我们就去吃米线,文山的米线在云南排得上号,酸汤米线,汆肉米线,明早你也试试,我请客。”


    “好。睡了。”乔木闭上眼。


    她想,没有什么值得遐想的,所有一切她们都已各自经历过了,旅行、等待日出、合睡一床,与另外的人。她回想自己是否有类似经历,大约也有过,极少极少,例如大学时与足球队的队友们。


    她的二十八年无趣过往,想来没有什么机会能够如此自然地说与任何人听,活得越长,新的交往便越点到即止,毕竟谁都不知谁的过去,也未必会有共同的未来,只是当下短暂交会,也许很快就要分离。


    ***


    再度掌回方向盘,乔木与车执手相看泪眼,好似分别多年各自沧桑。乔木想这老破车再经不起贺天然的摧残了。


    她们继续前行,深入云南边境曲折的山路,云南地势落差比广西要大,修路难,又山多,常有落石将好不容易修好的道路砸个稀巴烂,因此路况更加糟糕了。每遇路面不平,乔木便减速缓行,要是换了贺天然开车,必定是要从坑上直飞过去,此举最大受害者是210,它不系安全带,会被颠得一飞冲天,换了乔木开车,它总算能在后排睡个好觉。


    贺天然照旧闲适地坐在副驾驶,望风景,闲谈,偶尔闭上眼不知有没有睡着,她惯于开快车,却也不嫌乔木开得谨慎,这一路她们达成某种成年人之间的默契与平衡,行事作风不同,却少有互相置喙。


    两百多公里路途走了五个多钟,国道转入县道,县道转入乡道,背离城镇,背离乡县,背离村落,直往草木山水间开去,终于,再也没路了。


    乔木迷茫地盯着屏幕,手机地图显示此处距离河洞洞村仅有四公里。


    车子停在一大片杂草之间,仰头是直耸的山壁,转弯是约莫七八米宽的河流,难道这河水很浅,可以直接开到对岸?可方向不对,河洞洞村不在对面。


    地图上显示,河洞洞村是在这座山里头。


    她们下车查看,贺天然往山的反方向走了几步,发现其中别有洞天,于是指给乔木看:“这条河是从山里流出来。”


    山壁中间果然有一条两三米宽的缝,直直地从不知多高的山头上直裂到河面,好像有人拿斧子把山给劈开了。河流经这条缝,是从山的那头来的,缝内的溶洞不知有多深,乔木望了一眼,不见里边透光。“难道要从这个洞里进去?”


    “是不是像上次,这里有条路,只是被淹了?”贺天然蹲下去摸河水,探了几下却摸不到底,比想象得要深。


    “没有,”乔木放大了地图,发现那上边有一个船型图标,“地图让我们坐船。”


    姚望不在,叫谁去找条船来。


    贺天然回过头对车窗里探头探脑的210说:“好狗狗,去,去找条船来。”


    乔木往下游走去,心说这附近也许有个码头,走不多远,望见河对岸果真靠着一条渡船,随着河面浮浮沉沉。许是被她的脚步声惊动,那船上一蓬杂草动了动,原来是斗篷底下躺了个老汉,他坐起来,望着乔木,指一指山壁中的洞,喊了句什么话,好像是壮语。


    乔木喊:“请问,往这里边,是去河洞洞村吗?”


    他像只听懂了关键词,张开五根手指,点着头重复道:“河洞洞村,河洞洞村。”


    “五块钱?”


    他比着手掌,又重复道:“五块钱,五块钱。”


    贺天然走过来,乔木便与她说:“好像说的是,每人五块钱,送我们进村。”


    “哪有说每人五块钱了?”贺天然冲对岸大声说:“两个人,一只狗,一共五块钱,对吧?”


    老汉听不懂,仍然应:“五块钱!”


    “那就这么说定了哦,谢谢老爹!”


    乔木不开腔,任由贺天然胡闹,心知这人才不是节省,只是起了玩性,非得随口戏弄人不可。她向车子走去,锁车,抱狗,再有是收拾行囊,将一些户外用具打包背上。


    一切就绪,老汉松开缆绳,让船离了岸,要渡河来接她们,这时传来一声悠长有力的呼喝,用的还是她们所听不懂的语言,这一声呼喝绵绵长长,由远及近,伴着声音,对岸土路上冲来一个背着竹制箩筐的壮族老妇,脸虽是老的,身子却不知多么敏捷,冲到了河岸,脚一点地,猛地跃起,跳到晃荡着的船上,稳稳地站住了。


    她与开船的老汉用壮语讲话,边讲边打量这边岸上的两人一狗,眼神是凌厉的,像她方才跑来的步伐。贺天然冲她笑,用云南腔调喊她嬢嬢,她并不搭理,兀自坐得离她们远远的。


    贺天然见乔木包下还挂着帐篷,问:“带那个干什么?”


    “进了村还得找人,不知耽搁到几点,这村子这么偏僻,不知道有没有住店。”乔木行事的作风向来是能周全则周全,自己周全了则不必烦扰她人。


    “那就住在村民家里不就行了?”贺天然的作风则是凡事优先烦扰她人,“喂,阿娘,我们今晚住你家好不好?”


    那老妇因年老而皱缩了的嘴皮子紧紧抿着,表情始终不很和善,大约也听不懂汉话,被贺天然这么一搭腔,把脸一扭,再不看她们了。


    贺天然笑,“嘿,这老太婆。”


    船悠悠荡荡,入了山壁之中,原来通过入口后,内里更加宽敞,山体像知道河要通过,自觉在胸怀处敞开了一条通路。她们背着光行船,210在贺天然怀中大声喊叫,竟听见头顶四处传来回音,还以为是来了一大群野狗,可吓坏了它。


    去往河洞洞村的最后四公里路,就一直在这山洞中溯流而上,船往山中越行越深,昏暗中乔木总感到有一道鹰一样的目光向她们扎来,她望向船头的老妇,只望见一个直挺挺端坐的影。


    不知行了多远,前头隐隐有光,也许快到山洞出口,船趋光而去,光也来迎,终于两相交会,前方洞口大开,船驶入无限的日光里。


    举目四面环山,河洞洞村坐落在山谷之中,成片稻田间立着青瓦木墙的吊脚楼,水车在河面开阔处汩汩转动,有几树桃花早开,落在青绿山水间,是意外的几笔粉色。


    贺天然环视这秘境田园:“姚望要是在,应该要当场背诵《桃花源记》吧?”


    乔木疑惑:“她会背?”


    船靠了岸,乔木拿出一张十元付账,哪知那老妇站起身来,挡在船夫老汉前头,凶神恶煞地说:“二十!一人十块!”


    原来她会讲普通话。


    乔木不解:“刚刚我们说好,是一人五块。”


    贺天然在一旁添乱:“阿娘,你怎么不用付钱?”


    “一人十块!带这么重的东西,还带只狗!”


    乔木想她们人在外乡,多争也无用,于是另拿出钱来,可老妇手一摆,从船夫老汉兜里掏出手机,亮出二维码:“这年头,谁还收现金?”


    这么敲诈了她们一番,她背起自己的竹篓,敏捷地跳上岸去,贺天然不放她走,叫道:“阿娘,别走!跟你打听个人。”


    她不耐烦地停下,回头瞥了她们一眼。


    乔木说:“我们找一个叫农雁芳的阿婆。”


    “谁?”


    贺天然大声复述:“农雁芳。”


    “找来干嘛?”


    乔木又说:“有一封给她的信,她姐姐给她的。”


    “农雁芳的阿姐,给农雁芳的信?”老妇讲话清晰有力,听来尖刻,有一丝奚讽。


    “对。”


    “你们从哪里来的?”


    “广西。”


    老妇冷笑一声:“呵!农雁芳早都死咯!哪个阿姐那么亲,还在给死人写信?”


    闻此言,乔木与贺天然面面相觑,老妇便趁机迈步离去,乔木急忙又叫住她:“阿婆!”


    “又做什么?”


    “这个农雁芳阿婆,她还有没有家人?她们家住在哪里?”


    “没有了!全死光了!全家都短命!”


    乔木只得又问:“那她埋在哪里?”


    她定住脚步,严厉地打量了乔木几转,不知想了些什么,她用力地往远处一摆头,“全村的死人都埋在前头那座山啦!”


    “具体怎么走,有多远?”


    “进了山看到有路就走,走着走着就看见坟头,除非你是瞎的才看不见。有多远?我怎么知道你脚快不快?”她边讲,边头也不回地往村落中走去,“你现在赶紧去,还来得及。天一黑,我怕山里有东西要留你,去了就回不来喽!”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她们沿着河, 往老妇所指的后山方向走,沿途又遇见几个村民,全是老人, 要么不精通汉话, 要么口音太重难以听辨, 几番鸡同鸭讲比手画脚,总算弄明白了那后山里确实有一片坟, 本村族人都在那儿落土为安。至于这个农雁芳,有些人不知道, 有些人像是知道, 但也讲不明白,只阿芳、阿芳地问,总之最后手一指——要找死人, 请往后山。


    “你真要去?人都死了, 要真能收到信, 你就地烧了不也一样能收到?去坟头前烧, 信号能强点?”贺天然往河边一块石头上一坐,吃起一袋面包, 210凑在她脚边,将小爪子搭在她手臂上,表示自己也想吃。


    这村子太偏, 没有什么外来人,因此连个饭馆都没有, 唯一只有间小杂货店, 她们只好买些简单吃食果腹。贺天然撕一块面包给狗, 狗尝了尝,不爱吃, 用鼻子把面包块拱开,她便骂它:“挑食的都是坏小狗!”


    乔木说:“人家托的事情,总要有个交代。要不,你们俩在村里等我。”她见这山谷春意很好,加上身体比前两日舒快,想着去山中徒步也不错,一个人,快去快回,落了夜她们可以在村里找片平坦地方扎营。


    贺天然抬起头望她:“你要我们孤儿寡母两个,可怜巴巴地在这里,望眼欲穿地等你回来?”210也跟着望她,一对乌黑眼珠湿漉漉的。真不知这一人一狗在演什么苦情戏码。


    乔木淡淡地回望210:“看什么看?你要是进了山里,跑丢了,你妈也懒得找你。”


    “喂,你怎么挑拨离间?是不是怪我把面包分给狗吃,没分给你?”


    乔木挑拨完那边,又挑拨这边:“我看它不肯吃你吃过的,你自己多吃点。”


    贺天然闻言骂狗:“你敢嫌弃我?”


    210好不无辜地望望她又望望她,不知她们两个忽然一起笑些什么。


    填了肚子,她们便去后山,路不难找,山野田地间人迹就那么几条。往山上的路一开始还很宽敞,也算平坦,村民们走得多了,踩出明显的落脚处,乔木一路寻踪,将来时的方向记在心里。


    滇东南的山林间空气湿润,有好闻的树木的味道,山中的树枝干粗壮,树身盘绕着繁杂的藤蔓,在此野地不知生长了几百上千年。


    越往山上走,树越茂密,树冠层层叠叠合拢,隔绝了大部分天空,因此不是“上山”,而是“进山”,山中自有世界。


    乔木分心盯着210,怕它乱吃东西,路变得陡了,她捡了枝粗细长短合适的树枝,递给贺天然做手杖。


    210四处去扑鸟、追逐下地觅食的松鼠,还时不时叼回各种野果,贺天然便教它,这个是羊奶果,那个是滇橄榄,还有路过的各种山花,马缨杜鹃、木瓜海棠、滇山茶花,仿佛它听得懂。眼下节令太早,羊奶果未熟,味道发涩,而滇橄榄本就是酸的,210爱吃甜食,尝了尝就将它们统统吐了。


    唯独一次它叼回一枝紫红色粒状果实,贺天然提起它的大耳朵,命它马上扔了,还掰开它的嘴仔细检查有无偷食。乔木弯下腰仔细看那满枝子的小果子,问这是什么?


    “马桑果,有毒的,乱吃,毒死你的狗。”


    “又成了我的狗了?不是你的孤儿吗,这位寡母?”


    她们边走边你来我往地拌嘴,210听不懂,又自己摆着尾巴去探险,往树洞里钻,往落叶底下钻,钻着钻着它有新发现,于是大叫,贺天然宠爱地问它又找到了什么。


    乔木踏过几个断枝,向210走去,它正站在林间一片向阳处兴奋地摇尾巴,那是一片由几棵粗壮松树环绕的小空地,树将来风挡得严严实实,顶上有一处恰好没有树冠遮挡,阳光射入,晒得此地尤其温暖。


    贺天然跟在乔木身后,瞧见了210发现的宝藏。


    “这个季节,居然长出菌子来了。”她轻叹一声,蹲下身去。


    树下荫蔽处落着一节覆着苔藓的腐木,那上头长了几丛蘑菇,菌盖是淡黄褐色,乔木没有见过云南多种多样的野生菌,只觉得长得有些像平时常见的蟹味菇。


    贺天然抬头看看四周,“可能是这里比周边要暖和,才这么早就长出来了。”她望向乔木,眼中有些惊喜。


    乔木又隐隐从她那放光的双目中察觉到一丝危险气息:“……你想怎样?”


    “你不是背了露营用的东西吗?”


    乔木断然道:“不吃。”


    “这可是今年的第一茬菌子,说不定,是全云南的第一茬菌子,谁见了不吃,谁就是不尊重云南。”


    真不知在说些什么歪门邪道。


    “这是野生菌子,谁知道有没有毒?”


    “我知道。你看它长得这么老实,长得老实的,一般都没有毒。”贺天然一边说,一边拂开210的狗头,它试图偷吃那菌子。


    乔木想那么你这人势必就是有毒的了。“……菌子你也认识?”她也蹲下身来。


    “我在云南上大学的时候,每年夏天都要和朋友们上山捡菌子吃。”


    “中过毒没有?”


    “我是没有,倒是有一个朋友,她很有意思,要是喜欢吃什么,就会一直吃一直吃,几乎每天都吃,然后,就因为吃太多中毒了。”


    “嗯,听起来很像是你的朋友。”


    贺天然不顾乔木的揶揄:“喂,你知道野生菌子有多好吃,是山的味道,是大地的味道,吃下去,好像有一头水鹿在你的舌尖上跑。你有没有见过水鹿?云南一些少数民族说,水鹿是山神的信使,它们的叫声在山谷中回荡,就是在给山神传信。”她表情生动地说着,脸上逐渐洋溢一种可爱的纯真,像孩童向往探险,“总之,你到云南来,怎么能不吃菌子呢?”


    乔木无奈,又觉得贺天然这样笃定,好似与这云南山野非常相熟,一路认得那么多野花野果的,也许值得相信,再有她自己本就亲近野外,一贴近了大地,心里就萌生原始的冒险欲望,好比她钟爱攀登人迹罕至的野山。


    人就是这样奇怪,有时竟会向往不安全。


    她想,好吧,那么就一起去探险。


    “没办法,山神勿怪,可不是我做主要把你的信使给吃掉。”乔木浅笑着卸下背包,取出炉具,她与贺天然视线交错,两个人眼中都漾出期待。


    她们席地而坐,一个坐在落叶上,一个坐在树木的枝干上,炉子点起来了,饮用水在锅中沸,乔木用刀将几丛菌子割下来,简单冲洗干净后撕分开来,她包里有一袋方便面,正好拿里边的调味料做盐巴,贺天然要她少下一点,免得盖过了菌子的鲜味。


    菌子与面饼下了锅,她们凝神等待着,两个人望着锅像小孩望着水缸中的月亮,这一片林间的小空地变成她们的秘密基地。


    然后,水再度沸了,香味扑上来,野生的馥郁的香气,浓得沉甸甸的,令天地都直往下坠,令所有的鼻子都直往锅边凑。


    餐具只有一副,她们共享,贺天然问乔木听见水鹿的叫声没有,乔木说听见的话就该去医院洗胃了吧?210想加入这顿山野宴席,惨遭拒绝,乔木从包里拿了个苹果,掰开给它吃。


    “你不能吃知道吗?”贺天然哄着它,“云南人吃菌子,每家都得留一口人不吃的,要是出了事情,这个人得负责打120的。”


    “你看它像是会打120的样子吗?”


    贺天然拿出手机,打开拨号键盘给狗看,“你看,跟你的名字一样的,1,2,0。会了没有?”


    乔木说:“你教它摩斯密码吧,毕竟它语言能力有限,拨过去了可能也说不明白。”


    于是她们开始研究狗应如何用摩斯密码传递求救信息,假设长一声的“嗷呜”是横,短一声的“喔”是点,乔木了解过一些野外求生的知识,记得SOS的摩斯码是“点点点、横横横、点点点”,她将这串码写到记事本上,递给贺天然:“你试试看,教给我们210。”


    “你想听我学狗叫?”贺天然假装惊讶,随后调笑起来,“没想到你有这种癖好。”


    乔木正色道:“这是急救培训。”


    她们将整锅菌子汤面一扫而光,许是山野空气新鲜,令人胃口大开。贺天然敞开双臂,就地躺下,头枕在乔木的户外背包上。


    乔木简单收拾了炉具,也枕到背包的另一端,两个人的腿各朝着一个方向,若上空有鸟飞过,就会看到她们在大地上摆成了钟的两根指针,狗从她的身上跨过,又从她的身上跨过。


    乔木感到周身温暖,阳光是热的,胃也是热的,唇齿间还是那浓郁的鲜味,她闭上眼,听见鸟叫,听见狗踏过干裂的枯叶。


    她说:“贺医生,你说,我们会不会已经中毒,就快要死了?”


    贺天然也闭着眼睛,懒洋洋地答她:“等我们死了,飞鸟和走兽就会来瓜分我们的身体,将我们洒到这座山的各个角落,我们腐烂了,溶到泥土里,变成这些草木苔藓的养分,然后我们就变成大树的新叶,变成花,变成果子,变成松鼠过冬的粮食。最后,我们就变成了这座山,永远留在这里。”


    乔木说:“也说不定,我们没有中毒,是菌子太香,被冬眠醒过来的熊给闻见了,它现在正在赶来吃我们的路上呢。”


    “嗯……那也一样,我们会通过熊的食道,胃,大肠……最后它就把我们拉出来……”


    默然了半晌,乔木忽然模仿狗叫:“喔喔喔,嗷呜嗷呜嗷呜,喔喔喔。”


    “你宁愿学狗叫也不愿意被熊给拉出来是吗?”


    “嗯。”


    她们闭着眼,一起大笑,210看着她们,感到莫名其妙。


    乔木的耳后发热,倒像是喝多了酒,不知是不是阳光晒的。


    贺天然伸手来拉她的衣袖,叫她:“喂,喂!你快看!”


    “看什么?”


    她微睁开已有些困倦了的眼,头顶还是密密叠叠的枝叶,其中有一方小小的蓝天。


    “你看呀,那片湖。”


    “嗯?”


    “湖里有好多好多鱼在游,还有虾。”


    “哪儿?”乔木使劲瞪着天空,寻找着鱼和虾。


    “你记得吗?我跟你说过的。”贺天然说,“普者黑,就是彜族语里,有好多鱼虾的湖。”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乔木扭过脸去, 看着枕在背包另一端的贺天然。


    日光被树的枝叶揉碎,斑驳树影落在她的侧脸像洒落了一把揉碎了的山野香叶,乔木看着她水亮的眼睛, 想也许这就是那湖泊, 那其中有鱼儿在游吗?


    她看不真切, 又凑近些看,只觉得湖中反射的光太过耀眼, 盯着看得久了,眼前白茫茫一片, 贺天然还在她耳边说:“你快看呀, 看那些山上的雾,好像一条纱。”


    乔木想是了,白茫茫的原来是山上的雾。她看见贺天然侧脸的轮廓, 额头, 鼻梁, 嘴唇……那高低起伏的柔和的线条, 原来是山。


    贺天然又说:“怎么天还这么灰蒙蒙的?太阳还不出来。”


    她柔声应她:“快了,快了。”


    “你觉不觉得, 那玉米烧酒后劲好大,喝得人头好晕?”


    乔木想原来她们喝的是玉米烧酒,难怪胃里这样热, 耳后也这样热。


    “我不记得了,玉米烧酒, 是什么味道?”


    贺天然大笑:“你是不是喝多了?”


    她也扭过脸来望着乔木, 望着望着, 她的笑容淡了,眼神是轻轻的, 最终只是温柔地微笑着,凝视着,她说:“没有鱼,也没有虾,只有好深好深,好漂亮的湖。”


    乔木不知她在说什么。


    然后她又说:“日出了。”


    乔木就想,原来是日出,这么美,这么绚烂,原来是日出。


    她们互相看着对方的眼睛,以为那就是日出。


    乔木想,她在那么多的山头上,那么多的野地里,所看到过的那么多次日出,都不如眼前的这次。


    贺天然攥着乔木的衣袖,“你快看,日出了。”


    乔木哄着她说:“看到了,看到了。”


    贺天然就很高兴,咧嘴笑起来,然后有些狡黠地说:“日出的时候,你应该要吻我,这是礼貌。”


    “为什么这是礼貌?”


    “因为礼貌就是,看到美丽的景色,心里感到很快乐时,就应该要吻你爱的人。”


    乔木就答:“好。”


    于是乔木探身过去亲吻贺天然。


    她闻见那被揉碎了的日光香叶的气息。


    她们躺在大地之上、天空之下,所看,所听,所闻,所触碰,所感受到的,是最真实的世界,她们感受到彼此,真实的彼此,在唇瓣之上,然后是舌尖,她们纠缠着,像树根纠缠泥土,一点一点,经年月累地越缠越深。


    鸟从空中飞过,并不看她们,这山中世界的一切生命,草木花果,虫鱼鸟兽,各自生长着,生活着,互不理解,却也互不打扰。


    但有一只狗不是这么想的。


    它看到自己所不理解的,它就要大叫。


    乔木听见210叫,她想是熊来了吗?于是她坐起身来。


    吻结束了,贺天然仍躺在原地朦胧地笑着,像不在乎一切发生,也不在乎一切过去。


    不是熊。


    乔木望着那林中冲她鸣叫的幼兽,垂着软软的大耳朵。


    不对,那是一对犄角。


    那是水鹿。水鹿是山神的信使。


    信使冲她叫着,唤她随它而去,于是她站起来,向它走去。


    它见她来了,转身就跑,在树木间转啊转,时不时停下来,回头看她一眼,好像要确认她有没有跟上。她想,跟着它走,应该就会见到山神,山神叫她去做什么呢?


    她跟着它,走啊走,不知她们始终是绕着那片空地在转圈,忽然神的信使大叫了一声,一个返身蹿到乔木脚边,乔木疑惑地往前看去,正迎上一对童稚的眼睛。


    一个小女孩,一身松垮的衣服,一头到肩的发,下巴上有一处脏污。


    她歪着头,好奇地看着乔木。


    乔木想,这是谁?这是山神,还是山神座下的圣童?


    不对,不对。她想起有谁对她说的,天一黑,山里就有些什么东西。这么一想,她马上感到天黑压压地沉下来了,她想不好,她得快点带着贺天然和210离开这座山。


    于是她装作没看到那小女孩,很快地回头去找贺天然,她记得路,她一向都记得路的。


    可没走多远,她又站住了。


    还是那个小女孩。一身松垮的衣服,一头到肩的发。


    她下巴处的脏污不见了。


    乔木想,移动得这么快,果然不是人。于是她问:“你是鬼?你想做什么?”


    小女孩咯咯笑起来,大喊:“快来!在这边。”


    原来鬼是群居的,见着了猎物,还会呼朋引伴。乔木走去拉起贺天然,将她护在自己身旁,狗原来也在她们的脚下,乔木弯下腰去将它抱起来。


    那水鹿不知去了哪里,乔木没留意到它离开。


    她看见那个小女孩在林间移动,一会儿在这边,一会儿在那边,这么来回闪动着,离她们越来越近。


    贺天然还不明所以,只是任由她拉着,懒懒地倚在她身上,将下巴搁在她的肩膀。


    然后,这诡异的黑天之中,有一道光猛然显现,有一个人踏光而来,乔木看着眼前那张树皮一样的老脸,想这一定就是山神了,山神当然应该是这样一副看遍了世间万物沧桑的老妇人的模样。她想山神应该是树吧?是这山里最老最老的那棵树。


    山神凶巴巴地说:“走!好在还能自己走,我可驮不动你两个!”


    乔木拉着贺天然,抱着狗,跟着山神走去,那个小女孩还在,仍在她们周边来回闪动着,一会儿在左边,一会儿在右边,一会儿走在前面,一会儿又跟在后头,乔木听见她说:“这只小狗好可爱,是这两个憨包的吗?我能不能要这只狗?”


    然后她的声音又在另一处响起,快活地自问自答道:“除非她俩嗝屁了!”


    山神骂道:“憨包养的憨狗,关在屋头,一屋子人都要憨了!”


    乔木跟着山神走呀走,直走到世界发白,像走进了正午的太阳里,周遭白得耀眼,白得覆盖了一切,也覆盖了她所有的思绪。


    她的记忆接续于一阵轮子在地上滚动的声音。


    这世界好像很繁忙。轮子滚动,人在走,呼呼喝喝的。


    她睁开眼。


    一对好奇的童稚的眼。


    一头到肩的发。


    她又将眼睛闭上。


    难不成真是撞鬼?她听见小女孩笑嘻嘻地在说话:“喂!喂!你睁开眼,看看我是人是鬼?”


    她的意识渐渐明晰了,感受到了身体的各处,感受到了脚下的地,是地板,还有她身下冷硬硬的,是一张椅子,她的一边肩膀上沉甸甸的,有人倚在她的肩上。是贺天然。她闻见前夜旅店那洗发水的味道,现在这味道已很淡了。一经感受,她便浑身有了气力,有了理智,明白自己是在人间。


    乔木睁开眼,看见眼前自己身处于一个吊顶很高的房间,这地方素净、简陋、陈旧,她和贺天然坐在墙边一张有靠背的硬木长椅上,墙边足有一排椅子,样式不一,奇形怪状,大多破破烂烂,零星几个人坐着,他们都垂着头,打着盹,正在挂点滴。


    这是一间医院。


    有人推着一张病床走过。


    也许只是间很小的诊所,乔木瞧见通往外头的推拉门,门前有个柜台,这里应是诊所的大堂,再往四周望,侧边走廊通往几个小房间,这房子统共就这么大。


    贺天然仍在昏睡。门外还有些天色,是傍晚,一整个下午过去了。


    眼前的小女孩,大概六七岁,刚上学的年纪,身上套着一件松垮的卡通火车头图案的羊毛衫,一张脸蛋是自小晒足了充沛日光的红润肤色,双眼中透着一股野生的机灵劲儿,正对着乔木东瞧西瞧。


    乔木确认这是个寻常的人类小女孩,她记起吃菌子的事了,记起了山神、水鹿,然后是普者黑、山雾、日出……


    贺天然倚在她肩上,均匀地呼吸着。


    乔木问那小女孩:“我们中毒了,是你救了我们?”


    小女孩高兴地拍拍手:“看来还没把脑筋吃坏!”


    这时,自那推拉门外跑进来另一个小小的身影,也穿着同样的松垮的卡通火车头图案羊毛衫,两臂屈起摆动着,嘴里叼着一根冰棍,正发出“呜——”的声音,模仿着火车头往前行进。乔木的视线来回游走,确认这两个小孩几乎长得一模一样。


    “阿桃!”后来的小女孩大喊,“诶,醒了一个!”


    先前的小女孩将食指杵在嘴唇上,严厉地嘘了一声,“阿李!医院里要轻声细语!你怎么又偷买冰棍吃?还有,我都说了,不许叫我阿桃!”


    “阿桃阿桃阿桃!我天天都叫,咋个不许叫了?”阿李的下巴上有一处脏污。


    “有外人在呢!外人在的时候,你得叫我阿姐!”阿桃揪起自己的衣袖,用力地搓阿李的下巴。


    原来是一对双胞胎,一个是桃子,一个是李子。


    阿李活泼泼的眼珠子滚了一滚,笑嘻嘻地说:“阿姐,吃冰棍。”


    阿桃接了妹妹的冰棍吃,问:“芳娘回去了?”


    “回去了。芳娘说,等两个憨包起了,让赶紧去把狗拿走,要不然,她就要吃狗肉!我让她莫吃,把狗留给我嘛!她说等煮熟了,分我一碗。”阿李对阿桃讲着话,眼神时不时地往乔木身上瞟,她虽也是活泼大胆的样子,却似乎比她姐姐要怕生些。


    阿桃说:“芳娘不喜欢狗!芳娘喜欢猫!”


    乔木想,芳娘应该就是山神,就是那个和她们一同搭船进河洞洞村的凶悍老妇人。


    “芳娘还讲,喊医生嬢嬢给她俩洗洗胃,用最贵的药,说她俩身上指定有钱,不宰白不宰!”阿李这下不看乔木了,只是对着她阿姐说着,像不好意思说给乔木,又偏偏想乔木听见,又想使坏,又含着羞。


    阿桃说:“医生嬢嬢说喽,她们这种不用洗胃,发完神经就好了!”


    忽然乔木感到肩上一阵轻颤,是贺天然在笑,她醒过来了。


    “这个什么芳娘,坏得很。”


    “你醒了?”乔木侧过脸去,“我们吃菌子中毒了,现在在医院。”


    阿桃字正腔圆得像在代表当地给她们介绍旅游景点:“这是我们镇卫生所!”


    贺天然有气无力地抬起头来:“是吗?发生什么事了?”


    乔木问:“你不记得了?”


    她揉了揉眼,“只记得你说你不要变成熊粪。”


    乔木想,她不记得了,不记得山神、水鹿,也不记得普者黑、山雾,还有日出。


    贺天然晃晃脑袋,似乎恢复了一些神志,乔木对她说:“这是阿桃和阿李。是她们送我们来医院的,还有芳娘,芳娘就是我们进村时遇见的那个老阿婆。”


    “芳娘?”贺天然笑眯眯地看着两个小女孩,问出了乔木所思所想,“阿桃和阿李,你们知不知道,芳娘姓什么?叫什么?”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对七岁小孩来说, 芳娘就是芳娘。


    阿桃理所当然地讲:“姓什么?叫什么?姓芳,名娘咯!”


    “不对,不对!”阿李的心思比姐姐的要细密, “你又不是姓阿名桃, 我也不是姓阿名李。”


    “反正从我认识她, 她就是叫芳娘!”


    乔木问:“芳娘几岁了?”


    “好多好多岁了,”阿桃想了想, “应该八十岁了吧!”


    “不对,不对!”阿李又讲, “我觉得, 芳娘有一百岁了!”


    “一百岁?那芳娘有几个我大?”阿桃比出十个手指头,连着她妹妹的十个,数来数去也数不到一百个, 她看一眼乔木, 乔木会意, 将自己的十个也伸出来借给她。


    乔木又问:“那芳娘家里有没有一个阿姐?”


    阿李讲:“好像有, 以前,我听妈说的……”


    阿桃言之凿凿:“瞎讲!她都一百岁了, 怎么会有阿姐?一百岁的人,只会有孙子,曾孙子, 曾曾孙子!阿李这种小孩子才有阿姐!”说着,阿桃又得意地瞧了瞧乔木。


    乔木再次会意, “嗯, 你就是阿李的阿姐。”


    阿桃听了, 欢喜得不得了,一下忘了手指头数到哪里了。


    医生说她们命大, 吃得少,症状轻,只是致幻,可能导致记忆混乱或缺失,总体应无大碍,叮嘱多多休息,听闻她们在旅行途中,建议放缓步伐。她们便出院随阿桃阿李回河洞洞村去领210,也不知先前是怎样一路出了山,离开了村子,乘上了渡船,到了这外头的镇子上来。


    阿桃招手叫停了一辆破旧的面包车,这是镇上往来于山间各路村庄的公交车,挤满了当地人、农产品、各类山货还有鸡鸭,车将她们一行人拉到洞口,那船夫老汉还在,他知道村里有两个小孩还耽搁在外头,专程在等。


    贺天然的中毒症状比乔木要重一些,全然忘了发生过什么。


    乔木想忘记了也好,毕竟她从未与她在普者黑看过日出、喝过玉米烧酒,她不知她在那幻境中看见的是谁。


    贺天然脚步疲软,走路轻微摇晃,一路很少说话,乔木问她有无不适,她只是倚着船身,微笑摇头。


    这旅途一路她都无怨言,舟车劳顿、旅店水凉,等等所有一切不便她都从未怨过,从不说累了冷了,从来都只是微笑着。


    眼下她也如此,倦乏的脸上淡淡微笑着,乔木发现她的发梢中夹了一片羽毛,许是方才面包车里沾上的。她的棕色卷发在旅途中缺乏养护,有些干燥,又因这一遭意外而有些凌乱,她穿着那件在仁爱店镇集市上买的格子棉衬衫,这衣服布料廉价,细看衣领处已有些毛糙,这一切不甚完美的细节落入乔木眼底,乔木感到自己的心也变得干燥而毛糙,像有一只脏兮兮的棉毛线球在那上边滚,也可能那是一只落魄的长毛小猫,蹭得人心有不忍。


    “一直看我做什么?”贺天然歪一歪头,声音有些暗哑。


    乔木伸出手去,那一秒贺天然有一瞬间凝滞,眼神自乔木的指尖移向乔木的眼底。


    乔木摘掉她头发上那片羽毛。


    贺天然的目光下落,漫不经心地在别处徘徊,又过了那么几个刹那,她说:“你有没有觉得那小孩一直在偷看我们?”


    她说的是阿桃。


    她们坐在船篷里,夜里洞中河道一片漆黑,船上点了灯,阿桃牵着妹妹的手,坐在她们对面,眼睛一直滴溜溜转,说是偷看,实则是明目张胆,盯着她们看一看,等她们与她一对视,她就马上转开目光,然后捂住嘴偷笑,


    仿佛故意要她们发现她在偷笑似的。


    乔木问阿桃,是怎么找到她们的,阿桃说,芳娘一早叫了她姐妹两个去山上看憨包,她们走着找着,远远听见了憨包说要吃菌子,她就赶紧让阿李跑去叫芳娘,不过也不知那菌子是好菌坏菌,说不定是好菌,她想好了,要是憨包两个吃了没坏肚子,她就回家提上篮子,也进林子采菌子去,才三月份就有菌子了,这可要尝尝鲜……


    乔木想了想,觉出不对,打断阿桃关于菌子的后续展开,问:“阿李去叫芳娘,那你呢?”


    这下阿桃又不讲话了,又是偷笑,又是把她们两人看来看去。


    贺天然困惑地看向乔木:“她干嘛一直这样看我们?我们中毒的时候干什么傻事了?”


    乔木只得又问阿桃,是怎么把她们一路送到了医院?阿桃说,你们两个乖得很,一叫你们,就跟着走喽!就是一路上讲胡话,讲些什么山神,什么水鹿的。讲到这里,阿桃又跟阿李说起小话,两个人一唱一和,嘴里叽里咕噜,脸上五官乱飞,看了半天,乔木才明白双胞胎是在模仿她中毒后的窘态,阿桃演的是山神,阿李演的是中毒乔木。中毒乔木问,山神,我们去哪里?山神骂骂咧咧,叫你走你就走!去哪里?去找个坑把你给埋喽!中毒乔木又说,嗯,埋下去,明年春天我就该长出来了……


    “我果然不喜欢小孩,”贺天然看着这对怪模怪样的姐妹,与乔木耳语,“除了我妹。”


    “……我还好。”乔木感到自己快冒出冷汗了,幸好阿桃只是在讲山神种树,没有提及日出。


    “你喜欢你弟?”


    “你非得在这时候提他吗?”


    渡船到岸,阿桃嗖地一下跳上岸去,夜色中的村庄没有太多人造光亮,山谷间一片静谧柔和。阿李却不跟着姐姐上岸了,她忽然扭捏起来,拉住船夫老汉的胳膊,向他说了句什么,阿桃大喊:“阿李!干什么?还不快上来!”


    老汉掏出手机,对着屏幕一通摸摸点点,阿李看着着急,也凑过去摸摸点点,一老一少四只手二十根手指头都点不明白,急得阿李向姐姐大喊:“芳娘说,跟她俩收船钱!一人三十!”


    简直是坐地起价。贺天然一拧眉毛,“又涨价了?”


    阿李不敢看她,她对人类小孩不似对动物那般柔情,一路对着阿桃阿李都只是冷面微笑,这对双胞胎姐妹显然很聪慧,辨得出谁更难打交道,经她这么冷冷一问,阿李吓得目光乱闪,又看乔木,又看阿姐,最后也不知是在对谁大声喊:“出去二十,进来十块!芳娘说,出去是急救,那救护车,都是要收费的!现在时间晚了,本来也得加价呢!”


    贺天然冷哼一声,抱起双臂,兀自踏上岸去,将阿桃也吓得往旁边躲了三步。乔木没有多言,毕竟与这小孩还有乡民老汉也讲不通什么,再说人家对她们有些恩情。


    阿桃阿李领着她俩穿过村庄,往芳娘家走去,靠近了村民的屋子,到处就有了人声,有了牛或者猪的闷声叫。此地为壮族村落,瓦房的底层以圆木柱脚架空,用作畜牧棚与农具间,二层是人住的房屋。日头落了,家家户户点灯,将饭桌搬到二层屋外的廊上吃饭,阿桃阿李一路走,一路与人打招呼,村子里多是老人小孩,少有青壮年。有几个小男孩在自家二层外廊上由高到低站成一排,脸靠着栏杆,嬉皮笑脸地看着她们经过,最大的那个与双胞胎一般大了,甩着鼻涕,顽劣地说:“阿桃,阿李!你们领的谁来?是你们家新妈吗?咋有两个?是怕这个跑了,还备着那个嘛?哈哈!”


    阿桃大喝:“滚!嚼你的牙巴骨去!”


    阿李闷不做声,从地上捡起一块小石头,干脆利落地往那二楼围栏上掷去,几个小男孩连连躲闪,乱作一团。


    阿李边走,边还要捡了再掷,阿桃紧紧牵住妹妹的手,拖着妹妹离开。


    村庄傍山,地势起起伏伏,阿桃领着她们往高处走去,走着便问乔木:“你们从哪里来?”


    乔木答:“从广西,广西靠海的地方。”


    “你们那里有海?”阿桃闻言有些兴奋,方才与那几个小男孩口角的一点不快,一下子丢开了,她拽拽妹妹的手,“阿李,你快听,她们从海边来的,海边的女人长这个样,脸上白白的!”


    阿李闷闷不乐,嘟嘟囔囔:“海就光是水,又不是火车,火车才好看呢。”


    阿桃又问乔木:“那你们来做什么?怎么来的?”


    乔木答:“来送信。开车来的。”


    “送信?你们是邮差呀!阿李,你快看,她们是邮差!”


    阿李又嘟嘟囔囔:“才不是,我在镇子上见过邮差,才不是这个样。”


    “你们送的谁的信?”


    乔木答:“好像是芳娘的信。”


    “芳娘的信?”阿桃笑出了声,“芳娘咋可能有信了?芳娘不识字!”


    “芳娘识了!”阿李插嘴,“上次,她喊我教她,我就教她写了,一二三四五!”


    “那有什么用?谁写信就光写一二三四五了?”


    “她让我学校里学了新的再教她。阿姐,你说,我们走了,芳娘咋个整?”


    言谈间她们快要走到村庄民居的最高处,阿桃往最高的那座吊脚屋一指:“那就是芳娘的屋子!”她又往左手边地势稍矮处的一座屋一指:“那是我们家!”


    右手边另有一户,已开了灯,二楼廊上也正吃着饭,这户邻居见了阿桃阿李,就招呼她们,问要不要吃饭,又问这领的外人是谁。贺天然听这家的大人讲的是云南口音的西南官话,就问:“嬢嬢,这前头是不是农雁芳嬢嬢的家?”


    “农雁芳?噢,芳娘嘛,对头,对头,芳娘是叫这个!你们是她家亲戚?”


    乔木与贺天然一齐仰头往芳娘家看去,那房子黑漆漆的,一盏灯都没点,背后就是群山,夜色中显出一丝奇异的压迫,仿佛真是山神的住所,底层木脚里头更是黑黝黝,像一个可怖的洞xue。


    洞xue中传出一声哀戚的叫喊。


    乔木叫:“210?”


    她们向上走去,直走到芳娘家楼下。


    又几声,210从木脚洞xue中跑了出来,原来它被拴在其中一根木脚上,它叫着跑向她们,却被绳子给勒紧了,贺天然走去蹲下,由着它扎入怀里撒娇,可怜狗儿,只能被绑在这四面漏风的黑山洞里。


    乔木仰头看着屋子二楼,外廊后的门内黑洞洞的,那其中隐隐有一个身影,她定睛瞧了,认出正是芳娘站在门后,她喊:“芳娘,是你吗?”


    芳娘冷笑,阴阳怪调地高声说:“我当是哪个神仙来了。便是真山神,也不敢在三月天乱吃菌子哟!”


    她说着往门外走来,站在二楼木栏杆边上,俯视着她们。


    贺天然也仰起头,笑笑地大声回道:“芳娘,有你的信!”


    “什么我的信?不晓得你在说什么!带上你们的傻狗和你们的破烂,赶紧走!”原来乔木那只满载的户外背包也在,就扔在拴210那根木脚边上。


    “芳娘,你大名叫农雁芳呀?这名字好听。我们在崇左遇见你阿姐,我猜猜你阿姐叫什么,是不是叫农雁芬?芬芬芳芳的,真是一对姐妹花!”


    两个女人楼上楼下地互相喊着话,言辞间不是夹着棒,就是藏着毒器,都不是什么善茬。


    贺天然皮笑肉不笑的,乔木看出她不喜欢芳娘——这老阿婆面有不善,两番敲诈她们,讲话极尽嘲讽,还诈死哄骗她们入山。


    芳娘那老脸上表情更难看了,不知哪来那么大的气,破口大骂起来:“什么狗屁芬芬芳芳?老娘没有阿姐,不认得什么农雁芬!再在这里发癫,信不信老娘提刀来剁了那只狗?”


    阿李在一旁急得大叫:“狗多可爱,多可怜!芳娘,你怎么不把人给剁了!”


    “芳娘,你是不是不识字,看不懂?要不要我读给你听听?”贺天然向乔木递来眼色,乔木了然,将那封信从口袋中取出来给她,由着她去使坏。


    她解了外边包的那一方壮锦,展开里头的信纸,大声念道:“雁芳吾妹,二月天寒,姊常挂念……”


    作者有话说:


    今日周末阳光明媚,想起好久没写作者的话。


    到此故事进行了十万字,我相信大家已经感受到,《破烂前程》与我的上一部作品是不同的。


    我知道有些读者是为了上一部作品来的,对此,当然,首先,我本来就追求的是每部作品之间有所差异,甚至差异越大越好,因为连着写相似的东西对我来说没那么有趣。


    然后,不同的题材,不同的故事,应该要适配不同的行文气质与叙事节奏,南岛是一部在地的小说,而破烂恰是一部离地的小说,其实从序幕开始,大家应该可以感受到这个故事本身就是一个“飞起来的故事”,主角们不明不白地上路了,逃婚逃学逃亡,相比起现实色彩和真实感,我希望赋予这个故事更多的是浪漫色彩和美感。


    所以她们去拯救一群狗、在初春的南方小镇牵手逃亡、搅混一场吃人的婚礼、在漆黑的江岸撞一座早已沉默的钟,在轰鸣的瀑布声中用尽全力表白以及误入云南山林中的菌子幻境(危险行为请勿效仿)。


    在旅行途中,人与人的相遇往往是惊鸿一瞥,大家碰撞,很快分离,但互相都留给对方一点什么,令改变悄然发生,然后,旅途能否继续,我们能否抵达心中的目的地呢?


    大家会感觉到相比起还有些隐隐压抑的广西篇,云南篇好像更轻快,更飞了,因为这是一段逐渐释放的旅程,我希望整个故事像接续不断的梦境,当然,我仍然会使用富有细节的笔触,书写真实的人类情感,以期让大家在阅读中感觉:这一切其实不会发生吧?但它好像就曾在我的梦中发生过,也说不定就在世界的某个角落发生着,从现实生活中脱身,去往远方,全力追逐毫无意义的某个瞬间的时刻。


    本文有非常明确的日期时间线,如果大家有兴趣,完结后我会放出,让大家可以参照她们在每一天到底都走到了哪里、发生了什么。


    另外我还想到一点,如果有些读者实在是对地理不太熟悉,可能会有点不解的:为什么广西篇频繁提到南宁这座城市?她们又根本没经过南宁?为什么姚望的双亲在南宁做生意、贺真要考南宁的大学、贺真去崇左要从南宁转车?


    因为南宁是广西的省会。


    广西的省会不是桂林哦!


    第27章


    雁芳吾妹, 二月天寒,姊常挂念。


    没有要紧事讲,阿姊如往常, 睡得稳, 吃得香, 左江边的猫儿们也都好,活泼乱跳。三十年未见, 想来村中猫儿们子传孙孙传子,又传了不知多少代, 不知你有孙儿未有?嘟喵转世来陪伴姊已七年, 六十余年前第一次遇见它,那时你也是七岁。猫的七岁不同于人的七岁,人这一世太长, 苦太多, 甜太少, 但姊认为, 做人好过做猫做狗,做人再苦, 也能想出方法,走出自己的路来。


    姊从不怕苦,但想到你也要受这人世折磨, 心里总是悲伤,不知多愿意你永远是七岁, 跟着姊, 让姊为你挡去风雨。


    姊回想少时, 带着你在山中,你最喜桃金娘, 姊去采来,你别在耳后,真是好看。桃金娘的粉色多么衬你,姊为你做了这条粉色新头巾,春天时戴。


    你从不给姊回信,幸好信寄去,不曾退回来,姊就知道,村子还在,家也还在。没有要紧事讲,记得穿衣,莫要贪凉。


    落款处是:阿姊,雁芬。


    阿花婆的大名真叫农雁芬,乔木对贺天然每次信口瞎说都能歪打正着的功力感到佩服。


    贺天然没能把信念完,念了两句,芳娘就破口大骂,随后立即返身进屋,将门关得严严实实,任阿桃阿李怎么叫也不出来。


    信既已拆了,乔木也就不再顾忌隐私问题,接过来看,阿桃阿李也跟着凑过来,看不懂,就拽乔木的衣袖,问这是什么字,乔木为她们读了一遍,阿李撇着嘴说,写的什么弯弯绕绕的,一下阿猫阿狗,一下又悲伤起来了。阿桃却若有所想,人小鬼大地做出满脸忧思状,说她好像懂了,这写信的也是个做阿姐的,天下的阿姐,都能读得懂。


    贺天然问乔木,你读懂了吗乔木阿姐?你弟以前也是七岁。


    乔木怎么看她都像没安好心,于是回,我读懂是因为我今年不是七岁。


    芳娘闭门谢客,倒是隔壁那户乡邻热心,让她们上楼吃饭,贺天然当然是毫不客气,马上登楼入座,桌上是云南乡野人家的寻常饭菜,摆一只炭火炉子,炉上支一口黑色铁锅,锅里头用红豆酸汤熬煮蔬菜豆腐腊肉一类食物。


    换了乔木一人,也许就谢绝,她不惯与陌生人合桌吃饭,宁愿随便填填肚子。贺天然显然看穿她的拘谨,存了心逗她,一坐下,就好不自然地添饭,当着主人家的面,不停往她碗里夹菜,令她有些尴尬。


    贺天然装模作样地附在乔木耳边说:“我怕你面皮薄,不好意思动手。”


    她自己倒是很有礼数,也不多吃,谈笑盈盈的。


    乔木沉默地捧着叠得老高的饭碗,想这菌子根本不够毒,没把这整天没事找事的人给毒傻。还有那个阿桃,一见了贺天然给乔木夹菜,又是开始捂嘴偷笑,乔木想她还是再到那山里去多找些菌子来,把这些奇人全给毒死算了。


    阿桃阿李与这家的小孩端着碗到处跑,乔木则在桌上借机打听芳娘的事,人家早听见了芳娘在那头大声骂人,不知多愿意听八卦,于是一桌几个大人,把炉子围紧了,心虚地说小话,仿佛芳娘有千里耳,能听见这几十米外在议论她。


    人家说,芳娘好像是有个阿姐,出去外头几十年了,说是十几二十岁就出去了,芳娘跟这阿姐像有仇的,阿姐回来过那么一次,那不知是多少年以前了,反正那时这户的女主人还是个小娃娃,那个阿姐来了,芳娘也是像现在,把门一关,拒不见客。


    什么仇?这家七老八十的老嬢嬢知道。老嬢嬢不讲汉话,女主人翻译给她们听。


    说芳娘十六七那会,家里头的阿姐定了亲,那时旧年代,芳娘家成分不好,好不容易在村里定了门好亲事,这亲一结,一家人就能有好日子过。可这阿姐心思野,成亲前夜,竟跑到河边偷了船,一路划出村去,就这么跑得无影无踪。成亲的日子早都定了,什么都备好了,男方家等着新媳妇进门,于是,芳娘替阿姐嫁了。


    讲到这里,阿李惊呆了,她不知什么时候站在旁边听得入迷,嘴巴上还糊着米粒,眼一眨不眨,问,这也能替?


    大人答,有什么不能?那个年代,娶老婆嘛,娶姐姐娶妹妹,有什么两样?


    阿桃就过来帮阿李擦嘴,说你放心,阿姐不嫁,不要你替!


    人家又讲芳娘这一世,要说苦也不算苦,嫁了个好人家,连带娘家日子也好过了。她丈夫待她不算差,就是长得丑了点,配不上年轻时候的她,怎样都是相扶持了一辈子,前些年死了,子女嘛都在外头,钱是常常寄来的。要是没有她阿姐闹这一遭,过个一年两年,嫁到别的人家,没准嫁到老远的村子去,也未必像现在这一世这么好过,所以村里人都觉得,她恨她阿姐,恨得太没道理,有多大仇,这辈子都快过去了,也该要放下。不过,芳娘生来都脾气不好的,对谁都嘴巴坏,也许只是面上恨,那心里是怎么样,谁知道?


    听乔木说,这个阿姐在广西,这家的男人就讲,那也没跑多远嘛,广西的日子能有多好了,不如不跑,享芳娘这一世的福。


    山风吹得炉火熄了,锅不沸了,汤也渐渐要凉,浮着一层心灰意懒的辣油。她们听过了故事,碗也空了,就此起身道谢告别。


    整个村都歇息了,那河上的老汉当然也收船归家,乔木见贺天然已很疲惫,怕住帐篷难以安眠,便与阿桃打商量,在她家借住一晚,阿桃问妹妹,行吗?阿李点点头,唯一的条件是,210得跟她睡。


    贺天然于是对狗说,算你还有点用。


    进了双胞胎家二层的居室,阿桃把灯打开,那灯悬挂在屋子中央裸露的木头房梁上,拉着好长一段裸露的电线,进门是厅堂,厅堂左右两间厢房,木板地和木板墙光秃秃,处处斑驳,有年岁的痕迹。


    阿桃指右边,说我们睡这间,又指左边,说你们睡那间。


    乔木疑惑,问你们家没有大人吗?


    阿桃摇头,说爸在市里打工。


    至于妈,乔木记得那小男孩说的话,因此没有再问。


    阿李却有些不高兴,她不敢对这两个外来的大人发作——也可能只是不敢对贺天然发作——只是老大不满地对姐姐怨道:“那是妈的屋子,妈的床!”


    阿桃大大咧咧地应:“那不然咋办?叫她俩睡地上?”


    “要是妈回来了呢?不就没床好睡了!”


    阿桃先是沉默,抿着嘴,一双大眼睛沉静地看着妹妹,半晌,她走去拉起妹妹的手,柔声说:“妈今晚不回来了。走,去厨房,阿姐给你抹身。”


    许是有这做姐姐的瘾,七岁的阿桃分外有小大人的模样,她打开满溢着灰尘与霉味的橱柜,指挥乔木从高处搬出床单被褥,将她们暂住的床给铺好。贺天然在一旁饶有兴味地看着阿桃,问,你比妹妹要大多少?她骄傲地将嘴噘得老高,答,大半个小时呢!


    房子很老,近些年也没有翻修过,连个冲澡间都没有,只能在厨房空地用木桶泡澡或抹身,阿桃费劲拖着比她胖上好几圈的木桶,要将污水从二楼外廊往下倾倒掉。乔木恰好坐在廊上用手提电脑绘图——早些时候上司求她,有个紧急案件——见状便起身接过桶来,水哗啦倒了,阿桃叉着腰,摆出主人家的姿态:“你们用洗不用?我给你们烧水。”


    乔木望了一眼左边厢房的窗,灯还亮着,贺天然在里头休息。


    “我来烧就是了。”她不像里头那位女祖宗,可以心安理得地站在一旁看七岁小孩为自己干活。


    “你们可以像我跟阿李,帮对方抹身子!”阿桃这么一说完,噗嗤一笑,像想起了什么天大的乐事,“喂,你们俩不是姐妹吧?毕竟我跟阿李可不会那样……”


    乔木听到这里,连忙拽住阿桃的手,比手势示意她低声些,阿桃眼珠滚向左边厢房的窗,凑近来与她说悄悄话,“嗯……应该也不是朋友!我跟小瑶还有纳珍她们,也不会那样。”


    乔木用极低的嗓音说:“你说的那样,是哪样?”


    “就是……”阿桃那鬼灵精的笑脸上,眼梢一挑,像想做一个好似成熟女子那般柔媚的挑眉,“那样咯!”


    阿桃噘了两下嘴唇,发出肉麻的“啾啾”的声音。


    她怕乔木不明白似的,迫不及待地揭晓了答案:“亲嘴咯!”


    乔木想,贺天然说得没错,小孩子真是讨人厌。


    “喂!你告诉我嘛,”阿桃凑得更近了,又故作神秘,又故作扭捏的,“我在电视上看,那亲嘴的,都是一个男的,一个女的,我妈说,那是她们要结婚,亲嘴就是结婚。那你们,是结婚了吗?”


    “……不是。要是那就是结婚的话,全天下的人都会犯重婚罪。”


    “为什么?”


    “因为,在现代,几乎每个人一辈子都会谈好几次恋爱,而谈恋爱就会,”乔木顿了顿,痛下决心,终于面无表情地吐出那两个字,“亲嘴。”


    “那你们是在谈恋爱咯?”


    “也不是。”


    “那你们干什么亲嘴!”阿桃说着,嗓音又高了起来。


    乔木差点要捂住阿桃的嘴了,“我们中毒了,意识不清楚。”


    “噢,我就说嘛,你两个都是女的,女人跟女人亲嘴,女人跟女人谈恋爱,女人跟女人结婚,好像是怪怪的,我们村里也没有这样的,那电视上都没有这样演的。”


    乔木无言,她想也许不必与七岁小孩多谈些什么。


    “电视上,那都是,一个男的,一个女的,脚一滑,摔到地上,嘴就亲到一起了。我看你们当时也不像脚滑了,而且亲得也跟她们不一样……”阿桃又自顾自地说起来,边说还边将几个指头聚拢,捏成鸡嘴的样式,凑到自己噘起的嘴边,准备演绎一下亲嘴。


    乔木连连比手势叫停,“这件事,就你看到了?”


    阿桃点头:“就我!阿李那时候不在,她去找芳娘了。”


    “那你能不能不告诉别人?”


    “为什么不能告诉别人?”


    “因为那很丢脸。”


    “女人跟女人亲嘴,很丢脸?”


    “不是。”


    “哦,我知道了,是不是像电视里边,因为是不小心亲到的,所以你们害羞了,不想承认!”


    乔木想,那算是不小心吗?她回忆不起当时自己在想些什么。


    “可能吧。总之,你能帮我保密吗?你想吃什么零食,我都给你买。”


    “要多少就买多少?”阿桃两眼放光,“但我不能吃太多零食,我是阿姐,要做榜样,阿李太爱吃零食,牙都蛀了!要不,你把小狗送给我们吧,阿李喜欢你们的小狗。”


    乔木只得说:“不行,小狗不是我一个人的,还是屋里那个阿姨的。”


    “那我跟她要去,你害羞,她肯定也害羞!”


    “不行,她不记得中毒时候的事了。”


    “我提醒她呀!”


    乔木紧抓住阿桃的手臂,她想只要贺天然不知道,随这小孩去说给全天下听都无所谓,“你提醒她了,她也不会害羞,她也无所谓你告诉谁,这样一来,你得不到小狗,连零食也没了。”


    “她为什么不会害羞?”


    “人跟人不一样,有些人会,有些人不会。”


    “噢!我知道了!”阿桃又做恍然大悟状,“她脸皮厚!我看也是的!”


    乔木忍俊不禁,瞧了一眼半阖着的窗,她微微点头,与阿桃结成了偷说贺天然坏话的同盟。


    “那说好了,我保密,你带我买零食!”


    “嗯,说好了。”


    “对了,你叫什么?”


    “乔木。”


    “她呢?”


    “天然。”


    阿桃眼珠一转:“我能不管你叫嬢嬢,不管你叫阿姨吗?我们是平等交易。”


    “可以。”乔木并不在意所谓大人的威严。


    她们拉了勾,阿桃很快将厅堂的灯熄了,回屋去哄阿李睡觉,210今夜在她们房间侍寝。又过了一阵,乔木结束了工作,也走进屋去,回想阿桃说贺天然脸皮厚,嘴角边还憋着笑。


    贺天然已脱掉外衣躺下,灯还亮着,她闭着眼,脸在灯下显得苍白,乔木轻声问:“要不要洗澡?我去烧水。”


    “明早再洗吧。”贺天然仍闭着眼,脸上有一丝憔悴的笑,“一晚上不洗澡的话,你会不会嫌弃我?”


    “不会。”乔木熄灯关门,脱掉鞋与外套,也躺下来,“我也不洗澡就是了。”


    她在黑暗中侧过身去,她们在床的两端,面对面躺着。


    “你很累?”乔木将她们中间的棉被掖紧,这木屋年老失修,走漏山风。


    “嗯,有些人中了毒就是这样,精神高度亢奋,过后会很疲惫。”黑夜暧暧,贺天然疲倦的声音沙哑,像与夜黏连,在乔木听来,好不缱绻。“你呢?司机师傅。你吃过药了吗?”


    “忘了。我已经好了。”对乔木来说,身体上的一点不舒适算不上什么,咳嗽鼻塞都不算病。


    “你讲话还有鼻音。”贺天然在黑暗中伸出手来,触着乔木的额头,“去吃药。”


    她的手垂落在她们的枕头中间,离乔木仍很近,乔木闻得见肌肤的气息。


    “过一会去。”乔木一动不动地躺着,躺在那气息附近。


    贺天然忽然轻声笑,“我说这个阿花婆,不对,是农雁芬女士,原来也是个逃婚的。我说,你这人是不是有什么特殊体质,净招惹些逃跑的新娘?”


    “要是不招惹第一个,自然就不会有后边这几个。”


    “怎么?你后悔了?”


    乔木平静但不假思索地吐出两个字来:“没有。”


    贺天然在黑暗中笑着裹紧了被子,仿佛为这温暖的被窝感到满足。


    天花上传来老旧木梁吱呀吱呀的哀叹,贺天然说:“有老鼠。”


    “你怕老鼠?”


    “它打扰我们独处了。”


    乔木想,身子抱恙,嘴巴倒好端端,不耽误胡说八道。


    “也不能只怪它,这屋里一定还有白蚁,飞蛾,蟑螂……”


    贺天然笑:“你在数昆虫哄我睡觉吗?”


    “我在数昆虫。”


    “也就是说没有要哄我睡觉的意思。”


    “没有。”


    “没有,是指没有要哄我睡觉,还是说不是没有要哄我睡觉?”


    乔木默然一秒,随后毫无感情地继续数道:“螳螂,蚂蚱,蟋蟀,蜻蜓,蚊子,壁虎……”


    “错!壁虎不是昆虫,是爬行动物。”


    “没办法,我把我知道的昆虫全数完了,你还没有睡着,我只好开始数爬行动物。”


    “一直数到我睡着为止?”


    乔木简短地应:“嗯。”


    贺天然不说话了,躲入黑夜的不知哪里,像月亮拉了云来遮面。片刻后,她又说:“你没告诉我,我中毒后做了什么?”


    “没做什么,就是说一些傻话,说你看到了湖。”


    “看到了湖?什么湖?还有呢?”


    “……不知道,我也忘了。睡吧。”


    乔木不再说话了。夜太浓,她渐渐闻不见枕头边肌肤的气息。


    她不再说话,她不想告诉她有关普者黑,不想告诉她,她在幻境中看见的,是年少时候那湖上的日出,与另一个人的眼眸。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乔木惯常起早, 在淡薄天色中出门去,将阿花婆的信与那方桃金娘色壮锦头巾一并放在芳娘门外,她的脚步已然很轻, 但吊脚楼民居的木质楼梯踩来不免吱呀作响, 她刚走下楼, 二楼房门就嘎一声开了,芳娘中气十足的骂声响彻静籁的山谷, 她拔腿要跑,身后一盆水哗啦泼下来, 她反应已经很快, 但还是有几星几点溅到了裤子上。


    她只得站住,回头,叉起双臂, 无奈地仰头盯着芳娘看。芳娘骂, 盯什么盯!她不答, 仍然面无表情、直勾勾盯着, 终于盯得芳娘心虚,眼神移开去, 嘀嘀咕咕地骂,盯盯盯,菌子吃坏了脑子, 再把眼珠子给盯掉喽!骂完,装腔作势地冲她呲了呲半口金牙, 返身就要进屋。


    凶人的时候就冲人呲牙, 乔木想, 真是与小狗无异。


    乔木冲着芳娘的背影说:“信在地上,要是看不懂, 就找人读给你。”


    她回到阿桃家,烧了热水换洗,再次出门来到河边时,正赶上与村里嬢嬢们同乘船出河洞去。这一船的老阿婆是要往镇子的集市上去,不是要去卖点什么,就是要去买点什么,乔木夹在她们中间,她们就从自己的背篓里拿出各种山货或是作物,香椿、蕨菜、干菌、各类草药……她们拍一拍她,推一推她,拿手肘顶一顶她,总之是都要卖给她。


    她装作听不懂。


    见她那隐在帽檐下的脸始终默然,完全不为所动,她们也就没了耐性,再不搭理她,与她对坐那位双臂一伸,将一只被绑住脚的鸭子塞到她怀里,理直气壮地讲:“没地方摆了,你帮我抱起!”


    乔木就这么穿着黑衣,戴着黑帽,坐在一大帮七嘴八舌、披红戴绿的乡村老太婆中间,怀里抱着一只鸭,双眼静静注视着坐在船的另一侧的芳娘。


    芳娘故意不看她,被她盯得怕了,老树皮似的脸上紧紧抿着嘴,偶尔还偷偷翻个白眼。


    船身窄,船篷里头的两侧座位不过一米距离,乔木看了一眼芳娘拿布盖起的竹篓,问:“芳娘,你卖的什么?怎么不跟其她嬢嬢一样,拿给我看看?”


    芳娘眼睛一翻:“你怕是村长还是镇长咯!管得宽,样样都要拿给你过目?”


    船恰好靠岸,嬢嬢们鱼贯而出,一个个抖擞地跃出船篷,像红的鱼绿的鱼跃向汪洋,腿脚都不知有多健壮利落,与乔木对坐那位又是双臂一伸,将鸭子猛地一夺——像是乔木偷了她的鸭子似的——连声谢谢也不说,就汇入飞跃的鱼群中去了。


    乔木也起身与芳娘并行,仍然心平气和地随口与芳娘说着话:“说不定我要买呢?你东西重不重,要不要我陪你去镇上?”


    对她来说,芳娘只像个闹脾气的小孩。


    “你看嘛!赶紧看!”芳娘气急败坏地掀开竹篓上盖着的布,“你全给我买掉,我现在就回去睡大觉,睡到太阳落坡!”


    乔木一看,见是满筐壮锦,各种底色、各种纹样,做成了各种小件,像零钱包、杯垫、小挂件一类。昨夜那邻居说芳娘家条件好,子女常寄来钱,想来老人家闲着无事,做些消遣的小玩意打发时间。


    “左江边上有个集市,你阿姐也在那儿卖货,她卖花,小花束、茉莉花串、香包……”


    她们走在一众嬢嬢后头,芳娘怕村邻们听见了她的家事,拿巴掌猛击乔木的手腕:“小声点!我讲了多少回,我没有阿姐!”


    乔木无奈,改口说:“农雁芬在左江边上集市卖花,当地人都管她叫阿花婆。”


    “哪样左江右河的?认不得!还阿花婆?真是脸皮比城墙拐拐还厚,当自己是神仙下凡?”芳娘那老树皮脸一动一动,往外吐着小声的怨怼。


    乔木想,你不也在那装山神?还派两个小屁孩跟着弄鬼。


    “这条河往前,会流到驮娘江,驮娘江到了云南和广西的交界,就会流进右江,右江流过半个广西,流到南宁,就遇见了左江,就是农雁芬在的那个左江。”


    “认不得认不得!你唐僧转世?念念念!”


    “农雁芬说,天下的水都是往一处去,人活着不见,死了也都会见,她等着见你。”


    “要死她自己死去!走了!莫缠着我!”


    总算前头的老嬢嬢们都下了船,芳娘急欲跟随她们鱼跃,将竹篓往背上一甩,那其中的壮锦小件四处抖散,乔木瞥见底下露出一角粉紫色花纹。


    她拽住芳娘的背篓:“这是农雁芬给你织的头巾?你要拿去卖了?”


    “你管得宽,不卖我留着它进棺材?我老嬢嬢一个,戴个粉头巾,给人笑落大牙!”芳娘想甩脱乔木,奈何乔木站得稳、抓得牢,轻易甩不开去,“农雁芬农雁芬,喊得倒是顺口。农雁芬能当你老祖!真是半点礼貌都没有。松手!再不松,你全买走!”


    这坏脾气老太婆,还反咬人一口。乔木想,眼下贺某人不在这儿,就算是饶过你这老顽童,否则,不知要怎样逗弄你。


    她从篓中抓起一个巴掌大的壮锦小挂饰来,“这是什么?”那布艺挂饰绣得精美,蓝布白纹,造型圆润,细看原来是一只团起身子的小猫,还抱着一个球,身上的纹样像是鱼纹,“小猫?对了,阿桃说了,你喜欢猫。农雁芬老祖也喜欢猫,”她认老祖认得毫不含糊,“左江边上的猫,都是她喂的,她还养了一只灰色狸花猫,叫嘟喵,养得很神气,是猫群的大统领。她在信里给你讲了,说是你们小时候养的猫转世。”


    芳娘瞪她:“嘟喵转世也是转来我的屋头,会跑去她那儿?你不买,莫摸,摸脏喽!”


    “我买就是了。”这蓝布鱼纹的小猫灵动,既在旅行途中,买点纪念品也是应该。


    于是芳娘将竹篓往地上一摔:“你买!你拣!你多买几样!”


    乔木想,真不知道这老太婆气血怎么那么旺,讲什么话都像往外蹦枪药。


    她便蹲在船头拣筐里的小猫,拣来拣去还是钟爱蓝布鱼纹的这只,忽然她翻出一只模样不像猫的,红布白纹,做得不如小猫们精心,倒别有一种潦草的可爱,细看,是一只奔跑的小狗。“这是狗?这上边的花纹是什么?”


    “榕树咯,狗看家,榕树也是护着田地屋子。你拣好没有,好了就赶紧,钱拿来,东西拿去,正好,一个猫一个狗,拿回去配成对,我看你们两个也像一对猫三狗四!”


    芳娘收了乔木的转账,终于摆脱了她,骂骂咧咧地跳上岸去,临了还不忘多骂一句:“坐船记得给钱,莫赖账!”


    乔木目送了芳娘,便与船夫老汉打手势,请他将船开到对岸。她上岸,开车兜到远处过了河,泊到渡船码头边来,随后取了贺天然的行李和210的狗粮狗碗,又回村子去。


    天已大亮,她走过田地屋舍,见家家都养鸡猪牛羊,家家廊上都晒玉米辣椒,独独走到阿桃与阿李住的屋子,好不落寞,好不冷清,没有玉米的黄色,没有辣椒的红色,没有鸡叫猪叫牛叫羊叫,只有旧木头色,只有沉默。


    她还来不及感到心酸,一声狗叫撞碎了沉默,210从廊后门缝里头钻出来迎她,门吱一声大开了,阿李背着书包,脖子上系一条大大的红领巾,阿桃在后头追她,伸手为她整理衣领:“站住!站住!你怎么又光带玩具,不带书本!”


    阿李脆声大叫:“小狗跟我上学去!”


    这陈旧的屋子活起来了,比那红的黄的都更有色泽,仿佛在这晨光底下,没有什么是值得悲伤。随后乔木听见贺天然的声音:“不许,我看谁敢乱带我的狗去学校?”


    她从屋子里走出来,一身慵懒地走到山谷间的清晨里头来,素净的脸上一对眼睛盛着饱足的光。乔木感到眼前景象中的一切都明媚,柔和天光洒落,人间别无阴影。


    阿桃阿李背着书包,一溜烟地下了楼跑远了,阿桃回头冲乔木大叫:“我上学去了!你们自己顾好自己哈!”


    乔木抱起跑到她脚边来的210,抬头望廊上的贺天然。


    “你去帮我拿行李了吗?谢谢,正好我想洗个澡。”贺天然看见她手边的行李箱,嫣然一笑,“我想,你一定会用她们厨房那个土灶咯?”


    乔木答:“嗯,要生火。”


    贺天然一歪头,笑盈盈地看着乔木。


    乔木也一歪头,装作茫茫然地看回去。


    贺天然投降,语气是恰到好处的柔软,少一点就不那么悦耳,多了又会太像撒娇:“我不会。拜托你。”


    乔木乐于接受她这么一点恰好的示弱,为她劈柴生火,烧热了水,随后她去洗浴,将厨房门窗关上。


    乔木带着210在廊上玩耍,喂它吃饭,它吃饱了没事干,就到处找贺天然,拼命去刨厨房的门。这房子年老失修,厨房的门闩是坏的,门也有点歪,本就只能勉强闭上,怎样都漏一条缝,乔木一手拎住狗的后颈皮,一手拽住厨房门,这狗吃得多长得快,力气越来越大,扑腾个没完没了,闹得她手忙脚乱。


    正闹着,厨房里头脚步声近了,乔木感到门的另一侧有人施力,于是松开手,门便艰涩地蹭过门槛,被朝里拉开。


    贺天然换上了干净的底衫,抱着衣物,站在门后,看看乔木,看看狗,眉毛一挑,又看看乔木。乔木心道,这人又要说怪话了。果然,贺天然张口就是:“干嘛?带着你的狗,在偷看我洗澡?”


    乔木正色道:“是你的狗在偷看你洗澡,我在阻止你的狗偷看你洗澡。”


    “它是一只狗,它有什么偷看不偷看的?”贺天然弯腰去摸狗,“我看我们可怜小狗是成了替罪的羔羊,对吗?”她一边胡诌,一边带着她的爱犬从乔木身边飘走。


    乔木无言地扯了扯嘴角。眼下又不是需要人帮忙生火的时候了。


    贺天然进屋去穿外衣,高声问:“要不要一起去遛狗?”


    乔木跟着走到厢房门边,倚住门框,“你约偷看你洗澡的人一起去遛狗?”


    “我是约帮我生火烧水的人一起去遛狗。”


    她们便带狗出门去,在这山谷间四处走走,晚些时候,也许就到镇子上去吃碗米线、另找家旅店住。


    阿花婆托付的信已送到,谁也没提要离开,此地距离腾冲还有一千公里,国道绕的路要多些,走走停停,再加紧行驶个两天也就要到了,但谁也没提。


    就当是中了毒后还需修整,就当是也没有什么非去不可的目的地,没有哪个跨越千里也要相见的人。


    她们沿着村落小道漫无目的地走,贺天然见有人家蒸了玉米,就去讨来当早饭吃,乔木沾了光,幽幽地恭维了她几句,两个人调几句笑,互相挖苦几番,谁也占不去上风。走着走着,她们望见地势低处一片空旷的水泥地,一堵矮矮的水泥墙将这片空地与两座丑陋的平房圈在一起。


    一群戴红领巾的孩子在那用粉笔画了线的水泥地上跑来跑去,不停大声尖叫,贺天然嫌弃地撇嘴:“这是村小学?好多讨人厌的小孩子。”


    乔木伸长脖子,寻找阿桃与阿李:“好像有小孩子在吵架。”


    “小孩子哪有不吵架的?小孩子天天都吵架。”


    “那儿,拽着人跑的那个,不知道是阿桃还是阿李。”


    是阿李。因为阿桃正紧追在后头,大喊:“阿李!阿李!莫管他了,听阿姐的话!你再这样,要把他给拖死掉了!”


    阿李紧拽着一个男孩,在水泥地上不停地跑。


    那男孩不愿意跑了,百般想站住,可阿李发狠地拖着他,拖得他身上的套衫都掀到脖子上去了,他的脸已憋得通红,连脖子都是黑红一片,嘴里不断哭喊着:“撒开我!撒开我!你这个疯婆子!”


    又被拖了几米,他终于崩溃,一屁股坐到水泥地上,放声大哭:“我不跑了!我不跑了!我累了!”


    两个人都呼哧气喘,扭打得身上衣服凌乱不堪,阿李一声尖叫,用力地甩开男孩的手,令他一下失去平衡,仰头倒下,望着天空继续嚎啕。


    “我叫你讲我妈!我叫你讲我妈!”阿李也哭着,边哭,边大声地骂,“你晓得累,我妈就不晓得累吗?累了就要休息,我妈只是去休息了,我妈有什么错!”


    阿李哭得比那男孩更大声了,哭得山都要听见,哭得天都要听见了,她哭着,又一次声嘶力竭地喊:“我妈有什么错!”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村小学只有一个班, 只上半日课,晌午,村中家家户户都听着阿李的哭声下饭, 田地里头每一株作物都像被阿李的眼泪给多浇了一回水, 阿李放了学, 拖着脚步,嚎哭着走过村道。


    孩子们谁都不敢再惹她, 纷纷背了包埋了头,四散隐没入自己的家中, 只有阿桃, 肩上背着自己的书包,手里提着阿李的书包,小小身子迈着坚定的步伐, 一步一步走在前头, 每走几步她便站住, 回头来等阿李。


    她也感到哀伤, 她被沉默给抓住了,可她没有流泪。


    别的小孩都归家, 她们的家归不得,没有灶火,没有热饭, 她们去芳娘家,芳娘会站在自家廊上, 远远望见了她们, 就气沉丹田, 一声大吼:“快些走咯!饭要凉咯!”


    每日吃过了午饭,大人们还要到地里去忙, 要做各种活计,小孩们往往就在山谷间到处奔跑玩耍,到了那个时候,阿李的泪也就止住了,这些日子以来,她哭过不知多少遭,上学、哭泣、吃饭、玩耍,日子就由这四件事交替组成。至于阿桃,她的日子也是四件事,上学、吃饭、玩耍、照顾阿李。


    乔木心有不忍,赶着阿桃阿李放学前,把村里杂货店所有零食都买了下来,村子小,店也小,全买下来也就够铺满一张小饭桌。贺天然不知她与阿桃另有交易,笑话她真是个大善人,一边笑一边从桌上偷走一包咪咪虾条。


    恰好芳娘从镇子上回来,镇上的集市晌午前就收了,她回村子来,往往先到阿桃阿李家来看看,收拾收拾卫生。她见了乔贺两人,当然又是横眉冷对,先骂怎么还赖着不走,又骂买这么多零嘴是要吃死谁,骂完收拾了一圈,见贺天然不像乔木,还算知好歹,帮她搭着把手,只知道跷腿坐着,一边吃虾条一边逗狗,便斜吊着眼骂,这么大个人,跟小娃娃抢东西吃!


    贺天然哈哈一笑,说我还不是怕把她俩给吃死了吗?


    芳娘一脚踏出了门槛,又回过头,凶巴巴地唤乔木说,东西收收!搬我屋头住去!脑子里是不知糊些啥,好意思叫七岁娃娃照顾!


    乔木与贺天然相看一眼。她们本已商定好了,与阿桃阿李道过别,就要回镇子上去,听芳娘这么一说,乔木分明看见贺天然那眸中又闪过某种熟悉的光芒,果然,贺天然立刻站起来,动作别提有多利落,口吻别提有多亲热:“要得呀芳娘,我们不会白住你的,你瞧,这不都帮你干上活了?人帮你干活,狗帮你看家,你可划算喽!”


    乔木想,人干活,狗看家,这屋里还有个非人非狗的,芳娘引狼入室,实在令人叹惋。


    芳娘家果然是好,比阿桃阿李家阔个好几倍,有大彩电、大冰箱、煤气炉灶,还有淋浴间,有热水器。贺天然像只蝴蝶在屋里转来转去地参观,哪壶不开就故意提哪壶:芳娘,你这屋子好呀,这么大,这么舒坦,你该叫你雁芬阿姐也来住住。


    乔木想,贺天然只在云南念几年大学,就将云南口音仿得似模似样,多亏了她这张一找着机会就忍不住为祸人间的嘴。


    她们远远地听见了阿李的哭声,芳娘像根定海神针,往外廊上一杵,力拔山河:“快些走咯!饭要凉咯!”


    这寻常一句,比那孩童的哭声更悠长有力,仿佛是在讲,悲伤纵使比天还大,也大不过人要吃饭。


    阿李的哭声当即给吓止了,转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抽一下,耸一下肩,走上几步,终于被姐姐牵着手上了楼来。


    见了乔木买的一大堆零食,阿李连抽也不抽了,只是愣愣地看着,小手一样样地摸。贺天然像唱歌似地讲:“看你们乔木阿姨对你们多好,村里小卖店的零嘴全都在这了,这下,别人想买也买不到,要是有哪个讨厌鬼想吃,他就只有来求你们,说可怜可怜我嘛,赏给我一个喜之郎果冻嘛……”


    阿李脸上糊着脏兮兮的泪痕,紧攥住手中的果冻,头一昂,胸一挺,好不威风地对那假想敌说:“不赏!爬一边去!就你个癞蛤蟆,还想吃果冻!”


    阿桃拿衣袖使劲蹭着阿李的脸,为她擦掉鼻涕与泪痕。贺天然又继续唱道:“等你们长大了,赚了钱,可要记得乔木阿姨的好,最好帮她起座庙,打个莲花宝座,让她去那上头坐着……”


    芳娘骂骂咧咧地要贺天然避开身子,将手中端的滚热的锅子往桌上重重一放,乔木站在一旁,与躲闪着的贺天然撞上视线,用笑笑的目光说道,这下你总该闭嘴了?


    一桌五个女人吃起饭来,土陶锅中烧着的是酸笋炖河鱼,边上摆一碟蘸水,一锅米饭,一把野菜。


    阿桃与阿李开始进行吐鱼刺比赛,乔木看不明白这事到底能如何分出胜负,210守在边上,大约是期待着她们吐着吐着能吐点什么吃的到它嘴里头去。芳娘摔下三个空碗,拎来一只老大的玻璃樽,哗啦啦将三个碗都斟满,气冲冲地讲:“莫说我待你们不好!我自家酿的酒,这下便宜你两个了。”


    阿桃亲昵地蹭到乔木的胳膊边上,偷偷与她讲:“芳娘最爱喝酒,天天都要喝!”


    那碗中的酒色泽微黄,乔木拿起来尝了一口,感到辛辣气味直冲鼻腔,是烈酒,自家谷物发酵的,不知多么醇厚。她偷瞄一眼,见贺天然被辣得皱眉,芳娘也瞧见了,得意得很,取笑道:“喝不得么,就像猫儿一样舔舔碗就行了,要不么——怕你一会儿站着走进来,躺着抬出去哟!”


    贺天然被辣得直冲脑门,一时还不了口,只能保持微笑,乔木在一旁欣赏她吃瘪,感到碗中的浓汤酸辣爽口,令人胃口大开。


    好端端吃着饭,芳娘忽然对两个孩子讲:“你们爸爸打电话来了,说你们昆明的那个表姑姑,她这周六有空,开车来接阿李去昆明。你们吃了饭,就回家,把东西收收拣拣,等阿李走了,我过两天有空,就带着阿桃去红河州,到你们外婆那里去。以后,要各自过日子了,这几天,也莫再到处跟人吵架,就算他再烦人,从此也见不着了。”


    饭桌上一下静了。


    鱼刺不吐了,逗狗也不逗了,那一袋花花绿绿的零食都失颜色了。


    纵然没有前情提要,乔木与贺天然这两个外来人也听懂了七分,没有让两个七岁小孩自行生活的道理,妈离家出走了,爸撒手不管或是从没管过,于是北边一个,西边一个,要将两个孩子送走了。


    阿李第一个出声:“我不去昆明!我要跟阿桃一起去红河州,要么,就哪也不去!我们都不去!”


    “莫说这些了,你们外婆身子又没多好,钱也没几个,哪顾得来你们两个?”


    阿桃绷着脸,重重地放下了碗,字正腔圆地说:“阿李要去昆明,昆明的表姑姑有钱,房子大,条件好,阿李去了昆明,就做了城市小孩,以后,荣华富贵,出人头地。”


    芳娘瞧着阿桃,老脸上竟也浮现一抹伤感,但她只闷声说:“这样想就对喽!去昆明也好,去红河州也好,都得把书好好读起,往后都得出人头地。”随后她低下头去,夹菜扒饭,又喝了半碗酒。


    可阿桃再不拿起筷子了,她忽地站了起来,定两秒,又猛地扭转了身子,一下子跑出门去,跑到不知哪里去了。


    乔木自觉无法过问别人的家事,贺天然对这两个小孩更谈不上喜欢或是关心,三个大人默默将酒喝了,一顿饭到此打住,起身收拾,都表情淡淡的。骨肉就要分离又如何,这世间骨肉,到了最后,没有不分离的。


    贺天然因那烈酒,或许也因菌子后遗症而感到困倦,又睡了半日,直睡到日落西沉,夜晚再次落入这山谷中的小村。乔木散步、遛狗、去瞧瞧阿桃和阿李在做什么——她们仍和其她孩子一块玩着,阿桃是村中女孩们的“大姐头”,总是声音朗朗地指挥秩序——她每消磨了一会儿时间,便兜回芳娘家转转,从屋子外头望过去,见房间的窗户紧闭,内里无声,贺天然仍睡着。


    芳娘不搭理她们,整个下午都在廊上做壮锦刺绣。乔木在村中走走看看,记起拿出手机拍了几张照:垂头刺绣的芳娘、跳着飞机的阿桃阿李,还有她们落脚的两处吊脚楼、通往山谷之外的小河、早开的桃花以及山神所在的后山远景。


    到了晚饭点,芳娘指挥乔木用中午剩的酸汤下几碗米线,乔木吃过饭,洗了澡,这才见房间的窗户开了,贺天然终于醒来,于是她去厨房又下了一碗米线,盖上一枚煎蛋。


    她端着米线绕过屋子前廊,将碗搁到房间的窗台上。


    贺天然从后院淋浴间回来,擦着半干的头发,坐在窗内吃饭,乔木便站在窗外倚着窗框,两人间隔着一堵墙。


    在这山里边,村民们歇得早,每到了夜晚就特别的静,静得仿佛能听见山的声音,乔木说不上来那是什么声音,只觉得是一种偌大空旷间极低沉隐秘的回声,也可能不是山的声音,而是她心底的声音。眼下在这回声中,还有某人嗦米线的呲溜声,乔木莞尔,感到山很安稳,心也安稳,侧过头去,看见贺天然的嘴被辣油染成鲜亮的红。


    “干吗?我吃饭的样子很好笑?”


    “不是,你看,月亮出来了,农历十六的月亮。”


    贺天然向外伸长脖子,仰头看去,满月果然挂在山间夜幕。


    乔木说:“十六的月亮,是最圆,最亮的月亮。”


    “嗯,真的很圆很亮。上次露营,我们看的还是农历十一的月亮,看来,我们从月缺一直走到了月圆。”


    “然后就又走到下一个月缺。”


    “然后又会走到下一个月圆。”贺天然理所当然地接口道。


    乔木有些愣怔,距离下一个月圆,还有足足一个月,也许到那时她们早就分别。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从风衣口袋里掏出那只潦草的壮锦小狗,放到窗台上。


    “这是什么?”贺天然将小狗拿到手中,笑着仔细端详,“小狗?哪里来的?”


    “芳娘做的,我买的。”


    “老太婆又敲诈你了?”


    “一个十块,两个二十。”乔木从另一边口袋里拿出那只小猫。


    “一个十块,两个应该十五。”贺天然将小猫也接过去,凑成一对,拿在眼前观赏。


    “你算数是不是学得不太好?”


    “这不是算数,是心理学,你跟那个老太婆都不懂。”


    “嗯,老太婆说,这两个正好像我们,猫三狗四。”


    “老太婆嘴上抹了毒,心也是黑的。”贺天然将蓝布鱼纹的小猫塞到乔木怀里,“猫三送给狗四,狗四送给猫三。我说,狗四是这个意思吧?”


    乔木笑,捧住了小猫,“猫三记得要给十块钱。”


    “真给了,又有人要不情愿了,早知如此,何必逞一时的口舌?”贺天然托住脸,瞧着她,语气间有些小小的得意。


    笑谈间,乔木望见屋子另一侧的灯熄了,那是芳娘的房间,芳娘住在最东边的一间,她们住在最西边的一间。


    “芳娘睡了。”她的手表显示,还未到晚九点。


    手表上有一条新消息,她拿出手机来看,是贺真:乔木姐,你们到哪了?是不是快到腾冲了?


    乔木回复:没有,在文山,你姐吃菌子中毒了,休息两天。贺真立刻回道:怎么回事?我姐没事吧?


    贺天然也向东边厢房望过去:“乡下老太婆就是睡得早,好明天一早起来监督鸡打鸣。鸡要是不打鸣、不下蛋,老太婆就气得跳脚……”


    乔木听着,便回贺真道:完全没事。


    不止芳娘睡了,从这村庄的最高处四下望去,几乎所有灯火都灭了,只她和她,独享这唯一的灯,以及无星之夜唯一的月亮。210不在,它今夜也被阿桃和阿李带走了。


    “喂,乔狗四,你看那是什么?”贺天然示意乔木望向屋内。


    芳娘安排给她们暂住的房间,平日无人使用,因此堆了些杂物,靠墙一侧是整整一排高大的瓶瓶罐罐,高矮胖瘦各不相同,有些是透明的,里头盛着满满的各色液体,还漂浮着各类果子,或是种种辨不出形态但样貌可怖的东西。


    “芳娘酿的酒?阿桃说,芳娘喜欢喝酒。”


    “嗯,我打开闻了,每一罐都不一样,我看,全是好货。”


    “你该不会又是想?”乔木挑眉。


    “老太婆把我们骗得团团转,害我们中了毒,我们喝她点酒,也不过分吧?”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杨梅酒红得晶亮, 味道是浓郁的甜,淡黄色的青梅酒则甜得柔和一些,桑葚酒色更深, 甜中带酸, 贺天然逐罐打开品尝。芳娘家没有什么正经酒杯, 乔木将一只大茶缸捧在手里,接着贺天然舀出来的酒, 先递到贺天然嘴边让她喝一口,又捧到自己嘴边喝一口。果酒的口味大抵相似, 只是甜一些或酸一些, 贺天然有时骂“老太婆下那么多糖,也不怕得糖尿病”,有时又骂“老太婆连点糖都舍不得下, 想酸死我”。


    农村自建屋子, 房间内的灯不很亮, 她们两个像做贼一样, 蹲在墙根,每揭开了一罐, 就一起凑上去看看色泽、闻闻味道,用酒吊子在罐里拨来弄去,研究这一罐是用什么酿的。


    又开了一瓶姜黄色的, 贺天然欣喜地说:“这个好,你试试这个, 这是云南特有的, 野木瓜酒。”


    另有山楂酒、糯米酒、桂花酒、苞谷酒, 还有乔木从未听说过的橄榄酒、拐枣酒、三七酒,剩下的连贺天然也叫不出名来了, 只知道是各式各样的草药,一大堆须须根根,弯弯曲曲、形态奇异地被塞在罐里,贺天然仔细查看:“说不定有什么濒危物种,赶紧叫警察把坏老太婆给抓起来。”


    “嗯,你再找找,说不定里边还藏着什么人手人脚的,老太婆其实是连环杀手,每次杀人,就先请对方喝一碗酒。”


    她们一起往紧闭的房门望去,贺天然说:“她该不会正拿着刀站在门外边吧?”


    “有可能。”


    “那怎么办?”贺天然将下巴搁在乔木因捧茶缸而抬起的手臂上,瘪着嘴,明丽的眼睛忽闪,装作心里害怕。


    “我看她做了一辈子体力活,你光靠耍嘴皮子,应该是打不过她,她要是把门劈烂冲进来了,你就从窗户跳出去。记住,你不能去找阿桃阿李,因为她俩大概率是她养的小杀手,你跳出去了,要一直往山下跑……”


    贺天然问:“然后呢?”


    乔木一本正经地说:“然后你就会发现,整个村子都是丧尸,都是老太婆用药酒控制着的,你一跑出门去,那些黑着的屋子就一间一间亮起来,丧尸全都从床上弹起来,从屋里走出来追你,你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那我叫你呢?你会不会来救我?”


    “会,但我也已经开始变异了,我只能靠着最后一点理智,拦住它们,把你和210送上船,从此我们就天人永隔、人鬼殊途……”


    贺天然大笑:“乔木木,我看你是真的变异了,变得有点可爱。”


    这些酒不似超商里卖的那些,小酌怡情、小打小闹,芳娘下手重得很,将果子也酿成了烈酒,她们每样只尝一点,就已感到身子发热,脑子也发热。


    贺天然尝过一轮,抱过她最中意的那瓶野木瓜酒,两个人坐在地上,一杯接一杯地喝,直喝得这房间旋转,变成色彩绚烂的云南大地,那云南大地丰饶的物产,酿就成这婀娜的浆液,一滴滴往下落就像枝上熟透了的果实就要往下坠,而她们也像熟透了,也像要往下坠了。


    乔木感到自己飘在空中,揣着一个热热的心窝。


    她们聊天,大笑,手舞足蹈,各自都像下一秒就要脑袋着地、当场睡着,可谁也没有睡,讲了太多话,口干,只得一杯一杯地继续喝。


    在同个城市活了二十八年,怎会在第二十七年才遇见?她们讲各自上的小学、中学,讲每天走过哪条街道,放学后去哪里消遣。


    乔木讲她人生第一次跟人打架,因为乔家宝从幼儿园哭着回家,说小朋友欺负他,爸往地上啐一口,说这么没用,你算什么男人,又把乔家宝吓得大哭,妈心疼坏了,隔天乔木去了幼儿园,对方带着自己的哥哥来,那年乔家宝五岁,她八岁,对方哥哥上初中了,一场恶仗。


    “打得手上全是血,脸上破了,嘴也咬破了,但我没哭,对方倒哭得厉害。”她飘在空中,微笑着,“留了一块疤,在这。”她撩起额前右侧的落发,给贺天然看,右眼角下临近眼睑的位置,很浅很浅的一处泛白的疤痕,是不规则的三角形,只有米粒大小,若不细看,大约会以为只是一处很淡的晒斑。


    贺天然伸手去摸,触到她的耳后,便用手掌捧住了她的脸。贺天然说:“梨涡在左边,伤疤在右边。”


    贺天然又说:“幸好心脏也在左边,是离梨涡更近点。”


    乔木想起后来还发生了些滑稽的事,但想着想着又忘记了,她们就这样坐在地上,坐在一坛快要见了底的野木瓜酒旁,一个捧着另一个的脸,一个望着另一个的眼,彼此都不知漂浮在哪片云朵的南端,俯瞰着自己人生的某个角落,望见一汪水潭,想凑近去瞧,瞧见的却不是影子,而是对方的脸,她们都感到有些惊讶,有些欣喜,有些飘飘然,有些情不知所起。


    贺天然的笑容有些痴了,反应也变得很慢,盯着那伤疤看了很久很久,终于视线移动,她们的两双目光像跨越了二十八年距离才终于相遇,良久良久,贺天然笑着说:“你知道,你的眼角是往下垂的,像可以包容很多很多东西,你的眼窝很深,瞳色也深,像湖水,望也望不到底。”


    乔木听见了贺天然说的话,也像是没听见,因为只是听见了所有的音节,却不知那些音节组成了一个怎样的句子。乔木感到脸颊被掌心捂得很热,这热度一直传到胸口,令她的心就要烧起来了,她想问,她一定要问,于是她开了口:


    “那天,在山里,在普者黑,日出的时候,”


    讲到这里她停下来,又在空中飘了很久很久。


    终于她柔声说:“你吻的是谁?”


    可她的话对于贺天然来说也只是飘在空中的一个个音节,组不成一句炽热的追问,也得不来任何回答,那些音节飘呀飘呀,终于掉了满地,她们都睡着了,一个睡在床头,一个睡在床尾,也不知是怎样从地板挪上去的。


    所有一切消失了,乔木陷入彻底的漆黑,像走过一条好漫长的密不透风的隧道,然后她开始不停做梦,梦中交织着她的过往二十八年与这旅途中短短的十来天,左江边上的钟不停地响,可塔已经坍塌,迎亲的八音队臂膀挥舞,摩擦着手里的刀,随后闪亮的剔骨刀劈溅起血光,血光中是爸沾沾自喜的脸,乔家宝哭,妈哭,可姚望在笑,210在不断奔跑,瀑布奔流将血光冲散,然后贺天然说,你会和我一起走吗?


    你会和我一起走吗?


    “乔木!乔木!”


    有人叫她。


    她的眼皮很沉,紧紧黏在了一起。


    “醒一醒!”有人打了她一巴掌,力道不太大。


    乔木睁开眼睛。


    阿桃在上空望着她。


    乔木敏捷地屈臂撑起了身子,太阳xue有一丝宿醉后的疼痛,马上被她抖落,她意识到天还黑着。


    “阿桃?你来做什么?”她坐在床上,捋了捋头发,看一眼手表,凌晨三点。


    房间内昏黄的灯还亮着,野木瓜酒的酒樽空了,还敞着口子搁在地上,贺天然趴在床头,似乎已被吵醒了,但难以动弹,像躯体生了锈,只能眯缝着眼,艰难地扭过头来,撩开自己的散发。


    乔木与阿桃一同从这酒鬼身上挪开了目光。


    阿桃对乔木说:“我不要零食了,我想跟你交换别的。”


    “别的?是什么?”


    酒鬼像个丧尸一样地爬了起来,在床上匍匐行进:“你们在说什么?交换什么?臭小鬼,你刚刚是不是没叫阿姨?”


    丧尸爬了一米,又一头栽倒,枕到乔木的腿上。


    乔木与阿桃一同从这丧尸身上挪开了目光。


    阿桃说:“我想带着阿李去看火车。”


    乔木重复道:“火车?”


    “火车!火车从该子中过。”


    乔木听不明白什么是“从该子中过”,困惑了两秒,枕在她腿上的丧尸拍了拍她,喃喃地好像还有一半思绪留在梦里:“她说的是街子,就是集市,街子天,就是赶集的日子。”


    阿桃又说:“妈说,在她的老家红河州,火车会从一座山飞进另一座山,还会从街子中过。”


    乔木说:“所以,你想在阿李去昆明前,带阿李一起去看妈妈老家的火车。”


    阿桃点头答是:“以前妈在的时候,阿李最喜欢听妈讲追火车的故事。”


    乔木想起在镇上卫生所初见阿李,她做着模仿火车头的游戏,她说海有什么好看,又不是火车,乔木还想起姐妹两个穿着的卡通火车头图案的毛衣。


    乔木终于问:“妈去了哪里?”


    “不知道,妈走了。去年底,天气冷的时候,有一天,我还没起床,妈拍了拍我,在我耳边说,她要走了,让我好好照顾阿李。然后,妈就走了,几个月了,妈也没回来。”


    “她为什么走?她走之前,发生什么了?”


    “小弟弟死了,一生下来就死了,妈也差点死了。爸很生气,对妈不好,对妈大吼大叫,还推她。我猜,可能是因为这个,妈差点死了,身子很累,又不开心。”阿桃说得极有条理,像在心底排练过这番话,也可能是想这前因后果,想妈为什么要走,想了无数次。


    最后她总结说:“妈不幸福。”


    乔木明白了,便不再追问,“阿李不能跟你一起去红河州,那你怎么不跟阿李一起去昆明住?”


    “人家不要我。我听见爸给芳娘打电话,说,昆明的表姑姑只要一个小孩,要聪明点的那个。”阿桃这么说完,小小的脸上并无伤感,她再一次坚定地恳求道,“求你了,乔木。阿李一个人孤零零地去昆明,那里没有阿姐,也没有火车,阿李太可怜了,我想带她去追一次火车。你们不是开着车吗?应该可以开到红河州去吧?妈说,红河州不远。”


    乔木不动声色地深吸了一口气,点头答应道:“嗯,红河州不远,我带你和阿李去追火车。但现在时间太晚了,等天亮了,我们再去。”


    “不行!”阿桃断然说道,“只有周三才有火车!”


    “周三才有?一周只有一趟?”


    “周三是街子天,每周三,一大早,火车就从街子中过。”


    “火车几点从街子中过?”


    “妈说,不一定,可能是八点,也可能是八点半。”


    眼下已是周三凌晨三点。


    此地距离与文山州接壤的红河州,至少还有三百公里。


    有火车经过的街子,具体位置在哪里?这一路,路况如何?


    一概不知。


    周六阿李就要上昆明。


    而五个小时后,火车就要从街子中过。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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