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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60

    第51章


    狗在房内四处徘徊。


    临到睡觉时间, 210发现贺天然不知去向,不像往日在它身旁,也显然不在隔壁房间, 因此它焦躁难安、到处寻找, 可这房间就这么大, 它闻不见贺天然的气息,她没有躲在哪里, 它只得每转一圈,就绕回乔木身边, 不停扒拉她的腿, 示意她应该要去将贺天然给找回来。


    乔木别无它法,只得将它抱在怀中安抚,这时她的手机忽然震动, 原来是桫椤打来电话, 乔木没有留过她的联系方式, 但少年沙哑的音色特别, 一听便能辨识。


    她连招呼也不打,迎头就是一句:“给我鹿仙的手机号码。”


    “……我不能未经她同意就把号码给你。”乔木回绝道。


    “为什么?”


    “我让她有空时给你打电话。”


    “她什么时候有空?”


    “我不知道。”


    “那你把她的号码给我。”桫椤再度要求。


    “不行。”


    桫椤不耐烦地叫嚷起来:“你这人怎么叽叽歪歪的, 烦不烦?我打电话给她,她要是不乐意接,就会把我给挂了, 把我给拉黑,她又不是小孩子, 不用你帮她做主!”


    乔木一时语塞, 竟觉得这少年的胡搅蛮缠也不是全无道理, 大可堂堂正正去爱,因对方也有资格堂堂正正地拒绝。桫椤不断催促, 她无奈,只得对照着屏幕上的通讯录信息,快速地念了一遍鹿仙的手机号码。


    “谢了。”桫椤大约有些不好意思,觉得有求于她,至少应与她寒暄几句,“你在做什么?”


    “什么都没做。”


    “你一个人?”


    “嗯,还有狗。”


    “贺天然把你给甩了?”


    “……我们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


    “你叽叽歪歪,她又疯疯癫癫的,我看,她把你给甩了也正常。”


    “她不疯癫,她救了大象。”


    “是鹿仙救了大象。”


    乔木懒得与这已被迷了心窍的少年争辩,敷衍几句便挂了电话。


    这边厢方才消停,那边厢又起事端,没过一会儿,手机又响了,这回是姚望。


    这帮未成年人好似知道她的长夜孤单,轮着来骚扰她。


    210挣开她的怀抱,跳下地面,再一次左冲右突地兜起圈来。


    “乔木姐!”狮子狗在电话那头大喝一声,“你怎么都不回我消息?”


    乔木将手机拿得离耳朵稍远了一点:“白天在开车。”


    从昨晚到今晚,姚望确实给她发了三条消息,分别是:“乔木姐,我就知道你和天然姐有一腿”、“你跟天然姐谈恋爱了吗”、“你准备拿那个陈一心怎么办”。


    乔木再一次草草看了一遍这三条消息,答道:“一,不要瞎说。二,没有。三,不怎么办。”


    姚望显然被她给绕晕了,在那头支吾了两声,马上放弃了理解她的回应,转而问道:“天然姐在哪?在你身边吗?”


    “不在,她去腾冲了,陈一心来接她。”


    “什么?你就这么眼睁睁看着她跟别人走了?”姚望一惊一乍的,话音听在耳中像有颗弹球在到处乱蹦,“乔木姐,你太没用了吧?是因为陈一心赚得比你多吗?”


    “……你意思是你天然姐是一个拜金的人吗?要是贺真听到你这么说,会作何感想?”


    “我错了。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乔木反问道:“要是你,会怎么办?”


    “当然是撒泼打滚、死缠烂打了。乔木姐,你听着,”姚望故作神秘地放缓了语速,“爱情,是一场战争。”


    “……那你胜利了吗?”


    “暂时没有。但什么都不做就会不战而败!”


    “要是哪天,贺真拒绝你,你要怎么办?”


    “呸呸呸,诅咒无效!不过我觉得,”姚望停顿了几秒,“我应该会大哭一场,然后继续死缠烂打吧?”


    “万一她觉得你的死缠烂打是种负担呢?”


    “小真才不会觉得我是负担!”


    “……我是说万一。”乔木有时觉得跟姚望对话是件让人疲惫的事。


    “万一、万一……”姚望支吾了半天,忽然拔高了音调,坚定地说,“没有万一!总之,想她了就给她发信息、打电话,想方设法地去见她,反正我就是这么做的。”


    “嗯,受教了,姚女侠。”


    听此称呼,姚望得意非凡,在电话那头喋喋不休,关心她们的一路经历见闻,乔木说一句,她能连应八句,乔木只得一而再地打发她早些休息,半小时后才终于挂了电话。


    房间内恢复寂静,只有小狗的脚步声哒哒响着。


    乔木走去蹲下,柔声问它在做什么,它哼哼唧唧,她也喔唷喔唷地回应着它的撒娇。


    她为它拍下一张特写照片,发送给贺天然。


    你的狗在想你。她编辑发送。


    她想,做个爱情中的傻瓜又有何不可?若爱情真是一场战争,那么这场战争方才开始,她不可能不战而降。


    她不是小狗,只能无助地在房内转圈、无尽地陷入等待。此刻她再次庆幸生而为人,能够去回应身体中想要爱的冲动,能够去表达爱与争取爱,去在爱里一败涂地。


    她做好了一败涂地的准备。


    她再次编辑道:我也是。


    她不顾此等行为是多么幼稚、多么自说自话,大约她被桫椤感染,由着性子,赌气似地想,若你不想收到这般消息,大可将我的联系方式拉入黑名单。


    几分钟后贺天然发来回复:它今天饭吃太多了,不要给它吃零食,多喝点水。至于你,早点睡。


    ***


    腾冲地处大陆板块交界,大地涌动、竞相挤压,地表之下熔岩滚热,因此热泉喷涌、火山爆发。


    此地别名“地热之乡”,境内足有九十九座火山,亦是温泉盛地。天大亮时她们抵达这片热土,陈一心的房子位处近郊,是一套独栋小院,足有三层楼八间房,周边山清水秀,前院栽着一颗正发着早春新叶的银杏树,后院恰有一潭天然温泉,她们自行砌了石壁将泉水围起。


    正门边上挂着一块木匾,是陈一心亲手雕刻,上头是乐队的名字,用中文写成,只有两个字:天然。


    她们管这里叫“天然别院”。


    贺天然用手摸了摸木刻的纹路,不置一词便抬脚走开。


    二三层楼各有三个房间,一楼则有两个,阿爆住在一楼,挨着厨房,因她时常夜半加餐;美羊羊与Blue分住二楼的两端,美羊羊房间的窗户恰被银杏树冠遮挡,她是喜阴的生物,阳光会令她魂飞魄散;陈一心独自住在三楼,如同孤独的国王。


    Blue为贺天然收拾出与陈一心相邻的空房间,她们各自回房补眠,将一整日的阳光全都平白浪费。


    贺天然在夜晚醒来,走下楼去,Blue正在院中,顶着她那头火红板寸,心无旁骛地做瑜伽,银杏树上挂着一盏灯为她照亮。


    有引擎声响,院中亮起另一簇光,是陈一心发动了一辆摩托车,她望见贺天然走到院中来,便自然而然地叫她:“上车。”


    贺天然也自然而然地走过去,接过她身后的吉他,跨上后座坐下。


    “去哪?”她们驶出了院子,Blue正闭目伸展,活像一株西双版纳农田里的火龙果。


    陈一心答:“卖唱。”


    “就你一个人?”


    “嗯,酒吧小,用不着乐队。”


    “赚外快养你的乐队小家?”


    “还车贷。她们可不要我养,美羊羊在给深圳的大厂做外包程序员,Blue在网上接单画小插画,有时候还兼职当旅游地陪什么的。阿爆在景区的各种小餐馆打零工,现在她什么菜都会做,天天在家给我们做饭吃。”


    原来越野车是陈一心自己买的,并非仰仗她的母亲。陈一心是会掏空口袋维持表面风度的人,宁愿为车贷所累,也绝不会像乔木那样开一辆二手破车。


    贺天然问:“为什么选腾冲?”


    陈一心答:“第一,有温泉,第二,离我妈够远,第三,房价低,我能少欠我妈一点。”


    她拧动车把,摩托车加速驶上公路,市郊房屋寥寥,夜晚的道路上,很长一段都只有她们两个人与一把琴。


    夜风中陈一心忽然问道:“你特意来找我,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在你心里,我们之间,还没有彻底结束?”


    “五年前我们就已经彻底结束了。”


    陈一心闻言没有追问,贺天然自在地坐在陈一心的身后,没有刻意远离,但夜风不断吹过她们之间的空隙,无法将其填满。


    腾冲是一座小小的边境县级市,悠悠缓缓的地热之乡,去哪里都不过几公里,摩托车很快便驶入一片白墙青瓦的古镇景区,陈一心说这是腾冲有名的和顺古镇,人群熙来攘往,她常在这里的酒吧驻唱。


    这里没有哪个老板会雇她来弹她写的那些少有人听过的摇滚歌谣,也没有她的乐手为她添上爵士的和音,她只能唱些游客们喜闻乐见的流行歌曲。


    偶尔有无礼的客人大声哄闹,要她来一首不入流的网络热歌,她只是微笑,照常唱歌单上的下一首曲目,在所有人都已忘怀先前的插曲时,她又忽然弹几个简单的和弦,用清澈的嗓音唱几句网络热歌烂俗的词。


    在场所有人都感到被撩拨,都为她倾情,而她露齿笑着,依然拨弄着琴弦,她的眼波似水,漫起涟漪,总像在看着谁,但其实她谁也没有看。贺天然坐在吧台角落,看见有两桌客人显然是为她而来,都是年轻的女子,在昏暗之中点着灼灼的目光,直往她身上燎去。


    贺天然顾自饮酒,陈一心的歌声飘在她的耳畔,她偶尔点亮手机荧屏,她的新消息总是很多,贺真的消息,田娟禾的消息,鹿仙的消息,还有诸多同事同学,她与陈一心一样,都擅于叫人惦念。仅仅一个白天,乔木的对话框已沉到屏幕以下,她点开界面看了看,无意识地下滑,令乔木昨夜发来的“晚安”浮出水面,映入她的眼帘。


    夜已很深,她们已整日不联络,不知对方今晚在何处安眠。


    陈一心忽然弹了几个短而俏皮的音阶,是争夺她人注意的哨音,她说:“今晚的最后一首歌。”


    然后她开始弹唱《我只在乎你》,十年前她们初见,她在迎新晚会的舞台上,唱的就是这首歌。


    贺天然坐在吧台,脸倚着手掌,向她看去。


    那歌里唱:任时光匆匆流去我只在乎你。


    可十年光阴,流去的不只是时间,还有誓言。贺天然望向杯中最后一层薄薄的酒,感到有些倦怠。最后一个音符落下,陈一心的声音漂浮在没有伴奏的空茫之中,她看着贺天然,俊朗的眉眼带笑,柔声唱道:“除了你我不能感到一丝丝情意。”


    贺天然隔空向她随意地举了举杯,饮尽了酒。


    陈一心说:“晚安。”


    她起身下台,转眼间不知去向,贺天然又坐了一阵,左右张望都不见陈一心身影,正待发信问询,陈一心终于现身,轻巧地蹬上贺天然身边的高脚凳,将一样什么东西从桌上推到贺天然面前。


    原来是一枚蓝色的云南扎染挂饰,一朵空中的浮云。


    陈一心说:“这个跟你的外套比较搭。”


    贺天然笑说谢谢,将这朵云收入外套口袋中。陈一心唤来酒保,让对方把贺天然的酒钱记到她的账上。


    她们骑着摩托车返程,两个人,一把琴,谁也没提方才的情歌与隔空的酒,也没提今日是如何映照着往日,贺天然仍然那样坐着,一只手握着座椅下的扶手,任由夜风灌满她们之间的空隙。


    陈一心问:“乔木要来找你?”


    “嗯,她说要来,我留了地址给她。不过,也许她半路改主意了,不知道。”


    她们重又驶回罕见人迹的市郊。


    陈一心说:“今天应该不会来了,走高速都要开十几个小时,一个人走国道,除非她是铁打的,不用休息,不然,最快也要明天才能到吧。”


    转至别院附近的乡间小路,寂静之中不知怎么有遥遥的引擎声作响,摩托车驶过最末一个弯道,两束车前灯铺洒照亮她们的前路,一声低低的喇叭鸣起。


    摩托车在院前停下,前方院外停着一辆贺天然所再熟悉不过的白色大众车。车子熄火,乔木下车,关门声碰了一下这宁静的夜晚,碰了一下贺天然的心。


    她打开副驾驶的门,210一跃而出,连声叫着朝贺天然扑来,尾巴摇个不停。


    陈一心下车上前,眉头拧着,有些惊讶地说:“你这么快就从西双版纳开过来了?走国道?”


    “嗯,我车技好。”乔木仰头看了看院中的三层别墅小楼,随后笔直地望向陈一心,“你不是说,你家有多余的房间?”


    腾冲地处大陆板块交界,大地涌动、竞相挤压,地表之下熔岩滚热,因此热泉将要喷涌、火山将要爆发。


    作者有话说:


    第52章


    胡春晓小心地将蓝牙耳机从耳上摘下来收好, 耳机是女儿买的,她每次都害怕自己一个手震,将这小东西掉到地上摔坏。方才一路上她在听蔡琴, 蔡琴在她耳中唱:某年某月的某一天, 就像一张破碎的脸……


    她看着眼前大门上的密码锁, 仔细地在心里将密码默诵了两遍,伸出手指, 虚空地在锁盘上又点了一遍,这才终于输入密码, 她实在不善于与这些新奇事物打交道。


    门开了。


    屋里头的哪一处传来闷声骚动。


    乍眼望去家中无人, 客厅与餐厨都空落落,崭新的现代风格装修简约敞亮,儿子家宝是喜爱整洁的人, 将家里收拾得很好, 相比起来, 女儿乔木反倒不拘小节, 她到女儿家去,常常看到狗玩具扔了一地, 晾干的衣服在沙发上堆成山也不叠好收入衣柜。


    她时常觉得她将女儿与儿子生反了,个性、习性,方方面面。


    但女儿个性乖张顽强, 她便觉得如此也好,难道女人就一定得娇媚柔弱?儿子个性怯懦敏感, 她又觉得这无不可, 男人也不必一定强悍勇猛。她做了母亲, 生了孩子,孩子们就是她世界的延展, 她爱孩子,因此尝试着理解孩子,也就多一分理解了世界。


    但在她内心深处,其实还是偶尔会想,要是女儿更“女人”一点,儿子更“男人”一点,那就好了,那样一来,人生必定会轻松些、幸福些。


    说起来,她的亲家母田娟禾,就是一个非常之“女人”的女人。


    胡春晓将手中提的保温袋放在边柜上——她时常带些自己炖的肉菜来给儿子加餐——低头望见儿子乔家宝的拖鞋不在,此时应是上班时间才对,地上有一双陌生的板鞋,她一眼就看出这比家宝的脚要大上至少两个码数。


    这里本应是儿子与儿媳的新房,眼下却一双女鞋都没有。


    她往屋内望去,那阵骚动不过数秒就停止,随后主卧的房门开了,家宝走出来,表情有些难看。


    “妈,我不是说了,你进来,要按门铃。”他的脑袋上还缠有绷带,其实他的伤口已经拆线,但受伤的位置剃掉的毛发没有长好,他似乎觉得这样要好看些,有种病弱之美,所以还将干净的绷带原样缠上。


    “我以为你不在家呀,你不在家,我按门铃做什么?”胡春晓愕然,“你怎么没去上班?”


    答案从主卧内呼之欲出,乔家宝身后又走出一个人来,是一个肩宽体长的年轻男人,唇上蓄着一层淡灰的薄胡须。


    他向胡春晓问好。


    家宝阴沉着脸,说:“妈,这是志高。”


    胡春晓如遭雷劈,一时间无地自处,不知该说什么,不知该看哪里,她早知道儿子此番癖好,但她以为他已改了,毕竟他都要结婚了,他有未婚妻,他长大了,是个正常的男人……


    那这个志高呢?看起来高大健壮,还蓄胡子,外表简直“男人”极了,他怎么也是如此?


    志高向她道别:“阿姨,我先走了。”


    他走到玄关来换鞋,正站在她身边,她侧身让了让,生怕被他挨着。他弯身动作,她忍不住瞄了他一眼,露出嫌恶的表情。


    志高抬起头,迎上她的目光,显然看出她的反感,讪讪地笑了笑,很快开门离去,留她们母子两人。


    家宝有些发愠:“妈,你有必要这样吗?”


    “这样是哪样?你、你们,在房间里做什么?”


    其实何必多此一问,她不是不懂事的孩童或傻瓜。


    “还能做什么?”家宝叉着双臂,嘴巴一噘,故意要刺激她似地,声音拔高道,“做*1*2*爱!”


    胡春晓的心脏突突直跳,她倒宁愿此刻眼前一黑,她可以就地晕倒。


    “你就算是……你也不应该……”她语无伦次了,“这是你的婚房!”


    家宝不耐烦地长出一口气,走到沙发上坐下。“妈,你清醒一点好不好?我不结婚了,没有女人要跟我结婚,我也没办法跟女人结婚!”


    “怎么会呢!你跟天然再怎么吵架,等她回来了,你向她认个错……”


    “我没有跟她吵架。”乔家宝翻了个白眼。


    “……你……婚礼那天,”胡春晓顿时想通了,“你姐姐打你,是不是因为这个志高的事?”


    她看着儿子的表情,知道自己说中,心更加揪了起来,儿子不满地叨咕道:“她动手打人,她还有理了?她这样跟她爸有什么区别?”


    “这个志高那天也在?她撞见你和志高了?”


    “志高在怎么了?他本来就是天然的朋友。妈,你不要再心存幻想了,我告诉你,贺天然不喜欢男人,我们是约好的,互相帮对方应付父母,我们也没有领证。要不是你们思想封建,我们用得着这样吗?”


    胡春晓还傻站在原地,真相揭晓,她的脑子一片空白,唯一只想着原来拜佛无用,她日拜夜拜,只拜来一场骗局……


    “还有你女儿,简直莫名其妙,说几句就发火,我都怀疑她是不是对贺天然动了什么心思……”


    “……你对你姐姐说了什么?”


    “说什么?还不都是些没影子的事。我跟志高在化妆间里聊天,志高说,将来想要个孩子,我们这个情况又生不了孩子,他就说,跟天然商量一下,让天然生,我们来养,叫我好好跟天然培养感情。你女儿一进来,跟你一样,一看见志高就黑口黑面,志高走了,我就解释给她听,说结婚就是应付爸妈、传宗接代,天然也不是不知道我和志高的事,结果她突然发脾气,讲没几句就吵起来,动手动脚的,我看她跟她爸一样,有暴力倾向,有躁狂症!拜托,这有什么问题?结婚也好,生孩子也好,都是双方愿意才做决定,又不逼又不骗的,孩子生下来,也不是不认她做妈、不帮她养老……”


    “那……你都不爱她,为什么要跟她生孩子呢?”


    乔家宝抢白道:“爱跟生孩子有什么关系?你老公爱你吗?何况我要一直不生孩子,你们公婆两个是不是又要发疯?”


    胡春晓走到沙发边坐下,有些六神无主:“但,生孩子是很伤身体的呀……”


    “伤身体还不是满街都是大肚婆,谁不是一样地生?现在医疗那么发达,做好护理不就行了?你生了两个,还不是好端端的。”


    胡春晓下意识地反驳道:“怎么会是好端端的,我生你们两个,遭了多大的罪……”


    “哎呀,我知道!”乔家宝不耐烦地摆手,将她的话音扑散,“总之那都是八字没一撇的事,志高只是那么一说,她是我姐,我们是一家人,我才随口说给她听,她冲我发什么火?她是姓乔的,又不是姓贺的!”


    胡春晓茫然地沉默了一阵,不知该说些什么,她当然心疼儿子挨打,儿子这样振振有词,在她听来,一时也挑不出什么错处,她只是觉得,生孩子、养育孩子太苦了,为一个对自己完全没有感情的男人生养孩子,那就是苦上加苦。但万一现在的年轻人就有这样的想法呢?宁愿只要孩子,不在乎孩子的爸?虽然他说天然喜欢女人,难道喜欢女人,就不要小孩了?说不定天然也愿意要个孩子,有个孩子,那是多么苦又多么幸福的事……


    天然为什么跟女儿一起走了?女儿也曾说过自己喜欢女人,难不成……


    她这么乱糟糟地想着,想也想不明白,令她茫然的不是这一切,而是她忽然对儿子感到有些陌生,儿子从小是那么纤弱善感的人,他憎恨他爸,总在她与乔爱国吵架后悄悄走来抱着她流泪。可原来他也是男人,他是不懂女人有多苦的,他将一切都说得那样轻巧……他说姐姐是姓乔的,跟他才是一家人,理应站在他这边,那她呢?她不姓乔……


    她站起来,手足无措地走了几步,才终于想到自己可以做些什么,她将自己提来的袋子拿到餐厅,把其中分装好的清汤牛腩取出装入冰箱,她原本想留下来为儿子做晚饭的,现在却也没有那个心情了,她嘱咐了几句如何将牛腩加热,随后就匆匆作别,儿子还沉着脸,但终于心软,开口挽留了她两句,见她魂不守舍,也就作罢。


    她下了楼,走到街上,好一阵也回不过神来,她想给女儿打个电话,问问她,该怎么办?其实她今天来,本也是想跟儿子商量一下,事关昨日田娟禾的提议,原本她凡事都是跟女儿商量的,女儿是她心中那根真正的主心骨,可她常跟女儿说,也常骗着自己:别跟你爸置气了,他撑起一头家,也不容易……她拿出手机,旋即想起女儿早已给出了答案,家宝头上缠的绷带就是女儿的回答。


    她握着手机,左想也不是,右想也不是,迈开了脚,左走也不对,右走也不对,彷徨来,彷徨去,她只得拿出了女儿买的耳机,戴上了,听蔡琴唱:南屏晚钟,随风飘送,它好像是催呀催醒我的相思梦……


    ***


    在乔木看来,她意外踏入的这间宅子不应叫什么“天然别院”,而应叫“盘丝洞”,住在此地的妖魔,不分昼夜地乱舞,她抵达时已过凌晨,一进屋子,里头还在饮酒作乐、演奏欢唱,那个叫美羊羊的羊毛卷发键盘手,举着酒瓶做话筒,翩然旋转着舞到她的面前,用歌声向她问好,唱的是蔡琴的歌——她妈妈喜欢,她曾在家听过几次——“一直等等等等到了热心变冷,迟来的你才敲门……”


    那个板寸头贝斯手马上弹琴合上这醉酒的旋律——乔木还是分不清她手里弹着的是贝斯还是吉他。


    客厅里还装了一只迪斯科灯球,此刻缓缓旋转着,银色亮片反射出的光斑在屋内转啊转。


    210一进门就跟进了自己家一样,四处巡视,哒哒哒地追着那光斑到处跑。


    肌肉发达的鼓手站在旁边的开放式厨房吧台边吃桶装薯片,是那种仰起头张大嘴、将薯片一摞一摞地往嘴里倒的吃法,她嚼完了一摞,向乔木一昂头,算是打过了招呼,随后就说:“要吃宵夜吗?铁锅炖大鹅,德式烤猪肘,凉拌折耳根,吃哪个?你想的话,我也可以烤个蛋糕给你吃,”她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不过得要天亮才能出炉了。”


    乔木还来不及回答——事实上,她根本还没能从铁锅炖大鹅跳跃到德式烤猪肘——美羊羊尖叫一声,高举起酒瓶,大喊:“烤蛋糕!我要吃!”


    随后她又是一个旋转舞步飞到贺天然面前,继续唱着刚才那首歌:“曾经盼盼盼盼一个最好的人,就这么躲躲躲躲掉了缘分……”


    陈一心笑着走上前来:“你们这群疯子,别把乔木吓坏了,人家是正经人。”她一句话便划清乔木与她们之间的界限,随后她唤阿爆帮她收拾一楼的空房间,好让乔木落脚。


    乔木向她们道了谢,扭头看向贺天然,在这样的环境中,她压根找不到机会与她好好说几句话。她看见了贺天然的外套下摆上系着她送的小狗挂饰,这是她第一次见她穿这件外套,可贺天然一进屋,就将外套脱下随手扔到沙发上,那只小狗被盖住,消失不见了。


    乔木说:“好久不见。”


    贺天然答:“准确来说,还没有超过三十小时不见。”


    这栋房子是跃层设计,客厅顶部挑空,可以往上望见二三楼的走廊,乔木问贺天然住在哪里,她向上仰一仰下巴作为回答。


    陈一心勒令妖魔们化为人形,以免打扰客人休息。乔木安置了行李,洗过澡,再度走到客厅来,见迪斯科灯球已关了,美羊羊绑着束发带,人模人样地在客厅正襟危坐,正噼里啪啦地敲代码。贺天然靠坐在长沙发的另一端,正翻着一本书,210窝在她身上,盖着她的外套,已经睡了。


    她抬起头望见了乔木,低声说:“狗睡了,你也该睡了。”


    美羊羊盯着屏幕,出声道:“需要我离开吗?”


    贺天然应她:“不用。”


    她就这么将这句话轻轻搁下,仿佛将亟待谈论的一切都轻轻搁置在一旁,将乔木也轻轻搁置在一旁。


    乔木在心中叹一口气,她确实已很疲倦,今日她几乎是连着开了八九百公里,中途每次只歇半个小时,她浑身僵硬,总在不自觉地拉伸以放松肩颈与腰背。


    另外,她没有告诉陈一心,其实她是走高速来的。


    她走到沙发背后,摸了摸瞌睡的狗。她想,至少狗如愿了,今夜,至少它是幸福的。


    贺天然将目光落到她的身上,像有些可怜她,终于第一次主动对她说道:“晚安。”


    这便是她翻越这九百公里得到的唯一的嘉奖。


    作者有话说:


    第53章


    贺天然望着乔木的房门悄然合上。


    她眼见着乔木满面倦容, 灰黯的眼角结着血丝,眼睑下那块疤也变得显眼,它与脸上的细纹和斑一样, 精神憔悴时, 就会变得显眼。


    她的身体中有爱的本能在驱使她, 驱使她去摸一摸那张憔悴的脸,吻一吻那块显眼的疤, 问一问辛劳旅途中有没有好好吃饭,然后紧紧地拥抱, 说好久不见, 好想念你。


    可人类是理性的动物,是能够违抗本能的动物,因此她什么都没做, 只是说, 晚安, 然后看着那扇门落寞地合上。


    她想, 那不是什么爱的本能,那只是激素, 是荷尔蒙在作祟。


    Blue和陈一心在各自的房内,阿爆在厨房烤蛋糕,210在她腿上打着呼, 美羊羊的键盘仍在劈啪作响。她手头的《窄门》翻了一半,是从Blue的书架上抽来的, 她看了好一阵, 却根本不知其中讲了些什么。


    美羊羊忽然开始唱:“沿途与她车厢中私奔般恋爱, 再挤迫都不放开……”


    贺天然笑起来,伸脚去踢了踢程序员:“杨星宇, 给我闭嘴。”


    其实乐队众人中,她与美羊羊算不上相熟,美羊羊加入乐队最晚,恰逢贺天然与陈一心第一次分手,她们一相识就有半层情敌关系,但两人都是豁达的女子,心中并无芥蒂。


    “我吵到你看书了吗?那本书讲了什么?”


    贺天然又瞄了两眼书页,上头那些字词太过脱俗,眼下她沉浸于世俗情感中,只得将书一闭,坦然答道:“完全不知道。”


    “我就说蓝洁柔看的能是什么好书。”美羊羊一本正经地抬了抬自己的厚瓶底眼镜,“你在为爱苦恼吗?”


    “没有。不打算要爱。爱太麻烦了。”


    “需要我帮你吗?”


    “怎么帮?”


    “可以边加班边陪你回忆一下,你不打算要爱却不小心爱了的人有什么缺点。”


    “缺点?”贺天然在心中念着乔木其人,只觉得有许多凡俗的好词汇都适用于她,比如正直勇敢,比如温柔善良。也有些词是不那么凡俗的好,比如太过硬铮,比如有几分天真,但回想起来,又觉得不够好才显得可爱。她不够世故圆滑,偶尔会遭自己戏弄,在热闹或是陌生的场合便显得有些沉闷,喜爱独来独往,有些逞能,脆弱时也无法坦然依赖旁人,心事重,为自己揽下太多责任……


    这样一想又觉得她叫人于心不忍,不应背着她将她剖析给旁人,最终贺天然只说:“她不喜欢音乐,应该说没什么音乐细胞吧,平时不听歌,这算缺点吗?”


    “当然算了,连歌都不听的能是什么好人?天然别院不欢迎不喜欢音乐的人,明天我就叫一心把她赶出去。”


    “她有自己的爱好,她喜欢户外活动,徒步、爬山、露营,她会生火,会用那种农村的土灶,要自己劈柴烧火,她还自己修理车子……”


    “我问你这个了吗?”


    贺天然“噢”了一声,悠悠地将目光转至别处。


    半晌她又忍不住说:“她开车开得很好,反应很快,各种危险路况都能应付得来……”


    “啊——看来满大街都是你的理想型呀。”


    贺天然又闭上嘴,再一次悠悠地将目光转至别处。


    “一心呢?”美羊羊问,“阿爆一直觉得你这次回来,是放不下一心。我只好对她说,包秀秀,贺天然又不是你。”


    她们不约而同地伸长脖子,偷望厨房里的阿爆,也就是满身腱子肉的包秀秀小姐。


    “你说得对。”贺天然答得简洁,她知道美羊羊能够领会,这四个字就是全部的回答,她与陈一心之间,已别无可诉说的了。


    楼上传来开门声,她们仰起头,见陈一心从房内走了出来,站在三楼走廊,向下环视。她问:“乔木睡了?”得到她们肯定的答复,她走到楼梯口的饮水机边上去接了一杯水,又返身回房。


    “她在检查你有没有去乔木的房里。”美羊羊坏笑道,“她们两个看起来好像不太喜欢对方,不过也正常,毕竟是情敌。”


    贺天然眨眼道:“我们不也是情敌吗?”


    “嗯,你说得也是,是她们心眼太小。”


    她们交换一个狡黠的眼神,一同无声地偷笑。


    美羊羊问:“乔木会跟我们一起去西藏吗?”


    “西藏?”贺天然闻言疑惑,“不是香格里拉吗?”


    “香格里拉是开始,我们要一路往北,巡演,一心希望在拉萨办解散演出。”


    解散?美羊羊见她显然对此一无所知,便说:“一心没有告诉你?Natural要解散了。”


    “……这么突然?”贺天然感到错愕,摇滚乐手们看起来都是那样无忧无虑,像是会开着她们的越野车,一直唱到天涯海角,唱到地老天荒。


    “我们约定过,玩到三十岁,还没玩出名堂,就各回各家。我是最老的,下个月,我就满三十岁了。”


    “解散后呢?去做什么?”


    “我要重新考研。”


    “还是计算机?”


    “不,我准备跨考天体物理,去研究宇宙。”


    “听起来很艰深。”


    “没关系,这个,”美羊羊指一指自己的脑子,“好用。”


    贺天然笑:“她们呢?”


    “Blue要回四川老家,她爸妈让她考公务员。一心无所谓,回了昆明,听她妈的话找个国企上班也好,自己接点作曲编曲的小活也好,反正她没有经济压力。阿爆嘛……可能会跟着一心回昆明吧,虽说她去哪里都能养活自己,但离了陈一心可能就要活不下去了。”


    贺天然点点头。理想与爱一样,都是会陨落的东西,说来也没什么好惊奇。她只是想起十九岁的陈一心,从跨年联欢的舞台上跳下来,对她说,我要带着我的乐队走向更大的舞台,我们要去鸟巢开唱,去红磡,去小巨蛋,我们会成为全中国最好的女子乐队!


    陈一心张开双臂,躺到草坪上,对着夜空笑着,那是十二月末的夜空,是清冷而无光的世界,她又说,如果有一天,我吹的牛没能实现,你不能嘲笑我,毕竟有些牛,十九岁时不吹,就来不及啦!


    那时候她的笑容闪亮,足以照耀最漆黑的夜。贺天然抬起头,看向陈一心紧闭的房门。她还像十年前,赚了钱就请她喝酒,买小礼物给她,却独独没有告诉她,她的理想将要陨落了。


    有人追爱跨越九百公里,有人在理想的道路上走了十年未果,她们都将房门闭上,各自咀嚼着自己的人生。


    爱和理想,都是会陨落的东西。


    ***


    盘丝洞。


    乔木醒来,房内明亮,昨夜她忘了拉窗帘,她一睁眼,往落地窗外望去,只见一个蓄火红板寸、身长一米八的女人在她窗外单脚站立,双手合十,手臂向上高举。


    她想起自己昨夜闯入盘丝洞。


    窗外这位是洞内的红发妖精,另还有卷毛妖精、肌肉妖精以及妖精头目。


    昨日行程疲累,遗漏了贺真的消息,乔木拿起手机,复道:已到了腾冲,过两天会去香格里拉。


    210不知何时睡在她身旁,夜里有人来过,或是至少有人打开过她的房门。


    说起来,也不知来的这位是妖精还是人类——210嗅见她醒来的气息,脑袋动了动,蹭了蹭她的颈窝,乔木摸摸它柔软的嘴皮子,利落地坐起身来——是人类是妖精都好,她只想现在打开房门,立刻就能见到她。


    乔木的盘丝洞见闻在新的一天中不断更新,比如她眼见卷发妖精在光天化日之下喝醉了酒,将自己脱得只剩一条内裤就跳进后院的温泉潭子里,然后被红发妖精从中拖出来,一路拖进屋子里来,胸前白晃晃,就这么晃了一路。正当她瞠目结舌、不知该看往哪里,冷血无情的妖精头目从她身后走过,说:“要死也别死在我家里。”


    (*作者注:酒后请勿泡温泉。)


    贺天然托着脸,欣赏着白晃晃的美景,然后阿爆拿了一条毛巾去把美羊羊给盖了起来——盖的不是胸,是脸。


    阿爆见乔木面有菜色,便体贴地说:“没事的,美羊羊是东北人,她带我们去东北洗过大澡堂子,这一屋子都互相看过,谁也不吃亏。”


    这时美羊羊一把拽下蒙在脑门上的毛巾,指着乔木尖叫:“你!你没给我们看过!你占我便宜了!”


    然后她就白晃晃地朝乔木直冲过来,乔木被震撼得面目全非,不知该怎么放置自己的眼睛鼻子嘴,贺天然笑得前仰后合,挡在她身前,和要扑上来撕她衣服的裸体女疯子嬉闹成一团。


    阿爆真的烤了一只蛋糕,而且是一只巨大的草莓奶油糖霜蛋糕,她将蛋糕递给Blue,Blue举着蛋糕,像举着奥运火炬,开始唱,祝你生日快乐……


    用的是美声唱法。


    然后所有人都声音雄浑地开始唱:祝你生日快乐……陈一心高高地坐在沙发背上,弹着吉他为她们伴奏,像英俊的天神洒下圣音。210盯上了那只草莓蛋糕,疯狂地绕着火炬手跑圈。


    正当乔木无措于自己不知道今天到底是谁的生日,她们又开始唱:Jingle bells, Jingle bells,Jingle all the way……


    然后是:我们曾经终日游荡,在故乡青山上……我们也曾历尽苦辛,到处奔波流浪……


    贺天然转过脸来看乔木,对着她深情地唱:举杯痛饮,同声歌唱,友谊地久天长……


    乔木毫不犹豫地别开脸去。


    腾冲位处东七区,日落得晚,当暮色终于四合,乔木竟感到松了一口气——盘丝洞一日胜过世上千年,这癫狂的一天实在太过漫长。


    摇滚乐手们七歪八扭地散落在客厅各处,陈一心提议大家在睡前一起看一部电影,这是乔木今日以来听过最动人的提议,她想,至少没有人会在看电影的时候忽然把上半身脱个精光。


    陈一心蹲在影碟架子边上,说:“《末路狂花》怎么样?适合来做客的公路旅人。”她回过头来看贺天然,“你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看?大学的时候,在丽江的青旅。后来我买了蓝光碟作纪念,还没看过呢。”


    贺天然没有回话,只不置可否地微微耸肩。


    乔木想也许贺天然忘了,就在她们踏上这趟旅程的那一夜,在黑幢幢的十万大山中,她曾对她谈起这部电影,她说她有时会幻想,像《末路狂花》那样上路。原来她是跟陈一心一起看过,或许那时候,她心里真正想着的不是电影,而正是陈一心。


    乔木想起自己将这部电影记在随身的记事本里,提醒自己有空时观看,现在她可以观看了,像个局外人,像个忠诚的观众,坐在这对曾经的爱侣身边,坐在她们共同拥有的五年记忆之外。


    电影演了什么,乔木记不清了,只记得车子飞向大峡谷,片尾字幕滚动,她起身回房,倚在床头,翻开记事本,划掉了那行字。


    既已看过,就不必再备忘。


    她草草翻了一遍最近记下的十来页,她们每日行驶到了何处,吃了什么买了什么,住在哪里……她翻到了被阿草撕掉的那一处缺口,还翻见某一页的角落里有一行小小的字,写的是:黑咖啡,野木瓜酒,讨厌小孩。


    她将本子丢到一边,起身去换洗。


    从浴室出来时,客厅中的声音已然消散,也许各人已回各人的房间,乔木吹干头发,想她至少应出去看看210在哪里,于是悄然打开房门。


    一楼的客厅与厨房都没有开灯,但屋内不是全然黑暗,也不是全然寂静,微小的光源与声响都来自二楼跃层,从乔木住着的客房门口往上望,正对着Blue的房门。


    Blue与美羊羊在门边拥吻。


    她们的身高相差足有将近二十公分,美羊羊往下拽着Blue的衣领,Blue则将手指插入美羊羊厚实的卷发之间,阴影中两个人缠斗,贪婪地啃噬对方。然后她们开始解对方的衣服,美羊羊将Blue往房内一推,合上了身后的房门。


    光源与声响全都消失,乔木愣瞪着双眼站在漆黑之中,感到心中凌乱,她想鹿仙说的全是真的,这帮盘丝洞的妖精聚众过着混乱不堪的生活……


    那么贺天然呢?在做什么?是不是也和谁在一起?她仰起头,见贺天然的房门缝中透出光亮。


    她无声地走上楼去,站在那扇门前,听见里头传来吹风机呜呜的声响。她敲一敲门。


    吹风机停了,也许里头的人正凝神倾听,于是她再度敲了敲门。


    贺天然打开了门,暖色光亮从她身后倾泻而出,源自一盏床头的壁灯。


    她的肩上围着擦拭头发的毛巾,卷发披散,遮住半边锁骨。房内腾着浴室里溢出的热气,她们都刚刚洗过澡,在这分隔了明与暗的房门两端甫一对望,身上未散尽的水汽便好似相互交融、共同蒸腾。


    她们被抛入这同一缝隙里,偌大宅子中不为人知的一隅,幽微光影与湿热水雾结成了一张网,而她们是两尾误入其间的鱼。


    贺天然别开眼去,像鱼挣开了网。“做什么?”她侧身将乔木让进房里。


    “来看看狗。”


    “它不在,吃了阿爆做的狗饭,现在它是阿爆的狗了。”


    乔木随口应了一声,拉过桌边的椅子,随意地坐下。贺天然见她这么一副就地驻扎的模样,便存心说:“怎么样?如果我说,我要永远留在这里,和这帮疯子生活在一起,你呢?你会为了我留下来吗?”她擦着头发,走到床边坐下,与乔木面对着面。


    “你不打算回防城港了?”


    “回不回的又怎样,我在这里可以找到天然别院,说不定在防城港也有天然山庄,里边也是这么一大帮疯子。”


    “你准备在天然山庄里隐姓埋名,永远也不回家吗?如果不是,我在家里等你不就好了?”


    “万一我不乐意呢?万一我像你那个养猫的邻居前女友一样,希望你和我合而为一,必须爱我所爱,融入我的社交圈子呢?”


    乔木问:“你希望吗?”


    贺天然擦头发的手顿了一顿。


    乔木不再为难她,转而说:“我刚刚看见美羊羊和Blue,在Blue的房间。”


    贺天然点了点头,她因要擦自己的长发而将头歪着,灵动的眼珠子转向乔木,似乎已经了然,但仍等着乔木说下去。


    “她们是不是……鹿仙跟我说……”


    “嗯,就是你看到的那样,就是你想的那样。”


    见乔木面露了几分尴尬,她大约觉得有机可乘,忍不住要逗弄一番,便轻轻抖了抖手中的毛巾,故意令眼神变得媚,声音也翩翩地飞:“还是说,如果你觉得,像她们那样,或者像你的户外社团前女友一样,得到过,就会比较容易放下,那我倒也不介意。”


    乔木看向眼前不知深浅的美丽女子,感到鼻尖缠绕着她身上的水汽与香味。


    这气息勾着乔木,令她变成一尾缺了水而将要暴起的鱼。


    她要跃入水中,她要扎入水里。


    乔木忽地起身向前,伸手撑住床沿,将贺天然网在自己的两臂之间。


    “你是不是以为,我什么都不会做?”


    她盯着贺天然闪动的双眼,继续进逼。“是不是以为,你说这样的话让我难为情,惹恼我,让我觉得你对我们之间没有真心实意,我就会像被你牵着鼻子戏弄的狗,灰溜溜地离开?”


    她逼近,她便后退,终于再也无路了,身下是床,她接管了她的上空。


    乔木抬手撩起自己落下的半边长发。


    她半跪着,一边膝盖正抵在贺天然的两腿之间。


    作者有话说:


    第54章


    贺天然被囚在乔木的身下, 一时不知该把还自由着的一只手安置于何处,也不知该松开还是握紧,乔木眼见着她未来得及遮掩的这么一丝慌乱, 心内又感到怜惜, 便去牵了她的那一只手, 温柔地抵在一旁,她们的十指交缠, 并不用力,只是肌肤碰着肌肤, 眼睛则仍然对着眼睛。


    贺天然任由乔木牵着碰着抵着望着, 刹那的慌乱消失了,只是平静地躺在她的身下,并不露怯地回望着她的眼睛, 开口说:“我确实是那么以为。当然, 可能, 我没有多么了解你。”


    乔木很仔细地看着贺天然, 寻找着任何一丝蛛丝马迹,寻找着情绪, 寻找着情感,但是,没有, 贺天然的脸上风平浪静。


    贺天然接着说道:“但是,无论你会不会做什么, 无论今晚, 你, 我们,有没有做什么, 你和我之间都不会有任何改变。所以,我不介意。”


    两个人都一动不动,唯有眼神在拉锯,唯有手上的肌肤在牵扯,乔木仍像方才那么直盯盯的,身体却稍微懈了力,贺天然显然感受到她的败退,在她的身下挪了挪姿势,轻松地笑说:“所以,你准备怎么做?”


    乔木忽然手上用力,俯下身去,如同报复一般,令她们的十指紧密地交握,令她们的鼻梁挨蹭着,令她们的睫毛几乎要交眨。


    她低声说:“你真狡猾。”


    贺天然笑得更加肆无忌惮了:“嗯,那么,你需要我怎么做?要我配合你吗?比如说,自己把衣服脱掉?”


    “闭上眼睛。”


    听此温柔的号令,贺天然反倒变得收敛,脸上得胜的笑容渐渐褪色,眼神温驯得几乎有些无辜,她就这么看了乔木几秒,然后听令地闭上了眼。


    乔木再度仔细地看着她,她们离得太近,她只能看她闭上的眼窝,眉骨,睫毛,以及内眼角与下眼睑细细的皮肤纹路。好几秒乔木都一动不动,贺天然只能在黑暗中等待,这种等待无疑叫人忐忑,乔木看见她的眼睫毛在很轻微地抖动,那是她走漏的唯一一点心声。


    她不忍心令她这样在黑暗中久久忐忑。


    最后的一丝距离被她们交叠的气息漫过,是很轻很轻的吻,起初乔木只想碰一碰贺天然的唇,但她感受到贺天然的拇指无意识地抚着她的手背,她受此引诱,再者说贺天然的唇上温暖,叫人眷恋,叫人想更深一些地用唇舌摸索。


    只有几秒。


    她意识到无论进退她已全盘溃败,她被看穿,她被贺天然玩弄于股掌,贺天然已先她一步宣告了一切无意义,肌肤的交缠无意义,吻无意义,睫毛的抖动、拇指的抚摸,当然也都无意义。


    若一切发生过后都毫无意义,各自穿好衣服就踏上陌路,那么宁愿一切不要发生,对她来说,性必须是爱,不能只是宣泄,更不能是施舍。


    几秒钟的吻结束了,乔木再度拉开她们之间的距离,贺天然睁开眼睛。


    乔木吻了一吻贺天然的眉心,像上一次贺天然为她楷去眉心的雨。


    她起身退开。


    “没有过,”离开房间前,乔木闷闷地说,“我说,我跟户外社团那位,没有过。”


    贺天然在床上支起身子,她大获全胜了,可却还要得寸进尺:“那么,跟养猫遛狗的那位应该一定有过咯?”


    乔木没有应,只是无可奈何地将房门带上,走在晦暗的三层大宅子中,她感到自己灰溜溜的,好像夹着垂下的尾巴。


    ***


    胡春晓像没头苍蝇一样地在街上转呀转,终于还是转回了家,迎门的是一声劈头大喝:“出门去也不说一声!一回来家里静阴阴,饭也没得吃!”丈夫乔爱国四仰八叉地坐在沙发上,忽地抬脚踢开地上的一只板凳。


    “你又没说要回来吃,我去儿子那了。”胡春晓早惯了乔爱国这爱找茬的性子,“你怎么没跟老陈老李他们出去吃?不是说有新工程谈?”


    她快速地将手提袋挂起,蹬脱了鞋、收纳好,匆忙就要走入厨房去做饭,“我煮碗粉给你吃?有牛腩,今天刚炖的。”


    “天天都是吃粉,我是没给你买菜钱?也不买点好货。”


    胡春晓暗想,确实有好一阵没给了。但她没有答话,只是忙碌起来,想来新工程出了什么问题,乔爱国才在这个时候愁眉苦脸地回家。他多年都不定性,早几年包工程做得好好的,才有了起色,他就听了朋友的哄骗,学人做生意、搞投资,后来又是开店、炒些这个那个的,最终统统失败了,这些年只得从头来过,总算又踏实干了几年工程。


    热腾腾的米粉上了桌,乔爱国还赖在沙发上浏览手机上的短视频,反反复复地播放同一段唱着男人如何苦闷的歌,在喜爱高雅音乐的胡春晓听来,那简直俗不可耐。


    她催他几遍,他终于耷拉着脸走到餐桌来,重重地踏着脚步,又重重地坐下,吃了两口,又重重地把筷子摔到桌上。“有没有酒?”他叫道。


    “没有!”胡春晓终于没好声气地回了他这么一句,她最憎他喝酒。


    “连支酒都没有!都不知把钱给花到哪里去了!”


    他骂骂咧咧了一阵,不甘不愿地塞了几口米粉,叫她:“喂!我说,你要成天闲着没事干,就出去找份工,赚点钱,好心点啦,也帮我分担些!”


    她心里冷笑,她这些年,难道都是窝在家靠着他养?每回他赔了钱,还不都是靠着她外出打工帮衬,才总算令这个小家度过难关?她进过厂,帮人带过孩子,也做过保洁员,但每回干得好好的,乔爱国的营生一有了点起色,兜里有了点小钱,就冲她扬武耀威,说她赚那点苍蝇肉都不够塞牙,还不如留在家,照顾好孩子,让他这个顶梁柱回到家能有口热饭吃。


    她要是不依他,他就不停地找茬,逼得她只得草草将工作辞掉。


    “你是不是有事没和我说?那个新工程,出问题了?”


    “问问问!能有什么问题?人家先前又没说一定给我做!最近手头紧,股市行情不好……”


    “股市?你又炒股了?”


    “炒股又怎么了?炒股有什么问题?钱放在银行能自己生出钱来?”


    “那是赔了?赔了多少?”


    乔爱国又把筷子一摔:“投资嘛!有赚有赔,很正常啊!”


    他走到橱柜中去翻,翻出一瓶白酒,便喝起酒来,在餐桌上摔摔打打,一会儿摔筷子,一会儿摔酒杯。胡春晓不搭理他,独自躲到房内戴上耳机,幸好一双儿女大了,都已有了各自的去处,儿子的婚房买了,女儿的嫁妆,她开了单独的户头偷偷存着,总算没被乔爱国发现。前些年,虽遭乔爱国多番阻饶,她也总算省吃俭用交满了公婆两人的养老保险,今年正好可以开始领一点退休金,虽然微薄,也足够生活,再没什么好操心的了,她这才能在他找茬的时候躲入房里,不再搭理他。


    唯一还挂心的,就是女儿和儿子的婚事。她不禁回想早些时候在儿子家里目睹耳闻的一切,想着想着失了神,连耳机里的音乐都听不见了。


    再回过神来,乔爱国已喝醉了,正在客厅里高声叫骂,这对于胡春晓来说,是人生中的寻常一夜,她听着丈夫不堪入耳的醉话,照常洗了碗,收拾了屋子,整理了佛台,其间还几次三番地将在屋里乱转的酒醉的丈夫推开。她洗了澡,清洁了厕所,回到房间,丈夫已经睡了,躺在他的那半边床上,满身酒臭,呼声震天。


    她转身关门,到女儿的房间去睡,女儿买了房,没有帮衬儿子的婚事,乔爱国心有不满,时不时就说现在的客厅太小,要把这间房砸穿并入客厅,她鼓起勇气,几次与他大吵,他才搁置了这个想法。


    她坐在女儿的书桌前,翻一翻抽屉里女儿没带走的东西,小时候的作业本、中学时考的运动员证,还有两张驾校报名回执。


    一张是她的,一张是女儿的。


    那是女儿大学一年级暑假,用自己打工攒的钱带着她去报的,当时说是驾校有活动,两个人报名打七折。她光是科目一就考了三次,每次背题,乔爱国就在一旁叨念,骂她浪费钱。女儿几番督促,她才终于把几个科目都考下来,领到了驾照,如今那小本子封存在她衣柜的小收纳箱中,从没拿出来过。


    乔爱国的呼声和梦话隔着墙板隐隐传来,她坐在桌前,忽然想,不知女儿二十年来隔着这面墙都听见过什么,父亲的呼噜声、骂声、打砸声,母亲的哭泣声……


    女儿坐在这里听过她躲在房内偷偷哭泣吗?


    她睡不着,在床上躺了半个钟,又坐起来,心中有无限往事,无限遐思,蓝牙耳机没有电了,她珍惜地收好、接上充电线,然后打开衣柜,整理了一遍女儿没有带走的衣物,都是些再也不穿的衣物了。她回忆女儿搬走的那天,手脚利落没有一丝拖泥带水,她跟着女儿跑前跑后,拼命地想帮上一点忙,但女儿脸上淡淡的,只是说,妈,都收好了。女儿不知道,她的心里,就像那蔡琴唱的《渡口》,眼泪汇成了河流。


    胡春晓就这么躺躺坐坐、想前想后,不断找些毫无意义的事情忙,不知什么时候天就亮了,她躺在床上,感受到阳光照着她神经衰弱的眼皮。她又这么寐了一阵,听见乔爱国起床洗漱出门的声音,大门重重地摔上了,她将眼睁开。


    她已过了五十岁,这样一夜不睡,心难免会突突地跳,明亮的晨光照得她眼前发白,她起身到厨房去,播了一支德沃夏克的《e小调第九交响曲》。


    她到佛前去敬了香,照常地给自己做了早饭,盘算着今天该做的家务,随后走至主卧,打开了自己的衣柜。


    她自收纳箱中取出驾照,仔细地摸了一遍,看了一遍。


    然后,胡春晓给田娟禾打去了电话,她要回复她,事关她前日的提议。


    作者有话说:


    第55章


    贺天然浑身懈了力, 躺倒在床垫中,闭眼听着门外乔木离去的声响,深深地呼吸。


    什么声音都没有, 乔木的脚步无声, 贺天然听不见任何, 她就这样无声地走了,留下她, 一具被抛在床垫之中不断起伏着的无法自控的身躯,床头一盏壁灯照耀, 散发着富有欺骗性的温柔光线, 像离去的人一样,毫不留情地将她照得精光。


    她就这样躺在柔光中深深呼吸着,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越来越剧烈, 几乎已经变成喘息。


    她感到自己快要透不过气, 全身心都已被渴望的潮水湮没, 她渴望, 渴望占有与被占有,渴望互相取悦, 渴望将理性的外衣脱掉,将一切脱掉,互相赤诚, 互相袒露,让流俗的爱欲流淌, 淌到彼此的深处, 滚沸彼此的深处, 共同烧成一团原野中面貌不清的污晦之物,烧出彼此不堪的本性, 烧成两只恬不知耻的兽。


    她的渴望有具体的细节,有具体的面孔,不是任谁都能扑灭的心火,是生物学所无法解释,是永远无法被彻底地剖析,是独一无二的认定,是因具体的某人而起。


    她渴望乔木,渴望得哪怕只是被吻一吻眉心都浑身奔涌,通体滚烫。


    若乔木是另一种人,是迫切地不计任何代价去得到,是得到了就不再会珍惜的人,那么她反倒能够应对自如,偏偏乔木不是,偏偏她只是请她闭上眼,然后吻一吻她的眉心。


    此刻她闭上眼,听见自己是起伏的潮汐,没有尊严,没有自我,因风而起了浪。


    她愿意,愿意抛却尊严,抛却自我,愿意风全无礼节地吹过。


    她想起红背蜘蛛,这种生物会在情动过后,一点一点地,有滋有味地将爱侣吃掉。


    她幻想那时乔木的表情。她幻想乔木曾与其她人发生过什么。她嫉妒,她怨恨,她的手动作着,头顶灯将她照个精光。


    她想她应该腾出功夫起身去把房门锁上,或者更不负责任一点,她应该直接下楼,强行让一切发生,然后让一切过去,得到过了,就会比较容易放下,不是吗?


    乔木不会怨她,她有这个本事,但她想到乔木会怎样茫然而失落,这样想着,在自己手头的动作中,她几乎要流泪。或者,更有可能,发生之后,她就会马上全面投降,变成一个柔情蜜意的傻瓜……


    她绷紧了,颤抖着,她想要么就那样吧,放任自己成为傻瓜吧,也许爱不都是秤砣,不会像防城港与昆明在两端将她来回拉扯,她的眼泪漫出来,另外的一些也漫出来,她渴望乔木来吻一吻她的泪,将她抱在怀中,安慰她,擦拭她……


    可最终她也只是独自躺在这盏虚伪的柔光灯下,毫无感情地打扫了自己,然后蜷缩起来,睡去,她什么梦都没有做,睡眠中是一片彻底的空虚。


    然后有人敲门。


    不知过了多久。


    贺天然醒来。


    床头壁灯还亮着,窗外是黑的,还未到天明。


    屋外的人再一次敲门,唤她的名字。是一心。


    她起身走去开门,问有什么事。


    陈一心已换好了外出的衣服,她穿着一件秀美的格子毛呢大衣,额边的头发显然精心卷过,脸上化了无懈可击的淡妆。


    陈一心说:“去换衣服,跟我走。”


    贺天然问:“去哪?”


    “去天上,看太阳升起来。”


    陈一心说着话,露出一排皓齿,她善于在讲话时露出真挚的神情,令人感到可以信赖。她又说:“早上天凉,多穿一点。”


    贺天然嘲笑道:“是什么需要化妆的重大场合吗?”


    陈一心也笑了,语气中不无宠爱:“是只有你和我的场合,不化妆也没关系,你很好看。”


    贺天然返身去简单地梳洗装扮,她已全然醒了,她想出去走走也无所谓,她当然也好奇陈一心准备耍些怎样的计俩,无论是什么,她已不可能轻易被打动,她也明白陈一心压根不会真的被她的轻慢所伤害,这样一来,相处无疑很轻松,她认为不需回绝这样消遣一般的周旋。


    陈一心将她的越野车驶出车库,她们在夜色中行进,听着浪漫的英伦乐曲,在将要日出时抵达火山公园。夜色将薄,车子驶过林木丛生间的公路,盘旋绕过一座座沉寂的火山,驶到这片火山群的腹地。


    一片空旷的草坪之中,停着一只宏伟的热气球。


    一名操作员在等待她们。


    贺天然见此阵仗,忍俊不禁,嗤笑了一声,陈一心并不在意,只是对她说:“不管怎样,会很美的。”


    她承认她曾经的爱人一向很有风度。


    陈一心扶着贺天然踩住热气球吊篮上的落脚处翻身入篮,吊篮很大,有数个隔栏,操作员在离她们最远处一格。


    贺天然在篮中站定,正要伸手扶一把还未登篮的陈一心,忽见草坪的远端有一辆摩托车驶近,破开了拂晓时刻地质公园猎猎的风。


    陈一心也回头去望,两个人眼见着摩托车停下,驾驶员下了车,向她们走来。


    贺天然忽然想放声大笑,陈一心背对着她,她看不见陈一心脸上是何表情,她只看见向她们走来的那个人,戴着黑色的鸭舌帽,穿着黑色的防风衣,双手插在衣兜里。


    她想,这人去哪找来的摩托车?


    她就这么笑着,不知自己心中涌现的到底只是将要观看好戏开场的兴味还是交杂着不由自主的蜜意,在这已变得轻薄的仿佛一吹即破了的夜色中,她望着乔木双手插在兜里,一步一步地向她走来,肩背是舒展直挺的,走得快而稳健,没有急躁之意。


    乔木走到她们面前,稍微昂起头,让帽檐不至遮挡自己的视线,她看了看头顶的热气球,说了一声:“这么大阵仗。”


    然后她快速蹬上落脚处,矫捷地翻入吊篮中,站定在贺天然身旁,对篮外的陈一心说:“要帮你吗?”


    ***


    乔木不知道贺天然在她深夜离去后是怎样躺在灯下渴盼,正如贺天然不知道她穿行在漆黑屋邸中像个心灰的幽灵。


    彼时后半夜的蛾眉月已升起,细得只余一牙,月光微弱,撒不满整间屋子,乔木避开月光,埋头在阴影中穿行。


    她下了楼梯,有些惘然地在角落阴影处抱臂静立了片刻,她想也许她不该再三进逼,也许她完全误解了贺天然偶然表露的那几分柔情。早在左江边贺天然已说过,她喜欢世间一切,也可以说,只是对一切都不讨厌。那么她乔木当然也只是这万物总和的一部分,也许令她有那么一点欣赏,但并不尤其打动她的心。


    乔木站了片刻,想了片刻,正要走回房去,阴影中冷不丁有人叫她:“喂。”


    乔木回过头,看见阿爆站在厨房,白天的时候,乔木听见她们喊她的大名,“包秀秀”,另还有一些奇怪的称呼,比如“秀秀妈咪”。


    包秀秀是个总在闷声做事的女人,乔木看见她走到每个人的房间里去收集脏衣服,不厌其烦地帮其她人寻找指甲钳、遥控器、丢失的卷发棒。这个家里的所有人都在不停地呼唤她,饿了要找她,洗澡忘拿毛巾了要找她,家里来客人了需要无线网络的密码也要找她。她没有任何不耐烦,只是一次次地回应,像个胸宽似海的大家长,当然,她确实胸宽似海,任何人与她站在一起都要窄上一截。她蓄柔顺的中长发,身形健美,宽肩窄腰翘臀,皮肤红润,目光明亮,五官则斯文秀气,与名字相衬。


    乔木向包秀秀走去,房中宁静,因此她只是用眼神回应。


    包秀秀将一样什么东西放到面前的吧台上,乔木看见那是一把车钥匙。


    “这是我的摩托车钥匙,就停在院子里,红色那辆。”


    乔木将车钥匙掂入手里,等待对方进一步解答。


    “一心在火山公园包了一只热气球,日出的时候,她会在热气球上向天然表白。你跟在她们后头——别开车,会被发现的——开我的摩托去。”


    此番突如其来的告密令乔木费解:“……你让我去阻饶陈一心表白?”


    包秀秀郑重地点头。


    乔木用手指点着钥匙圈,让车钥匙在台面上打了几转。“搅黄了这次,也总会有下次,天然有自己的想法,不会因为热气球改变,也不会因为我跟在她们后面横插一脚改变。”


    包秀秀沉稳的脸上透出一丝不屑:“要是你包热气球的话可能改变不了什么,但那是陈一心。”


    乔木不以为然:“我没看出她有什么特别之处。”


    包秀秀显然觉得她是被猪油蒙了心才会不为陈一心所倾倒,但懒得与她辩驳,只说:“你争不过的,她们之间有那么多回忆,就算天然现在对你有点好感,日出那一刻,望着一心的脸,听着一心的花言巧语,她就会马上把你给忘了。”


    “你说她对我有点好感?”


    “可能有点吧,她说过,但也说只把你当朋友。”


    乔木淡淡点头,她料到如此。


    “天然最喜欢日出,你知道吗?”包秀秀问。


    乔木茫然地摇头,有关日出与吻的记忆浮现于脑海。


    “一心知道,一心记得。”包秀秀的言外之意是,这样精心的时刻,贺天然没有理由不被打动,“可能是从天然家里出事之后,她总也睡不好,就常常早起去看日出。以前,她们还在一起的时候,一心从来没有陪天然去看过,她太爱睡懒觉了。这次她就是想告诉天然,她会为她改变,从陪她看日出开始改变。”


    “从来没有过?”乔木感到疑惑。


    “只有过一次,但只是碰巧,那时候,天然家里还没出事。”


    “在普者黑?”


    “你知道?”


    “那一次,你也在?”


    包秀秀答:“我也在。只有我们三个人。”


    “那次……”乔木试探着问,“日出的时候,发生了什么?”


    “什么也没发生,什么也发生不了。”


    “……为什么?”


    “因为我牢牢地盯着她们。”包秀秀话到此处,双眼圆睁如一对炯炯的灯泡,“快要日出的时候,天然把一心摇醒,我听见了,我一夜都没睡。”


    “……所以这次你也想让我去牢牢盯着她们。”


    包秀秀再次点头。


    乔木犹疑地问:“你有没有想过,就算她不跟她在一起,也未必会选择你?”


    包秀秀不耐烦地蹙起眉:“想那么多做什么?最烦你们这种想来想去也不行动的人。”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去问陈一心,喜不喜欢你,要不要跟你在一起?”


    乔木眼见肌肉鼓手的脸色越发难看了起来。看来她是始终默默守候,从不敢大胆示爱的人,自以为耍了些聪明绝顶的爱情小花招,却也不过是一种爱而不得的自我安慰。


    “……傻子才会开诚布公,动不动就亮底牌,”包秀秀磕巴了起来,像舌头打了结,“爱情讲究的是计谋,是不择手段。”


    乔木心道,这人开始胡说八道、强词夺理了呢。


    “别废话了,你去还是不去?”包秀秀拿起桌上的车钥匙,直愣地递到乔木的眼皮底下,简直要塞到乔木鼻孔里去了。


    “我开你的车,陈一心不就知道,是你出卖了她?”


    “我就是要让她知道。”包秀秀昂起下巴,眼神中闪烁着骄傲。


    乔木突然感到这情景有几分微妙的动人。


    她曾一度认为爱是奢侈而隐晦、并不能够经常谈论的东西,只有像姚望、像桫椤那样的少年人才会时常将爱挂在嘴边。在她的成长经历与交际圈子中,对爱与爱情,所有人都只是避而不谈、任其自然发生,仿佛这样才是成年人应有的成熟气度,动辄为爱焦头烂额、争抢不休,这是孩子气的行为。


    但在这里,在这个盘丝洞,所有人都像被凝固在少年时代,谈论着与当年一致的理想,过着当年的集体生活,每个人都可以正视自己的爱与欲望,都有以自己的方式去争取爱的资格。


    乔木接过车钥匙,微微颔首:“我会去。”


    她忽然感到能够像个少年去爱是多么珍贵,是这一趟远行她所意外获得的奖赏,也许这一趟远行也正是少年时代的延续,她们卸下属于成人的包袱,最终抵达了这个永无岛般的理想之乡。


    因此她骑着摩托破开猎猎的风,出现在拂晓时分的火山地质公园。


    贺天然的双眼发亮,显然为此戏剧化场面感到兴奋非常,乔木无奈暗想,就当是哄她开心也好。至于在场的另一个人,乔木看不出她开不开心,只看见她那张精致的脸上如同平日佩戴着春风般和煦的面具。


    陈一心攀入吊篮,礼貌地对乔木笑笑,在场的谁都不打算说些场面话,三双眼睛互换了几轮目光,陈一心笑问乔木:“你打算就这么站在中间?”


    乔木装作无辜地答:“不行吗?”


    贺天然大约憋笑憋得有些辛苦:“需要我站在中间防止你们俩打起来吗?”


    陈一心马上温柔应道:“嗯,需要。”


    乔木回过头去看被她挡在角落里的贺天然:“你不想看我们俩打起来吗?”


    “你们俩要是受了伤——”贺天然故作苦恼,“我心疼谁好呢?”


    陈一心问乔木:“你就喜欢这种人吗?”


    乔木无奈地答:“是啊。”


    操作员接到陈一心的挥手指令,开始点火升空,热气在她们身后喷涌,头顶的球体膨胀,她们都感到脚下摇晃,渐渐有悬空之感。


    吊篮已经离地,火焰声音太响,一时无人说话,这时,贺天然拍了拍乔木,乔木回过头去。


    贺天然示意她让开身子,她有些困惑,但听令照做,吊篮已经离地半米,就要高飞,搭载这一行三名怪异的乘客,往将要日出的天空中去。


    就在这将要高飞之际,乔木眼见贺天然突然发难,从未如此身手敏捷地蹬上吊篮边的落脚处,向篮外翻去,她对此始料未及,甚至下意识地伸手去托了一把贺天然的腿。


    贺天然翻出篮去,即刻松手跃至地面,还未站稳就回头冲她们招手:“拜拜!”


    吊篮中余下的两人干瞪着眼,无计可施地看着地面上放肆大笑的女子,燃烧器再次加大火力,热气球升上了天空。


    作者有话说:


    第56章


    乔木看一看陈一心, 陈一心也看一看乔木。


    贺天然在逐渐远去的地面上猖狂地笑着,冲她们不断地挥着手,她对这场由自己一手导演的闹剧简直别提有多么得意。


    陈一心叫道:“乔木。”


    乔木扭头去看她, 燃烧器喷火的噪音巨大, 伴随着一阵灼人的热浪, 令她们两人面上神情都有些复杂。


    陈一心说:“我看,除非我们现在接吻, 不然是没办法赢过她的了。”


    乔木闻言移开目光,埋头看了一眼离地高度——若在此时纵身一跃, 恐怕非死即残, 她只得放弃了跳篮的念头。


    她俯在篮上,望向贺天然的笑脸,顿时因她的快乐而感到释然, 也不禁笑道:“就输给她吧。”


    热气球升得越来越高, 她眼见着贺天然变成地面上一个微缩的小点, 广博大地在她们眼前展开, 天已渐渐亮起,从高处望去, 恰见太阳从远方地平线冒出头来。


    火山形状优美,从上望去,火山口是一个平滑的凹面, 像一只巨碗,火山们就这样一碗又一碗地坐落在地面之上, 葱茏的树木绵延, 覆满线条柔和的山脊。


    燃烧器的噪音终于停止, 天空辽远而宁静,乔木与陈一心面面相觑, 此情此景,似乎必须得说点什么,于是乔木说:“景色不错。谢谢。”


    陈一心哑然失笑,她精心筹备的一切都泡了汤,但她似乎也并不计较,只是凭栏望去,说:“其实这也是我第一次来坐热气球。虽然跟我预想的不太一样……”她扭头看了一眼乔木,再度笑起来,“幸好景色很美。”


    乔木看看陈一心的侧脸,想这就是贺天然爱了五年的女子,确实有非凡的胸襟。


    陈一心说:“我想我们之间也没什么可说的,你觉得呢?”


    乔木答:“嗯。”


    此刻她们二人都坦荡,像这片天地空旷被晨光填满。


    旭日渐升,攀上山头,耀出令人无法直视的光晖,在这光晖之中,陈一心给地面上的贺天然打去了电话。


    热气球已升至最高点,空浮在静籁之中,变成天与地之间无所依的一个微茫的点。


    陈一心打开手机的扩音功能,她当然是有意的,乔木在此避无可避,只能听着她与贺天然对话。


    贺天然仍在地面上笑着:“怎么样?你们的二人世界还好吗?”


    陈一心也笑:“这下你高兴了?”


    贺天然又笑了几声,空中忽地起了一阵风,热气球微微晃动着,电话那头的笑声也晃动着,有些意味模糊。


    陈一心在风声中说:“今天来,我是有话要和你说,天然,你听着。”


    “嗯,你说。”


    “说实话,我们分开的这五年,我时常想起你,其中有一种时刻,我总是尤其地想你,你知道是什么时候吗?”


    “不知道。”


    “就是每一次,我觉得自己的内心有了一点变化的时刻,我觉得自己成长了,觉得自己想通了一件什么事,觉得自己告别了一部分过去的自己的时刻,我就会尤其地想念你,我就会想,如果遇见你的是此时此刻这个全新的我,一切会不会有所不同?我相信全新的我能够爱你爱得更好一点,能够让你幸福多一点,”陈一心望着那太阳,直望得几乎要闭上眼睛,阳光刺得她快要流泪。


    有那么一阵,贺天然没有回话,空气中只有风声,耳边的风,电话那头的风。


    乔木站在一旁,与陈一心一同等待,她意识到自己的脚下与万丈高空只隔了薄薄一层,她的心就像头顶的这颗热气球,只是空胀,随时可能泄气至干瘪,然后被风卷去。


    电话那头的风声摇曳,那是贺天然在张口呼吸。


    “一心,说实话,以前,我偶尔会有点怨你,我觉得你比起爱我,更爱你自己,更爱我是一个足够美丽的观众,更爱被美丽的观众仰望的感觉。我也在很多次我们吵架的时候这么对你说过,我骂过你是多么自我自大,骂你自以为是、表演深情,多难听、多伤你自尊的话我都说过,但你从来都不跟我计较,还是一次又一次地来找我和好。


    “你说得对,如果是现在的你遇见现在的我,当然一切会有所不同,那时候,我们太年轻,年轻得不知道怎么恰当地安放自我,也不知道怎么正确地去爱。如果你介意的,是在这段关系里你是一个不够好的人,那我可以告诉你,你确实很自我,但你不是自私的人,不是没有付出过真心的人。诚实地说,曾经的你让曾经的我感到非常幸福过。


    “虽然已经过去了,但这一切也没有什么不好,你看,每一个后来的人都必须要接受,你是由我塑造的你,我是由你塑造的我。难道你会甘愿当后来者,接受一个被别人塑造过的我吗?没有什么相见恨晚,也没有什么相见恨早,能够相见已经很不容易了,我们只能接受命运给的时机,不是吗?”


    贺天然发出一声令氛围和缓的轻笑,为这郑重的答复落下转折的逗点,“我想你明白,我说的是,已经过去了。”


    “也许是,但我想,现在,此时此刻的你,不就正在遇见此时此刻的我吗?”陈一心并不过多纠缠,转而说道,“天然,Natural要解散了。”


    “嗯,我听美羊羊说过了。”


    “我们准备去西藏开最后的巡演,从香格里拉出发,一直到拉萨。天然,你要来,天然乐队的解散演出,你不能不来。”


    “好,我会来。”


    “等乐队解散,就只剩下我一个人了,”陈一心一手拿着手机,一手漫无目的地在吊篮扶手上弹出节奏,“我可以去任何地方,任何有你的地方,我们可以有新的故事,创造新的回忆。”


    她望向乔木,嘴角浅笑,双眼映着旭日的光辉,“当然,你也可以当我只是在自说自话,但我想,每一句话都是种子,只要我说了,你的心里就有可能长出答案。从这里一直到拉萨,我会等待你得出答案的那天。”


    这是她今日唯一一次示威,她在告诉乔木,她仍未放弃,仍在等待。


    “好啊,那你就等着吧。”贺天然无所谓似地应道,“这期间,我想你也应该要想清楚,你到底是放不下我,还是只是希望你最初的童话故事要有一个圆满的结局?”


    周遭风声越来越响,热气球开始下降,载着一段无疾而终的对话,载着三颗各自摇摆的心。


    陈一心的电话始终没有挂断,一直到热气球落至地面,乔木再度看见贺天然那从不泄露任何心事的笑脸,手机扩音器中传来的风声相比耳边有极其微小的延迟,无论怎样留心都无法听辨,像捕捉不到的心迹,只是那么倏然地一闪。


    贺天然看着乔木,笑着,但这笑容并非独属于谁,当她的目光转向陈一心,转向远处的火山,转向洒满晨光的世界,这笑容也并不改变。


    乔木不知道贺天然心中将会结出怎样的答案,她回想拉萨在地图上的哪一处,到了拉萨,赛里木湖是否也已经不远?


    她想若是可以,她会邀请她,一起去看一看春暖花开的赛里木湖,去看一看赛湖日出的时刻。


    ***


    晨光熹微,洒落在屋中。


    贺真听见妈在与人谈话。


    她本已离家,刚下了楼,想起要帮姚望带高一时的基础笔记,遂返回家中,妈一早起来为她做饭、送她出门,此时也许正在补眠,于是她放轻脚步,悄无声息地进门——


    房内有隐隐的说话声。妈醒着。


    眼下刚过七点,天方才亮起,是谁这么早就打来电话?


    田娟禾不知道隔墙已长出了一只耳,她一手举着手机,另一手停留在脸庞边上,时而掩口发笑,其实这屋里也没有第二个人,但她就是惯了,时刻都留意着自己的仪态,时刻都要显得风情万千。


    胡春晓打来电话,说:“你上次不是说,去云南,找乔木和天然她们吗?我问了我在旅行社上班的朋友,人家说,去云南,一般都是自驾游,说让我们到了昆明,租一架车,去哪都方便。”


    “你准备自己开车呀?”


    “是啊,我是想,不如就试试吧?不然驾照都白考了,花了我女儿不少钱的呢。那满大街都是车子,人人不都是一样开?”


    “那你开,我没有驾照,卫明走后,家里的车子都是天然在开。到时候,我就坐在旁边,陪你说说话,帮你看看路。”田娟禾对谁都是这样,嗓音婉转地说着体己话,“我跟你说呀,我知道她们要去哪里了。”


    “哪里?你怎么知道的?”


    “昨天晚上,我趁我小女儿洗澡,看她手机了。原来她一直跟她们有联系,真是的,也不告诉我,就看着我们在这干着急。”她娇嗔道,“我看见,乔木说,她们现在到了一个叫腾冲的地方,接下来,要去香格里拉。”


    “香格里拉?这个地方我听说过,我有一个老朋友,就在香格里拉生活,说香格里拉有雪山,晴天的时候,早上太阳一出来,斜照在雪山上,金闪闪的,说这个叫‘日照金山’。”胡春晓在电话那头说着,回忆着,像有些沉醉、有些向往了,“还说,‘香格里拉’,是藏族的语言,意思是‘心中的日月’。”


    “真的?那我们这次去,是不是也能看见‘日照金山’?香格里拉,心中的日月,这个地方好,听名字就美……其实,我也愿意去西双版纳,我想去看看那儿的热带植物……我上次去云南,还是我女儿第一年上大学,陪她一起去了昆明,昆明也很美。本来我女儿毕业典礼的时候,我也要去的,但她说怕我麻烦,也没告诉我毕业典礼的时间……这个腾冲又在云南什么地方?那我们是直接去香格里拉,还是先去腾冲?”


    她和胡春晓你一言我一语,聊着这些对她们来说有些许陌生的地名,聊当地是怎样温度、应带什么衣服,她们这一辈子都没出过几次远门,忽然这么将事情定下来了,都兴奋得不得了,都不单只是想着要去寻找女儿了,云南,那远方的美丽世界,仿佛就在她们的眼前徐徐展开了。


    田娟禾一时心里有许多想法,首先想的是去云南,她要搭配几身怎样的漂亮衣服,然后又想,女儿离家这么久了,她给女儿带点什么去,旅途劳顿,总有用得上的。家里也有让她挂心的,她离开几天,高三的小女儿又要念书,又要自己照顾自己,会不会太劳神?还有她的花儿们……


    这些念头像蝴蝶,在她那花园一般的心间飞舞,飞啊飞,忽地被一下子冲撞散了,小女儿一个箭步冲入房间里,大声怪责道:“妈!你看我手机了?你要去找姐?”


    田娟禾被吓得不轻,下意识掩住手机,情急中只慌忙欠身应道:“你怎么回来了?是不是落了东西了,要不要妈帮你找?”


    小女儿性子直,一时脾气上来了,并不买她的帐,再次逼问道:“我说,你是不是私自看我手机了?你是不是要去找姐?”


    “妈妈……妈妈想着就去几天,到时候妈妈给你安排好方便的饭菜,或者你就和小望一起在外边吃,妈妈给你钱……”


    “你去找姐做什么?你就不能不去?”


    “我去找你姐,陪你姐说说话、散散心呀……”她被小女儿这样一问,有些愣怔,按她想来,女儿在婚礼上离家出走,久久不归,一定是遇上了什么跨不过的坎,她去陪着女儿,那是天经地义的事。


    “你去了,她还怎么散心?你只会给她添麻烦!”


    “我怎么给她添麻烦了?你姐离家这么久,我们也不知道她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是不是跟你姐夫之间有些什么心结。我去了,陪她聊一聊,家人之间不就要互相陪伴吗……”田娟禾这么呢喃地说着,全是些她认为理所当然的肺腑之言,上回,两个女儿背着她去看瀑布,她只当是小孩贪玩,不成想,小的回来了,大的还一直不见踪影,她打电话去,对面难得接了,也只是随口哄她几句……


    她坐在床沿,仰着头,看着小女儿那副咄咄逼人的样子,渐渐感到有些迷茫,她竟在一向体贴懂事的小女儿的脸上看出了一丝不耐烦,甚至是……一丝瞧不起。


    “我没有姐夫,那不是我姐夫,逼得姐离家出走的人到底是谁,你根本就不明白!”


    小女儿不管不顾地抢白了她一通,无名火发出来了,也就一下哑了,顿时不知该怎样面对她,转身出去了。


    田娟禾听着小女儿在客厅与房间来回的脚步声,然后大门砰一声关上,小女儿走了。


    她仍一手半举着手机,一手掩着话筒,喃喃地说:“我不明白?”


    活了大半辈子,还会有十八岁小孩明白,她却不明白的?她连月季都能搞得明白,那是最难养活的园艺之王,她有数十盆各不相同的名贵品种,都娇气得很,有各自不同的喜恶与习性,她全分得清楚,全打理得明白。


    可到头来,却被心爱的小女儿用瞧不上的表情指着鼻子骂自己根本就不明白。


    田娟禾有些讶异了,一时也不知该作何想法,胡春晓在电话那头小心翼翼地叫她:“娟禾?你还好吧?要不我们改天再聊。”


    她急忙应道:“噢!噢!没事,小孩子乱发脾气,可能是高三了,压力大。”


    “……那,要不,我们就不去云南了?你还是留在家里照顾孩子吧。”


    “做什么不去了?”田娟禾遭了方才那一通变故,神经拉紧了,顿时也起了气性,但她发起脾气来也是娇滴滴的,“为什么不能去?我们添什么麻烦了,又不是什么老不死,不要她们背,也不要她们扶的。外边天大地大,她们去得,我们就去不得?”


    她听见电话那头传来隐隐的音乐声,她知道胡春晓有听音乐的习惯。


    她不知道,那是德沃夏克的《e小调第九交响曲》,这首曲子有另一个名字——


    《自新大陆》。


    作者有话说:


    第57章


    启程之日天光绚烂。腾冲是个日照充沛、温暖少雨的好地方, 冬春时节总有这样绚烂的天光。Blue清晨醒来便在院中银杏树下打坐冥想,然后重重一声伴随地动山摇——美羊羊将她装满衣物的旅行袋从二楼直接扔了下来,恰落在她的脚边。


    红发女子像变形金刚紧急启动了变身形态, 一下子打开腿部折叠从地面上弹跳开去, 气急败坏地仰头大喊:“杨星宇!你知道腾冲在地震带上吗?你想吓死谁?”


    美羊羊那不紧不慢的声音遥遥传来:“你离地一米八呢, 怕什么地震呀?”


    Blue骂骂咧咧地拎起美羊羊的旅行袋,扔进已然装满了大半的越野车后备箱。


    陈一心在客厅阳台上望着这一切, 过往几年她许多次看过这幅画面——她们在一个平常的日子醒来,各自做着自己的事, 时而吵嘴打闹, 乐器已经装车,阿爆在厨房忙碌,通常会烤一只鸡, 做一些三明治。然后她们上车出发, 一路上唱着歌, 说些胡话, 说她们就要发财,说将有星探发现她们, 说世界会倒退到千禧年,那个摇滚乐队的黄金时代。


    她手中的半杯茶水已经冷却,她忘了自己几时养成喝茶的习惯, 从前她起床,会喝冰咖啡、冰可乐, 甚至是冰啤酒, 现在她变了, 变得像她妈,家里常备着普洱产的茶叶。她坐在阳台上, 喝着凉掉的茶,听着Blue与美羊羊斗嘴,心里知道这就是最后一次,她们将要最后一次从腾冲启程,永无岛即将歇业关闭,她无法扮演一辈子彼得潘。


    她没有足以支撑理想的才华,没能兑现自己曾经的诺言,最终只是平白耽误了朋友们的青春。


    当然她从未将这些话说出口,她知道其中大约有几分自我陶醉,这些日子以来,她面上如往常,联系演出场地、编新的曲子、督促乐手们排练,仍像一切永不会结束一样地扮演着领袖与主心骨。


    陈一心躺在沙滩椅上,伸了个懒腰,阿爆面色阴沉地走到阳台来,往她的杯中添入热水。她仰面望着阿爆,口吻中不无无奈:“你不把你的摩托车推到车库去?放在外边,我们走那么多天,会落灰。”


    她在告诉阿爆,她知道是谁一手破坏了她昨日的热气球大计。


    阿爆不搭理她,她只好带几分讨好地问:“我们早饭吃什么?”


    “自己去厨房看。”阿爆扭头就走。


    阿爆对她花费大额存款包下热气球一事心有不满,在她与众人商议时就已表达过反对意见,这些年她每一次在各种稀里糊涂的亲密关系中打转,阿爆都持反对意见,也都像这样,要给她几天脸色看。


    她当然曾隐隐觉得微妙,Blue也曾拐弯抹角地暗示过她,但她始终选择不去想,毕竟她们之间,怎么可能呢?她与阿爆七岁时相识,那是小学第一天上课,妈盯着她换好衣服,告诉她,下了楼去,上几路公交车,在哪一站下车,到了学校进哪层楼的哪一间教室……她当然是迷了路,全班最后一个到了教室,在众目睽睽下挨了老师批评,只得忍着委屈,走到最后一排,那是教室里剩下的最后一个空位。她坐下,老师一敲黑板,她就止不住地流泪,止不住地将要流进嘴巴里的鼻涕吸溜了又吸溜,就这么吸溜了半节课,旁边忽然传来一声不耐烦的长叹,然后一张餐巾纸怼到了她鼻子上,她困惑地转过脸,七岁的包秀秀隔着纸巾捏住她的鼻子,说:用力,鼻子用力。你怎么这么笨?看我,就像这样——鼻子用力,往外喷气。


    她帮她擤过鼻涕,见过她比这还更糗的样子,她在她面前一点都不光鲜亮丽……


    陈一心觉得,有些时候,包秀秀简直比她妈还要像她妈。


    所以,她无法有更多想象,也绝不会去打破她们之间的情谊。


    她对着秀秀的背影说:“一会我去推你的车,你别去了。”


    贺天然与乔木不在这院内,她们一早出外遛狗,狗是一种简单明了的生物,它不在乎任何人类的爱恨纠葛,也不在乎什么关于理想的笑或泪,就算是天塌下来,它也要出门散步、拉屎、追逐所有敢从它眼前飞闪而过的东西。


    乔木奋力将球扔得更远,看210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姿在空中摆头一跃,飞跑而去,然后它会很快地将球叼回来,绕着她与贺天然跑圈寻求夸奖。它现在已有些被惯坏了,必须要她们边抚摸着它边语气浮夸地对它交口称赞,否则就绝不善罢甘休。


    三月的腾冲春暖花开,郊野的油菜花田烂漫绵延,一路走来还见了几树海棠,她们哄着狗、谈着笑,彼此间氛围轻松,乔木有时会故意长久地蹲下来陪210玩耍,假装将球藏在自己身后,逗着210环绕她不停寻找,每当这样的时刻,她就会感知到贺天然的目光久久落在她的身上,当然,也许,只是在看狗。


    她没有追问任何,关于她们之间,她体谅贺天然的暂时无法应答。


    贺天然提起鹿仙:“她跟我说,桫椤打电话给她。”


    “然后呢?打电话给她说了什么?”乔木挠着210的下巴,抬起头来听讲,她有几分心虚,毕竟是她泄露了鹿仙的手机号码。


    “打电话过去,说,我现在要写英语作业了。然后不说话了,整整一分钟,鹿仙就说,挂了。桫椤说,别挂。然后又不说话了。”贺天然坏笑着,分饰两角,绘声绘色地讲述道,“鹿仙就把手机扔边上,那边英语作业写了半小时,忽然又说,英语作业写完了,现在写数学作业了。但是好像英语还能勉强蒙个ABCD,数学就完全不行了,边写边自己在那边叽叽咕咕地骂,还不小心骂了脏话,骂完自己反应过来了,怕鹿仙听见,忽然在那头开始大声唱歌。”


    乔木笑:“那么你的好朋友作何反应?”


    210见贺天然立在一旁,只顾着说话,不关注它,大为不满,两只小爪子快要将她的裤子给刨出洞来了,她只得也蹲下来哄它。“不作反应。凡人向仙子祈爱,仙子只是不语。”


    乔木又是一个纵臂将球扔远,210飞蹿离去,她们之间再不横着一只狗了,一抬眼便目光相触——毕竟说话时也不可能总垂眸盯着草地——不知怎的,一相触就要相粘。


    “那么爱是不可能的了?”乔木问。


    “这个仙子倒没说。”贺天然不得不与乔木对视着,有那么一瞬也许她想转开眼去,但终于还是没有,像也贪恋这片刻的纠缠。她挑起眉毛,“仙子只是追究,是哪个凡人泄露了天机,给了桫椤她的号码?”


    “你怎么向仙子交代的?”


    “我说是我给的,她有本事,叫大象来追杀我呀。”


    贺天然得意地笑说着,210跑回来,将她扑倒在草地上,一人一狗躺在地上嬉闹,乔木也席地坐下,看着眼前画面,感到心内满足。


    “那算我欠你一次。你要我怎么还你?”


    贺天然被210闹得累了,便摊开双臂,闭上眼睛装死,210在她身上刨了一阵,也作势一倒,窝在她的臂弯中,翻出小肚皮来。


    “怎么还呢——”她偏过脸,微睁开眼看着乔木,阳光落在她的眼中像有柔情万丈,“说起来,好像是我欠你比较多。”


    乔木听出她话中的乞怜。也许她都知道,知道自己的若即若离叫人失落。


    无论如何,现在乔木知道,对贺天然来说,她们之间绝不是什么都没有。


    也许她早就知道,只是凡人的心脆弱,总是患得患失。


    乔木说:“该回去了,快到出发的时间了。”


    贺天然坐起身,正要屈膝试图站起,乔木忽然伸手拉她,令她一个趔趄,跌至仍稳坐在原地的乔木身旁。


    忙乱间贺天然抬眼看向乔木,这样身体失控的瞬间,任谁都会流露慌乱。乔木就这样定定地看了眼前人两秒,欣赏着她的无措与慌张。


    这已是她所能做出的最恶劣行径,只两秒她便已不忍,俯过脸去吻了吻贺天然的唇。


    “这样就算你还给我了,好吗?”她柔声说。


    狗又绕到她们中间来了,非得挤进来参与她们的游戏不可,乔木笑着起身,一把将它拎入怀中。她不再看贺天然,她知道她需要时间自我整理。


    她们往回走去,仍轻松地谈着话,谈香格里拉是藏族地区,海拔气候如何、饮食习惯如何,又谈乐队将要解散,贺天然将摇滚乐手们各自的打算说与乔木听。这一切与乔木并无关系,她只觉得人随着岁数增长回归现实是理所当然的事,毕竟她一直都活在平凡的现实之中,从未有过什么远大理想。


    天然别院将近,拐角处已传来越野车的引擎声与乐手们的话音,谈话就要中止,贺天然拖着懒散的步伐,忽然顿下脚步,并不看乔木,只是语气随便地说:“之前在昆明,一心打电话给我,约好了到腾冲来找她们几个玩,后来我们在版纳,她发消息问我到哪里了,怎么还没到腾冲。当时我正好在中科植物园,随便拍了张照片跟她说我现在没空,210在旁边乱走,不小心入了镜。”


    她没有为此番突如其来的解释再做任何解释,而是摸一摸被抱在乔木怀中的狗的脑袋,围墙内传来贝斯手与键盘手的拌嘴逗趣,贺天然闻声笑了一笑,不改轻巧口吻,又兜回上一个话题:“你说,理想会陨落,爱会消失,再长的旅程也会有走到尽头的一天,那之后呢?我们该怎么办?”


    还未等乔木张口回应,她迈步走入院中:“一会小心开车。”


    好似方才那只是一声感叹,并不需要任何人回答。


    美羊羊拎着酒瓶四仰八叉地坐在越野车中,见她们来了,便叫贺天然上车陪她喝酒聊天,贺天然自然而然地应邀,210挣开乔木的怀抱,也跟着跳上车去。阿爆已在越野车副驾上坐定,阴沉着脸,一声不吭,陈一心与Blue正忙着把架子鼓抬入车尾。


    陈一心回过头看见乔木:“要不你也坐我们的车?上了高原路不好,小车不方便。”


    乔木一口回绝,今晨她已将行李装上了自己的车,车是她的后盾,是她的退路,让她随时能够转身离去,让她的自尊始终有地安放。


    Blue顺手为美羊羊与贺天然拉上了车门,她走过站在驾驶室旁的陈一心,笑对乔木说:“天然跟狗都不陪你,我来陪你,我们换着开。”


    陈一心拉住Blue与她耳语:“你跟乔木换着开,谁来换我?”


    “阿爆。”


    “她在闹情绪。”


    “那天然。”


    “谁敢在山地高速上坐贺天然的车?”


    “不知道,反正我不敢。”Blue嬉笑着拍陈一心的屁股,“那你自己开七个小时不就得了?”


    说着她便走去上了乔木的副驾,乔木尾随而去,眼见她摸寻着调整副驾座椅——她的腿太长,在这小车中无处安放。


    “其实我自己开七小时也可以。”乔木自觉与Blue还不算熟稔,宁愿一个人开车更轻松自在。


    “没关系,开长途太辛苦了,要互相照应。你是天然的朋友,就是我们的朋友,别拿自己当外人。”Blue系上安全带,坦然大方地应道,“这下子,那一车就全是陈一心和爱过她的女人们了。”


    见乔木有些失言,Blue又说:“要不我替你开车,你去加入她们?”


    “……不用。”乔木利索地系好安全带,点火上路。


    这一路穿过保山市、穿过大理州,乔木承认Blue是个不错的旅伴,温和爽朗,谈起天来不招人厌,再者说,连着开了大半个月的长途,她的身体确实已有点吃不消,需要有人分担。


    她们在腾冲的这两日,Blue是乐队众人中唯一热心要尽“地主之谊”的人,她带她们去逛景点、泡硫磺温泉、吃最正宗的腾冲饵丝,还坚持陪着乔木与狗去当地知名的高黎贡山徒步,她的个性不似长相那般特立独行,是个尤其知晓人情世故、乐于照顾她人的人。


    反观陈一心,她大多时候都躲在自己的小天地里,乔木看见她在客厅弹吉他,许久都不与人搭话,然后她会忽然叫住恰好走过她身边的任何一个人,让对方听一听自己新写的旋律。她像一个演员,只在聚光灯亮起时隆重登场,例如她将要在热气球上表白,一旦演出结束,她就宣告退场,不再投入额外的情绪。


    三小时车程过后,乔木将方向盘交给Blue,她们驶过大理白族自治州,陈一心的越野车时而在她们前后出现,时而隐没在车流。Blue忽然转向绕道大理城区,不再与越野车同行,乔木问她去哪里,她答:“难得经过大理,我们应该沿着洱海走。”


    车子驶过洱海东岸,远望雾霭中的苍山与山湖之间的城镇,Blue感慨道:“也许以后都看不到了。”


    “你是说你们的乐队解散以后?”


    “嗯,我已经决定要回四川工作了。”她瞧了乔木一眼,“我说,乔木,你是不是觉得我们这帮人都既幼稚,又浮夸,跟你们这种按时长大、人生井井有条的上班族不一样?”


    乔木淡淡地笑:“我没说过。”


    “那你觉得天然是像你们这种人多一点,还是像我们这种人多一点?”


    “不知道。她不需要像任何人。”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她选了一条离你很远的人生轨迹,比如说,她要去防城港以外的城市工作生活,你会怎么做?会为了跟她在一起,离开防城港吗?”


    乔木一时无法作答,若真如此,那么有太多细枝末节要想,工作、房子、妈……她意识到这就是陈一心曾经面对的难题,若换作是她,能够交出更好的答卷吗?


    她想起贺天然问她的:那之后呢,我们该怎么办?


    她反问道:“那么你呢?乐队解散后,你和美羊羊之间呢?”


    她不知此二人之间是否有真情实意,亦或只是互相慰藉?


    “天然告诉你的?”Blue有些意外,但仍坦然答道,“美羊羊……她跟我不一样。我家在四川,一个很小的地方,我也没什么大志向,我看,我回去,顶多能考个乡镇的编制,然后就继承我爸妈的一点小财产,按自己的心意装修一套县城的小房子,就这么庸庸碌碌悠悠哉哉地过一辈子。美羊羊,她聪明,读书厉害,家境又好,以后可能会去大城市,成为大科学家什么的吧。”


    无法着陆于现实的爱与理想,终归都会烟消云散。乔木向来是着眼于现实之人,此刻却因心中悬挂着一份尚未着陆的情感,而为此现实的回答感到黯然。


    贺天然发来消息:你们把车开到哪里去了?


    她举起手机录下眼前的苍山洱海,发给贺天然。


    贺天然复道:也许回去的时候,我们可以在大理停一停,一起去洱海边走走。


    她将这行字读了又读,她想也许暂且停留在此刻,不去想将来。


    就在这个时候,乔木接到胡春晓的电话。


    她久违地听见妈的声音,那声音不属于此刻,也不属于将来,而是来自于她久未回头望的过往的现实。


    现实之声撕开眼前一切,惊慌失措地在电话那头向她呼救:“乔木?是阿妈。阿妈、阿妈在云南,阿妈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作者有话说:


    第58章


    云南的一切都不一样。胡春晓从来不知道, 别处的阳光竟能这么耀眼,别处的天空竟是这样高阔。一到了昆明,田娟禾就像含着苞的花骨朵遇上了春天, 见了什么都要盛放, 说云南的空气真好呀;说虽然不比我们那气温高, 但阳光足,晒得人暖洋洋, 也不潮,乾乾爽爽的;说春城的花都开得好, 这个是那种海棠, 那个是这种杜鹃的,胡春晓认不得,在她看来, 那都统称叫“花”, 红的花白的花粉的花。


    但田娟禾就光知道花, 其它的事, 一概指意不上,胡春晓只得不断翻看好友给她发来的指引, 到了昆明要去哪里取租的车子,上车前要做哪些检查、买什么保险……


    光是找到取车点就费了她们好大一番功夫,火车站的指示牌看得人老眼昏花, 一会朝东,一会指西的, 田娟禾娇滴滴地找人问路, 左一个小姐姐、右一个小哥哥的, 人家指了路,胡春晓对照着手机上的指引一看, 又觉得不对,但田娟禾对人家深信不疑的,她也只得跟着走,就这么转来转去,走了好多冤枉路。


    好不容易取到了车子,胡春晓往驾驶室一坐,安全带一系,又不知该怎么办了,哪样是打火、哪里是挂挡?她手忙脚乱了半天,将各个按键试了又试,她真想请人来教教她,但租车公司派来驻点的那个员工女孩只是满脸厌烦地坐在店里玩手机,而田娟禾在副驾驶抻着她新买的丝巾,对镜比划着怎样绑才更好看。


    胡春晓调好了后视镜的角度——幸好她在火车上将当年考车时做的笔记看了又看——终于挂对了倒挡,她试着松了一点刹车,感受到这架铁皮机器沉重地向后一顿,急忙又将刹车踩住,咳嗽了两声,做足了心理准备,才轻轻地松开刹车,让车子缓缓向后倒去。


    田娟禾听她咳嗽,立刻体贴地为她递上自己泡在保温杯中的蜂蜜水,她心中紧张,只能摆摆手谢绝。


    她想女儿是怎么能把车开得那么快?有时还能分心回复手机上的消息。


    田娟禾见车子就要倒出车位、旅途将要开始,兴奋地东摸西看,说:“春晓,刚刚人家不是说,这个有蓝牙音响,可以放音乐的吗?怎么操作的?我们放点歌听呀。”


    胡春晓死盯着前路,好不容易分神瞄了一眼中控屏幕:“这个我哪里会呀!能把车开明白都不错了。”


    “你不是爱听音乐的吗?我们花了钱,要物尽其用呀。”


    胡春晓小声嘀咕:“哎呀,现在的年轻人,问多两句,脸就黑得跟什么一样,都嫌我们是跟不上时代的老笨蛋,教也教不会……无谓去打扰人家啦……”她不好意思去问那坐在店里不停玩手机的年轻女孩。


    “这有什么打扰的?说不定人家也嫌上班无聊,想多跟客人谈几句天呢。”田娟禾说着便像一支墙根上的艳丽花儿,将身子探出车窗去,招呼租车店里的女孩,“小姐姐,小姐姐——”


    那女孩终于放下手机,拖着脚步出来了。“怎么了,阿姨?”


    “这个放音乐是怎么操作的?我们不会用,你教教我们呀。”


    女孩起先很不耐烦,草草地演示了一遍,胡春晓没听明白,只是唯唯诺诺地应着,心想尽快将对话了结,不听音乐也就罢了,只怕音乐听不成,还得多看人家的脸色。但田娟禾像全瞧不出人家不耐烦似的,女孩一将手伸进车里来操作,她就亲亲热热地把脸贴过去,人家按一下,她也跟着按两下,反复地问了又问,间或还有几句:“哎呀,妹妹,你的手好干呀,阿姨给你护手霜涂涂”,“现在这些高科技真是复杂,我看我们得做点笔记,好记性不如烂笔头,妹妹,你再演示一遍好不好”,“噢!这样就放出歌来啦?还是你们年轻人聪明呀,这么复杂的东西也玩得明白……你年纪还很小吧?怎么就出来上班啦,你妈妈肯定很心疼”,“我看,你要是能和我们一起上路就好了,一路上还能教教我们”……


    胡春晓急忙提醒她:“好了好了,人家要上班的,哪有空一直听着你在这又是妹妹、又是小姐姐的?”


    那女孩演示了一遍又一遍,脸上终于也有了些笑意,照胡春晓看来,人家心里恐怕不无嘲笑,加起来都一百岁的两个老大姐,什么也不会,活生生是两个第一次出远门的乡巴佬。


    女孩帮她们设置妥当了,伏在车窗边上,对她们说:“姐姐们,小心开车,你们往哪里去?”


    田娟禾兴高采烈地答她:“我们去香格里拉,心中的日月!”


    “真羡慕,等我退了休,也像你们,到处去耍,不过怕是要七十岁喽!”她竟像有些舍不得,就像田娟禾说的,也想多谈几句话,“音响会用了吧?要不要给你们写个纸条备忘?记得哈,路上要是磕了碰了,别的不管,就找交警,车子都有保险,撞坏一点也不用赔的,不用怕。”


    初到外地,被陌生人这样一关切,胡春晓紧张的情绪顿时疏解了不少,她想人的心终归是热的,平时各自装在胸膛里瞧不见,一互相碰触了,才知道彼此都是有血有泪,都有各自的可爱之处。


    她想,像田娟禾这样的人,总能够自说自话地去贴着人家的心,毫无负担地请求人家的帮助,就是像那电视上说的,“撒娇女人最好命”吧?


    车子总算跑起来了,像其它所有车子一样汇入了车流,这是胡春晓从未想象过的画面,撒娇女人不知她心中是怎样感慨,正在副驾上洋洋得意:“你看,她一开始还管我们叫阿姨呢,我略施小计,她就改口叫姐姐了!我可告诉你,我哄人开心是有一套的!”


    胡春晓也笑了:“是啦是啦,我看,她比乔木和天然年纪都还小,被比女儿还小的女孩叫姐姐,我们这一趟出来,也挺值得了!”


    田娟禾掩嘴笑得枝桠都要乱颤了。“对了,你说我们去香格里拉找你那个朋友,阿萍,她在香格里拉,开酒吧?”


    “对,开酒吧,还开民宿,说是在香格里拉古城里。我想着,我们找她,那也省点住宿钱嘛。”


    “那可真厉害。她一个人?还是和她爱人一起?”


    “就她一个人,她没结婚。”


    田娟禾这朵花儿有些讶异了:“没结婚?多大年纪了?”


    “多大年纪……比乔木大十岁,那今年是38了,正好比我们小一轮。”


    “那可不年轻了……家境挺好的吧?”


    胡春晓听明白了田娟禾心里在想什么:一个普通女人,听来有些厉害,想必不是靠老公,就是靠老爸。她隐隐觉得这想法不对,但换了是她,也难克服这种偏见,她想起当年阿萍刚搬到家隔壁……


    “没有,柳州人,以前她在防城港打工,是我们家的邻居,家里情况不太清楚,但看样子,也不像什么天生富贵命的人,不然做什么要背井离乡呢?”胡春晓唯恐田娟禾再往下问,她不想谈起阿萍当年那不算太体面的职业,免得老友还未相见,她先在背后把人家给说道了一通,她心里过意不去,于是就紧跟着继续说,“也有十几年没见了,她搬走那年,乔木才上初三。也是她有心,每年过年过节,都给我打个电话,聊聊天,不然也早都没联系啦,人海茫茫的。”


    这一路六百多公里,阿萍帮胡春晓安排了,先开一半的车程,到大理去歇息一夜,再往高原上去。胡春晓顺利地开了一段,也就渐渐放松,享受起旅程,田娟禾爱谈天,一路上总有话说,她说她小女儿性子闷,这段日子以来,大女儿不在家,没人陪她说话,可把她憋坏了。


    胡春晓便说:“那天然要是不走,现在也该搬去跟家宝一起住了,也不能一直在家陪你。”


    提起这桩事,两个人各怀鬼胎,胡春晓不敢告诉田娟禾自己在儿子家中撞破的秘辛,更不敢说起儿子告诉她的:他与天然之间是约定,是形式婚姻,他喜欢男人,天然喜欢女人……


    而田娟禾,一到了云南,她就自然想起女儿的过往,女儿那个来自云南的往日恋人,她曾见过一次,蓄着短发,虽是女人模样,却样貌英气,有几分男子般的丰神俊朗……她不敢再想,也不敢向胡春晓提起此事。她们心中也许都还对这趟旅程隐隐怀有幻想:那就是两个孩子只是小情侣一时怄气,她们见到了天然,开解开解她,带着她一起回家,帮着她把家宝教训一通,让两个孩子把话说开,看看有无一丝可能把这桩和美姻缘给继续下去,毕竟这桩姻缘能够遮盖所有她们所难以面对的一切……


    田娟禾匆忙地将话题转了开去,不再谈天然与家宝之间,她说起自己和贺卫明的恋爱往事,说起婚姻生活中令她幸福的种种,当然,最叫她幸福的还属两个女儿,她最爱她们幼时,依偎在她身旁,去哪儿都要她牵着抱着,她都恨不能把她们揣在口袋。她说天然小时候有多么好看,她为她买了好多漂亮小衣服,天然学着电视里边的超模,一套一套换了,在家走台步给她看。但天然也贪玩,老在外边磕着碰着,把衣服给弄得一塌糊涂。她还说天然个性像卫明,生来就不老实,脑瓜子又活,调皮捣蛋……嘴上是嫌弃着,其实倒像是不知有多么得意,不知有多么疼爱,胡春晓看出田娟禾偏心她的大女儿,那么,她自己呢?她更爱女儿,还是儿子?


    她一向觉得自己心里是不偏不倚,虽说是帮儿子买了房,没给女儿买,这件事令她有些惭愧,但自旧时候,像她们这样的普通人家,负担不起那么多,也没有给女儿买房的传统,再说若给女儿买了,等女儿结了婚,岂不就便宜了男方?


    前两年,女儿不声不响地买了房,她问女儿,首付了多少,月供要多少,缺不缺钱花?女儿只是答她不缺,没有多谈一句。


    她只得尽力地攒了些私房钱,心想以后将这些都留给女儿,再加上嫁妆,好弥补一些亏欠。至于其它财产,包括家里的房子,她想的是,若她能活得过丈夫,她就做主,两个孩子,谁过得困难些,谁就分得多些,当然,最好是一人一半……


    她心里想着,听田娟禾谈着自己的女儿们,她当然就也想说点什么,于是自然而然地回忆起来:“时间过得真快,孩子一转眼都到了要成家的年纪……我还记得那年我刚把乔木生下来。”


    自女儿出生,她的人生历史便好像是以女儿的年岁做纪元,每每谈起哪件往事,她都得先想一想,那年女儿是几岁、上几年级,好推算事情发生在哪一年。


    现在,她谈起她的母历元年。


    “你知道,乔木的名字是我起的,生下来一看,是个女孩子,爱国就说,随便叫个什么吧!乔小花、乔小草的,他说女人嘛就是花花草草。当时我躺在病床上,觉得好累,身子都已经不是自己的身子了,一听他说话,我就心烦,我把头扭过去,看着窗外,那是七月份,大夏天的,窗外正好有一棵大榕树,把烈日一遮,我看见阳光透着密密的树叶子洒到窗台上……我就开口说,什么小花小草的,叫乔木吧。虽说听着是普通了点吧,树嘛,到处都见的,但能够像棵树一样,往那儿一站,就不停地钻到地底里去牢牢扎住,就不停地往天空里长去吸取阳光,能够挺直腰杆地活,我想,这一生,无论多难都过得下去了。那天是七月七日,乔爱国说,生在国难日的能是什么好命的,我想这一生也许风吹雨淋,希望刮她不倒,淋她不死,叶子吹掉了就再长出新的来,最好呢,春天能开花、秋天能结果……我的女儿,生在七月七日。”


    她絮絮地讲了一通,田娟禾也不接话,慢慢地她也觉得讲无可讲了,便最后自言自语地说了那么一句作结,说完,她扭过脸一看,田娟禾正在悄悄拭泪,胡春晓暗想,一把年纪了,还这样多愁善感!


    她急忙把音乐调得高声些,跟田娟禾说,这是她最喜欢的歌手蔡琴的歌,田娟禾说她也听过,两个人听了一阵,田娟禾就拍起巴掌跟着唱——她的歌声倒还真动听:我匆匆地走入森林中,森林它一丛丛……


    而胡春晓最喜欢的是:我要带你到处去飞翔,走遍世界各地去观赏……


    她们就这样顺利地抵达了大理,次日一早,她们又再度出发,去往高原上的“心中的日月”。


    车子刚刚驶离大理城区,还未上高速路,事情就发生了。


    事情发生时,田娟禾还在胡春晓耳边唱着:忘掉痛苦忘掉那悲伤,我们一起启程去流浪……


    突然她倒吸一口凉气,所有音符都颤裂了,她尖叫:“春晓!春晓!有只狗!”


    一只大黑狗蹿到了公路上,像一袭突如其来的黑色厄运。


    胡春晓猛打方向盘,她没法思考了,估量不出距离,也估量不出应该转多少角度,她只是一个劲地将方向盘打到了底,令车子冲向路边护栏。


    刹车已经踩住了,半边车子陷在路边沟渠中,胡春晓失了神地连声说:“死了,死了,压到了。”


    田娟禾也连声说:“没有没有!没压到!我看见它跑了!”


    “压到了,娟禾,压到了,我感觉压到什么了。”


    此言一出,田娟禾被吓得说不出话了,两个人呆呆地你看着我、我看着你。


    几秒钟的死寂之后,胡春晓终于颤颤巍巍地下车去查看。


    只一眼,她腿一软,险些栽到车轮底下去。


    方才前轮压过的那方异物,他就横陈在沟渠之中,是一个男人。


    一个死去了的男人。


    作者有话说:


    第59章


    海拔三千四百米之上, 远望雪山绵延,巨大的金色转经筒在香格里拉古城峰顶缓慢旋转,彩色经幡飘动, 成片挤挤挨挨的藏族房屋嵌着纹样繁复的木雕窗楣, 厚重的深色帷幔挂在窗后, 其上绣着唐卡图案。


    陈一心联系好的演出场地在古城西侧,是一家大型音乐酒吧, 酒吧老板另在后头盖了一栋小楼做客栈民宿使用,她们就下榻在此处, 方便排练与修整。


    迪庆藏族自治州的州府香格里拉市, 位处高原之上、群山之间,铁路还未通车,高速公路也是近两年才修通, 从前盘山路道阻且长, 直把人甩得天旋地转, 因此这是贺天然头一次来到香格里拉。已近三月下旬, 高原上还未转暖,遥远群峰雪线之上仍覆着皑皑积雪, 所有的落叶树都还秃着枝丫,稀薄空气冰凉,像能穿透鼻尖, 令寒意附在鼻腔之内。老板给乐队留了两个双床标间,陈一心又到前台去, 为贺天然与乔木另开了两间大床房, 她递来房卡时说的是:“没有标间了。”


    贺天然“哦”了一声, 也就这么接了。


    她回房内换上了厚实的羊绒大衣——她没能搞明白贺真到底是怎么把四季的衣服全塞入那么小的箱子里——拿起手机,见三小时过去乔木还未回复自己关于洱海的提议, 也许顾着开车,腾不出心思,也就这么令话题结束,反正本来就只是闲谈。


    她这么想着,又发去几个字:香格里拉好冷。


    她给210倒了狗粮,但这狗最近愈发挑食,想来是乔木喂它吃了太多零食,它竟嫌弃起狗粮来了。她批评了它一通,任它怎样撒娇也不拿出零食,气得它耷拉起脸,跳到床上去叼起枕头疯狂乱甩。


    房门外头走廊上传来乐队一行人的声响,狗以为救星来了,扑去扒拉着门,贺天然一把门打开,它便飞蹿出去,在阿爆脚边转呀转地乞食。


    贺天然皮笑肉不肉地警告道:“从现在开始,谁给这只狗喂吃的,谁就负责养它一辈子。”


    众人闻言仰头望向虚空。


    美羊羊问阿爆,觉没觉得脚边飞过去一个什么东西?阿爆说可能是蟑螂吧。陈一心告诉贺天然,Blue来信,路上耽搁,要晚点到,美羊羊说这个神经病,环完洱海还要去爬苍山吗?贺天然拎起210的狗绳,随她们一起下楼去,心想也许乔木的车子又出了问题,待有机会独处,她可以给她打个电话。


    她们离了客栈,绕至前头的藏式风情酒吧去看演出场地,眼见挑高吊顶的木屋内沿着四壁做了跃式二层,各式桌椅吧台都是木制,五光十色的酒瓶子接连成壁,到处悬挂着民族饰物与高原牦牛的头颅,壁炉内燃着温暖的焰火。


    老板坐在吧台边的高脚木椅上等她们,是风韵翩然的中年女子,约莫四十岁上下,挽发,化淡妆,着皮靴与修身长裤,围着一件粗线钩织的披肩斗篷。陈一心称呼她是游萍姐,游萍生了一副温柔的眉眼,嗓音清甜,说起话来和缓而轻柔,一颦一笑都叫人感到熨帖,一见面,她便问她们冷不冷、上了高原有无不适,还亲手斟来一壶滚热的藏式甜茶。


    乐手们到舞台上去排布乐器,贺天然便端着盛有甜茶的搪瓷杯四处走走看看,她与狗陷入冷战,互不搭理,此刻它躲在吧台后头,撅着屁股挖地洞,时不时偷偷扭头看她有没有关注它。


    贺天然行至吧台边上,装作没看见狗,抬眼望墙壁角落中贴着的各类经营许可证,隐在其它的海报装饰画之中,她漫无目的地读了几行,看见法人与经营者一栏写着同一个名字:伏小妹。她想,那么游萍并不是真正的老板……


    游萍端着茶壶,不知什么时候来到她身旁,柔柔的嗓音响起:“杯里的凉了,添点热的。”


    热意从壶中倾出,些微沾湿了贺天然举着搪瓷杯的手,游萍转眸看了一眼她正读的内容,笑说:“伏小妹,就是我,我身份证上的名字。”


    “看来游萍是花名?”


    “游萍就是——”萍姐转动的目光与唇间的话音都有半秒停顿,像故意要吊人胃口,“我自己给我自己的名字。”


    贺天然听出游萍语气间有种对后辈的温柔逗弄,便只是回以微笑,她隐隐觉得面前柔美女子神秘莫测,当然,独自在凄寒的高原异乡经营着这么大规模的酒吧和民宿,想必是有智慧有手腕的人。


    游萍为自己也倒了一杯甜茶,倚在一旁与她闲谈:“我听一心说,你也是广西人,那我们算半个老乡。广西防城港?我也在那待过一段时间。那时候我还年轻,嗓子比现在好些,做腻了服务员,我就想着,试试去酒吧唱歌赚钱。我想,一个酒吧歌手,总不能叫伏小妹吧?就给自己起了个艺名,取同音字,叫浮萍,无根之萍,随风漂浮。后来我离了广西,到了云南,前前后后待过好几个地方,我就想,我怎么算是在‘浮’呢?‘浮’是不自主的,是无助的,而我是自由的,是从心所欲、自在行走的,我不是在‘浮’,而是在‘游’。所以,我叫游萍。你呢?你怎么称呼?”


    “贺天然。”


    “我明白了,真是好名字。”游萍令她们手中的杯子相碰,“敬贺天然,对吗?”


    贺天然回碰一下,笑答:“也敬自在之萍。”


    ***


    死去的男子裸露着上身。


    乔木与Blue赶到这惊悚的命案现场,荒芜的城郊公路上,一辆歪斜着陷在路边沟渠中的车,两个丢了三魂七魄的中年女人,还有一具魂魄已然飞散的尸体。


    随后来的是交警,再之后是公安。


    肇事司机无违规操作,为避险而急转弯,行车记录仪清楚明白,尸身痕迹不像被碾压致死,乔木与交警都认为胡春晓只是意外发现了早已横陈此处的死人。


    随后有一大堆流程要走,联系保险公司、办结交通案件、配合刑事调查笔录,繁琐之中乔木已经无暇问及其它,只是从始至终地将发抖的母亲搂在怀中,安慰她会没事的。


    胡春晓不停地问:会不会要判死刑?不判死刑,那要坐多久牢?死者家属要是要求巨额赔款,该怎么办?她还不上的话,会要子女代偿吗?


    田娟禾在另一旁,紧紧地挽着胡春晓,她也吓得手脚发震,想说几句安慰的话,就只能不停地说:我们听警察的,我们配合、我们好好交代……她也怕,事情一旦发生,吓得失了魂,什么乱七八糟念头都冒出来了,想她坐在副驾有没有连带责任、想那死人会不会还魂来复仇……


    好不容易等到刑警下发救心丸:根据现场情况,暂不列为刑事嫌疑人,车子作为现场物证扣留,人可以自行离开,有需要时会再行传唤。


    两位母亲终于捡回了那么一魂两魄,互相搀扶着出了公安局,Blue在附近找了家餐厅,安顿两人吃些热饭好定心神。


    乔木到餐厅外打电话给租车公司,约定后续由对方派大理市的驻点员工去将车子领回,Blue随她出来,待她通话结束,便问:“接下来你准备怎么办?”


    此时已经过午,贺天然一行人已抵达香格里拉,陈一心打来电话询问,Blue什么也没有透露,乔木的母亲惹上了刑事案件,她心知自己作为外人,不应随意传播乔木的家事。


    “先照原计划,一起去香格里拉。你不是还要赶去排练吗?要是警察传唤,我再陪我妈过来,也就三小时的路。”


    Blue扭头望向店内,几番欲言又止,终于说:“你妈,还有天然的妈妈,是来找你们的?”


    “我想是吧。”


    Blue不知贺天然逃婚,也不知乔木正是被逃婚的新郎的姐姐,只当她们两家长辈本就有交往,此刻乔木心中杂乱,也无从解释,来回折腾了几个小时,她还没能找到机会,问一问妈怎么会出现在此处?当然其实不必问,两位母亲正是来寻求交代,她与乔家宝之间,乔家宝与贺天然之间,贺天然与她之间……


    Blue仍一脸为难:“我想你最好别告诉天然的妈妈……我是天然的朋友。你就说,我是地陪,导游,是你在网上认识的朋友什么的。”


    “为什么?”


    “她之前知道天然和一心的事,有一次,一心去防城港找天然,被她撞见了,从那之后,她就对我们这种人有点敏感……我看阿姨现在情绪不太好,暂时不要刺激她了。”


    “你们这种人?”乔木蹙眉,终于从杂乱思绪中回神,抬眼看向比她高出十余公分的Blue。


    “就是……”Blue抬手在自己的寸头上比划,吞吞吐吐地说着,“头发短一点,看起来……没有那么像女人的……”


    乔木闻言凝望了Blue几秒。


    “你就是女人。”她吐出这么一句话来,言之凿凿像在说地球就是圆的。


    Blue大为动容,揽住她的肩,亲热地将脸颊贴在她的头发上:“乔木,我爱你,你是我的理想型。”


    “……天然的妈妈,对她和陈一心的事情反应很大吗?”


    “嗯,据说有点大,怕女儿为世俗所不容。自从她爸爸死后,她妈妈就特别多愁善感,她回防城港工作,也是为了安抚她妈妈。她以前还在昆明念书的时候,据说她妈妈经常打电话来向她倾诉,有时候半宿半宿地哭。你知道,昆明冬天到了夜里还是挺冷的,可能怕影响室友,天然就自己坐在宿舍楼梯口,就那么在冷风中听她妈妈哭半宿。”


    不知怎的,乔木听了此番话,心中想的是,不知天然当时穿没穿着袜子,若赤着脚,脚心一凉,身子就更冷。


    她们稍事歇息,便往香格里拉去,胡春晓缩在副驾驶中,一路上仍紧张兮兮的,生怕警察忽然又来追捕她,宣告已经真相大白、人就是被她给撞死的。田娟禾的境况比胡春晓好些,因此舒缓得多了,总算能谈几句其它的话,她告诉乔木,她们原本就是要去香格里拉,她说是听贺真说的,乔木与天然要到香格里拉,正好春晓在那儿有位旧友,就说也一起过去看一看,反正在家又没什么事……


    乔木知道这其中多少有些场面话的成分,毕竟Blue还在场,一切无法摊开来谈。她没有过多地介绍Blue,只说是同行的朋友,也说了她们一行两辆车,天然在另一辆车上。她暗自盘算着,到了香格里拉,应另外找地方将两位母亲安顿下来,至少别再和乐队众人搅和在一块……然后呢?她该怎样向妈做出交代?贺天然也许比她还更为难,毕竟她不是那场婚礼的主角。


    她发现她从未与贺天然深入地谈过那场婚礼,那对她们来说是不愿回溯的现实,这趟旅程有如梦境,而今现实跨越上千公里来追捕她们了……


    她想等到了香格里拉,她该找个机会与贺天然说说话,她要问她,这一路她到底是在逃离那场婚礼,还是在逃离其它的什么,也许是数年前昆明冬夜里吹过脚底板的寒风太冷……


    她思绪万千,踩实了油门,令车子直往高原上去,大约是心事太满,她的脑袋渐渐发胀,总感觉心不定,在胸腔内打着鼓。


    在服务区停车歇整时,她给贺天然打去电话,无人接听,她想给她留言,但三言两语说不尽,千头万绪不知怎样措辞,只得暂且作罢,又匆忙上路,后来贺天然两次回电,她在开车,车上还坐着那么多人,不方便说话,她便没接。


    离了大理,约莫三小时车程后,她们抵达香格里拉市区,胡春晓将手机递给她看,那上边有一个地址。


    乔木腾手翻出今晨陈一心给她的地址,一比照,发现竟是一样的。


    香格里拉古城已在眼前,远处山头之上矗立着巨大的金色转经筒,车子驶过古城的石板路,很快停在叫“萍谣”的藏式音乐酒吧前。


    乔木晃一晃发胀的头颅,到副驾驶去搀扶母亲下车,她一手揽着母亲,一手推开厚实的木门,Blue在她身后搭手,令门敞开。


    田娟禾向Blue说谢,娇柔嗓音传入乔木耳中,那是世界陷入混沌之前乔木听见的最后一句清晰的话音。


    她们见到了酒吧中的众人。


    乔木首先看见的是贺天然,刹那间心中觉得有些许安慰,贺天然穿上了冬日的灰色大衣,望向她时眼中闪过一丝欣喜,随即转为惊讶:“……妈?春晓阿姨?”


    田娟禾叫着她,向她迎去。


    然后乔木看见了站在贺天然身旁的中年女子,面庞比她记忆之中更加成熟,但仍是当年那一双眉眼。“春晓姐,你来了,我一直在等你。”她向她们母女走来,笑盈盈地看了看乔木,“小乔,你长大了。我想你一定记得我。”


    乔木愣愣地张口道:“……小萍姐?”


    贺天然被自己的母亲握住了手,一时做不出任何反应,只是面露茫然,犹疑地再度望向乔木与游萍。


    210向乔木跑来,似乎受了天大委屈,拉长了音调,连声叫个不停。


    陈一心从酒吧深处走了出来,她没能料到眼前此番一团乱麻的大团圆景象,瞠目结舌地与田娟禾对上了目光。


    世界安然,转经筒仍在缓慢旋转,遥远山脉之上的积雪并未消融,只有众人心绪滚滚,隐匿在各自胸腔之内,如同雪崩。


    作者有话说:


    第60章


    乔木犹记得那是个冬天。十三年前, 2010年末。


    她如平日,在早六点天初透白时出门晨跑。那年她遇见啾仔,和爸在家闹得不可开交, 为了跟他打架, 她养成了晨跑的习惯。


    天很冷, 几乎是那年最冷的一天,广西一年到头也没有几个那样的冷天, 她走出单元门,遇见小萍姐, 小萍姐见了她, 一把将她扯住,拉她到楼梯底下隐蔽处,楼道里的感应灯一亮, 照见小萍姐脸色苍白, 竟连一丝血色都无。


    小萍姐说, 小乔, 我要走了。


    走?去哪儿?


    我要离开防城港。小萍姐拉着她的手,指腹冰凉。小乔, 我要告诉你一个秘密,你帮我保管,好吗?这秘密太沉了, 多一个人帮我分担,我就能走得轻松一些。


    她点头答好。


    小萍姐说, 她不小心犯了罪, 她有可能害死了人, 所以,她要去逃亡了。


    “这就是我最后一次见到她——直到今天之前。她没跟我说具体发生了什么事, 听起来像是意外,我猜,也可能是她在老家的时候发生的事,她怕老家的人会找到她,后来我问我妈,我妈只说她去外地工作了。”


    乔木俯在木制围栏之上,低头望去即是夜色中灯火连绵的香格里拉古城,这里是古城的最高点,一处耸立的山坡,其上是一座堂皇的飞檐寺庙,巨大的金色转经筒就在旁边稍低一些的位置,此刻夜幕之中,它仍被灯照得金碧辉煌。


    贺天然在围栏拐角的另一侧,她们之间隔着半米高空,她背靠着围栏,乔木只能望见她的半边侧脸。


    庙宇殿堂就在她们身后十步之遥,此刻已再无香客,殿中金佛独坐,炉中烟灰已冷。


    今夜游萍悉心款待两位远道而来的母亲,知晓了她们旅途中发生骇人意外,更是体贴作伴,先是安排晚餐,随后在酒吧安排了一处私密角落,聊天叙旧,为她们压惊,这才令乔木与贺天然得空离开。


    乐队的演出定在明夜,排练则安排在明日白天酒吧营业之前,乐手们体谅她们家事繁杂,将210带走,为她们分忧。


    起先她们在古城内漫无目的地走,过了晚十点,只有主街上的几处酒吧还在营业,石板路上寂静,开口说话都好像会引来回音,她们抬头眺见转经筒与寺庙的灯光,便往高处走来,此地清净无民居,也再无她人在夜间登山,不必担心隔墙有耳。


    有太多话要聊,不知怎么就先聊起游萍,是贺天然先笑笑地开口:“你的小萍姐——大你十岁,曾在酒吧唱过歌,你情窦初开的对象,爱慕过的邻居姐姐。嗯,今日一见,确实别有风韵。”


    于是乔木便说起这十三年前的冬日往事,俯在围栏之上,望着贺天然的半边侧脸。贺天然一直面带微笑,听完说道:“你在向我投诚吗?”她扭过脸来揶揄半米高空之外的乔木,“从前爱她,就帮她保管秘密,现在变心了,就把她的秘密出卖给我。”


    “那你接受我的投诚吗?”


    “嗯——”贺天然抱臂佯装思索,抬眸望着夜空,“你不准备再跟我说些其它的?比如说,她曾经是怎么温柔对你,你又是怎么对她萌生了爱意——”


    乔木断然答道:“我不记得了。”


    “那她走的那天穿的是什么衣服?”


    “……好像是一件宽松的袍子?”


    “看来还是记得很清楚嘛,小乔。”


    乔木笑起来:“我现在只知道,你穿大衣很好看。”


    贺天然瞄她一眼,唇角笑意更深了些。“那天很冷吗?像今天一样冷?”


    乔木看见贺天然言谈间呵出一团白雾,夜里气温太低,贺天然的鼻尖被冻得微微发红。她觉得这场景煞是好看,像碰一碰就会碎,叫人想要珍惜。


    高原上的空气太薄,她的心率一直比平时要快。


    今日天然的母亲说,天然在旅途中消瘦了,朝夕相处,她竟从未发觉,这令她对自己有些埋怨。


    “昆明冬天夜里会像今天这么冷吗?”她反问道。


    贺天然不明她这突然的问话,投来疑问目光。


    “今天Blue告诉我,你在昆明上学的时候,你家里出事后,你妈妈常常打电话给你哭,你只能坐在宿舍楼梯间,吹一晚上的冷风。”


    “噢。太久了,不记得了——不记得有没有今天这么冷。”


    “是因为你妈妈,你才答应乔家宝结婚的事?”


    “……算是吧。我也说不清楚。”


    “你妈妈来了,你准备怎么办?”


    “不怎么办。其实下午你们还没到的时候,我就收到贺真的消息,说她们来云南了,不知什么时候会到。我妈偷看了你发给贺真的消息,知道我们在香格里拉,贺真很愧疚,怕我怪她,怪我妈。”贺天然的脸上透出无奈,“她们来了,我们也不可能避而不见,就算她们不来,我们早晚也会回去不是吗?也许开诚布公,谈一谈……其实我妈很听我的话,她的想法是老套了一点,不是什么独立自强的新女性,但她都这个年纪了嘛……”她下意识地为母亲开脱,乔木看出她并不想聊母亲的任何不是,“可能她们来了还更好,至少这里没有你爸,还有你弟。”


    “还有我弟的男朋友。”


    “看来你什么都知道嘛。”


    乔木向贺天然说起婚礼那日发生的一切,说乔家宝与她谈了些什么。贺天然只是若有所思,末了笑说:“原来是为了我呀?骑士小姐。”


    “也不全是。”


    贺天然一针见血地说道:“还为了忽然了解了自己的弟弟是一个怎样的人。”


    “嗯。虽然成年后,我就已经有意地疏远他,但我一直以为他也只是被迫地成为我人生痛苦根源的一部分。你老笑话我有骑士病,其实我这辈子守护过第一个人就是他,小时候我们还挺亲近的吧,他很听我的话,一有零用钱,就会偷偷买礼物给我,小零食,小摆件什么的。”乔木淡然地耸肩,“算了,不提他,也没什么好说的。”


    贺天然显然看出乔木不喜欢谈及此事,不再追问,只是忽然迈一步踏过她们之间的转角,走到乔木的身边来。


    她牵住乔木悬在冰凉夜空中的手,说:“你的手好冷。”


    她拉着她转身与她相对,将她的两只手牵入自己的大衣口袋中。


    乔木愣神了几秒,看着贺天然微红的鼻尖。她不知自己的心肺要多久才能适应高原,怎的心率一直那样的快。


    “……早知道我应该要在归春河营地纵火的。”她喃喃地说。


    “什么?”


    “你记不记得有一次姚望在车上胡说八道,起因是,她想在露营地点篝火给贺真过生日,我说现在是广西的森林防火期,要真点了,我跟你可能就要坐一辈子大牢。她说,那样的话,我就可以在牢里跟你共度余生。”


    “噢——你纵火,关我什么事?把你一个人关到海枯石烂好了。”


    “我会一口咬定你是我的共犯。”


    “乔小姐,你的余生还很长,别老动不动就谈爱和余生。”贺天然在口袋中摩挲着乔木的手,沾在肌肤上的寒意渐渐被温暖覆盖。


    “那应该谈什么?要不要比赛谁呵出来的烟比较大?”乔木说着呵出一大团白雾来。


    贺天然被她逗笑,也呵了起来,两个人在口袋中拉着手,玩着幼稚的游戏,轮流盯着对方呵出的白雾升空飘逸,贺天然为了胜过她,趁她呵气时用力吹风,试图把她的白雾吹散。


    这么玩闹了一阵,乔木感到自己的手被捂得热乎乎的,便在贺天然的大衣口袋中反握住她的手,再度正经起来:“其实,有一件事我没有告诉过你。”


    “嗯?”


    她真想吻一吻贺天然认真瞧着她的眼睛。“我们在文山,吃菌子的那次,中毒的时候,你忽然说你看见了普者黑的湖,还提起玉米烧酒,后来你说你看见日出,说看见美丽的景色,就应该亲吻心爱的人,这是礼貌,是日出的礼仪。”


    “然后你就吻了我?”


    “嗯,那时候我也中毒了,迷迷糊糊的,不过那之后,我意识到我可能是有点喜欢你。”乔木终于下定决心,坦诚道,“但我想,你在幻境里见到的可能是你和陈一心一起在普者黑看日出,我不知道你当时吻的人是不是我,我只知道,我吻的是你。”


    “所以你今天是要告诉我,我吻你,很有可能只是意外,其实我吻的是陈一心?”


    “嗯,我想,总要说清楚,这才比较公平。”


    贺天然失笑:“……对谁公平?我还是陈一心?”


    “你,我不能让你不明不白地做决定。我才不管她。”


    “那我来猜一猜,原本呢,你是不打算说的,你怕你一把这件事说出来,我就会说,我果然还是放不下陈一心,然后火速投入她的怀抱。”贺天然又开始抑扬顿挫地编排生事,狡猾的眼珠滴溜乱转,“现在你说出来,是因为我牵着你的手,你开始有恃无恐了,你就想,不如把这件事说出来,这样一来,倒成了我对不起你,把你当成了她的替代品,害你受了天大的委屈——”


    乔木闻言气笑不得:“在你心中这个世界就那么黑暗吗?人坏,全是算计,狗也好不到哪去,可怜的小流浪狗,守着自己去世的小猫朋友,被你说成是等着要吃掉人家……”


    贺天然控诉道:“你的狗就是很坏!你到底给它吃了多少零食?它现在都不肯吃狗粮了。”


    “我有什么办法?它长得可爱,一出门,就到处有人要喂它东西吃,它也不明白,整天又不让它吃屎,又不让它吃零食的。它只是一只小狗,你能原谅它吗?”


    “狗不教母之过,你没给它做好榜样。”


    “我没当着它的面吃屎啊。”


    两个人的话题又岔了开去,围绕着狗谈了一会胡话。“好了,好了,先不管狗了。”乔木在口袋中晃一晃贺天然的手,终于打住此毫无营养的话题,“那么,我要问你。”


    “其实上次在芳娘家喝酒,我问过你一次,但我们都喝醉了,也没谈出个所以然。当然,那时候你中了毒,什么都不记得了,但这次我问,不管你答我什么,我都当做那就是真正的答案——”她看着贺天然,轻轻问道,“吃菌子那天,你吻的是谁?”


    她清晰地看见这问题好似一粒雨滴,就那么落入贺天然毫无防备的眼里,漾起一丝好温柔的涟漪。


    贺天然回望着她,像有些心疼,不忍嘲笑她的问题傻气,也许觉得自己有义务补偿她的思前想后与患得患失,那就是应给她一个真正独属于她的吻。


    她们就这样对望着,乔木那因高反而乱跳的心倒像是静止了,一切静止了,深夜中无人去推那转经筒,连它也不转了,脚下古城中的各个角落在逐渐地熄灯,残月无晖,徒留给她们面前的两盏眼光。


    乔木看着那光向她靠近来,像能覆盖过她心底所有的阴影,她感受到严寒之中贺天然温热的鼻息,她的手还伸在贺天然的口袋之中,但她现在察觉不到它们了,她全身的感官几乎都关闭了,她只能看到、感受到眼前鼻尖附近方寸之间的一切,气息,柔情目光……她等待,等待贺天然的唇印在她的唇上,在这之前,她的唇也像是毫无知觉了。


    她不知自己等待了多久,仿佛霜冻住了的冬天在等待化冰,她等待唇上的一切感官被唤醒过来……


    忽地一阵局促的清嗓声响起。


    乔木的心脏再次感应到高原的空气,胡乱地跳动起来,贺天然向后退开去,她的手从她的大衣口袋中滑落。


    一个披红布袈裟的僧人站在庙宇正殿门前的方鼎香炉之后,隔着一炉香灰向她们合掌。


    “两位女施主,佛门地方,注意行为举止。晚了,寺里要闭门清净,你们下山吧。”


    乔木尴尬地向僧人点头致意,贺天然已经悄然迈动步伐溜走,她们一前一后下山去,起先两个人都默然无声,像暗夜中的两缕游魂,随后步伐忽然加快,踏在石板台阶上清脆有声,几乎是奔跑着,贺天然迈下最后一级石阶,回过头来,乔木险些撞了她个满怀。


    两个人在山脚处站住了,灌木丛替她们做着掩护,她们都低头看向脚尖,头心对着头心,发现对方也憋着笑,终于一起笑出了声来。


    笑完了,乔木拉一拉贺天然的手臂,低声说道:“现在我们离了佛门地方了。”


    贺天然嬉笑着溜了开去,将她甩在原地,还回过头来逗她一句:“你妈妈还在等你呢,乖宝宝,注意行为举止!”


    乔木笑着捋顺了气息,这一小段石阶路就让她气喘不休。她想不必急于此时,知晓了她们心意相通,她便有了万千勇气,去面对接下来的一切烦琐,去面对跨越千里来追捕她们的现实。


    她明白现在还不到时候,有那么多问题亟待解决,阿妈的案子也还未出结果,就算没有刑事责任,死者家属也可能找她们麻烦,若到时判了道义赔偿……她想应找个律师稍作了解。爸知道了这件事,一定又要找茬……


    她晃一晃发胀的脑袋,紧跟在贺天然身后。明天的桩桩件件虽然叫人头痛,但需得面对明天,才能够抵达共同的未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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