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近凌晨的古城街道上已几无行人, 成列的藏式木屋样式质朴,因此显得走过街旁的火红发色大高个女子更别具一格。Blue挥舞着长臂向刚刚下山的乔木与贺天然走来,指尖几乎要持平街边栽的雪松树顶, 贺天然觉得这画面煞是有趣, 待她走近来, 便打趣说:“蓝洁柔,你是不是不跳起来就能摸到门框?”
“不许拿我跟那些类人生物相提并论。”Blue握起拳, 轻锤了贺天然一下。
“大晚上的,你一个人在街上晃什么?”
Blue说她在找陈一心:“我洗个澡的功夫, 她不知跑哪里去了。乐队要解散, 她最近心情不太好,但也不说,就一直憋着。”
照乔木想来, 一个年近三十的成年人, 独自出门散散心或买点东西, 也许需要一些个人空间, 没什么好特意寻找的,但Blue不这样想:“她不开心, 我当然要去找她了,让她能有个人说说话也好。”
乔木不再吭声,只觉得这像是少年的情谊, 成年人建立起自己的生活之后,往往就有了明确的边界, 各自为人生所累, 久久有那么一次相聚, 顶多是点到即止地互倒一点苦水。
“你们呢,大晚上的在做什么?”Blue反问道, “一个穿得像《东京爱情故事》,一个穿得像《跟着贝尔去冒险》,暗通款曲也该有点仪式感。”
乔木低头看自己身上的黑色冲锋衣,贺天然小声取笑她:“谁叫你把皮衣送给了阿草?”她也柔声应道:“那时候不知道要来这里,也不知道要跟你暗通款曲。”
长街上家家户户都闭门熄灯,静得再小声的悄悄话也逃不过第三人的耳,Blue捂住耳朵,迈开大步往前逃去:“一会见了一心,你们俩可别这样了!不要再给她造成二次伤害!”
一行三人走过肃清街道,走到古城中心的空旷广场,广场中央有一顶巨大的藏族经幡,那是用五色风马旗幡结成的,形似圆锥体帐篷,正中央立着一根高耸达二十米的圆木柱,数十根绳索自柱顶放射至地面,无数彩色旗幡系在绳索之上,层层叠叠随风飘动。
此刻夜色之中,泛光灯将旗幡照亮,其内是一个足能容纳几百人的巨大空间,供游客观赏摄影,入口处拦了一个齐腰高的木制水马,旁边摆着告示:入内参观,10元/人。
有个年轻姑娘搬着张桌子在此镇守,桌上有收款的二维码,她穿得圆溜溜的,羽绒服的拉链直拉到下巴颏,原本她已经站起来,把桌上摊着的瓜子一收拾,过了夜间十一点,再也没有游客,她该要下班了。
她们自广场边缘走过,姑娘一抬起头来,与贺天然遥遥对上了目光,那一刻,她就像母鸡认出了要偷蛋的贼,立马一屁股又坐下了。
陈一心背着她的吉他,就坐在广场的另一端,一瓶啤酒与几只晚睡的鸽子正与她作伴。见她们来,她便懒懒地笑,模样并不消沉,Blue走到她身旁坐下,她拎起啤酒瓶递去,然后伸了个懒腰,就势歪倒在Blue的肩上。
人类聚集,鸽子便四散纷飞,躲入夜空,去不知哪处屋檐下落脚。
那替大经幡收门票的姑娘一直盯着她们看。贺天然疑惑道:“她什么意思?”
乔木答:“富有工作经验,认得出危险分子的面貌特征。”
“确实,留红色板寸头的,能是什么好人?”
Blue哀怨地瞪了贺天然一眼。
姑娘见她们一伙人像要在此久留,也坐不住了,只得站起身来收好了东西,大着嗓门也不知在向谁宣布:“大经幡营业时间结束了哈!非请不得入内!”
她们齐齐目送着她三步一回头地离开,像鸽子隐没入街道,消失在视线的尽头。
贺天然不禁露出了由衷的笑容。
她扬首示意,其余三人只得跟着她去,拦在经幡门前的木制水马形同虚设,她们抬脚一跨就迈入这风情独特的彩色天地。
被泛光灯照亮的风马旗在她们的头顶结成巨大的网,她们在正中央的大圆木柱边席地坐下,仰头看着旗幡翻飞时透出片片夜空。
Blue叹说:“这还是我第一次进晚上的大经幡。”
陈一心敏锐地问道:“什么意思?你进过白天的?”
“进过一次,上次来香格里拉的时候……”
陈一心大惊:“上次来香格里拉?”
“就是……”Blue自觉失言,颇有些尴尬,“有一年过年,我和杨星宇回来得早,就说,不如出去玩吧……”
陈一心显然感到被背叛,露出受伤的神情,Blue急忙解释,却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当时你和阿爆还在老家,我想就是随便出来玩两天,就没特意告诉你们……”
乔木想起鹿仙曾说陈一心与Blue经常吵架,这下她明白了个中原因:人与人一旦紧密,互相有了期待,便容易引发情绪危机。
贺天然又在旁煽风点火:“可怜的一心,让我来帮你分析:你的贝斯手跟你的键盘手背着你暗通款曲,互生情愫,但是呢她俩又互相不拿对方当盘菜,觉得爱上对方太诡异了,不好意思承认,偏偏又按耐不住地想独处,所以就都提前从家里回来,心照不宣,谁也不告诉……”
一番话说得蓝洁柔的脸红得快要赶上她的发色,乔木在旁认真听讲,只觉得贺天然脑筋转得快,说话嗓音又好听,而陈一心默默地拿出吉他,拨动琴弦,心如死灰地开始唱:你说你爱了不该爱的人……
Blue作势要掐死贺天然,贺天然大笑着要她抓紧交代,Blue又一个返身挟持乔木,陈一心继续唱着:你说你犯了不该犯的错……
几人打闹间这经幡下的一方天地忽然拉了闸,陷入彻底漆黑,有人在外头将灯关掉了,而夜空中无星无月,还有几朵乌云飘动,没有什么光亮透得过密密的风马旗。门票姑娘洋洋得意的大嗓门传来:“黑灯瞎火,爱待就去待个够!我可要回家去了!”
她大笑着,声音渐渐远去了。
这边厢的谈笑打闹被拉了闸,几个人先是一惊,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后,都开始窃窃发笑,黑暗突如其来,让人感到不能高声惊扰。
陈一心还拨着琴弦,断断续续地哼着歌,经幡外边又有了人声,几个过路的女人在说话,在议论这闭了灯的经幡内怎的有音乐传来,有人以为闹鬼,叫同伴不要靠近,有人偏要一探究竟……
入口处出现一盏手机的灯光,一个脑袋探进来查看。
贺天然忽地用手机的手电筒照亮自己的脸,在黑暗中冲对方狞笑。
对方尖叫不止,乔木暗想,这要是把人给吓出心脏病来,可就不只车祸那一桩案子要上庭了。Blue心有不忍,连连出声劝慰,表明她们的人类身份,对方一行人心有余悸,骂骂咧咧地走了。
贺天然在暗夜中辨不出颜色的经幡巨网内就地躺倒,枕在陈一心的吉他包上,无声地大笑,笑够了,众人都沉默了一阵,Blue躺到贺天然身旁,在静谧而轻松的氛围中,开口说道:“我记得我和星宇那次来香格里拉,路过一家照相馆,可以租藏袍拍照,就是电视剧里边塞娅公主那种。我说算了,哪有一米八的塞娅公主,你自己穿吧。她说,塞娅公主在高原上每天要吃一头牦牛,营养好,又老骑马射箭的,长到一米八不是很正常吗?我们就租了衣服,在街上走,忽然有个老头一直跟着我们,吓得我们一路小跑,他也跟着我们跑,他跑到我们前边,回头看了我一眼,说你是女的啊?我以为哪来的变态,男扮女装呢。我嘛,反正被人误会惯了——你们都知道,我爸妈从小是把我当儿子养的,我的前任们也都拿我当男朋友——当时我就想算了,但星宇不肯算了,追着老头骂了一条街,最后老头说我给你们道歉还不行吗?星宇说你道吧,声音大点。老头没想到她这么不饶人,气得脖子都粗了,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最后也不知道怎么想的,啪地给我鞠了个躬,气冲冲地扭头走了。”
她边说边笑,但贺天然知道这故作轻松的讲述中藏有怎样的愁情,便不再打趣,而是柔声问道:“那以后呢?你们不准备继续在一起吗?”
“没有以后了,我要回我的小县城,她要去她的大世界。她现在也没定要去哪里读研究生、毕业后要去哪里工作,我要是进了体制,也挪不了窝了……”
陈一心又接着唱到:要知道伤心总是难免的,在每一个梦醒时分……
Blue从地上弹坐起,猛推了陈一心一把:“滚!”
骂完,她又环抱住陈一心,将脑袋搁在陈一心的肩上:“你说,当时在北京,我要是不往人家桌子上吐豆汁,讨好讨好人家,会不会我们现在已经红了,也就不用解散了。”
陈一心摸摸她的寸头:“不怪你,怪我十年了也没写出一首能红的歌。”
她们无法看清彼此的表情,只知道对方存在于此,在黑暗中相伴着。
“瞎说什么?要不是你,我们怎么会有这十年呢?”Blue抱着陈一心,拽着她躺倒在吉他包上,“理想很贵,不仅要钱,还得要支付很多勇气,我这人胆小,谢谢你替我付了这么多年。”
“我不知道。有勇气的到底是我,还是我妈的女儿?我是不是白白荒废了你们的十年?要不是我,你现在应该早就考上了公务员,星宇研究生毕业了,阿秀也不用到处打零工……”
Blue答道:“要不是你,我可能确实已经在老家上了好几年班,房子装修好了,头发也染黑留长了,人生就像一条线,一头是大学毕业,一头是死掉那天,从这一头就能望见那一头,从那一头也能望见这一头。”黑暗中响起她豁达的轻笑声,“一心,这十年我们不是一无所获,起码,光是回想这十年,我就会感到幸福,当然也会感到遗憾,会感到,这十年,我真的活过。你说人怎么会为真正活过而后悔呢?真正活过,就不是荒废。”
“是吗?”陈一心转而说道,“天然,我想那天有一句话你说得对,我确实放不下最初的童话故事,我对我的人生有过太美好的幻想了,我希望最初的理想永世长存,希望最初的爱人携手到老。但我没有本事让幻想成真,就只能自怨自艾,一边看着童话破灭,一边接受自己的平凡。”
贺天然仍躺在地上,懒懒地开了口:“知足吧,起码你妈没有来追捕你。”
陈一心笑:“其实我还挺喜欢你妈妈的,你知道为什么?”
“为什么?”
“你记不记得那年我最后一次去防城港找你,在你家楼下,撞见你妈了。”
“嗯,不请自来,把我害得不轻。”
“那天我们大吵一架,后来分手了,我就一直没来得及告诉你,其实,那次,我住在你家附近的酒店,第二天我去街上闲逛,遇见你妈在买菜。”
“……然后呢?”
“她想打听我们的事,就说,请我吃早点,我们在一家广式茶楼聊了一会天。我还记得她问我,是做什么工作的。我就说,我在做音乐,组乐队,但还没做出什么成绩。说实话当时挺心虚的,觉得跟说自己是无业游民也差不多了,我特别怕你妈会问我,收入情况怎么样、什么时候能做出成绩?但她完全没问这些,我给她听我们的歌,她特别认真地听完了,问这是我写的吗,一直夸我,说我厉害。我被她夸得不好意思了,就说这个现在也赚不到什么钱,就是写着玩。
“她就说,写着玩也好,能玩得开心就好,钱本来就难赚,在大街上等一天,走过去千百个人,大家都一样赚不到什么钱,但其中没有一个能写出这么一首歌来。她还说,人活一辈子,能找到自己喜欢的事,能把喜欢的事当成自己的事业,这就已经是成就了。天呐,你们知道吗,我妈从没完整地听过我写的任何一首歌,我每次想给她听,她听个十秒,前奏都没完呢,就说她欣赏不来,说她要去看工作文件了,每年过年,她都问我,什么时候能去找个正经工作……”
“嗯……”贺天然听罢,轻笑了几声,“我妈她就是一个……特别‘妈妈’的妈妈。”
“喂,乔木,”Blue忽然唤道,她惯于体贴,细致地察觉乔木在旁无法融入,“也跟我们谈谈你。你为什么干现在这行?”
乔木坐在贺天然身旁。“没什么特别的。我从小没什么特别喜欢的,也没什么大不了的特长,我物理学得还行,高考的时候就挑了几个相关专业,大学专业课也算马马虎虎,毕业了,就找了份觉得自己干得来的工作。我想过要去南宁,但正好防城港有家公司给的条件还不错,就回了防城港。我以前唯一的理想,就是大学毕业了,存钱买个带院子的房子,然后和我的狗永远在一起。”
Blue问:“你的狗?210吗?”
“不是,是啾仔,我的第一只狗。现在它埋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下。”
黑暗之中贺天然忽然牵住了乔木的手。
陈一心说:“至少你真的买了带院子的房子。”
“但我不知道,这能算理想吗?”
“当然算了。”Blue断然答道,“不过,也许,我们也应该学着像爱理想一样爱现实。”
陈一心傻兮兮地问:“现实里有什么?”
贺天然拽一拽乔木的手,示意她躺到自己身旁。乔木躺下,侧过脸,在黑暗中分辨着贺天然面庞的轮廓。
贺天然闭着眼,牵着她的手,喃喃地答:“有……老妈……小狗长眠的桂花树……”
Blue也喃喃地接口道:“还有此时此刻……连灯都不给我们开的大经幡……”
陈一心又傻兮兮地问:“没有音乐和朋友吗?”
Blue答:“当然有。”
陈一心说:“那我们约好了,过了今天,就一起在现实中醒过来吧,就当这是一趟长途旅行,现在,我们就要到终点了。”
贺天然再次轻笑,其中有几分无奈与自嘲:“我看老妈们是不愿意等到明天的了。”
陈一心说:“贺天然,你看见下午你妈看见我那副心碎的表情了吗?你准备怎么跟她解释?”
“我能怎么解释?就实话实说,说你现在就是个路人。”
“那让你妈记得明晚来听路人唱歌。”
Blue的声音欢快起来:“我下午去房间放行李碰见杨星宇,她就说,这下有好戏看了,贺天然带着她的新欢旧爱还有老妈,四个人可以凑一桌麻将。”
贺天然反击道:“你打电话把杨星宇她妈叫来,她也可以凑齐这么一桌。”
“真好,大家都没白活,虽然没赚到什么钱,但至少还能凑一桌麻将。特别是一心,一直在上桌。”
陈一心闻言怨声道:“不要再瞎说了行吗?我跟你家杨星宇一共才在一起两天,她就说,要不还是算了,我觉得你有点装,我们不合适。气死我了,你还是自己消受去吧,我讨厌东北女人!”
她们躺在黑暗中一起大笑。Blue追问着陈一心更多细节,贺天然又不停插嘴搅着浑水,此刻她们都像真正的成年人,细碎笑谈间各自咽下了现实这片霾往心中洒落的灰。
乔木转过脸,望着头顶天罗地网般的风马旗幡,风吹起时,旗幡飘动,现出其后如现实般庞大的夜空,她努力寻找着,寻找那漆黑中几不可见,但一定存在着的细碎星辰。
作者有话说:
第62章
田娟禾站在酒吧卫生间的洗手台前, 用手写输入逐字逐句地给小女儿贺真发着手机消息,她说到点该睡觉了,妈妈不在家, 不要熬夜学得太晚;又问晚餐吃了什么, 冰箱里妈妈备好的菜吃掉没有, 每天定量的维生素有没有吃;最后说,妈妈和姐姐见上面了, 在香格里拉,你不要担心。末尾她发去一张自己拍的古城的照片, 说等你高考完了, 我们母女三人还可以一起出来玩。
小女儿草草地回复她“吃了”、“好的”、“小心高反”,看来是余怒未消,她想来想去, 终于一笔一划地写道:妈妈不经你同意, 看了你的手机, 是妈妈不对, 妈妈最近想着姐姐的事,一时心急, 太不尊重你了,妈妈向你道歉,你原谅妈妈, 好吗?就快要高考了,希望宝贝女儿天天开心, 轻装上阵, 妈妈会自我反省, 争取做一个更好的妈妈,永远支持着女儿。
她知道小女儿会谅解她的, 多年来她都是这样一个擅于表达爱与软弱的母亲,她不知道自己其实是在无意识地以退为进。
放下手机,她照了照镜,确认过自己的仪态,整理了一遍系在颈上的丝巾,这么动作一番,也就理了一理自己的心绪。她叹一口气,春晓出了那单子车祸,一时也顾不上谈别的,晚饭时候游萍宴请她们两双母女,饭后又说随她们年轻人出去走走,自下午见了女儿以来,还没能找到机会说点母女间的私房话。
更叫田娟禾头疼的是,下午一来,她就见到女儿和那个陈一心在一块,当下她的心就像落下一块铁秤砣,直坠到了底,这下她有几分确认了,女儿逃婚,果然还是为了那桩她所不能理解的旧情,要真把话谈开了,她便愧对春晓……眼下,春晓只知那帮玩音乐的年轻人是天然和乔木的朋友,她想,她得先拟一拟说辞,要是春晓问责起来,一来她要护着女儿,二来也得照顾春晓的情绪,还得谈一谈彩礼,彩礼是天然自己经手的,若是这桩婚事真的告吹,原路退回也就是,只需她给人一个承诺,叫人放心,另外还有酒席的花销……
游萍和春晓还在外头包厢闲坐,一晚上都是谈天叙旧,她不喜欢这个游萍,没来由的,虽说人家待客周到,讲话又是和风细雨,但她活了五十年,自觉多少还是有些看人的眼光,一相处,她便觉得游萍与她自己、与春晓这样的良家妇女绝不是一路人。尽管谈得不详细,她也还是听明白了,游萍在男女关系上轻浮得很,有数不清的追求者、前男友,能做成今天的事业,也是趁了不少他人的东风。
不过也只是萍水相逢,又受了人家的恩惠,因此她表面上和和气气,谈一晚上天,倒像亲姐妹一样牵着手说起话来了。
她离了洗手间,走回包厢去,见楼下舞台上弹琴唱歌的年轻男孩下班了——早些时候,她亲眼见这男孩将一双眼神黐在游萍身上,胶水似的,黏黏嗒嗒——酒吧内愈发清净,只有悠缓的乐曲在播送。
包厢的木门虚掩,她如往常纤纤细步地走近去,还未推门,听见里头极低的话语声传来,是春晓在说话:“你就不想知道,那个孩子,现在过得怎么样?它现在也到了上中学的年纪了。”
田娟禾站住了。
游萍没有答话,或是答了但她没能听见。
胡春晓又说:“那……你也不想知道,它是男孩还是女孩?”
这次,游萍开口了,依然是柔柔的嗓音,但听来没有一丝摇摆或犹疑:“我不想,春晓姐。”
有个孩子?田娟禾想,谁的孩子?她以为游萍未婚未育。
胡春晓紧跟着便为她揭晓了答案:“阿萍,这么多年我都不懂,那是一条生命呀,是从你身体里边出来的,是你的骨肉,它身上流着你的血……”
田娟禾惊得竖起了耳朵。原来游萍竟有一个孩子,游萍将它抛下了……是怎么抛下的?怎么可能连是男孩还是女孩都不知道呢?
游萍慢条斯理地答道:“说实话,我没有什么感觉,我也从来不理解你们这些当妈的,怎么会对另一个人有那么深刻的爱?当时,它从我身体里边出来,我真是一眼都不想看它,它不单单是一块骨肉,它会呼吸,会动,会排泄,是个活生生的人,那种恐怖的感觉我至今还记得,这么一个活生生的东西,它从此就要和我一生一世纠缠在一块了吗?我不能接受。春晓姐,真的,这么多年我一直很感谢你,那时候帮了我……”
田娟禾一时不知自己该不该推门进去了,若游萍真是遗弃了婴儿,就是违法犯罪,听她的说法,春晓还是她的帮凶……
这时,游萍在屋内座位上一欠身,好似望见了她,她急忙挂上笑脸,推门入内,哎呀了一声,说自己差点找不到包厢了,赞游萍这店开得真大。
游萍笑应:“娟禾姐说话总这么好听。”
田娟禾绞着自己的十只手指,游萍目光盈盈,随着她的步伐游动,面上仍笑笑的,却叫她觉得好不渗人。
这天下竟有当妈的打从心底里完全不爱自己的孩子,把孩子说成是“东西”,这对田娟禾这个尤其“女人”的女人、特别“母亲”的母亲来说,简直是骇人听闻。一想到那个被抛弃了的孩子,她的心中就泛起同情,它一生都不会知道,一生都要反复自问,妈妈为什么不要自己了?
她的心间起了这样的思绪,便尤其挂念自己的一双女儿,自从做了妈,一听闻人间苦楚,她就要挂念孩子,好像这些苦哪天难免要落到自家孩子头上,世道艰险,叫她揪心。
众人心里都揣着事,也没什么睡意,便在包厢内直坐到酒吧将要打烊,天然与乔木从外边闲逛回来,两双母女终于商量了回民宿休息,游萍为胡春晓与田娟禾留了一间最好的套房,田娟禾回房取了给女儿带来的各类物件,便到女儿房间去,下午她一拉女儿的手,就发现指甲上生了倒刺,想来是旅途中水土不服,需要补充些维生素。
她进了房间,见女儿正脱衣准备换洗,连忙说:“人家说到了高原的第一天不能洗澡的,会高反!”
天然笑笑,答她:“没事的妈,每个人体质不一样,我没什么不舒服的。”
她不再争,由着女儿去,她早就发现女儿长大了,远比她要有见识了,这几年,女儿反驳她什么,她都不再争辩,早没有什么做家长的权威了。“那你先去洗,水调热一点,别洗太久。你是不是累了?你要累了,妈就先回房间了。”
“你坐吧妈,我很快就出来。”女儿好似没有因她的到来而有什么不愉快,梗在她心头的小女儿的一番话,这下才松落了一些。
虽各有心事,终归还是母女,女儿当着母亲的面脱得只剩身底衣,母亲闲着无事,便叠一叠被女儿翻得乱七八糟的行李箱中的衣物,女儿洗过澡,穿着吊带衫和内裤就从浴室出来,母亲就下意识地催促,快穿衣、小心冻着!
贺天然仍光着腿,在洗手台前涂涂抹抹,田娟禾等不及想跟女儿说话,凑到边上去,先是把方才在酒吧偷听来的事情一五一十说了,贺天然听了,也有些讶异,但没有过多评价,只叮嘱母亲道:“你别去管这事,跟我们没关系,就当没听见过。”
“这我当然知道了,不过,今天我在门口听,她好像看见我了,我赶紧装作刚从洗手间出来……你说,她要是被抓了,你春晓阿姨算不算帮凶、有包庇罪什么的?”
天然面上浮现一丝担忧:“过去这么多年了,早没人追查了吧?”
“我说你春晓阿姨年轻时还真是不怕事,敢跟这种人混在一块……今天车祸那个案子,也不知道会怎么样……”
“我看不会怎么样,大理冬春早晚温差大,估计就是附近农户,晚上出门喝多了,觉得热,就把衣服一脱,躺路边睡了,可能还有点基础病什么的,一失温就冻死了,也不稀奇。”
“下午那个交警倒也是这么说……酒鬼的话是不稀奇,稀奇的是开车出门轧着个死人……”
“你吓着了?”贺天然擦干了手,走来拥抱母亲,“没事的,妈,出了门就发现,外边什么事都有。”
田娟禾顿时觉得心头热了,天然从小就是这样擅于传达爱意。她抚一抚女儿的背:“妈没事,妈下午看你手上都长倒刺了,拿了维生素和护手霜过来,你现在赶紧吃两颗维生素,省得一会又忘了。”
她帮着女儿烧水取药,往杯中兑入矿泉水,直到水温适口。她将杯子递给坐在床边的女儿,自己也在一旁坐下,总算开了口说:“这次妈来找你,你肯定也知道,妈是要跟你聊些什么……”
贺天然没有应声,只是看着母亲,平静地听着。
“你从婚礼上一走了之,妈妈知道,肯定是遇到什么事情了,也许是和家宝之间,也许是别的事,你是成年人,妈知道你心里有数。那拍拖嘛,两个人实在合不来,也就算了,这次也是一样,你觉得实在不愿意和家宝继续下去了,那也没办法。但毕竟是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酒席定了、请帖派了,不单只是你们两个人之间,是两家人之间的事了,妈想着,不论最终你怎样决定,至少,我们应该给乔家一个交代,我们是知书明理的人家呀。所以,妈就想来和你聊一聊,搞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心里是怎么想的,如果你觉得心烦,不想面对这件事,那后续妈来帮你处理就是了,我们该退彩礼退彩礼,该赔礼道歉就赔礼道歉,要是是乔家宝对不起你,我也上门去,让他们给我们一个交代,肯定不能叫他白白欺负了我的女儿。
“我们先不说家宝,他们乔家作为亲家,也算是挺通情达理的了,你春晓阿姨脾气好,人宽厚,家宝他爸爸嘛,在家大男子主义,出门在外也是个挺仗义的人,你从婚礼上跑了,他二话不说就是问责他儿子,要不是家宝脑震荡了,他还要打他一顿呢。出事后,他们一家也从没到我这来追究过,都体谅我们是孤儿寡母,想一想,我们几个老家伙,让那么多亲人朋友看了笑话,也就只能等在家里,眼巴巴地盼着你和乔木回来……对,还有这个乔木,本来是要做你大姑姐的,她也是个乖女,虽然不知道她做什么要打她弟弟,今天下午她来接我们,一路上特别会照顾人、体贴她妈妈……”
贺天然忽然笑了一下,田娟禾不解其意,以为女儿心不在焉,就拉了女儿的手,严肃地说:“所以妈是要跟你说,人心都是肉做的,对方一家子也不是什么坏人,我们应该要给人一个交代。人一时有了情绪,想出门静一静、散散心,这些妈都理解,但我们不能就这么当作事情没发生过,结婚,又不是小孩子在过家家,你说对吗?”
讲完这么一通开场白,田娟禾吸了一口气,终于小心翼翼地问道:“下午,妈妈看见你和你之前那个朋友一心在一块,你改变主意,不想结婚,是不是为了她?”
作者有话说:
第63章
长夜无眠。
再没有什么好隐瞒的, 说来也不是多么复杂的事,贺天然坦诚她与乔家宝之间是形式婚约,至于乔木的部分, 她不知乔木是否愿意透露, 便含糊地说两个人都想外出散心, 恰好乔木有辆车,也就这么上了路。田娟禾像早做过心理准备, 只是面色颤了颤,沉默片刻, 紧跟着问:“那之后呢?你原本就想好了要从婚礼上一走了之?要不然, 你就真准备跟一个假丈夫一起生活?”
“……我租了一套房子,跟乔家宝在一个小区。”原本她们精心布置过这场骗局。
“你做这个打算,是为了想搬出去自己住吗?”田娟禾面露不解, “可之前妈不是跟你商量……”
贺天然知道妈在说些什么:她曾在家里提过一次要搬出去住。
妈的反应可想而知, 先是难过, 再是挽留, 她逼自己铁了心、冷了脸,妈找她谈, 她一再坚持。后来,隔了两夜,妈忽然走入她房间, 坐在她床边,对她说, 租来的房子不是家, 之前你阿公阿婆留下的遗产, 还够给你买一套小房子,本来妈也是存在你名下的。你要是下定决心了, 过几天你休息,妈陪你去看看房,妈想着,要买,也买一套离家近的,你下了班还可以回来吃个饭,妈也可以常常过去帮你收收屋子,好不好?不过呢,将来,要是家里有点什么事情,妈妈留不下那么多现金了,这套老房子就留给你妹妹,你说好吗?虽然这都是后话,现在也不知道你妹将来愿不愿意留在防城港工作,但妈想着先同你商量清楚,你是姐姐嘛……
当下她感到惭愧,心疼妈明明难过却还要这样为一个铁了心离家的女儿着想。后来,她推说自己再两年就能攒到首付,推说休息日懒得去看房,就此将搬出去的事搁置了。
类似这样的事还有许多,她不知道,定下与乔家宝的契约,是为了离开妈吗?妈从未在门上挂锁。
“说实话,妈,有时候我也想不明白。这几年,我一直睡不好,有时候做梦,就梦见你在哭。爸走之后,我知道你不幸福,那时候我在昆明,你每次打电话给我,说着说着就哭起来的时候,我都好难过,我不知道怎么办,妈,这几年,我最大的烦恼,就是不知道怎么才能让你幸福。”
贺天然垂着头,转着手中的杯子,嗓音发闷,闷得像一块乌云,积了太多的雨。
“我想当一个好女儿,因为、因为,你是一个好妈妈,你应该要有一个好女儿……我想像从小你爱我一样爱你,但是我发现我做不到,我没办法像你为我牺牲一样地为你牺牲,我想搬出去住,想活得乱七八糟,吃垃圾食品、喝酒喝个通宵,我也不愿意按你期待的那样,和男人恋爱,结婚生孩子。但是那样的话,我就变成一个让你伤心的坏女儿,我不能接受自己是一个坏女儿。”
贺天然觉得自己在说些好幼稚的话,什么好呀坏呀,什么爱呀牺牲的,这样的话,除了对妈妈,她无法对任何人说出口,但她已有很多年不像这样在妈妈面前当个孩子了。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当时我答应乔家宝,多少是一时冲动,觉得好玩,但潜意识里我好像觉得,这样一来,你开心,我又可以毫无负罪感地搬出来……然后就是一长串,见家长,商量彩礼嫁妆新房婚礼,你每天跟我聊的话题都只剩下这一件事,哪个亲戚要不要请、新房要打几床棉被……我越来越清醒过来,发现这件事完全不是一场游戏,但是日子一天过一天,好像已经回不了头了。
“直到那天晚上,穿上婚纱,戴上头纱,我感觉自己好像一匹马被套上了嚼子,就要被牵着上场了……我觉得太荒谬了,我以为我在哄骗你,哄骗婚礼到场的所有人,可是其实我只是在哄骗我自己,骗我自己这样就能一了百了,让你高兴,让你幸福……
“妈,对不起。”贺天然终于抬起头来,她的声音哑了,是那块乌云终于松溃,她眼睛一眨,眼中便滚出一行泪,她马上抬手去抹,弯起嘴角笑了一下,想掩饰自己的失态,“我……不能当一匹马。”
她咧起嘴,好像被自己的这句玩笑话逗乐,可眼中的泪却止不住地滚落下来。
“我是说,对不起,我不是一个好女儿。”
她终于说出来,以此般幼稚的方式——她逃离防城港,是为了逃离自己的软弱,这种软弱并非畏惧强权,而是当爱成了自我的敌人,她便丢盔卸甲,舍弃了自我。
田娟禾见着女儿落泪,急忙来捧女儿的脸,将那泪水擦了又擦,她把女儿揽进怀中,像拍小婴儿一样地拍了又拍,嘴里哄着:“不哭了,不哭了。”
她抬手拭去自己的泪,用力眨了几眨眼,令双目清明起来,她一向多愁善感,但此刻坚强的女儿倒塌了,她便逼自己要坚强,挺直背脊将女儿抱在怀里。她忽然想,那么,当她为了丈夫而倒塌、而落泪的时候,女儿们是否也不得不为了她拼命挺起还那么年轻的背脊?她心里一直对当年方才十岁的小女儿有愧,可她忘了,大女儿那年也还未曾见过风浪,母亲的泪水一定令她的心里积了雨……
母女两人这样相依偎了片刻,做母亲的开口说:“妈记着,上次看你流泪,还是在你爸的告别式。你从小就爱笑,不爱哭。记得你还是个小婴儿,刚学会走路的时候,走着走着摔倒了,我连忙跑过去把你给抱起来,我想我的孩子要哭了,我得赶紧哄哄她高兴。结果你不仅没哭,还乐得一直哈哈笑,因为你摔倒的时候,伸手在地上抓到一只毛毛虫,你还拿给我看,倒把我吓了个半死。
“我送你去幼儿园,在校门口,别的小朋友哭得呀,大喊着妈妈、妈妈,紧紧抱着不让妈妈走,我看了还真有点羡慕,要是你也这样,那我得心疼坏了。你呢,我一把你放下,你亲我一口,就高高兴兴跑到幼儿园里去了,还唱着那个《西游记》动画片的主题曲,问老师今天有没有唐僧肉吃,说你想长生不老……”
回忆的匣子一打开,话便说不完了。
“那年你爸带你去滑雪,你摔伤了腿,当时我不在,你爸说你疼得哇哇大哭,结果我赶过去的时候,你都哭完了,搞得我有点嫉妒你爸,我想我的孩子这么痛这么脆弱的时候,我怎么能不陪在她身边呢?
“后来有一次,你终于哭了,妈妈记得特别清楚,就是你打着石膏在家里躺着的时候,你的小朋友们来看望你,你给她们编故事,把她们全给吓哭了。她们走后,我就问你,怎么回事?你就跟妈妈说,你只是跟她们说了大实话,说,她们将来会死,她们的妈妈爸爸也会死。我说那倒确实是大实话,所有人都一样,妈妈也一样,有一天,你长大了,妈妈脸上就会开始长皱纹,头发也会慢慢变白,然后妈妈就再也不漂亮了,变成一个皱巴巴的老太太,再然后,妈妈就死了,到时候,我们天然就没有妈妈了……我说着说着,你的眼泪就从眼眶里淌下来,我一看,急忙抱住你,当时我心里不知有多么感动,我问你,你是不要妈妈变成丑丑的老太婆,还是不要妈妈死?你说妈妈,我觉得你是世界上最漂亮的人,你不要死,我们永远在一起好吗?说真的,我这辈子要是有什么最幸福的时刻,那就是那一刻,再有,就是你出生那一刻,你妹妹出生那一刻。
“后来你长大了,要去昆明上大学,我还偷偷哭过好几次,考的这个兽医专业,还得读五年,从前一直在自己身边的心头肉,忽然把包袱一收就走了,只有寒暑假才回来了,你不知妈妈有多么失落,只能盼着,盼你毕业,回防城港,继续和妈妈在一起。你从小学习成绩也没有特别好,你爸问你将来要不要去大城市,什么北京上海的,你还很不屑,说那很有意思吗?当时我听了还暗自高兴,我想,我们小人物,一生也不图什么大志向,就希望能一家人在一起,再说我们家条件也还不错,你回来防城港,什么都不缺,和爸爸妈妈一起过幸福的小日子,好过去大城市住出租屋呀。其实,这次,以为你从此要去做人老婆,去跟别人生活在一起了,妈每天晚上一躺下,也老是流眼泪……
“你们是不是以为,我和你爸是想要个儿子,才生的你妹妹?我告诉你,不是的。你爸这辈子一心只想着他的远大理想,根本不在乎什么传宗接代的,那年,是我决定要生你妹妹,你知道为什么吗?你可能不记得了,那年你八岁,有一天,你回到家,张口叫了我一声:妈。我懵了,这之前,你都是叫我妈妈、妈咪的呀。我就问你,怎么今天叫的是‘妈’?你嘴一噘,说你长大了,叫妈妈妈咪太幼稚了,你决定以后都只叫妈了。当时我心里好失落,好像失去了一部分你一样,我多想你永远不长大,永远依赖着妈妈。你妹妹生下来,是个女孩子,我太高兴了,我想这正好补足了我失去的那部分你,其实想一想,这对你妹妹很不公平,但没办法,她来这世上之前,我已经和你做了十年母女了……
“这次我来找你,你妹妹把我给骂了一顿,话里话外,说是我把你给逼得离家出走了,来的这一路上我都在想,怎么会呢?我还一直以为自己是个善解人意的好妈妈呢……”
话到此处渐渐低去,田娟禾陷入迷惘,多年症结不是一朝能够诊清,她意识到自己懈了力,背脊渐渐要弯,便再度振作起来,继续把话说下去。
“你怎么会是一个坏女儿?你对妈来说,是最好的女儿,下辈子,再让妈选,也还是要选你来做我的女儿。妈觉得你好,不是因为你有多聪明漂亮,多乖巧懂事,而是你一来到这世上,妈就觉得你是最好的女儿了,你一来到这世上,妈就已经觉得幸福了。
“至于其它的,那些具体的事情,你要不要搬出去住,要不要结婚,妈当然是按照自己所理解的幸福去期待你,但是妈要的是你真正幸福。说实话吧,妈到现在也还是想不明白,女人跟女人在一起,真的有爱情吗?妈怕你是年轻人闹着玩,玩着玩着就把一辈子葬送掉了。当然妈知道时代在变,多的是女人一辈子不结婚了,但妈觉得,能找到那么一个跟自己终身相守、同甘共苦的人,这是一种多么宝贵的人生体验,就像我跟你爸爸……”
贺天然的眼中噙着未尽的泪,像个孩子一样嘟囔道:“这个人一定得是男人吗?”
以往她与妈几次提及此话题,见妈表情郁闷,还未深谈,她就赶紧嬉笑几句带过。
“……那,阴阳调和嘛,女人跟女人一起过日子,多少有点不方便……唉,我也不知道,你让妈慢慢想吧,人就跟花一样,有季节的,妈可能在这方面就是开得晚点,但是妈知道的是,妈绝对不会要你为了哄妈高兴,而去跟一个自己不爱的人结婚。你跟妈妈说,你还是喜欢那个陈一心,是不是?”
贺天然忽然意识到,原来自己一直以来是爱着母亲,也瞧不起着母亲,她想起自己对朋友们说,妈五十岁了,还能指望她做什么改变?一直以来她就是这样想着,然后无尽地退让,她忘了年少时母亲在她心中有多么高大,能够为她遮风挡雨。时代为母亲造起温室,而她在其上添砖加瓦,时代遮住母亲的双眼,而她选择维护这场骗局。
她们都不忍心让对方长大,她们互为母亲,也互为女儿。
贺天然如实答道:“没有,我们已经分开好几年了,这次就是刚好几个老朋友在一起玩。”
“噢……那你现在是有另外的……女朋友?”田娟禾磕绊着念出最后三个字。
“……还没有。今天陈一心还跟我说起前几年你在防城港请她喝早茶的事,她说你特别欣赏她的音乐,她很感动。”
“啊哟……她那个太新潮了,我怎么听得懂?就想着哄哄她开心嘛,我记得你跟我说过,她妈妈是当大官的,反正一辈子衣食无忧,想写歌、玩音乐,做点什么明星梦,有什么所谓?”
贺天然在母亲的怀中笑出了声来。
“妈,要是小真问你,她是不是你最好的女儿,你怎么说?”
“我当然说是咯。”
“但你刚刚说我是最好的女儿。”
“……那最好也可以有两个的嘛。”
“不行,最,就是只有一个。”
田娟禾无奈答道:“那就是你,妈觉得你是最好的女儿。”
“嗯,我要回去告诉贺真,再跟她说,虽然她不是最好的女儿,但她是最好的妹妹。”
“啊哟,你个衰女包,自小就是这样,整天想着搞事情……”
母亲将女儿抱在怀中摇晃着,两个人的脸上都挂着泪,两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笑,心事是装在各自的心中,隔着胸膛,也许一生也无法真正互相触及,但仍然肉紧贴着肉,试图近一点,试图爱得好一点。
作者有话说:
大家晚上好!
故事到这里,好像终于可以聊一聊天然的人生历程,以及娟禾是一个怎样的妈妈。
天然在今晚的章节里,终于坦诚了自己内心深处的痛苦,那就是她与妈妈之间彼此相爱,却认知错位,她为了照顾母亲的感情,一再地主动让渡自我,这种让渡也让她对自我产生了怀疑,她会去想,会不会其实我就是没有自己所认知的那样自由洒脱?会不会其实我就是很懦弱、离不开妈妈?
我认为平凡人生的大多数痛苦,其实就是产生于“复杂”,产生于我们没有办法干脆利落地将世界划分黑白好坏,如果我们可以果断认定妈妈是反派,然后离反派远远的,那问题也就解决了不是吗。
妈妈爱我,但妈妈就是理解不了我,我应该为此去批判妈妈吗?可妈妈已经付出很多了呀。
这种人与人的纠缠,造就了痛苦。
回看故事的细节,我们可以感受到娟禾在天然的人生前二十年,应该是一个充分尽到了母职的妈妈。
在贺真的回忆里,家庭变故之前,她是爱妈妈多过爱姐姐;在天然的回忆里,五岁的贺真要求她“像妈妈一样唱歌给她听”,还点评她唱得没有妈妈好。
天然从小到大的战果显赫,放了邻居老叔的车胎,约朋友来家把零食吃得床上到处都是,年仅八岁放学不回家,跑去打弹珠机,但在她的回忆里,从来没有挨过妈妈爸爸的打骂,十八岁,她把头发染成粉色,在家里公然出柜,扬言要跟爱人去浪迹天涯,我觉得这一切足以证明娟禾在女儿的成长过程中,是尽自己所能去爱护、包容与理解的,但她也有实在理解不了的事,比如说同性恋,但那个时候贺卫明还没死,贺卫明嘻嘻哈哈不当回事,她也觉得也许就是小孩子胡闹,娟禾在这个阶段确实是活在她自己所期待的一种童话里面,足足二十余年,然后有一天,这个童话碎掉了,现实到来了。
这就是天然为什么怨恨父亲的理想主义,在这个变故之前,贺卫明就是一个有些不靠谱,对母亲有些隐性的不尊重,但对她是比较溺爱与放任的爸爸,在她眼中,母父也是比较“相爱”的。所以整体来说,她是在一个氛围宽松和谐的家庭中成长起来的。
而贺真没有这么好的运气,贺真十岁,变故就发生了,母亲就失职了,一个十岁小孩的承受能力,跟一个二十岁青年比,一定是不一样的,贺真生于05后,也就意味着她是伴随着全新的互联网时代成长,在观点初被塑造的少年时代就接触到新的思潮,所以她与姐姐相比,对妈妈,是更多了一点审判的,少年的她也容易将家里暗流涌动的各种情绪去放大或是去剖析,比如觉得妈妈就是在“逼婚”,就是不让姐姐搬出去住(其实她不知道妈妈是提出了要给姐姐买房的),所以在第二幕01,通过贺真的讲述,大家可能会觉得娟禾是一个坏妈妈,但贺真也希望自己可以成长为妈妈的依靠,而不是彻底地唾弃母亲,证明她也是能够感受到妈妈的爱的。
我记得前文有读者问说这两个妈妈到底要怎么能够去“洗白”,我是觉得,相比起洗白,我更希望在故事展开之后,让她们能够更多、更全面地“被看见”,当然看见了,也不意味着一定要去理解与包容,而且篇幅有限,我也无法事无巨细地去展开书写妈妈们的人生,所以写下此作话,作为一点阅读的补充。
第64章
妈从房间走后, 贺天然感到心空。妈说她要回去,跟春晓阿姨聊一聊,尽量好商好量地将这场虚假的婚事作结。
她哭了一场, 眼睛发涩, 躺在夜半的空房中, 身体中情绪被掏尽了,渴望着一点温存, 她拿起手机,不管不顾地给乔木发去消息:好想你。
乔木复道:怎么了?跟妈妈聊过了, 心里难过吗?
嗯, 你怎么这么晚不睡?
我睡不着,心跳得好快,也总在想你。
贺天然坐起身子, 回道:你高反了, 等我一下。
乔木看着眼前信息, 忽然有电话来, 是妈,妈问她房间暖不暖和, 据小萍姐说,民宿的地热不是太好,只有留给两位母亲的那间套房是最暖的。妈要她过去住, 她推却两次,幸好那头娟禾姨在敲门, 妈起身去应, 这才终止了母女间的对话。
自下午她便察觉自己身体异常, 只当是上了高原,一时不适应, 又有诸多事宜叫身心俱疲,以为休息一夜就会好,但夜间一躺下,心上兵荒马乱,脑内烽火连天,一闭眼就思绪乱飞,好像得了狂想症,压根就无法入睡。
不稍片刻,敲门声响起。
然后是脚步声,开门声,闭门声,衣物的摩擦声,没有人说话。
乔木的后背抵着门边的墙,贺天然贴在她的身前,像个地痞流氓似地将她堵在墙边。
应该说,像个楚楚动人的地痞流氓。
“嗯,这位小姐,刚刚哭完,眼睛还红着,就跑来演这种戏码……”
乔木将话说得很轻,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太近,彼此的气息将她们共同包裹成一个狭小的茧,再远一点茧就会消散,再近一点欲望就要成蝶,而任何高声话语都会从其间漫出去,因此必须小心翼翼。
流氓转转眼珠,仔细地将她瞧了一瞧,直把她瞧得心悸加重。
然后流氓问:“头痛吗?”
“……有点胀,”乔木无奈,她不要只是谈论她的头痛,“感觉太阳xue在跳。”
“眼睛呢?”
“也是,发胀、发涩。”
“心跳加速、一闭眼就脑子里乱糟糟的?”
“嗯。”
“有恶心想吐吗?”
“那倒没有。”
流氓医生松开了她,转身走向桌子。“大脑缺氧,交感神经系统异常,身体报警,导致过度兴奋、失眠,典型的高原反应。”
“我该怎么办,医生?”乔木紧跟在医生身后,克制着自己拥抱医生的冲动。
毕竟医生不是她的女朋友,从背后拥抱,某种程度上,这过于亲密甚至超过吻,逾越了暧昧的边界。
贺天然用桌上壶中的热水泡开一袋她带来的药剂。“这是葡萄糖,我下午买的,为身体快速补充糖分,可能会好一点。”
她端起杯子,垂眸吹一吹滚烫的葡萄糖水,乔木凑在她身旁,两个人都倚着桌子,中间隔了一只马克杯,隔了杯中冒起的烟,热气沾湿她的鼻尖,也沾湿她的。
贺天然抬起眸来,碰上乔木的视线。
“喏,拿去。”
“你不帮我吹了?医生。”乔木接过水杯。
“第一,我不是人类医生。第二,你不是小狗患者。”
“也许是呢?”
贺天然没有听见她的轻声低语,忽然转身走开去:“下午210不肯吃狗粮,会不会也是高反了?我还以为它是挑食闹脾气,早知道看一下它的牙龈……应该没事吧?阿爆没说它有什么特殊情况。”
“嗯,但你的狗确实挑食又脾气大。”
“它只是一只小狗!”
乔木淡淡地举杯喝水。她分明记得早些时候这还是她的台词。
葡萄糖水饮尽,她漱了口,依贺天然的指令躺下,贺天然点亮床头台灯,熄掉房中主灯,为她垫高了枕头,说这样能够促进脑部血液回流,有助高反时入眠。
高反病患倚在叠起的枕头上,始终看着坐在床沿的医生,医生便说:“你准备睁眼睡觉?”
“行吗?”
“嗯……鸟类的话可以,像大雁、信天翁,还有一些爬行动物,比如鳄鱼,它们可以两边大脑轮流休息,大脑负责站岗的那一边就睁着眼睛。”
“这样?”乔木轮流眨着自己的两边眼睛,逗贺天然笑。
“你是信天翁,还是鳄鱼?”
“那你是八爪鱼,还是蜈蚣?”乔木提起她们途经和平村时的趣谈。
“这要看你是想当八分之一呢,还是四十二分之一?”
乔木答:“我都可以。”
贺天然柔声问:“你习惯为了得到爱,而放低姿态吗?”
她伸手来,理了理乔木额边的发,拇指轻轻抚过乔木眼下的疤,随后便只是将手放在枕头上,再没有进一步动作。
“嗯,”乔木说,“这样的话,你今晚可不可以不要走?”
听此卑微的请求,医生侧躺下来,与乔木枕着同个枕头,脑袋下垫着自己的手臂。乔木也侧过身来,拉起被子,令两个人面对着面,坠入同一片隐秘的山谷。
“喝了葡萄糖,有觉得好一点吗?”贺天然问,“要是再睡不着,我就只能去帮你找一条鼻吸管,连着墙上的制氧机让你吸氧。”
“……那不就像电视里躺在病床上的老太太一样?”
“是觉得这场景不太浪漫是吗?”贺天然轻声笑,“那你就快点闭上眼。”
乔木终于阖上眼睛。黑暗中有凑近的气息,贺天然吻了一吻她眼下的疤,弥补她的浪漫幻想。
她骤然睁眼,心猛地一跳。
贺天然看穿她所思所想,伸着一根手指抵住她的嘴唇:“现在,立刻,停止幻想,闭眼睡觉。高反患者需要充足的休息,不得做任何会导致耗氧量增加的事,要是休息不好,症状加重,你就只好打道回府喽。”
乔木不甘愿地看着贺天然,贺天然便佯装要起身:“那不然的话,我只好回房去,以免打扰你休息了。”
乔木立刻闭上眼睛。
贺天然在被窝中轻抚着她的手臂,哄她安眠,两个人都闭着眼,贺天然声调低沉而缓慢地将今夜与母亲谈过的心事讲给她听,讲到伤心处,乔木握住贺天然的手,两个人在被窝中将手轻轻相扣。
“我妈还夸你了,说你很乖……”贺天然唱起哄孩子睡觉的白话歌谣来,“月光光,照地堂,虾仔你乖乖训落床……”
她唱着歌,忽然摸到枕头下有个硬物,抽出来一看,是乔木的手机。
屏幕亮起来。
贺天然眨了眨本已朦胧了的眼。
“……你的手机在通话。”
乔木再次猛地睁开眼。
贺天然看了看联系人备注:“……是你妈。”
乔木接过手机,还未来得及按下挂断键,通话忽然结束,被那头挂断了。
“……可能还有你妈。”
***
田娟禾一个扑身挂断了胡春晓手机上的通话,她吓得上下牙都要打架了:“我们……这是在侵犯孩子们的隐私!”
胡春晓也惊道:“听了这么老半天,你这下想起孩子们的隐私了?”
“……她们聊的我都听不明白,什么蜈蚣八爪鱼……什么得到爱,什么意思?”
“……我也不知道,你说她们在做什么?”
田娟禾应激地拔高声量:“能做什么!唱着《月光光》呢!”
她与胡春晓面面相觑。
若不是胡春晓惯于将手机音量调得很高,她们也不会发现通话还没结束,手机那头传来的不过零星碎语,但她们都已不是孩子,听辨得出其间的暧昧气息。
原本关于两家结亲的事,她们都已各自知晓了真相,此刻正准备要互相坦诚,两个人都觉得此事有些尴尬,也许说开了去,大家回到防城港,就各回各家去过日子,从此再无瓜葛。不成想,真相竟还有另一部分,现在这亲家是不做也得做,做又不知该怎么做……
胡春晓窘得都快引颈以盼,警察怎么还不来把她给抓进大牢里去?
她打破沉默,小心地开了口:“其实,之前,家宝就告诉我,说他和天然结婚,是约好的,只是做做样子,哄哄我们,他说,你们家天然,是喜欢女孩子的,他嘛,也是……”
“……天然也跟我说了。”田娟禾空茫地点点头,“那……你们家乔木呢?”
胡春晓缩起肩膀,搓了搓两只手:“……她小时候,是有一次说,她喜欢女孩子,但那时候我想她可能是为了气她爸爸……”
“那她谈过男朋友没有?”
“没有……我没听说过,她有事情也不爱跟家里说……”
两位母亲分坐在小茶几两侧的两只单人沙发里,各自闪着眸、搓着手,两双眼珠四周转着,每每一不小心对上视线,就匆忙转开……
半晌,田娟禾嗫喏地开了口:“……你说,女人跟女人,能过日子吗?”
“不知道,可以吧?那我说一句,你别怪我呀——”胡春晓抬起眼皮,看向田娟禾,“你们家不也好多年都没有男的吗?”
“总归是不方便嘛!卫明走后,屋里的家私电器什么的坏了,我都得叫人来修。”
“……那这些我们乔木倒是会。”
田娟禾只得应了一句:“噢,这么多才多艺……”
默然了一阵,她又说:“那……那你说,两个女的,总有做不了的事吧?”
她开不了口,只得几番飞眼神去暗示胡春晓。
“……你是说,那档子事?其实,我之前也想过,有一次,我偷偷问过阿萍,我想她年轻些,懂得多。”
提及私密事体,两个人都在别无第三者的房间内压低了声音,唯恐梁顶的老鼠偷听。
“她怎么说?”
“她说可以,说那档子事,也不是光就是……那样。”
到此两个人又聊不下去了,这话题要是一展开,简直处处是泥沼,污秽不能言,通过不了自我审查。
又是尴尬,又是闪眸搓手、眼珠乱转、避开对方的视线。
田娟禾忽然嘀咕道:“我们家女儿,从小就是很有女孩样的,爱打扮,爱穿裙子,我看,她是做不了‘男人’做的那些事的。”
胡春晓脖子一扭:“你什么意思?”她听出这话语间的不对劲来,“那我们家女儿,从小也是留长头发的,上学的时候,还有男同学托她弟弟给她送过情书呢!难道性格冷一点硬一点,就不配做‘女人’了?”
“啊呀,我是说、我是说,”田娟禾急了,连说带比划,“那总是……有一个人在上边,有一个人在下边的嘛!”
“你……”胡春晓的舌头也打了结,“你愿意你女儿在上边还是在下边,你跟她说去呀!真是!跟我说这些!”
两个人对看一眼,都觉得谈得有些滑稽,各自甩手往沙发里一倒,田娟禾直拿手为自己扇风散热,胡春晓直搓着自己的眼睛鼻子,两个人都忍不住地笑出声来了。
难得遇见一个可以谈论此番事情的同辈人,田娟禾藏不住话了,朝胡春晓探过身子,说道:“其实,今天下午我们在酒吧遇见那个玩音乐的女孩子,她们的朋友,陈一心,就是那个长得挺好看,有点像明星的那个……天然跟她拍过拖,大学的时候,当然那时候年纪小嘛,也可能是玩玩……”
“啊?那她们现在还拍着拖呢?”
田娟禾心虚得连忙道:“现在没有,现在没有了。”
“那怎么还一起出来旅行?你女儿都有……有人了,”胡春晓瞪起眼睛,“还招惹我女儿做什么?”
“哪里有人了,跟你说分了手的嘛。怎么不能一起旅行了,自由恋爱、和平分手,做做朋友有什么问题嘛!”
“那你们自己恋爱分手做朋友、藕断丝连的是没问题,叫我女儿怎么想?我女儿在这方面好单纯的,会伤心的呀。”胡春晓恍然大悟,“噢!难怪说是八爪鱼,好几只脚,踏好几条船!”
田娟禾推了胡春晓一把:“你别瞎说八道!就你女儿单纯,别人女儿不单纯!都快三十了,单纯什么单纯!你女儿高反,我女儿好心去照顾,谁把谁当成船还说不定呢!”
“……那我再打电话去问问,我女儿感觉怎么样了,要不要我去照顾她,免得你女儿费心了……”胡春晓说着就要拿起手机。
田娟禾按住她的手:“啊呀,你别打了!万一她们俩在做些什么呢……”
“那我更得打了,你没听你女儿说,不能做的,高反了,做了要死的!”
两个人争抢起来,田娟禾笑个不停:“都说了,唱着《月光光》呢,能做什么呀……”
作者有话说:
第65章
香格里拉古城又名独克宗, 即藏语“月光城”之意,其峰顶的巨大转经筒,高二十米, 直径足有十米, 纯铜质地, 表层镀金,筒身镌刻着佛家图腾与经文, 重量达二十吨,需要围满一圈成年人, 同心协力才能将其转动。
“普通的转经筒, 每转一圈,就相当于你在心里念了一遍经文,我听阿萍说, 香格里拉这个转经筒, 因为特别大, 每转一圈, 要抵一百多万次经文,相当于你祈了一百多万次福……”
乔木听着胡春晓的讲解, 母女二人一起走在转经的人群中。转经筒底部装了供人拉动的扶手,其上绑着布条,乔木在前, 胡春晓在后,两人各拉一处布条, 与人群一同发力, 随着经筒转着圈行走。
这一圈围满足有二三十人, 香格里拉举世闻名,走在她们前后的是一帮外国游客, 谁也听不懂她们在谈些什么。
“之前你小萍姐在电话里,跟我说起这里,我就想,有机会,我也一定要来转转,为你和阿弟,为我们一家人,祈祈福。”经筒沉重,加之高原缺氧,胡春晓的话音断断续续。
乔木走在前头,问:“怎么不为你自己祈福?”
“有什么不一样?你和阿弟过得好,我们一家过得好,不就是我过得好了?”
“……你今天感觉怎么样?昨晚睡得好吗,有没有做噩梦?”乔木转而关心母亲,毕竟她昨日方才受了惊。
“倒是没有。其实,昨天,见了你小萍姐,我倒觉得心定一些了。现在年纪一大,在家里待久了,就越来越怕事,想一想,我也不是没经历过事的人,真是要杀要剐的,也随便吧,都是自己做了孽……”
乔木回头瞧了胡春晓一眼。其实,昨夜电话挂下以后,她已听贺天然转述过田娟禾偷听来的那模糊的真相。“什么意思?你和小萍姐做过什么事?”
“……没有,我意思是说,我都这把年纪了嘛,那以前肯定也有些行差踏错……”
乔木直言道:“小萍姐当年离开防城港的时候,跟我说,她出了意外,差点害死了人。”
胡春晓惊得停住步伐:“她怎么还跟你个小孩子家说这些!”
她后头的老外正埋头苦拉经筒,一下就撞上她的背,胡春晓忙继续走起来,嘴里连连向那老外道着歉,先是说不好意思,反应过来人家听不懂,又大着舌头说:骚瑞!骚瑞!
“她……你小萍姐,是怎么跟你说的?”胡春晓拉拉女儿的衣袖。
“就那样。你先告诉我,你都帮她做了什么?”
胡春晓见瞒不过了,只得低声坦白道:“……就是那一年,你记不记得,你小萍姐,脸色特别难看,特别瘦,还老穿着松垮垮的衣服……”
“她怀孕了?”
“……对。你怎么一下就猜中了?那时候她太瘦了,营养又跟不上,到七八个月了,肚子也不怎么大,衣服一遮也看不太出来,就是有时候脸上水肿得厉害。”
“那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我一早就知道了。她孕早期,说身体不舒服,恶心,我就看出她是孕吐,毕竟生孩子这事我有经验的嘛。她在防城港也没有别的亲人朋友,我一问,她就告诉我了,后来我经常去给她做饭加餐,但她胃口很差,吃不下多少……”
“男方是谁?”
“她当时谈的男朋友,在她上班的酒吧认识的。但那个男人……是有老婆的。”
乔木默默不语,她当然早知道小萍姐异性缘颇佳,没成想竟还有过这么一段不堪的旧情。“……后来呢?她怀孕了,那个人什么态度?”
“唉,也是拉扯不清楚。一开始,你小萍姐说不想要孩子,要去打掉的,但那个男的知道了,就来求她,说他太太一直生不出孩子,希望她把孩子生下来,承诺说会回去办离婚。我们就一直等,等他处理好家务事,就这么一直拖,把月份拖大了,他又来说,要不还是算了,这个婚一离,财产上不好办。当时要去打胎,倒也能打的,就是比较伤身体了,男的说,补偿阿萍一点钱,让她好好调理,我也劝她,要不还是打掉吧,这个情况,生下来,更是害了自己,害了孩子,我想着到时候我多照顾照顾她,帮她炖汤补补。但对方开的价格,阿萍不满意,还要去谈判,就越拖越久,拖到后来,那个男的就人间蒸发了,联系不上了……”
乔木越听越愣神,仿佛阿妈谈的是另一个她不认识的陌生人,而不是她记忆中那个面貌温柔的小萍姐。“最后,孩子生下来了?”
“生下来了,还比预产期早了半个月,她自己大晚上在家生,自己剪的脐带……幸好我那天晚上和你爸吵架,半夜气得睡不着,看到短信,就马上过去,那个场景,我真是此生难忘……阿萍自己在网上学了一点生产知识,但是没学怎么照顾小婴儿,我一去,那个孩子被她包着毛巾丢在一边,身上血糊糊的,鼻子嘴巴里还都是羊水,连哭都没力气了,我要是去得晚点,可能就活活憋死了……”
胡春晓一边描述此番骇人场景,一边回头看看身后的几个老外,见人家碧蓝眼眸一片澄澈,这才放心地继续说下去。
“那个孩子呢?去哪了?”
“……阿萍跟我说,孩子,她不想要。我吓了一跳,说那怎么行呢?你不要,那要给谁?她说她自己来处理。然后换上衣服就抱着孩子出去了,当时她刚刚生完才四五个小时!你都不知道,那孩子一生完,好长一段时间,都觉得那下边已经不是自己的了,她还能站起来,自己抱着孩子跑出去!我怕得不行,也不敢跟着她,就留在她家里,打扫干净了,洗了床单什么的。后来,她回来,跟我说,她要马上离开防城港,托我帮她退掉房子,留着她带不走的东西,日后好寄给她。我才知道,她把孩子丢在人家医院附近的巷子里了,就是我们家附近那个二医院。当时天也快亮了,我怕你爸发现我不在家,又闹出别的事来,就赶紧回去了。一清早你们去上学的时候,我就收到阿萍的短信,说她买了大巴票,车子已经要出城了。我想来想去,还是鼓起勇气,去二医院附近看了一下,但四处都没看见那个孩子,也没听见有人说,应该是被人家抱走了,后来怎么样,就再也不知道了。
“但是,唯一一点好,就是当时我看了一眼,生的是个男孩子,我想,被医院捡去了,应该也有人愿意领养。而且,后来也没再听说这件事,没人查到我们家来,我就猜,可能是有人看是个男孩子,抱回去养了,所以没有报警。那医院附近来来去去的,多的是想要个儿子的。要是个女儿,真不知道那孩子这辈子得有多苦。”
乔木说:“你就没想过,那个孩子将来大了,追究起来,要是告他妈妈弃养,也可以连着告你一笔?”
“那我有什么办法?要怨,就只能怨他妈妈才是我的朋友,他不是,我只能帮着他妈妈,帮不了他了。要是我是个什么大富婆,我就说这孩子我替阿萍养了,我没能力的嘛,已经有你和阿弟了……”
乔木回头瞧瞧母亲。在这个故事中,不单只小萍姐叫她感到陌生,妈更是出乎她的意料,多年来,妈在她眼中就是个寻常妇女,个性平庸、观念老旧,有些软弱,常被丈夫欺压,深受委屈却还勉力维持着家庭面上的和谐。但她却与一个来自异乡的酒吧歌女维持了如此多年的友谊,甚至两人还一起面对过这样惊心动魄的场面,犯下了此等罪过……
“这个事情,你就当不知道,别去你小萍姐面前提了,知道吗?人活一辈子,都是会犯一点糊涂的,她也是叫那个男的害了。你也别对她有什么偏见,你记不记得,她以前对你很好的,那时候你练田径考运动员证,好几次受伤,都是她帮你上药。妈一开始跟她相熟,就是有一次,你们上学的时候,你爸又在家里发颠,打打砸砸的,她马上过来敲门,昂着头叉着腰的,要求你爸马上停止使用暴力,说她要报警来抓你爸,跟你爸大吵了一架……你爸那个欺软怕硬的,后来还有点躲着她,每次在家跟我大小声,她就过来敲门,说要借这个那个的,你爸马上哑了……还有啊,其实阿萍她出身也不是那么好,是个可怜人……”
胡春晓知道女儿自小好打抱不平,为好友连声辩解,乔木无奈道:“妈,我知道,你放心。”
“唉,总归是做了孽,来,我们再转一圈,我也为那个孩子和阿萍祈祈福。”
谈话间,乔木的手机震动,原来是昨日经手车祸一案的刑警打来电话,母女二人仍随经筒转动走着,一个应着电话那头,一个关切地盯着,通话结束,乔木说:“没什么事了,跟我们昨天猜的一样,法医说,是喝多了,冻死的,不用我们再过去了,他们会处理的。”
“噢!噢!”胡春晓连应了两声,长出一口气,“你说得对,你说得对,真是什么事也没有……你说阿妈真是没用,先自己把自己吓了个半死……”
乔木抚了抚母亲的肩,胡春晓松快地笑了一笑,走慢了一步,又绊着了后头那个碧眼老外的脚,她回过头去,人家见她满脸欣喜,也不知所为何事,就礼貌地对她微笑,她也乐得呲起牙。
“你看,这个转经筒多灵啊,不愧是圣地香格里拉,我要多转几圈,也替那个冻死鬼转一转,让他能早点去投个好胎。等我回去,就跟你爸说,再成日喝酒,小心哪天也就这么死在外边,被车给轧个死无全尸!”
她连叹了几口舒畅的气,笑出了声,拽起布条来都更有劲了。
乔木难得见到母亲有这样神采飞扬的时刻,也觉得心中快慰,陪着母亲继续转着经。
“好了,继续谈正事。”她照直问道,“你昨晚,是不是在电话里偷听我们说话了?”
“那不是忘记按掉了嘛……”胡春晓发了窘,不好意思明着谈起偷听到的内容,而是问:“你是真的不考虑谈男朋友了?”
乔木回过头,投以冷眼,她只得改口道:“那……你们,你和天然,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就最近,离开防城港之后。不过,我们只是在互相了解,还没有确定关系。”
“噢……是呀,这也才没几天,是要再了解了解,再多想一想。有可能,回了防城港,正常工作生活,冷静下来,你的感觉就变了呢?你也知道,阿弟跟天然这个事情,然后,你再和她……有点尴尬的嘛。”
乔木转过身来,面对着妈,倒退着走。
“我以前喜欢小萍姐。我是说,暗恋。”她面无表情地吐出这么一句话。
“啊?”胡春晓睁大眼。
“嗯,初中的时候。”乔木淡然地转回身去,“要不,我也留在香格里拉,到小萍姐店里做事算了。”
“乱讲什么呀,阿萍大你十岁呢!”胡春晓紧走上前一步,贴着女儿走,生怕再远一点女儿就听不进她的话了,“而且,而且,她是喜欢男人的!她有好多男朋友的!”
“天然倒是跟我一样大。”
“……那天然的话,条件是没得说。”
“嗯。下次别再偷听我们说话了。”
胡春晓心虚地垂下头。
“婚礼那天的事,阿弟都跟我说过了。”
谈到此,妈沉了声,乔木的脚步缓了一缓。
胡春晓喃喃说:“阿妈觉得,你管教弟弟,也没有什么错,阿弟搞这一出假结婚,还有后面那些乱七八糟的打算,是不太像话……他现在不听我的了,你爸又是个人来疯,也就只有你能管管他。你这些年长大了,又得照顾家里,又得忙工作,有时还得应付你爸找茬,妈知道你辛苦,出来散散心也是应该的,妈不是来追究你什么,只是觉得……和你之间,越来越远了,妈也想出来,看看你看过的世界。唉,没想到一来,就给你添了麻烦。”
乔木没有应声,也不自觉地低下头看脚尖。妈从来不是会说什么贴心话的人,唯有这样平实的只字词组。从小到大,妈从来没有为她起过什么昵称,最亲昵的只有用白话叫她“女儿”,要么就是连名带姓地叫她“乔木”,或是“姐姐”,意为阿弟的姐姐。
“其实,你心里是不是对阿妈……有什么意见?还有阿弟。现在你跟阿弟也不像小时候那么亲了……你是觉得妈偏心吗?觉得妈爱家宝,多过爱你?”
近旁庙宇屋檐之上的鸽子忽然起飞,扑翅声像乔木的心声,突如其来地一抖。
她像等这句问话,已经等了许多年。
年少时候她曾幻想过的,她在心中彩排过无数次,在这一刻,要如何控诉,要如何一桩一件地诉说委屈。
那些事情或大或小,小到例如她从一年级到三年级都是自己走路去上学,她四年级,乔家宝入学了,第一天放学回家,乔木牵着他,他哭了一路,后来妈就一直开摩托车接她们姐弟上学归家,直到她升入初中,妈便只接送乔家宝一人。其实一年级时她也曾问过妈为什么不去接她,妈说,你长大了嘛,妈有好多家务要做,你体谅妈好不好?
大到例如乔家宝大学一毕业就管爸妈要了一辆新车,乔木才意识到自己从没向家里表达过诸如此类的诉求。她被培养成一个不会哭、不会索取的人,因为爸对她说的是“你的脾气这么硬,将来哪有男人敢要你,你不会想当个铁处女,在家守着我和你妈吧”,而对乔家宝说的是“我一辈子都白奋斗了,要给你这种废柴留钱留房子,我看我不如拿去做慈善”,妈则总在对她说“姐姐,阿弟好像又在学校给人欺负了,你课间去看看他好不好,让他们班同学知道他是有姐姐撑腰的嘛”、“女儿呀,你去陪你弟弟聊聊好不好?他好像又有心事,他现在青春期,不愿意跟妈聊天了,你比较能理解他的嘛”。
这种潜移默化远非晚餐的鸡腿给谁吃那么简单,因为鸡总有两个腿,妈给乔家宝的爱是乔家宝爱吃鸡所以晚餐总是有鸡,而给乔木的爱是,盘中有鸡的时候,就必定有两个腿。
妈以为这两种爱是一样的。
但现在乔木不再去想这些事了。
她只是平静地说:“可能我是曾经希望你像爱乔家宝一样爱我,但后来,我想,你甚至都不能像那样爱你自己。”
胡春晓像没听明白她的后半句话,只急着解释道:“其实也不是说有爱多爱少,那妈是想,你是姐姐,而且,从小你就个性坚强些,又懂事,妈希望你能帮忙照顾照顾弟弟,可能有时候,是有点忽略了你的感受……”
她打断母亲:“我以前那么想过,但现在我已经不在乎这件事了。妈,我不怪你,我现在只想过好自己的人生。不管你问我多少次,我都会明确地告诉你,我不会结婚生孩子,也不会照顾弟弟,更不会再迁就爸,我满足不了你的期待。以前的事情,我不想再谈了,谈那些过去的事,对我的未来没有意义。”
其实,她不知自己此番话是在说给妈,还是在说给自己听,此刻她比以往都要更期盼着未来,好像有谁在未来等着她,许诺了能够支撑她将话说下去的底气,也即是爱。
她不必再为了得到爱而放低姿态。
她回过头,见妈一脸茫然,便轻柔地接着说:“我也希望你能像我一样,去过你自己的人生,我是指,你自己的,不围着爸和乔家宝转的人生。”
“……什么意思?那,都这么过了一辈子,做人老婆做人阿妈,就是这样的咯,这就是我的人生呀。”
“你刚刚说你去小萍姐家那个晚上,很吓人。”
“是呀!一个血糊糊的小生命,都不知会不会死,她还把他当死鱼一样拿去扔掉,犯罪的呀,谁不怕……”
“是那天晚上吓人,还是爸更吓人?”
“怎么这样比?”
乔木只是重复问道:“哪个更吓人?”
“那要说起来,你爸也就是个死要面子的纸老虎,只敢在家发发威、砸砸东西、打打孩子……”
“要是这样的话,那天晚上那个样子,你都敢帮她收拾卫生、料理手尾,还包庇她遗弃婴儿,爸也不比那更吓人,你怕他做什么?”
“唉,也不是说怕他,他就是那样一个人,有时候向他服一服软,事情就过去了嘛,以前你们小,妈也不想他一直在家大吼大叫,吓着你们……”
“那,你是在家哄着爸、忍着爸的时候开心,还是在小萍姐家,跟她聊天、听音乐的时候开心?”
胡春晓失笑:“哄你爸忍你爸能有什么开心的?”
“以后,你就尽量去做些让你自己开心的事,爸再找你麻烦,你就想,你又不是个什么良家妇女,你开车轧过死鬼,你交往的朋友也不是什么好人,你还包庇过她犯罪……”
“好了好了,别再老说犯罪的事……”
“嗯,不说了。妈,你的人生,我插不了手,我长大了,也不会再轻易让你插手我的人生了。但我希望你幸福,不要再为别人祈福了,我们最后再转一圈,你为了你自己,我也为了我自己,好吗?”
乔木一手拉着转经筒扶手上的布条,一手去牵住身后的母亲,她希望这就是最后一圈,她希望妈从此不必再这样,被困在原地,一圈一圈、日复一日地转下去。
鸽群在她们的头顶飞舞,可它们是无法长途迁徙的鸟儿,人类驯化了它们的基因,令它们困于屋檐之间,只能绕着楼宇刻板地盘旋,明明长了翅膀,却从不去往远方。
胡春晓叫女儿牵着手,脸上木然,不知在想些什么、不知有没有在想些什么。天是阴的,还未能照亮她灰蒙蒙的眼。
作者有话说:
第66章
天灰蒙蒙好像快要变脸。但雨雪之后往往天会更晴。
田娟禾随女儿和她的朋友们在古城广场上闲坐散心。
一早起来, 胡春晓便与她女儿相约去峰顶寺庙转经祈福,田娟禾当然识趣,没有同往, 昨夜插曲后, 她与春晓之间又添了一层尴尬, 倒像不是两个女儿之间有点什么,而是她们俩之间有点什么似的。
她打从心底里还没那么能接受女儿要与另一个女孩结为伴侣的事, 她不知自己该怎样对待女儿的女性伴侣,也像照顾女婿一样吗?那么, 她要不要把女儿有了伴侣一事告知亲戚们?丈夫的双亲还在, 另还有大伯子大姑子两家,平时走动也还算紧密,总不好一直宣称女儿是单身, 也许家庭聚会时, 也应该让女儿带着伴侣出席, 否则女儿会不会觉得家人们不是真心接受、真心祝福?但那场面多怪啊……而且, 女孩之间不能领证结婚,恋爱的激情又能持续多久呢?
几年前她在防城港初见陈一心, 就觉得这小孩花里胡哨,还不定性,果然没多久就听说女儿已与她断了交往。乔木的话, 倒是看着稳重……
当然,要她说, 最好忽然从天而降一个英俊男子, 与女儿一见钟情……要真有那么一天, 恐怕她会喜极而泣,做梦都要笑醒。
田娟禾与女儿坐在广场边沿台阶上喂着鸽子, 狗在她们身畔——听说狗昨日悲声叫了一夜,以为自己挑食闹脾气,女儿不要它了,今天一见面就拼命摆尾,跟女儿亲热个没完——女儿那几个玩音乐的朋友在广场上弹琴唱歌,宣传她们今夜在“萍谣”酒吧的演出,她在旁边为她们鼓掌助阵。自从知道了女儿与陈一心已别无情愫,她倒是看这孩子顺眼了起来,她凑到女儿耳边,小声说:“我看,你这几个朋友,还是一心长得最好。”
陈一心弹着木吉他,身边已围起一小圈人群,Blue高举着她自己制作的宣传画四周展示,阿爆则将影印版的小张宣传画四处分发,而美羊羊……她正穿着塞娅公主服在一旁表演香妃招蝴蝶舞,转呀转的把鸽子吓得扑棱乱飞,每转一回,吸引了游客目光,她就塞给对方一张宣传画,邀请对方今夜来观看演出,这时其余三人会转头来望着她笑,配合着她卖力宣传,全都大方自在,全都意气风发。
贺天然听出田娟禾的心思,眼睛望着美羊羊,嘴里应道:“一心长得好,那我跟她复合?她在腾冲有套大房子,我可以搬进去住。”
“啊呀……妈只是想着也多了解了解你的朋友,帮你参谋参谋嘛。”
“我看你是想老佛爷选妃。”
“乱讲!你们年轻人是塞娅公主,我就只能是老佛爷啦?”
“那等一会我也带你去租一套塞娅公主,不过你先坦白交代:你昨晚是不是跟春晓姨偷听我们说话了?”
田娟禾自知理亏,支支吾吾起来:“是她忘记挂了嘛,我们老人家就是脑子不好,容易忘事……昨晚阿妈问你,有没有别的女朋友,你不是说没有吗?”
“嗯,现在还没有。”
“那是互有好感了?那……你们都没确定关系,怎么能在一起睡呢!”
“你跟春晓姨不也在一起睡?”
“我们怎么一样!我们又不是……你们这种。”
“噢——”贺天然扭头看母亲,使起坏来,“你是说,你们不是女同性恋,在一起睡就没关系。我们是女同性恋,在一起睡,就会情难自已,发生关系。”
田娟禾一听此番露骨言论,吓得直拍女儿,扭头四望,生怕有人听见了她们的谈话。
“妈昨晚还想,等回去了,我们就去看房子,还是把你的新房给买了,反正早晚要买的,这样你也好去把那个租的房子退了,以后就别跟乔家有什么牵扯。谁想到你又跟乔家的女儿……”
“你想我搬出去住?”
“要说真心的,当然最想你在家住了。但妈现在知道你心里是想独立生活的,我想,我们母女都该狠狠心,互相推对方一把。你有了房,想妈妈妹妹了就随时回来住嘛。妈会死的,也陪不了你一辈子,你说对吗?”
贺天然闭眼甩头,往妈的肩上一倒:“你再说你会死,我就马上去死。”
田娟禾故意抚着女儿的胳膊,往女儿耳朵里吹着暧昧的风:“你死了,你那个乔木不就要伤心死了,她都愿意你脚踏八只船呢……”
贺天然像浑身通了电流,一下从台阶上跃起,喊道:“塞娅公主,去不去买点喝的?”
她与美羊羊还有Blue结伴去买饮料,狗也紧跟着去,陈一心便背了吉他,到一旁来陪田娟禾闲坐。
阿爆不擅与长辈交往,只是远远地站在一旁。
田娟禾乐得有人来陪她说话,先是亲热地夸了陈一心几句,说她头发留长了好看,说她唱歌好听,还那么会弹琴。套完了近乎,她终于拐入正题,拉着陈一心的手,说起悄悄话来:“阿姨听说,你跟天然,现在是做回朋友了,是吗?那你现在有没有谈别的朋友,或者有在接触的对象?”
“……还没有呢。”
“你不考虑考虑男孩子?”
陈一心笑:“不考虑,阿姨,我不喜欢男孩子。”
“噢……你一直不结婚,你妈妈不着急呀?我听天然说,你妈妈地位很高的,工作很忙,是不是?”
“她不着急,她对这个无所谓。”
“她是知道你和女孩谈朋友的事咯?”
“知道,之前天然去过我家,她见过的。”
陈一心答得干脆,叫田娟禾有些心虚,原来别人家母亲是这样开放,一下就显得她小家子气,显得她不够理解孩子、支持孩子,但她当然又马上在心里为自己辩解,毕竟她只是一个家庭妇女呀,怎么去跟人家大人物比!
“那你现在,只是把天然当朋友了吧?接下来,你想要谈一个什么样的?”田娟禾娇俏地笑了一笑,“你别嫌阿姨八卦呀,阿姨就是喜欢你,想跟你聊聊天。”
实际上,她就是想知道,女儿跟陈一心会不会像胡春晓说的那样,还“藕断丝连”。
陈一心也笑,但答起话来,却像是有些黯然:“我不知道,阿姨。可能我也搞不清怎样才是真正的喜欢,怎样才算好的爱情。”
田娟禾见陈一心答得含含糊糊,套不出什么话来,也就失了兴趣,但念及自己是长辈,只得耐心地答她道:“好的爱情嘛就是……两个人,乐意长长久久地在一起,有点什么话都乐意说给对方听,互相知道对方的好,也知道对方有什么毛病,但乐意去理解包容,也尽量去改一改自己的毛病……”
对于过往的陈一心来说,爱情不是这样。
这太平实。
青春时代的她希望爱情像一部电影,要美,有动人剧情,最好有观众,要有人来见证她们之间的至死不渝。她喜欢的女孩都有一些相似,美丽、恣意、个性鲜明,简而言之,都足够像爱情故事的主角。她为她们弹琴、写歌,制造浪漫情节,潜意识中,她希望她们也投入这场演出,情绪要恰当,不能有赘余。
贺天然无疑是她遇见过的最衬心意的对手演员,她迷恋她擅于爱的表达、行为出格总给故事制造戏剧化高潮,但后来,贺天然的生活中有了太多的赘余,无法再全情投入这场出演,而她竟然只能在爱人的人生舞台上退居二线,她准备好了台词,对手演员却不接她的戏,聚光灯也没有打在她的身上。
人生原来不是电影,而她也不是世界的中心。
今年她快要三十岁,青春渐逝,浮华落尽。二十岁时有个音乐节目挑中她,叫她去北京签约,她要求带着自己的乐队,遭到对方拒绝,隔日她再去电争取,对方直接挂断了她的电话,原来她也没那么特别,不过是无数候选中的一个。后来她在古镇的酒吧唱歌,来往的客人只顾着喝酒,并不在意她是谁,她渐渐知道自己在无数故事里都不是主角,但她不知道,回归了现实之后,她该怎样去爱?如果爱情不是一出表达美的电影,那么到底应该是什么?
乌云始终笼罩古城,从白天直到黑夜。陈一心独坐在萍谣酒吧的屋顶天台调琴,演出还未开始,她的乐手们都在楼下,近来她总是避着人群,独自适应着理想与现实间的落差。
有脚步声。她扭头去望。
包秀秀推开天台的门,走了进来。
陈一心松了一口气,继续沉浸在自己的忧思中,对她来说,阿秀是空气般的存在,她不需做任何遮掩。
阿秀走到她身旁,递给她一罐可乐,然后就地蹲下,望着古城灯火发呆,她笑,她便皱着眉扭头来瞧她:“笑什么笑?”
陈一心答:“没有。只是想到你从小就爱蹲着,明明有椅子就是不坐。我跟你说,我在手机里建了个相册,是你在世界各地蹲着的照片,有在昆明地铁的,还有在北京故宫的。你别动,我现在给你拍一张在香格里拉古城的。”
“噢,随便你。”阿秀扭回头去,像在笑,但夜色中看不真切,“你一个人躲在天台上犯什么病呢?”
“没有,只是想些事情。”陈一心放下了手机,拉开易拉罐,气泡上涌,发出砰的声响。
她俯身伏在自己的腿上,凑近了蹲在地上的阿秀。“你说,我是不是已经不爱天然了?”
阿秀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我怎么知道你?”
她继续说下去,她知道阿秀会听她说的:“就像是小时候很爱喝碳酸饮料,长大后,再尝一口,发现不像小时候那么美味了,但总还是希望自己还是从前的那个自己,是那个一放了学就会飞跑去买饮料,为这点小事就能快乐的小孩。其实我遗憾的只是童年过去了,而不是以后我都不会再喝碳酸饮料。当然我不是说天然是碳酸饮料,我是说我好像不会再为了她飞跑了……算了,你知道的。”
她放弃了找补,阿秀又瞧她一眼,两个人默契地一笑。
“你真这样想?”阿秀接过她手中的可乐罐,喝了一口。
“嗯,上次在火山公园,她拒绝了我,我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感受,只是觉得自己好像把过场给走完了。阿秀,你说我其实是不是压根不懂应该怎么去爱?我以为爱是为她写一首歌,但其实她不需要。”
“我也不懂。但要是你为我写一首歌……我是说,要是我喜欢的人为我写一首歌,我会挺开心的。”
陈一心笑:“也是,你都没谈过恋爱,怎么会懂?”
阿秀小声说:“就算不为我写歌,只是帮我把摩托车推到车库里,我也挺开心的。”
“啊?”陈一心没有听清。
阿秀清了清嗓子,转而说:“你说我要不要少做点力量训练,多做点有氧?”
“我不懂,会怎样?”
“就是……瘦一点,肌肉不那么明显。”
“你不喜欢你的肌肉了?”
“你喜欢吗?我是说……你是不是觉得纤细一点比较好看?”
“我不在意。”陈一心感到莫名,“我的意思是,我不在意你有没有肌肉,我在意的是你希望自己是什么样子。”
“……我记得大学的时候,有一次,我问天然要不要跟我健身,你叫我别带坏天然,说怕天然家暴你。”
“有吗?哪一次?”陈一心想不起来了。
“就是有一年天然的生日聚会,好多人都在,农大那伙人也在,对了,我们在西双版纳遇到那个鹿仙,她也在。”
陈一心茫然地摇头:“可能是开玩笑吧,我记不起了。总之,你希望自己是什么样,我就希望你是什么样。”
她这样随口但真挚地说着,忽然想,幸好她与阿秀之间永远不会结局,永远都会像这样,像空气一样陪伴在彼此左右。
脚步声再次传来,有人大踏步跑上了楼梯。
红发竹竿蹿进阳台:“你们在这躲着呢?有没有人去管管杨星宇,她再喝下去,一会还能登台吗?”
杨星宇举杯大喊:“干杯!”
乔木坐在对面,心想着自己应找个什么理由离开。
她与妈游览过古城,就回到小萍姐的酒吧来,晚上有演出,需要人搭手布置,眼下已经基本完成,座位重新排布过,靠近舞台的摇滚区撤掉了所有座椅,只留下高脚桌供人放置酒杯,后排的桌椅则排布得更密集,好容纳更多想闲坐听歌的顾客,乐队的各类设备已经连接调试完毕,外聘的调音师与灯光师也已经就位。
游萍陪着胡春晓,乔木见乐手们在角落的卡座内,便走去坐下休息一阵,没成想,红发妖精跑了,留她一人看守酒醉的卷毛妖精,她默默拿起杯子喝水,生怕眼前女子又做出什么惊世骇俗的举止,毕竟腾冲往事还历历在目……
酒吧已入座了大半,游萍早在古城的各类游客资讯群里散播了演出信息,在这寒冷的高原上,多的是灵魂寂寞的人愿意花几十元钱在此消磨旅途中的一夜,她们不认识什么摇滚乐队,只是需要酒精和音乐。
贺天然还未赶到,她与母亲带着210去游别的景点,半小时前就发来消息说已搭上回程的车,乔木每隔几秒便要扭头望一望大门,心道这司机怎么开得这样慢。
大门不断被推开又合上,走进来一个又一个陌生的面孔。
“喂,乔木。”美羊羊拿酒杯敲一敲桌面。
“嗯?”乔木警惕地看着美羊羊迷离的双眼。
“你一直看门口干什么呢?在等我们天然吗?”
“嗯。”
醉鬼从桌上凑近来:“要是她一直不来呢?你会等多久?”
乔木答道:“她一直不来,我就去找她。”
“嗯,我告诉你,不要嫌她来得太晚,我们天然呢,就是这样一个纯情敏感的女孩,慧极必伤,总是想得太多,每天装得一副看透红尘、老道精深的样子,其实呢,快三十岁了,也才谈过一次恋爱……”
乔木听美羊羊说着醉话,忽地感到口袋里手机震动,原来是贺天然来电。
“乔木——”她在那头叫她的名字。
酒吧播送着乐曲,电话那头是风,贺天然高声向她说了三个字的什么,她没能听清。
“什么?你到了吗?”乔木站起身来,望向门口。
乐手们从楼梯上走了下来,酒醉的键盘手也站起来,灿烂地笑着,向队友们挥起手臂。
乔木听见贺天然在电话那头气喘。“你在跑步吗?慢一点,小心高反。”
酒吧的灯光暗下,音乐中止,陈一心揽过杨星宇,蓝洁柔与包秀秀走在她们身后,一行四人往深处的舞台走去,演出将要开场,她们相视而笑,好似过往的每一次登台前。
“对,我快到门口了,我是跟你说——”
乔木与乐手们反向而行,总算挪出挨挤的后排桌椅之间,她紧跑了几步,推门而出。
迎面而来的是风,还有——
风的实体。霜白的,冰凉的,丝丝缕缕的,浩浩扬扬的,在乔木的眼前飘然落下,沾在她额边的发上。
贺天然再一次说了那三个字,这一次乔木听清了。
“下雪了。”
好大的雪。与昆明的那零星半点完全不同。
原来积了整日的乌云中藏着的是这样洁白的雪。
键盘手奏出一段曲折而悠长的开场旋律,雪落下,音乐则随风而去。
贺天然在雪中向乔木跑来。
吉他声响了,然后是悄然加入的鼓点,她踏着落雪与鼓点,向她跑来,就像她曾穿过亮灯的火龙果田地向她跑去,像少年仅仅只是想到要去买碳酸饮料就快乐地飞跑。
贺天然的鼻尖与脸颊冻得发红,双眼熠熠生光,快乐得好似她的人生从未落灰,好似雪将她的心洗得洁白发亮,只能映出心上人的脸。
她跑到乔木的面前。“你快看,好大的雪。”她说着话,看看乔木,又看一看天空,一直咧嘴笑着,像个孩子一样。
乔木只是望着雪落在眼前人的发梢:“嗯,好大的雪。”
余光里她看见贺天然的母亲,穿着一套租来的藏服,远远地站在后头,牵着她们的狗。
“……你妈妈好像在看我们。”她小声提醒道。
210一直试图挣脱牵引绳向她们跑来,田娟禾像很尴尬,不停地将狗往回拖,目光粘在了狗身上,不敢往别处多看。
陈一心的歌声响起,好似落在身上的雪那般温柔。
“你怎么没穿外套?”贺天然张开自己的大衣,拥住乔木。
方才乔木出来得急,将外套落在了座位上。
她们一同裹在大衣内,站在街灯下,仰头往天上看去,看着雪从夜空飘落下来,在她们从小成长的家乡,从未有过这样的景象。
乔木说:“这还是我第一次看真正的大雪。我是说,昆明那次不算。”
“真的?”
“嗯,你别笑话我,毕业后我一直在努力攒首付,这是我第一次来这么远的地方。”
她想,也许是时候了,她要邀请贺天然一同去往更远的远方。
她要认真地问一问她,愿不愿意与她相恋?
她在心中措着辞,路上的游人们裹紧了羽绒服,戴上了帽子,匆匆地从她们身边经过,母亲与狗在远处守候,她就要开口——
陈一心的歌声忽然被掐灭,连同所有的乐曲戛然而止。
她们头顶的街灯暗了,一整条街的灯都暗了,漆黑中她们再看不清空中的飘雪。
古城停电了。
作者有话说:
第67章
“高原山区, 天气一坏供电就容易出问题,店里备有临时发电机,大家不用担心, 先烤一烤火, 赏一赏雪, 大家运气很好,这应该是今年春天前的最后一场雪了。”
游萍的声音如同壁炉中的火光摇曳, 令人心安定,听众们坐在半扇漆黑之中, 点亮各自的手机屏幕, 静静地等待。
雪仍在落。
乐手们下了台,到游萍的包厢内去商议,乔木与贺天然母女也进店来, 酒保和服务生燃起蜡烛和煤油灯, 合力从仓库搬来柴油发电机。
游萍提议优先接上乐队的设备与舞台照明, 乔木打起手电筒, 到舞台上去查看各种设施,计算功率是否够用。
她走过一大摊乱七八糟的线路, 看了看美羊羊的设备:“这是你的电子琴?一共要接三个电源?这是一台还是三台?”
美羊羊醉酒后的话音就像随着笛声婀娜出洞的舞蛇,在乔木耳边嘶嘶作响:“首先,这不叫电子琴, 这个,是主控键盘, Nord Stage, 我的小宝宝, 我的宇宙。还有这个,是模块……”她吐出一堆乱七八糟的名词和英文, 比吉他和贝斯还要难懂。
“三台都非得要吗?”
“当然了!”美羊羊尖叫,“宇宙需要她的星辰!”
“不行,功率太高了。”
“那把贝斯音箱关了。”
“贝斯还有一个单独的音箱?”
美羊羊向她勾一勾手指,带她去看。
“……把她的关了也不够供你的。”
乔木返回包厢宣告这一无解困局,美羊羊还在旁边叨咕:“我就说把贝斯的箱头关了……”
“凭什么!怎么不把吉他的关了!”
乐队众人向大喊大叫的Blue投去凝重眼神,绝望的贝斯手瘫倒在沙发上,悲痛道:“贝斯就该第一个死吗?”
游萍劝慰说:“要不,我们再约个演出时间,今晚是我们场地有问题,下次演出,收入全归你们。”
陈一心拍一拍Blue的屁股,示意她挪一挪位置,然后在她的身旁坐下。
“把吉他的音箱关了吧。”
陈一心这样说着,抬头迎向乐手们错愕的目光。
“下雪了,这是我们第一次在雪夜演出。”她淡然一笑,“我们不插电吧。”
电吉他与贝斯被装入琴盒,陈一心取出她的原声吉他,Blue从车上搬来她的萨克斯风,酒吧内原本就有一台钢琴,鼓的音量被调音台控至最低,鼓点喑哑而沉闷如同心跳。
钢琴的音已许久未调过,醉酒的钢琴师饶有兴味地试奏了一段,红发的萨克斯手倚在琴旁,笑皱着眉摇一摇头,表示不敢恭维,然后两个人在一盏烛光中相视大笑,欣然接受了这场雪夜游戏。
稀缺的电力被分配给了麦克风、调音台和主音箱,返送设备被掐断,乐手们只能靠耳朵听辨自己的演奏,她们从未以此乐器组合正经彩排过,一切都原始,像一支东拼西凑的流浪乐团。
室内的电力供暖断了,只余下几只柴火暖炉,已有听众退款离开,留守的人则尽量靠近暖源,裹紧了外套,所有人都抬头望着橱窗,看雪花滑过玻璃,直到吉他声再次响起。
然后,Blue吹响了悠扬的萨克斯风。
第一首歌奏得七零八落,有数次错音,主唱报以歉意的微笑,但无人怪责,在这漆黑的高原雪夜,也许人们需要的正是这样不加修饰的诚恳的乐曲,当然,也不乏乔木这样完全听不明白的人,她坐在舞台下的供电设备附近,回头问身后的母亲:“她们弹得好吗?”
胡春晓答她:“不太好,但我觉得还挺美的。”
一曲终了。
一室的烛光之中,陈一心对着话筒说道:“大家好。对不起,屋里有一点冷,所以我的手指有一点不听使唤。这是我们乐队成军十年以来,第一次不插电演出,应该也是最后一次,因为下个月,我们就要解散了。所以,我想,这将会是我们人生中,永远不会忘怀的一夜,在下着雪的香格里拉,有酒,有音乐,有一点缺氧,还有在座的各位。
“请允许我为各位介绍,我的好朋友、我自己选择的家人、我亲爱的乐手们——”
器乐的声音依次响起,掌声也响起,陈一心介绍她的成员,如同十年以来的每一次,如同这个夜晚将恒久直至永远。
如果肉体凡胎的“永远”终将成为时间之轴上微缩的一点,那么一个夜晚也正如永远那么漫长。
演出继续,雪与夜晚也在继续,数首歌过后,作息规律的狗依偎在最爱的人脚边,已经昏昏欲睡,贺天然小心地挪开脚,循着烛光到洗手间去。
她在洗手间门口遇见游萍。
游萍为她推门,两个人一同入内,木门厚实,在她们身后关上,隔绝了大部分的音乐声。
“我怕有客人摸黑上洗手间出事,就守在这里。”
游萍仍是那样温柔周到,但贺天然已知晓了她的另一层底色,洗手台上放着一盏煤油灯,灯火夺人眼,却照不透所有的漆黑。
她守在洗手台旁,等贺天然用完洗手间,贺天然洗手时,偶尔抬眸,她们在镜中借着微弱的光亮对视,彼此都像戴了阴影做的半边面具,互相以对视作为试探。
游萍先开了口:“你长得真像你妈妈,有福气,一看,就是幸福人家的孩子。”
“是吗?你呢?你长得像你妈妈吗?”贺天然抽一张纸,细细地擦干手。
“不知道,我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她了,我也不愿意长得像她。”
“她对你不好?”贺天然听出游萍是有意提及,因此只是顺着话题对答。
“没有不好,也没有好,从来没有相处过,何谈好还是不好呢?她跟我爸爸很早就分开了,她们都在城市打工,我是在乡镇跟着爷爷奶奶长大的,那时候,一年,大概见那么一两面吧。”
游萍娓娓讲述,贺天然只是淡淡点头,不准备表示任何同情,这与她没有关系。
“所以,昨天听娟禾姐说,她从小就是她爸爸妈妈的掌上明珠,我很羡慕,难怪她能做一个好妈妈,有一个你这么好的女儿,我就不一样了,我没那么好的福分。”
贺天然顿时反感游萍此番言论,她不喜欢游萍拉着她的母亲作对比,暗暗为自己开脱。
“我妈十七岁丧父,三十岁丧母,四十二岁丧夫,一辈子都围着家庭打转,活了这么多年,这是她第一次离开广西,不像你,小萍姐,见过那么多世面,有这么好的事业,自由自在,从心所欲。她跟你不一样,不是因为她比你有福分,是她本来就跟你不一样。”
贺天然的一席话像揭穿了又没有揭穿,游萍略带讥讽地笑了几声,像有些被惹恼。
“你倒也像小乔一样,管我叫小萍姐。小乔——”她的表情玩味起来,“是个很特别的女孩子,我还记得她上中学的时候,那时我下班很晚,有时过了凌晨,她知道我还没回家,就趁家人都睡了,跑到巷子口来等我,说她睡不着,然后陪我一起走回去。她还会打包她们学校门口的虾饼给我,说那个是全防城港最好吃的,一放了学,她就带着刚买的虾饼飞跑回来,生怕虾饼凉了。”
她的语气诚挚,仿佛真的以为少年的此番举措只是出自邻里之情,但她显然什么都明白,只是故意要激怒贺天然:“你呢?我看你跟她走得很近,刚刚我见你们还在门口拥抱。你也是那么‘特别’吗?”
贺天然只能以微笑掩饰怒火,她感到不悦,并非嫉妒,而是因游萍故意牵扯乔木,还如此不珍重地拿乔木曾经的爱意来当自己伤人的暗箭。
游萍继续说道:“不过,在这个时代,那也不算什么‘特别’了。现在这个时代,浩如烟海、瞬息万变,一万个人,有一万种声音,对同一件事情,也有各种各样不同的看法,有人呼唤包容,有人要求审判,行差踏错,哪怕只是说错只字词组,就有可能坠入深渊……但是你知道,这世上,有谁会永远包容我们吗?”
贺天然没有吭声。
“那就是我们自己。你说呢?反正,我会永远包容我自己,不管世人觉得我有多烂,多坏,多不值得幸福,我都会永远包容我自己,永远走我自己的路。”
游萍嫣然一笑。“小贺,你也要多多包容自己,这是姐姐的一点过来人小建议。”
贺天然感到眼前女子的心如同黑洞,但她无意去审视或是审判,因此决定终止此次交锋。
“游萍姐,你说得对,但世人怎么会觉得你坏呢?人人都觉得你好,我妈妈昨晚也跟我说,这次来香格里拉,多亏了你,把我们照顾得这么好。”
她的言下之意是,这就是她们此番来到香格里拉所知晓的有关游萍的一切,其它的,她们不知道,更不会插手。
游萍接收到她的和平信号,两个人又都端出友好的做派,客套几句便前后出了洗手间,乔木正在附近寻找她,见了她便过来拉她,两个人穿过人群,走到大门附近去,离音响稍远一些。
乔木好似有话要与她说。
舞台上的演出已近尾声,主唱拿着话筒,装作苦恼:“不插电的话,我们有一些曲目没办法唱,今晚还有一点时间,接下来,我们唱一点大家喜欢的歌好吗?或者,有没有人想上来唱,我们可是专业的伴奏团队——”
乔木与贺天然站住脚步,眼看听众席间骚动,陈一心的目光四处巡游,瞧见了穿着藏服的田娟禾:“这位藏族公主,你要来为我们唱一首歌吗?”
年到五旬的“藏族公主”掩嘴笑个不停,显然是欲迎还拒,三推四请之后,她终于款款地走上台去,接过话筒,虽有一丝拘谨,却是眉目含笑,她清一清嗓子,端庄大方地说道:“大家晚上好,今晚特别高兴,看见乐队表演得这么动听,我的心里也跃跃欲试,想上来献献丑,唱一支歌儿送给大家。”
贺天然惊喜地望向台上的母亲,她竟学着电视上的主持人,努力说着字正腔圆的普通话,还带上了儿化音。
田娟禾说:“我也要把这首歌送给我的好朋友春晓,这是她最喜欢的一首歌,还要送给我的女儿,我还记得第一次听这首歌,千禧年,我女儿才五岁,我抱着她走过音像店,店里正在放,我女儿说这支歌好听,我就走进去,问这歌叫什么?人家说,是蔡琴的,《张三的歌》。我说,到底是蔡琴的,还是张三的?张三是谁呀?现在我知道了,我就是张三,在座的各位就是张三,张三就是大街小巷上的每一个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有自己的歌,那就是《张三的歌》。
“来香格里拉,我很开心,我活到五十岁了,这辈子到过的离家最远的地方,就是这里。说实话,每天坐在家里,都把心也给坐小了,一走出来,觉得天也开阔,心也开阔,我想,我们每个人,都应该像歌里唱的那样,到遥远的世界去看一看。”
她说完了一番话,一时不知该怎样衔接歌曲,胸口一鼓劲,正想开口唱,忽然又扭过头去对乐手们说:“不好意思,《张三的歌》你们听过吧?你们这么小,是不是不认识蔡琴了?”
席间响起阵阵笑声,乔木与天然耳语道:“你妈妈会唱歌?”
贺天然不无骄傲地应道:“当然了,我妈妈唱歌很好听的,比我唱得好听。”
“那应该是非常、非常好听了。”
贺天然欣然接受乔木的恭维。
萨克斯手为《张三的歌》吹响前奏,主唱牵住田娟禾的手,引导着她进入节拍,轻轻的鼓点好似节奏活泼的掌声,贺天然笑着点亮手机的手电筒做荧光棒,像人生之初,做着母亲最忠实的听众。
田娟禾摇摆着身子,越唱越自在、越唱越动容,全场的手电筒都亮了起来,随着鼓点轻柔挥舞,所有人渐渐一起唱着:“我们要飞到那遥远地方,望一望,这世界还是一片的光亮。”
所有人唱着同样的歌,所有人唱着不一样的故事,音乐令所有人的脸都模糊,也令所有人的脸都清晰。
二十九岁的陈一心与五十岁的田娟禾唱着歌对望着,她们曾经视对方为自己在这世上最大的敌人;二十九岁的蓝洁柔吹着萨克斯风,她身长一米八,蓄红色板寸头,走在街上的回头率是百分之百,但她心无大志,最大的梦想是找到一位将她当作女人来爱的爱人,她还不知道,在从大理驶向香格里拉的车程上,田娟禾都以为她是乔木的男朋友,此刻,田娟禾在余光中瞥见她,还在想,真有力气啊,简直像个男的;三十岁的杨星宇身体里充满了酒精,心里则装着宇宙,爱不过是宇宙中微茫的一粒星,但她觉得,爱还不错,她喜欢一米八的女人;二十九岁的包秀秀,她从来不抬头看星空,也不关心宇宙,她只在乎肌肉,生活,还有她最好的朋友陈一心。
舞台上错落摆置的煤油灯些微照亮了台下五十岁的胡春晓,三十八岁的游萍隐没在角落的阴影之中,她们走过了截然不同的人生轨迹,却始终是对方忠实的朋友。
八个半月大的比格犬210趴在桌下,盖起自己的大耳朵打着瞌睡,永远也不会有人知道,它生于2022年7月7日,它生在笼中,却生来自由。它现在有了新的生日,2月26日,它在那一天,遇见了它命定的家人。
唱着歌的田娟禾向胡春晓招起手来,Blue伸出长长的胳膊,将胡春晓拉上了台,乔木笑了,连忙拿起手机记录下母亲此生唯一的表演。
胡春晓吓得脸上原本的笑意都要冻结了,被田娟禾揽在身旁,先是手脚无处安放,再是嘴巴哆嗦着唱不出词,终于,她也小声地唱了起来,她听过这首歌无数次,这首歌欢快、温暖,总能给她烦闷的生活带去一点色彩,可她从未想过眼前场景,从未想过在遥远异乡,与这么多陌生人在一个停电的雪夜里同唱。
这是属于她们的歌,她们唱着:
我们要飞到那遥远地方,看一看,这世界并非那么凄凉。
我们要飞到那遥远地方,望一望,这世界还是一片的光亮。
女儿们站在人群最后,静静地听着,为母亲的快乐而感到快乐。乔木看着五十岁的胡春晓在台上唱着最爱的歌,竟好像看见五十岁的自己驾着货车驶向赛里木湖,那是她踏上旅途之前的幻想,此刻她几乎觉得幻想已经成真,好似母亲的自由也即是女儿的自由。
虽然也许那只是有限的自由,跨越了千里,但人生漫长何止千里,时间之轴上微缩的一点,却是肉体凡胎的万水千山,未能追寻到真正的答案,最终也只是在异乡的雪夜唱起一首《张三的歌》。
但在这个夜晚,这一切已经足够。
贺天然扭过头来,问:“你刚刚在找我?”
“嗯,我看了天气预报,天亮前雪就会停,听说,下了雪之后,天会更晴朗。”
乔木牵住贺天然的手,决定奔赴自己的自由。
早些时候,她还有话没能说出口。
“天晴的话,就能在日出的时候看见日照金山。我们去梅里雪山看日出吧。”
她决定要把握日出的时刻。
作者有话说:
大家晚上好。
又到了“可以聊一点什么东西”的时刻。
我不知道大家有没有发现一件事,在这个故事中,曾经下过两场雪。
一次是在昆明,天然望着玻璃窗里的乔木,对电话那头的一心(随口)说,昆明下雪了。这是这三个人在这个故事里第一次同框。
一次在香格里拉,天然跑向乔木,在电话里说,下雪了。而一心在背景中唱着歌。这是这三个人在这个故事里最后一次同框。
其实原本是没有这个设计的,我一开始为香格里拉准备的大纲里没有下雪停电这个情节,但特别巧的是,我上上个月去香格里拉采风,就正好遇上了下雪和停电,所以我就把这两个元素加了进来,然后写完这个场景,我忽然意识到,噢,这是这三个人最后一次同框了。
评论区有读者问2023年还会停电吗?会的哦,高原山区,特别是天气不好的时候,一年有个几次挺正常的。
然后还有一件很有意思的事。
大家可能还记得鹿仙小姐在第五幕01里对乐队众人的评价,如果大家现在回头去看的话,会发现,简直是句句属实,又句句都没那么属实。
她说一心和Blue情绪不稳定整天吵架:确实如此,但是因为两个人感情浓厚,对对方有所期待,又比较少年意气,一心发现Blue居然背着她来香格里拉旅行过,就非常伤心(但总归是成长了,没有吵起来)。
她说Blue整天跟天然表白:确实如此,她跟乔木也表白了,全都是胡说八道。
她说一心和美羊羊谈恋爱:确实如此,当时两个人都二十出头,年轻气盛,一时冲动,谈了两天。
她说美羊羊又和Blue上床:确实如此,但这两人还真的是真爱。
她说陈一心不喜欢有肌肉的女人所以假装不知道秀秀暗恋自己:她自己揣测改编的。
这个故事告诉我们,所有双引号里的内容都不能尽信啊(尤其当发言人是鹿姐的时候)!
我把乐队的章节跟妈妈们的章节放在一起,因此,在塑造妈妈们的时候,我也用了相似的手法,但这条故事线就没有乐队的那么轻喜剧,而是有一点点沉重,一点点伤感。
在第六幕07《互为母亲,互为女儿》与第六幕09《一圈一圈,日复一日》的结尾,我都给了“未完待续”的一笔,我并没有写“母亲跟女儿和解了”,其实我倾向于觉得,和解并不真正存在于人与人之间,而是发生在自己与自己之间的。
娟禾仍然没有真的接受天然的性取向,仍然没有真的愿意天然离开她,在第六幕07里,唯一和解了的是贺天然自己,她向自己承认,母亲没有在门上挂锁,她不敢推门走出去,因为她无法背负母亲伤心的目送,就像她在第三幕11里曾说,离开的人是要背负留下的人的。
春晓开始觉醒,开始成长了吗?我们还不知道。在第六幕09里,真正的发言人是乔木,我想这番话在她的心里已经生根发芽很久了,从她搬出家的那一天就已经存在着,但她这么多年来都不断地纠结、反复,寄望着也许哪天她仍然能够得到平等的爱。啾仔死后,她的心里有一根支柱消失了,她努力建构起来的新家空了,于是这种纠结再一次强力地拉扯她,直到新的情感逐渐在她心里落地,那就是天然在这一幕里终于明确给她的偏爱(当然还有210对她的依赖),让她在面对追来的母亲时,鼓起勇气地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我觉得这也是目前我能给出的最好的答案,“我们无法真正互相理解,但我们是真的相爱”,与“我要去过我自己的人生了,但我希望妈妈幸福”。
我看到有读者认为我这样写两位母亲是美化现实,觉得太理想化了,我能够感受到大家的创伤,但其实我在现实中见过不少虽然有着极大局限性,但依然保留着自身成长性的中年女性,只是生活没有给她们太多成长的土壤,包括我自己的母亲,她也是一个经常在我批评她时装聋作哑,但事后却会在细枝末节中让我发现她是有在反思有在改变的女人。
有关于母亲,虚构作品里写了太多太多,我记得前两年我读过一本书,里边写一个母亲,逃离了家乡与儿子去追寻自我,但她心里其实还是深深地爱着儿子,深深地被母性束缚着,我读到这里时会有点失望,因为我觉得逃离的她简直魅力十足,但原来她也还是被母亲的身份折磨着。
我又想到在各类虚构作品里见到过的所谓“坏妈妈”,一般是苛待孩子,也完全过不好自己的人生的完全的烂人,因为读者观众们可能也接受不了一个伤害孩子的人可以过得好。
那个时候我就想,有没有可能在虚构作品中见到这么一类“母亲”角色,她有可能是被境遇塑造,但一定是主观上自行决定生下了孩子,孩子一生下来,她发现自己简直毫无母性,毫无母爱,于是她急于摆脱孩子,然后去浪迹天涯,最终她还把日子过得有声有色,风生水起。
因此我创造了游萍。
游萍在这个单元里登场,是作为春晓与娟禾的一种补充,她是春晓内心深处的另一面,也是娟禾的彻底反面,当然,在今晚的章节里,她是她自己。
她的故事太浓墨重彩也太充满争议了,因此我只是将它放在一段回忆里,由春晓来讲述,如果展开来作为单独的故事线,就会衬得故事里所有平实的人生黯然失色,并把主线撞得七零八碎,所以这里向大家解释一下,这个处理方式并不是我偷懒哈,我不是会吝惜五千八千字笔墨的人。
小时候我读过一本青春疼痛小说,里边女主的妈妈也非常坏,总是对她恶语相向,极尽羞辱,家里很穷困,母女相依为命,后来,这个坏妈妈死了,女主非常麻木,但是有一天,她在家里衣柜上找到一个铁盒子,打开来,里边是零零碎碎但叠得整整齐齐的钱,有一张妈妈的手写条子:XX的学费。XX是女主的小名。
那一刻女主就与所有妈妈给她带来的伤害和解了,小小的我也在书页前流下不值钱的泪。
所以,我想,在我的故事里,我不仅要理解母亲,也要赞美女儿,因为女儿是这样总在努力地理解母亲,有时只得到一点点爱,就愿意承受所有伤痛。
在故事的中间,我时常想恳请大家暂缓对母亲的审判,娟禾今年五十岁了,承担了两次生育,为家庭付出了三十年的家务劳动(春晓亦然),她是有一些缺点,有一些做得不好的地方,但至亲去世时,她陷入很明显的抑郁情绪,我觉得这时候她找二十岁的长女倾诉真的不是一件不能被理解的事。
但后来,我意识到,读到这里的各位也都是各自境遇中的女儿,承受着自己人生的伤痛,所以最终我只想送给大家游老板的一席话:永远包容自己,去走自己的路吧。
当然,同样送给大家的,还有一首《张三的歌》。
第68章
“现在?开车过去要好几个小时呢。”贺天然应道。
从香格里拉城区前往梅里雪山之畔, 需驶过近两百公里山路,驶过金沙江大拐弯。
“嗯,刚刚我听当地人说, 雪再这么下, 山路可能就要封了, 我们得快点走。”
“你不睡觉了?昨晚你也没睡多久。”贺天然细细端详乔木,“你今天一点都不难受了?”
其实, 乔木今日仍然觉得头颅微胀,体能也不比平时, 但精神尚好, 这一路海拔是先降后升,最高处只比城区高出一些,她自觉风险可控, 便谎称已经适应了高原。
乔木说:“七点之后才会日出, 我们开到山里, 可以在车里打一会瞌睡, 睡不着的话,可以说一说话, 我有很多话想跟你说。”
她看出天然喜欢她的提议,“我去跟妈妈们打声招呼。”
“别去。”贺天然拉住乔木的手,向她眨一眨眼, 凑近她的耳畔,“我们私奔吧。”
她们望着彼此, 眼中闪动顽皮的笑意, 随后牵着手悄无声息地背离人群, 推门而去。这当然不是什么真正意义上的“私奔”,只是此刻她们喜爱这个字眼, 像被对方捂住眼睛,明知答案却心甘情愿地玩着“猜猜我是谁”的游戏。
乔木的车子停在后巷,一拐入无人之地,贺天然便心率加速,抑制着自己去吻乔木的冲动。她们为车子装上雪天防滑链,乔木打开车前盖,加入冬季使用的玻璃水,然后她们像过往一样,一左一右钻入车子前排,乔木点火,开灯,令车子在寂静昏黑中醒来。
车灯光亮铺洒前路,只要往前走,就能驶入光里,就能驶向共同的未来。
贺天然发现乔木不知何时将那只蓝布白鱼纹的壮锦小猫挂在了后视镜上,她伸手去摸了一摸,笑了一笑,有意地让乔木知道她发现了此事,但什么都没有说。
车子驶过古城的石板路,电来了,两侧街灯接连亮起,仿佛向她们致意,随后注视着她们远去。
贺天然给阿爆留言,请她帮忙照顾桌下睡着的小狗。
她们离开这藏地小城,在落雪中慢行,她们有足够的时间在日出之前慢慢驶过这段只有彼此的路程。
贺天然再次播放她们离开防城港那天听过的那张《世纪百大劲歌热曲》,乔木若有所思:“等回了防城港,我可以把车载CD改装成外置屏幕,再装一个蓝牙模块,就可以听喜欢的歌了。”
“谁喜欢的歌?”贺天然明知故问,扭过脸来瞧她,“你有喜欢的歌吗?”
乔木答非所问:“你平时几点钟下班?”
贺天然明晃晃的眼神像摆荡的芦苇,撩过她的侧脸,令她感到心痒难耐,像上了钩的兽。
“早班晚六点,夜班晚十点。”贺天然又望回前路,笑得狡黠,故意令乔木落空,“不过,我自己开车,不需要等谁来接我。”
乔木也笑:“那我就只好自己在下班路上听一听我喜欢的人喜欢的歌。”
“那是什么歌?”
乔木故意阴阳怪气地说:“不知道,可能是Natural乐队的歌吧。”
贺天然大笑,末了说道:“那你自己慢慢听,至于这张CD,你不要,送给我好了。”她拿起《世纪百大劲歌热曲》的唱片盒。
“你喜欢那个?”
贺天然答:“我喜欢和你一起听过的歌。”
乔木顿时口干舌燥,她觉得自己每一分每一秒都在忍耐,全身心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忍耐,她不知贺天然也是如此,她不知贺天然此刻倒宁愿不去看日出,就这样把车往路边一停,然后随便找个地方下榻。
她们就这样在雪夜车途中忍耐着,谈着天,谁都不把话说得太直白,谁都感到对方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就像撩拨的芦苇荡,荡过自己的心。
路程还长,贺天然觉得不应这样放任自己的渴望,便谈起些别的话来:“其实我更喜欢上夜班,过了晚十点,防城港路上就没什么车了,有时候下了班我会特意绕着路开,想象我是要远行。有一次我沿着环海大道开了几十公里,一直把车开到白浪滩,晚上十一点,海边几乎看不见人,我就吹了一会儿海风,然后又把车开回去。”
白浪滩,防城港的海岸线最远端,乔木有时会去那里露营。她听着贺天然的讲述,感到那在夜间沿海公路上独自驾车的寂寥的女子驶过了自己的心上,感到海风孤独,恨不能拥入怀中。
“不过上夜班也有些坏处,晚上诊所要收夜诊费,夜间来看诊的,好一点的情况是乱吃东西了,或者虚惊一场的,不好的话,就是真的生死攸关了。愿意送来看病的,都是当家里人养着的,每次有一条命断送在我手里,我都会做噩梦,梦见家属的哭声,梦着梦着,又梦见是我妈在哭。”
乔木没有讲什么安慰的话,她不擅此道,只是语气坚定地轻轻应道:“以后,你上夜班,我去接你下班,我们可以一起听听歌,也可以一起去看海,去吃宵夜。”
其实乔木想的是,她要在她做噩梦时陪在她身旁。
此刻话还不能到那一处,但贺天然已听明白了,她也幻想着,在那样伤感的夜晚,她可以与乔木相拥着睡去。
车子驶上盘绕起伏的山路,雪不知何时停了,远方庞大的梅里雪山隐在夜中,她们从月圆又走到了月缺,农历月末没有月光,无法将它照亮,但她们都知道它就在那里,在等待着日出的第一缕光芒照耀它积雪的山峰。
乔木将车开得很慢,中途她们在服务区停靠休息,一起看了一会儿旅途中各自拍的照片,讲起当时的大小事,无休止地斗嘴,都说是自己拍得更好。
之后,她们驶过一座山间的县城。
山里已积了厚厚的雪,她们找了一处有街灯的地方下车去踩雪,互相笑话对方是傻气的南方人。贺天然在车尾箱覆着的薄雪上写字,写的是“骑士小姐的阿斯顿马丁”。
然后她们倚着车一起看星星,乔木将金星与天狼星指给天然看。
近清晨六点,她们再次出发,贺天然先一步上车去,乔木在贺天然写过的那行字下方又悄悄写了另外一行:“随心所欲小姐的骑士小姐”。
她们开过去往梅里雪山的最后一段路,抵达距离雪山最近的小镇。雪山太庞大了,还相隔甚远,却彷如就在小镇街道的尽头,乔木找了个视野好的位置停车,往前望去恰是梅里雪山的主峰卡瓦格博,那座山峰海拔6740米,传说中是神灵居住的地方。
天还黑,小镇当然也还睡着,一切孤清,只有她们彼此相伴。黑夜中的雪山是漆黑的庞然巨物,她们只能看清山脉连绵起伏的轮廓,梅里共有十三峰,她们一个尖头一个尖头地数,怎么也数不清十三个峰顶,只是借着数山峰来回地拌嘴打趣。
车前窗变成她们观赏世界的荧屏,过去的几周里,她们一同透过这个荧屏看着世界变幻,现在她们等待,都知道黎明将要到来,有一个时刻将要到来。
雪已经完全停了,乌云散尽,天空彻底晴朗,渐渐地由黑变成一种干净而深邃的深瓦蓝色。
瓦蓝之中终于能够看清梅里雪山皑皑的积雪,贺天然说:“天要亮了。”
乔木的喉头滚了一滚,她在努力咽下心中的紧张。
“天然。”她说。
“嗯?”贺天然心中一动,她喜欢乔木叫她的名字。
“上次你问我,爱和理想消失之后,旅途结束之后,我们该怎么办。”乔木转过脸去,认真地凝望贺天然,“我想了很久该怎样回答你。”
“嗯。”贺天然也认真地应道。
“其实,我想不到太好的答案。”
乔木停了下来,但贺天然知道她将要说些什么,于是静静地等待倾听。
“……我是个很平凡的人,就像之前我们在西双版纳聊过的,我经历过几段很普通的感情,热烈过,但最终陨落了。我也没有什么远大理想,做着普通的工作,从来都不闪闪发光,就连我的痛苦也很平凡,平凡到我都不知道那到底值不值得去痛苦——我是家里不被偏爱的那个,所以,年纪小的时候,我只能像你说的,为了得到爱而放低姿态,努力承担更多,去证明自己值得被爱。”
贺天然看着她,听着她说,轻轻地去触了触她的指尖,用这样细微的碰触传递着柔情。但她们还没有牵手,天还没有亮。
“以前,我有时候会很羡慕啾仔,永远无忧无虑,特别是每次回家陪我爸妈吃饭,或者工作上有什么烦心事的时候,我都会想,要是一只狗就好了,每天在街上溜溜达达,捡捡破烂,冲讨厌的人汪汪大叫。但是你知道吗,这一路,我从来没有羡慕过210,你抛下我们去腾冲的那天晚上,它见不到你,很着急,一直在房间里转来转去,我只觉得它好可怜,没办法去找你。你在我身边,我就忽然觉得人生一切都是幸好,幸好我会开车,幸好我生在防城港,幸好我是个人,甚至有一次我还可耻地想,幸好啾仔选择的是在那个时候离开,不然,你就不会给我发那条短信。”
乔木在心中为此刻打了无数次腹稿,但真正开了口,却只觉得自己颠三倒四、语无伦次。
“你看,我的车有点破,但它竟然陪我走到了这么远的地方,我的人生,好像也不是很光鲜,但我竟然遇见了你,可能我有点言过其实,但这些天来,我只觉得这二十八年来的每一刻都值得,因为它们都推着我走到遇见你的那天,组成了遇见你的我。”
天空的瓦蓝退去了,变成一种夹杂着蓝调的灰,远方山石被积雪所勾画出的纹路已清晰可见,但光还未降临。
“天然,我只能给你很平凡的爱,甚至是有点自私的爱,因为爱你这件事,首先是让我感到幸福,让我感到这么平凡的一生,有这么真实的心在跳着的时刻,所以我必须要为我的幸福争取。我现在要回答你,虽然很平凡,虽然,在天长地久面前,我的爱太渺小,但我愿意给你我所能给的最好的爱,愿意做一切让爱你的幸福能够延续下去的事,可能是倾听,可能是陪伴、包容、理解……如果有一天,爱真的消失了,它真的像你说的只是一种错觉……因为我们都已经不是十六岁,我不敢向你承诺那真的永远不会消失……”
她的眼眶红了,这几日她都缺觉少眠,她越说,越感到胸腔中心绪摇荡,令她的嘴唇有些颤抖,“那么,你的人生里也曾来过一个倾听过你、理解过你、包容过你、陪伴过你的我……我想那也不会太糟,是不是?”
乔木温柔地微笑起来,面上有些憔悴:“当然,也可能我没有那个机会,那么至少,是陪你看过梅里雪山日出的我。”
她感到身躯被掏尽了,嗓子也渐渐哑了,好似人生提问她以未来的、虚无的、宏大的,而她只能回答以此刻的、具体的、微小的,但她没有再向人生乞求,而只是坚定地给出了自己渺小的答案。
她压抑着自己膨胀的情绪,两只手无意识地四处动作,先是插进口袋中,又马上去摸方向盘,那是人在激动时的本能反应——想去做点什么,却不知能够做什么。
贺天然看出了她的情难自已,伸出手去,握住了她放在方向盘上的右手。
太阳自她们的斜后方升起,一缕最初的光照射至雪山的峰顶,柔柔的,令雪顶泛起粉色光晕,雪顶以下的山体仍隐匿在阴影中,天空则是清冷泛灰的蓝。
“乔木。”她也叫她。
乔木顺着天然的手望向天然的眼,好似那是她将要溺水时刻所能抓住的绳索,她在她温柔的眼中得以呼吸。
贺天然说:“说实在的,我也跟你一样平凡,我们两个人是……全天下最平凡的一对,平凡到没有任何一个故事会书写我们,”她轻轻地笑了,“平凡到在别人的眼里,我们的痛苦可能不值一提,我们的提问可能也毫无意义。”
她的声音也因熬了一夜而有些喑哑,像高原轻薄的空气。
“但是你知道吗?我在乎你的痛苦,就像你也在乎我的提问,我觉得这样就够了,就像太阳今天会在全世界的所有地方升起来,但我不在乎任何其它地方的日出,只在乎这里,因为我在这里,你在这里,就算现在忽然乌云压顶,不见天日,我也只在乎这里。”
对她来说,无论乔木回答她什么,单只是乔木愿意认真回答她这件事就让她动容。
“我想我现在还不能给你任何承诺……因为我没有为这趟旅途预设过这件事,你知道的,我离开防城港,是想好好地想一想自己的事,所以至少在这段路,我希望自己依然可以谁都不是,不是女儿,不是姐姐,也暂时不要是女朋友。”
乔木看出了天然的小心翼翼,她回握住天然的手,她不要她为任何一种答复感到抱歉。
“但如果你问我,是不是喜欢你,对你有没有产生错觉,看见你的时候是不是心跳加速,夜里躺下的时候是不是总在想念你,是不是……爱你。”
贺天然的眼眶也红了起来,她想起她上次提起这个字眼,那几乎是对乔木的有意轻慢,她以为乔木在这样庞大的字眼前会自惭形秽、知难而退。
但乔木只是忍受着所有轻慢与羞愧,只是毫不退缩地回应她、奔向她。
贺天然接着说道:“我现在可以回答你,是的。”
她扭开脸去望着前方泛着橘粉色柔光的雪山,那光好似也打在她的脸颊上,她抿了一抿自己就要发颤的嘴唇,再一次望向乔木。
“是的,我爱你。”她说。她发现自己也无法流利地说出这三个字。
天亮了。
拂晓的粉色褪尽,雪山的峰顶泛着金光,变成灿烂的橘色,湛蓝天空澄净如洗,日照梅里,金山夺目。
光芒照亮雪顶,也照亮车内的两颗心,她们红着眼眶对望着,车内霎时间无声了,只剩下贺天然的最后一句话仍在缭绕。
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人们怕说爱太重,于是只说喜欢,怕谈意义太缥缈,于是只谈日常,但贺天然想,也许她此生只有这唯一一次能与乔木共赏梅里雪山的日出,而日照金山,在一整天中只有那么短短的十来分钟,为这刹那就要过去的片刻,为这刹那就要过去的人生,不应吝惜于说爱。
乔木也为这三个字心头发颤,必须得要说几句平常的话来稳一稳心神,于是她说:“那,也许,等到了拉萨,或者等我们回了防城港,如果你做好了准备,就随时告诉我……你要跟乐队一起走吗?”
“嗯,我答应过她们的,她们在西藏还有另外几站演出,先去林芝和昌都,再去拉萨。”
“我可能会在香格里拉再待几天,陪陪我妈,处理处理工作积下来的案子。然后我直接到拉萨去找你,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从拉萨继续出发,我是说,只有你和我,我们可以回到219号公路上,一直开到新疆。”
乔木郑重地对贺天然说:“我们一起去看赛里木湖,好吗?”
她终于决心要奔赴她出发以来的心愿,因为前路虽烂,但人生珍重,须得尽力去爱想爱的人,尽力去往想去的远方。
贺天然轻轻地但坚定地答她:“好。”
乔木又说:“日出了。”
贺天然又答:“嗯。”
“你不打算要遵守你制定的日出的礼仪吗?”
贺天然笑了,她发红的眼眶中有一抹晶亮的泪花,她答:“好的。”
她侧过身,伸一只手捧住乔木向她迎来的脸颊,乔木眨一眨眼,故意说道:“不过,我们现在是不是还不应该这样?”
毕竟她们还只是朋友。
“是按照我妈的标准吗?”
“嗯,可能还有我妈。”
贺天然审视了几秒乔木那故作正经的表情。
“谁妈我都不管。”
她忽地将乔木推至座椅靠背,俯过身去。
然后吻发生了。
一开始是侵略性的,因她们都等待了太久,忍耐了太久。
贺天然抚着乔木的脸庞,渐渐抚到她的耳朵、耳后,然后是她的侧颈,她吻着她,大拇指摩挲过她的喉线。
乔木在车中没有穿外套,羊毛衣领的纽扣敞开着,贺天然的手再往下便触到她的锁骨,侵略几乎就要突破吻的边际。
然后,乔木抬起手来,轻轻牵住了贺天然抚摸着她锁骨的手。
指尖交缠,侵略化作怜惜,吻变得轻了,乔木从座位上欠身,而天然退了一点,乔木伸手去将天然耳边的发别至耳后。
她开始因高原缺氧而有一点气喘,唇与唇挨蹭间有了几秒空隙,但吻没有停息,而是一吻再吻,远方雪山仍旧金着,许诺她们此刻光芒可以暂时停驻。
天已完全亮了。小镇醒来。
乔木终于气喘不已,吻停下了,贺天然捧着她的脸,温柔地笑话她,她们都感到有一道目光投来,于是一齐扭过脸去,只见一头正在过马路的高原牦牛停在车前,正满脸疑惑地扭头看她们。
她们都忍不住大笑。
乔木顺匀了气息,眷恋地望着贺天然的侧脸,她不顾那头不速之牦牛,再一次地去吻贺天然,她的气息一凑近了去,贺天然就立即沉溺,立即被消解,于是她们再一次地吻了又吻。
牦牛看腻了她们的卿卿我我,不知什么时候摆着铃铛走掉了。乔木在吻的间隙柔声说:“那么,拉萨见。”
贺天然也柔声应道:“拉萨见。”
作者有话说:
第69章
雪夜之后又过一日, 乐队一行人离开香格里拉,前往西藏,贺天然带着210与她们同行。
女儿走了, 又挂心着念高三的小女儿, 田娟禾也就不再久留, 乔木开车送她到香格里拉机场,胡春晓陪着去送行, 一路上三个人客客气气,心里都有几分尴尬。乔木帮着从车尾箱里抬出田娟禾的行李箱时, 田娟禾忽然拉住了她放在行李箱拉杆上的手, 说:“你和天然,出门在外要注意安全、互相照顾,也别玩太久了, 这个地方多冷啊, 又缺氧, 对身体不好的。等回了防城港, 来家里,阿姨给你做好吃的。”
乔木发信息告诉天然这段插曲。
当然她没有说的是, 当时田娟禾脸上简直有一种壮士断腕般的决绝。
贺天然捧着手机独坐越野车后排,乐手们都在前排唱歌逗乐,她的身边只有210, 她将这段简单描述读了又读,不自觉地微笑, 她喜欢这个场景, 有两个她爱的人。她幻想乔木来家里吃饭那天。
之前妈叫她带乔家宝回家, 她总推说家宝工作忙,后来她找了家餐厅, 让乔家宝和妈妈妹妹见了一面就算了事。当然,陈一心也从来没有登过她的家门,那时候她们太年轻,谈的是没有家人在场的恋爱,她从没经历过——当两个人都足够成熟,决定要共度一生,互相将对方介绍给自己珍爱的人,进入对方生长的那方屋檐下,坐在对方从小坐着的那方餐桌旁,吃对方多年来惯了的口味,一桌人聊些寻常的天,然后人生就这样过去三十年五十年……
这样的想象在她的脑海中有一种琉璃般美好却疏离的质感,因为她还幻想不到家人与爱人老去后的脸,而房屋的场景也可能不会恒远不变,那么在人生的变化之中,她能够牢牢抓住眼下她所珍视的一切吗?
两个没有血缘关系的人决定要共度一生,这是人间最寻常的冒险。
当然,现下想这一切还太早,乔木发来一条新信息,打断了贺天然的思绪:
你说我去你家应该穿什么衣服?
原来她也在幻想。
贺天然回道:我比较喜欢你穿白色。
日照梅里雪山的时刻,乔木穿的翻领毛衣就是白色。
乔木:那你不喜欢我的黑色冲锋衣咯?
贺天然:你穿你的,管我喜不喜欢?
乔木:你穿什么我都喜欢。
贺天然:想占领道德高地是吗?
乔木:嗯。
贺天然:那我不穿呢?好不好?
她发出这条消息,俯下身用脸颊贴住210的小脑瓜,止不住地窃笑,她怨此刻手机那头的人不在眼前,好让她观赏一番那被调戏后浮光掠影的脸。她想乔木现在应该是在母亲身旁,只得强装若无其事,那么,她的眼睛会乱闪吗?她的耳后会发红吗?她会不会顿时有些心浮气躁、浮想联翩?
梅里雪山的背面几乎就是西藏,车子已驶离云南,窗外苍茫,山石绵延、积着薄雪,其上没有一棵树,路边竖着事故多发路段的交通警示牌。
贺天然没有心思关注窗外,她戏弄手机那头的人,却反倒被自己的浮想所湮没,她想要不干脆就地下车,随便拦一辆反方向的车回香格里拉去,她要忽然出现在某人面前,她要出尔反尔,马上就做某人的女朋友。
手机来电将她从浮想的潮水中拔出,她瞧了一眼来电显示,一个来自青海省的电话,是她大学时期的同系师姐。
师姐是学院中的佼佼者,北方人,本科毕业后考入中国农大读研究生,后来一直志在野生动物保护事业,在辽远的青藏高原之上为珍稀动物行医。当年天然常跟师姐借各科笔记,大学毕业后,她们维持着淡淡的联系,生活轨迹渐远,再不是能够深交的关系。
前两日师姐就曾给她来电,但她没有接到,因各种事务胶着,也还未来得及回电,眼下她接起电话,师姐的声音一如当年饱满而健朗:“嗨,天然小师妹。”
“嗨,亲爱的大师姐。”
“好,先进入寒暄阶段:我看到了你在西双版纳为野象接生的新闻,恭喜恭喜,真是幸不辱师门,大师姐为你骄傲。”
贺天然笑,师姐讲话一直有种不谙世故的幽默感,怎会有人评价别人“幸不辱师门”?
“同喜同喜。我刚刚进入西藏,现在就在青藏高原上,算是进了你的地盘了。”
“是吗?你在外旅行?还是工作外派?”
“我在旅行。广西,云南,西藏,新疆。我要去看看赛里木湖。”
“这么潇洒?那你的工作呢?还是在老家,在之前的诊所?”
“对。”贺天然没有多说,其实她已办了停薪留职,毕竟假期一延再延,幸好她与老板同事都交好。
“那话不多说,言归正传,我打电话来,是想问你,考不考虑换一份工作?”
“什么意思?”
“你也知道,我一直在青藏高原野生动物保护中心,总驻地在青海西宁。现在中心特别缺医生,你的新闻在业内那是一大盛举,领导知道了咱们是同窗师姐妹,就让我问问你,愿不愿意到西宁来工作?最近中央台有一个青藏高原野生动物保护的纪录片项目在筹备,预计下半年开拍,单位也特别想要一个形象好的兽医,能帮忙出镜,宣传一下青藏高原的动保事业。
“当然了,不走招考,是合同制的,三年一签,你也知道,大型国家动保机构,编制兽医报考的话都要求硕士毕业,领导说了,你愿意来的话,就按项目聘用走,将来你有意愿入编的话,可以想办法走走程序,让你参加考试,当然,要看你的表现。专业方面你不用担心,我引荐的你,肯定对你负责到底,你来了,先跟着我,实践中最能学到真东西。怎么样,有没有兴趣?薪资待遇嘛,实话说,不算多好,西北这边肯定不比沿海的经济条件,有时候下地方保护站的话,环境也比较艰苦,但这可是青藏高原,有苍茫的大戈壁,有雪山,有高原湖,有可可西里!藏羚羊、雪豹、野牦牛,这可都是国家一级保护动物……”
师姐连珠带炮,满腔热忱,向她介绍青藏高原的动保现况,讲述保护中心拯救野生动物的事迹,大西北地域广阔,事况比云南更为复杂,她们多次与刀尖舔血的盗猎团伙擦身而过,当然也多的是妙趣横生的故事。不下地方保护站的时候她们在西宁,日常照看被收治在市立野生动物园里的珍稀动物们,它们都跟小猫小狗一样,有自己的名字和脾性……
窗外盛景终于跃入贺天然的眼中,这粗放而壮阔的天地正是师姐故事中的背景,她心中一动,仿佛大西北的风呼啸,吹得她的胸膛猎猎作响,令她感到须得去回应那方天地。
“说实话,小师妹,那年你毕业,说要回家乡工作,我就很不理解,在我看来,你跟我是一类人,怎么甘于一辈子守在老家做宠物医生呢?我想,至少你应该愿意趁年轻,到不一样的地方,过过不一样的生活,做做不一样的工作,体验过了,再回老家也不迟啊,老家又不长腿。怎么样?你考虑一下,中心现在太缺人了,如果你要来,我们随时欢迎,当然,是越快越好。”
师姐毫不拖泥带水,介绍完情况,就挂了电话,耳畔话音戛然而止,令贺天然有些愣神,青藏高原如此广大,足足跨越六省,这辆越野车驶在其间如同沧海一粟,她现在只踏上了它最南边的一角,而青海省的省会西宁市,在青藏高原的东北角,距离防城港超过两千公里。
青藏高原足有四百个防城港市那么大。
她记得大学快要毕业那段时间,妈每天打电话劝她回防城港,陈一心从早到晚地问她要不要一起去北京,当然还有云南省内的各相关单位都开始招聘,同学们将各种资讯传来传去,她感到前所未有的焦虑,仿佛摆在她眼前的是一个又一个玻璃罐,只等着她这尾缸中鱼选定了一个往里钻。
但青藏高原无疑是一片真正的海。
就像师姐说的,家乡总还是回得去的,尝试过,一切才会明朗,也许离开了防城港,她就真正离开了这几年的桎梏,她与妈都各自有了新的可供成长的土壤……
那么她与乔木之间呢?不是每个人都能接受异地恋情。但她们可以在假期一起旅行,或者,乔木会不会也愿意尝试换个环境?
事情还未想定,她需要与妈还有乔木分别聊一聊,她从车窗外收回目光,这才看见乔木慎思了几分钟才终于发来的回复:贺小姐,我们现在好像还不是那种关系,你这样是不是不太合适?
紧跟着第二条是:但我觉得,那很好。
贺天然马上复道:看来你想象过咯?
她再次沉湎于不入流的趣味,有关现实的话题,她还需斟酌该如何开口。
当晚她们一行人抵达西藏省内的芒康县城,她在酒店房间给妈打去电话。
那边厢,田娟禾方才经过飞机转高铁的漫长路途,抵达防城港的家中,听了西宁工作一事,先是问了诸多叫人哭笑不得的问题,例如“啊?西宁是个城市吗?跟南宁一样?大西北,是不是沙漠呀?会不会很苦,连水都不是天天有得用”、“那边都吃些什么东西?有蔬菜水果吗?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你去了,会不会吃不惯呀”、“那些盗猎团伙是不是带枪的?不会叫你去对付他们吧?那太危险了,妈坚决不同意的……哦哦,有巡护警,确保安全才让兽医到场的是吗”,其它的当然还有:往返防城港路途多远、一年能放几天假、住宿条件怎么样……末了小心翼翼地一句:“那,你想去呀?可比在家里辛苦多了哦。”
“我还在想呢,先问问你的意见。”贺天然轻轻一笑,试图缓解母亲的紧张情绪,“你这次来香格里拉,好玩吗?”
“好玩呀,唱歌,看雪山,还能当藏族公主。你发现没有,香格里拉的行道树是雪松,就是国外那个圣诞树,这我在防城港从没见过呢。我正想跟你说,等你妹妹高考完,我们母女三人再找个地方玩去。”
“那我在青海工作的话,你不就可以到青海找我玩了?我带你去看青海湖、昆仑山,去可可西里看藏羚羊。说不定你运气好,还能看见传说中的高山雪莲。”
“青海?你不是说西宁吗?青海又是个什么地方?那不是在山东吗?”
贺天然耐心地答道:“山东的那是青岛。青海是个省,西宁就是青海的省会。青海的左边是西藏,西藏的下边是云南,云南的右下边就是广西。”
“噢……”显然,田娟禾的脑海中还没能分清东南西北,只是痛下决心地说,“那妈觉得,你……就自己拿主意吧!去了要是不习惯,就辞掉回来嘛。说不定你嫌那地方阳光太毒,把你晒出两抹‘高原红’,两三个月就想回来了。”
田娟禾的声音俏皮起来,贺天然听出她巴不得如此,最好,女儿当天去了,就哭着说要回家,要跟她一生一世不分离。
“我看你在路上奔波了一天,还是早点去做美梦吧,看看你女儿我高原红的样子靓不靓。等我回去了再谈,现在事情都没说定呢。”
母亲虽然支持得不积极,好在反对得也不激烈,贺天然感到些许宽慰,这些天来,她总在试探着田娟禾的底线。
母女两人讲几句笑,道了别,挂了电话,贺天然又读起乔木自她们分开以来发来的每一条信息,直到Blue来敲门,她才帮210穿上胸背带,与朋友们一同出门去。
她匆匆套上外套,跟在Blue身后,垂头噼里啪啦地在手机上敲着字,写的是:我要去吃宵夜了,你饿不饿?高反患者请注意饮食,饥饿或是暴食都有可能令症状加重哟。
还只字未提西宁。
***
乔木一整日都心不在焉。
幸好有游萍陪胡春晓四处游玩、一路谈天,乔木只需充任司机,在各大景点都拖一副躯壳跟在她俩身后,嘴角挂着一抹不由自主的笑,眼睛则直往手机屏幕里扎。
游萍规划着再带胡春晓去丽江市、去怒江州走一走,一套行程足要一周,乔木已答应了随行,妈第一次出远门,她想总该在旁作伴,但任谁都能看穿她的魂不守舍,看穿她胸腔里的一颗心早已飞去了西藏,又过一夜,吃早饭时,胡春晓看她那恨不能粘在手机屏幕上的模样,将剥了壳的水煮蛋塞到她手里,说:“要不你还是忙你自己的事去,我有你小萍姐陪着呢,反正她也有车。”
乔木听妈这样说,下意识地推脱了两句,但胡春晓瞧出她已喜形于色,嗔怪道:“你去找天然她们吧,反正你跟我们也聊不到一块,你们小孩子和小孩子,比较合得来。难得出来玩,就别陪着我们老人家了,等回了防城港,妈再去你那给你做饭吃。”
母女两人互相交代对方几句注意安全,终于在早饭后告别。乔木满心雀跃,感到就连车子发动的震颤都透着一股子快活,仿佛它知道此程是要陪伴她去往幸福。
她没有告诉贺天然她已改变了行程,昨夜贺天然已抵达芒康县,她须得日夜兼程,才能在贺天然面前从天而降,她想那时她会忍不住咧起嘴对贺天然傻笑,露出自己脸颊上的梨涡。
乔木再度将车往梅里雪山开去,只要跨越那附近的山隘,就进入了西藏省界。车子与她一样精神抖擞,听从她的指令,在薄雪渐消的山路上轻盈地飞速前进。
中控台上备着用以补充糖分的可乐,副驾驶的储物箱内还有氧气瓶,都是贺天然买的,她休息得太少,高反心悸与头疼脑胀一直没有完全改善,此刻又因喜悦而加倍发作,但她不以为意,仍然流畅地令车子随盘旋的公路转向、恰到好处地随着坡度踩动油门。
已过了午饭时间,她饥肠辘辘,但仍没有停车吃饭,在高原上,因身体耗能的情况有所改变,饥饿感会来得急而显著,并且让人更加不适。她规划了在更远的服务区停车,将午晚饭一起解决,好尽量赶路。
眼下一饿,她便想到贺天然的母亲邀请她去家里吃饭的事,想到她的白色翻领毛衣,又想到吻……她急忙收回思绪,不去想些太激荡的事情,只想着等回到了防城港,每隔一两日她就可以去接贺天然下夜班。如果是早班的日子,那么她们可以一起吃晚饭,她想着要去哪家餐厅,若在家做饭,要做些什么菜式。休息日时,她可以邀请贺天然一起去露营,她会挑选最漂亮的露营地,买一套新的户外炉具和咖啡壶,当然也可以一起在家待着,一起去做贺天然想做的所有事……或许有一天她们会搬到一起住,那么是搬到谁的房子?如果不是贺天然搬来,也许她可以将房子租出去,那她要把桂花树和啾仔一起带走吗?
她想着未来日常的点滴,感到这样的日常总和起来就等同于幸福。但她冷不丁地想起从腾冲出发后Blue问她的话:如果有一天,贺天然决定离开防城港,去别的城市工作生活,她会怎么做?
海拔逐渐升高,也许是她这一路太过兴奋,竟忽然感到有些恶心想吐。
她些微拉开了与前车的距离,但道路指示牌上没有任何附近服务区的信息,又开了一段,她终于望见三公里外加油站的指引,她心中有些隐约的不安,决定暂且改道修整。
前方急弯道。
不安就像呕吐物一样在她的胃袋中上涨。
她想起方才分别时小萍姐问她要不要另租一辆越野车,说她这车实在不适合走高原山路。
过弯时她敏锐地察觉到自己打慢了一些,打少了一些,车轮上装了防滑链,抓地力有所变化,车子贴得靠路沿太近,但仍然顺利过了弯。
她试图微调车辆至道路中央,底盘太低,颠簸了一下,忽然一侧车轮打滑,也许路面上有未融化的暗冰,厘秒之间她下意识地松开油门、反打方向。
但车子飘起来了。
它史无前例地与乔木失去了默契,甩尾侧滑,斜着向左侧山崖上撞去,时速约三十公里。
乔木已不觉得是她在往山上撞,而是山在向她奔袭。
山就要抓住她了。
不过几秒,突出的山体与车的左前侧相遇,失控停止的时刻,安全带将乔木拽回原位。
她首先感受到的是痛。
刺骨的疼痛,来自她的左腿,以及晕眩,因她方才撞上前后窗间的立柱。
她低下头,视线朦胧间望见车已被山撞得变形内陷。
车看来伤得比她严重。
山有如沉重的现实给她当头一击,在她的脑海中撞出来的第一个念头,是不知车得修多少钱。
这个念头马上像泡沫散去,她的精神开始涣散了。
她尽力地眨了眨眼,启动了应急警示灯,随后强撑着神志,拨通了交通事故报警电话。
作者有话说:
大家周末好。
本章节是农历春节前的最后一更,我最近比较忙,第七幕只写了一些些,所以需要再一点时间,把第七幕写完后就回归(我相信不会太久!
不知怎么回事前几更感觉评论区弥漫着一种好像第六幕就是大团圆收官的气氛,但是大家应该要知道,将要告成往往意味着将要归零……
其实从第六幕01我已经在为今天做着准备,天然问乔木,旅途结束后我们该怎么办?Blue则很明确地向乔木提问:如果天然要离开防城港呢?
后来我又让一心暗示大家:旅途就要结束啦……
但大家好像以为这都是在铺垫母女战争,我怕不小心剧透,也不敢多言。
在此也要温馨提示,有了高反症状一定不要像乔木这样作死,天天熬夜还开长途车,另外也最好不要开着这种性能不怎么样的老旧小轿车上高原。
但是大过年的,首先替小乔报个平安:没死,没残废,也没有失忆。
只是路途已经出现分岔,有人也许终于决定真正地出走,有人则可能要被迫回归,正好马上就是春节假期,接下来,让我们一起回家,思考一下未来的路应该怎么走吧。
第70章
躺在医院病床上等待的几个小时, 乔木神思恍惚,几乎介于昏迷与过度清醒之间。
她的脑海中接连不断的画面清晰,却完全不由她控制, 也许那是梦, 但她明确自己仍然醒着, 她在听护士的指令,在配合医生检查, 她甚至给妈打了个电话。
但跑马灯仍在她的脑海中放映,像醉酒后混乱的梦境, 她听见大象的啼鸣, 而却原来是老式东风火车自远方来,冲出隧道后迎面撞上的光亮照耀梅里雪山,漫天飘雪中妈在唱《张三的歌》, 贺天然吻她, 吻她, 再一次吻她, 贺天然说,拉萨见。然后大经幡的灯被熄灭, 黑暗中响起陈一心寂寥的声音,她说,这趟长途旅行就要到终点了。
乔木再一次清醒过来, 意识到护士在帮她调整鼻吸管、查看她的血氧。
事故发生时她仍在云南境内,因此被救护车送至距离梅里雪山最近的云南德钦县城, 距离贺天然所在的西藏芒康县还有两百公里, 她与天然去看日照金山的那个夜晚曾在这座县城短暂停留, 她们一起在车尾的积雪上写了字。
骑士小姐的阿斯顿马丁。
随心所欲小姐的骑士小姐。
那两行字乔木没有抹去,后来两日间车子被风吹太阳晒, 字迹已经模糊却还留下隐约印迹,但眼下乔木连那印迹都看不见了,她的眼前只有病房的天花板、仪器、点滴,还有对床的病人与家属,她的腿上打了夹板,手指上夹着血氧仪,氧气通过鼻吸管不断输入她的肺。至于车,她委托交警帮她叫了拖车,拖去了修理厂。
她想,不知那两行字怎么样了。
车呢?她忠心耿耿的老车,它还好吗?
她的伤势不算很重,左腿骨裂,轻微脑震荡。这对她来说简直像命运的天大戏弄,她将自己的亲弟弟殴打至脑震荡,为摆脱问责而踏上旅程,而今旅程必须要终止了,因为她开着车去撞山,把自己撞成了脑震荡。
医生与她沟通住院,因脑部受损必须留院观察,问她有没有家属可以到场,她才终于想起再一次从口袋中拿出她的手机,她就是在那个时候看见贺天然发来的消息。
方块字在她眼前漂浮。
青海。西宁。三年。野生动物。青藏高原。西双版纳。大象。新闻。中央台的纪录片……
幸好鼻吸管在为她输送氧气,使得她的脑子还能够时不时地像被紧急按压后猛地一搏的心脏一样骤然开始运转,她费了好一番功夫才理解了贺天然在对她说些什么,以及为什么要对她说,但她的脑子很快又停了,她的精神又涣散起来,她只意识到自己绝无可能在贺天然说着这样的话题的时刻忽然打电话过去,请她来观看自己像这样残破不堪地躺在病床上,鼻子上接着氧气管,好像在茍延残喘。
于是她打电话给妈,然后,在昏迷与清醒交替之间,一点一点地理解着贺天然在手机消息中说的话,又反复地陷入方才的梦境。
贺天然说:你觉得那听起来会不会很酷?戴着墨镜,开着越野车,穿过昆仑山下的无人区,去救一只藏羚羊。
贺天然又说:其实我有点拿不准我能不能行,毕竟人家原本都只要研究生的……但这几年在防城港,总感觉日子是混着过的,说不定有个机会去外地工作几年也不错……我只是跟师姐先这么聊着,还没说定,等我们见了面再聊。
乔木终于彻底理解了所有的字词,她不堪重负的大脑又缓慢地为她抽丝剥茧,分析意义之后蕴含的情绪,她渐渐地意识到贺天然话语中的试探与小心翼翼,就像一个失忆症患者忽然一点一点地找到了记忆。
她的眼皮很重,她又要睡了,然后陈一心在她的脑海深处一次又一次地说,这趟长途旅行就要到终点了。
终点。终点。
Blue的声音紧跟着也在梦中响起:如果她选了一条离你很远的人生轨迹,你会怎么做?
终点之后,就是现实。
在所有需要她理解的消息的末尾,还有另一条新的消息,那是贺天然见她久不回复后发来的:你一直在开车吗?
这是又一句试探,言下之意是,我考虑去外地工作,你生气了,所以不搭理我吗?
但乔木的大脑无法清晰地拼凑出这句潜台词,她只是模糊感知到贺天然的担忧,再一次有力气拿起手机时,她回复道:
嗯,很酷,我喜欢你开墨镜戴越野车。我在开车呢。
她没意识到自己打错了字。
她发现自己一直没有读上司的消息,他责问她某件同事负责的案子,她作为第二责任人没能检查出其中一处计算纰漏,自从她上次在工作群里让他当众难堪,他就总找她的不痛快。
她将上司发来的局部绘图放大,眯缝起眼,试图看明白到底哪里出了问题,但一思考,她的头就一阵刺痛。她点开上司最末发来的语音消息,他在她耳边趾高气扬地说:“我是体谅你女人家不容易,要照顾家里,才让你远程办公这么久,你不能用这种工作态度来报答我!你要是真对我有什么意见,对这份工有什么意见,就尽快来公司把你的东西收一收,去找人事办手续吧!”
乔木听完这条消息,无力地松了手,任由手机掉落到枕头上。
然后妈和小萍姐来了。
她们从香格里拉城区开车过来,车程三小时。
妈的脸青着,显然吓坏了,自责不应叫她提前去西藏。乔木努力让自己清醒一些,无力地对妈笑,医生对妈陈述情况时,她也尽力搭上几句腔,以表自己没有大碍。
不管怎样,妈握着她的手、悉心照顾她,这让她感到一丝心理安慰,她想贺天然说得没错,现实虽然总有点糟糕,但至少还有老妈,还有在等待着她的桂花树,她的小狗长眠在树下……
她的人生就是以那棵桂花树为中心的小小一隅,青藏高原、青海、西宁,那是与她的人生绝不相关的远方,当这几个地名再度跳入她的脑海,她甚至需要反应好一会儿,才记起自己为什么会忽然想起这些与她无关的地方。
她睡了一觉,也可能是两觉、三觉,每次醒来头都会剧烈地疼一阵,她对时间没有概念了,分不清到底过了多久,其实仅仅只过了一夜。她每次醒来,就尽力地回应贺天然只字词组,贺天然也许以为她是对西宁一事有些情绪,所以回应得不够积极,一时也没有追问。
乔木知道她无法去拉萨赴约了,也去不了赛里木湖,但这一切念头,包括贺天然有可能抛下她去西宁工作的念头,在她受了伤的脑袋里都还有些模糊,只是隐约存在,而她暂时无力去面对、去仔细思考,她也不知自己要怎样开口去告诉贺天然,潜意识中她觉得,她应该以一个健康、健全的样貌去与贺天然谈论未来,否则那是不公平的,贺天然为了照顾她的弱势,很可能不得不牺牲一部分自我,而她不愿意那样。
这一切感受与念头逐渐清晰起来,是车祸次日,妈来她床边,与她说话。
妈说:“医生说,再观察到明天,检查做了没有问题,就可以出院了,阿妈想,我们母女两个就尽快回家去,出门在外的,凡事都不方便,回到家,你才能好好养伤。你小萍姐帮妈查好了机票、高铁票,还帮忙买了一个轮椅,咱们先飞去昆明,再从昆明坐高铁回去。”
妈知道她要强,紧跟着安慰了她一句:“正好我看这个轮椅,将来我和你爸也能用,买了也不浪费,你爸那样天天喝酒,说不定哪天就中风了……”
但乔木没有听进妈后边的话,她只觉得疑惑,坐飞机、坐高铁回去?但她是开车来的……
医生说她至少要静养一两个月才能开车。
“还有,交警那边,你小萍姐也帮着处理好了,什么拖车费用、停车费用,她都先帮我们结掉了。妈是想来跟你商量呢,关于车的事……你小萍姐说,修理厂那边看过了,那架车撞得太厉害了,而且车子款式太老,一时也找不到能换的零件,要修,那可能要一两万块,车厂说这个车就算修好了去卖二手,也卖不到这个价,不值得修了,再说就算修好了,你这个情况也开不回去嘛,妈又不敢开那么远的路。我问了你小萍姐,她打电话给你的保险公司,说你没给车买车损险,说本来这种便宜二手车也不值得买那个……她是建议我们,找报废公司帮忙,把车子给报废掉,那个报废回收的费用还正好能把各种手续费停车费给结清,反正车牌号还在,说让你去办一个什么留号,后面新车也可以用的……”
见她一脸茫然,妈于心不忍,又哄她:“等你伤养好了,妈赞助你,买一辆新车……妈存了钱的……”
乔木终于听明白了,那种真正明白过来的感觉,就像一个罪犯一路在逃亡,但知道审判之日终会到来,而今真的到来了一样。
她的车,现在不是车了,除了她,所有人都已经将它看作一堆废铁,按照废铁来估回收报价。
她还记得她买下它的那天。
那天,办完所有手续,她兴奋地钻入车里,打开二手车场送给她的提车礼品,其中有一张公路旅行地图,219号公路,她草草地读了一遍,第一次读到了那其上的许多地名,比如赛里木湖,它在这条公路的最远端。从前她当然也在无意中听过“赛里木湖”,但那只是一个很模糊的陌生名词,那天她知道了,219号公路就连接着赛里木湖与她的家乡,它真实地存在于那里,存在于路的尽头,而不是只存在于某片浩瀚的专属名词之海。
她摸着方向盘,那是人生中第一个属于她的方向盘,她想她会开着这辆车走很远很远的路,有多远?她又瞥见那张地图,于是振奋地想,也许就是赛里木湖那么远!
她还记得那天万里无云,天晴得耀眼,她丝毫没有觉得自己得到的只是一辆二手车,只觉得前路宽广而无限,从此任由她去驰骋。
她开着车,兜了一个大圈,回到家,隆重地将车介绍给了啾仔,它是她的第一位乘客,她载着它去兜风——风,车子开起来时,风就变得具体,拂过她们的面庞,车越开越快,车就变成了风本身,她们就变成了风本身。
啾仔也好兴奋,还不小心尿在了座椅上。
后来啾仔走了,车一定也有所察觉,因为啾仔再也没有搭过它的副驾驶,啾仔的玩具与零食还塞在它的车尾箱。
她的车,她的伙伴,将她的世界拓宽至城市以外,永远对她忠心耿耿,她的后盾,她的退路,永远等待着她,让她随时能够转身离去,让她的自尊始终有地安放。
现在它是一堆废铁,要永远留在这青藏高原,这寒冷的异乡。
妈说得对,她甚至没给车买全险,因为没有人会给一辆两万块的二手车买全险,就算买了,保险公司也会建议她报废,按比例补偿给她……那么她有什么好为了车伤心的?她原本就是拿它当一件趁手的工具,现在它不趁手了,当然应该把它丢掉……
她只是想起她开着它走过的所有路,想起它陪她送咪咪回和平村,陪她去为阿花婆送信,陪她带着双胞胎去追赶火车,陪她跨越九百公里去腾冲……她想起姚望笑话它破,但她并不介怀,她喜欢它,它是她人生中的第一辆车。
但她现在没有车了,没有副驾驶,再也不能搭一位逃跑的新娘。
她不会去拉萨,也不会去赛里木湖。
赛里木湖只存在于远方。西宁与爱也是。
“嗯,就听你们的。”乔木想明白了一切,还未流出来的泪水干涸在了眼眶。
她对妈说:“就报废掉吧。”
从此骑士小姐再也没有她的阿斯顿马丁。
作者有话说:
60-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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