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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20

    第13章


    两人对望, 林修远面无表情,沈安若有些愣神,空气里浮动着静默, 头顶的声控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


    外面渐起的风砸到防盗门上, 将陷入昏暗的楼道又砸亮。


    沈安若指尖掐到掌心深处惹来些疼, 她移开相交的视线,盯着墙上虚无的一点, 轻声开口:“两个方案我都不同意, 我和贺怀章只是同事, 不是你想的那样, 而且我以后都没有和谁结婚的打算,你不用担心谁会成为诺诺后爸的问题。”


    林修远盯她片刻, 又道:“这样不是正好,我们结婚, 我不需要你履行任何夫妻义务, 床上床下都不用, 你的工作生活还是和现在一样, 我们互不干涉对方,我只要诺诺一个名正言顺的爸爸身份。”


    他话说得过于直白,沈安若颤了下眼帘, 想到什么,望他:“你不是有女朋友?”


    林修远一顿:“诺诺说的?”


    沈安若点头。


    林修远问:“她怎么跟你提的我?”


    沈安若回:“她说你惹你女朋友一直哭。”


    林修远眉心微蹙, 远在城东刚从浴室洗完澡出来的方大川, 打了一个响亮的喷嚏,后脑勺又刮过一阵凉意,他拿毛巾扑棱扑棱自己头发, 莫名觉得是谁在背后骂他。


    沈安若听他三言两语说完这出误会的由来,有些心焦,她是盼着他有个女朋友的。


    林修远瞧出她心中所想,心里冷笑,就这么迫不及待地想把他往外推,她未免把自己看得过高了些,他不是非她不可,只不过因为他女儿的妈是她。


    他语气不显情绪,只道:“沈小姐不用多想什么,你大可以把这场婚姻看成是一次合作,等诺诺接受了我,最多两年,她再长大一些,我们就离婚,谁也不用耽误谁。”


    沈安若还是拒绝:“结婚这件事牵扯太多,没你说的这么简单。”


    林修远挑眉:“我不觉得结婚会牵扯到什么,我们之间的事情,我什么都不记得,医生说我神经的受损是永久的,再怎么恢复也难想起什么来,你现在对我而言,就是个完全的陌生人。”


    他看她的眼睛:“还是说沈小姐对我还有感情,才会觉得结婚这件事会很复杂?”


    沈安若没有一点的迟疑,回得肯定:“没有,你对我来说就是一段过去。”


    林修远眸底幽沉,嗓音淡极:“所以你还有什么顾虑,不掺杂私人感情的合作,我们双方应该都会有一个愉快的收尾,你要是不放心,我们可以签协议,在钱上面,我向来不是一个小气的人。”


    他又道:“你也不用急着回绝我,可以先想一想这件事,实话说,我也不想和沈小姐闹上法院。”


    屋子里的陈瑾舟正撅着屁股紧贴着门,耳朵支棱着,细听外面的动静,可两个人声音都压得很低,他有一个字没一个地听得不真切。


    陈知聿睡醒一觉起来喝水,迷迷瞪瞪看到玄关处那个鬼鬼祟祟猫着的身影,揉揉眼睛问:“Daddy,你在干嘛?”


    陈瑾舟全副心神都在楼道里,乍一听到陈知聿的声音,被吓了个激灵,握着门把的手不受控地向下压下去,门直接打开,他肩膀失了倚靠,整个人侧身跌出了门外。


    先是“扑通”一下肉身砸地,又是“哎呦”一声惨叫,动静不是一般的大,也把林修远没说完的话给打断了。


    还没睡觉正在看电视的黄桂琴还以为发生了什么,从沙发上蹭一下站起来,跑到门口,打开门来看。


    陈瑾舟忍着疼,自己扶着墙,勉强站起来,正好和黄桂琴对上眼,他尽量不失自然地笑了笑,简单和黄桂琴打了个招呼:“阿姐,我好巧,原来我三哥和你们是门对门的邻居。”


    他不敢看他三哥,更不好意思看他三嫂,头一回和三嫂的正式见面,偷听就被逮个正着,三嫂得把他想成什么人。


    诺诺从黄桂琴的身后探出些头,一眼看到沈安若,直接冲到楼道里搂住她的腿,仰头甜甜道:“妈妈!你回来啦。”


    沈安若的衣服还沾着外面的寒气,不能抱她,她拉上她的手往屋里走,柔声问:“你怎么还没睡,不困吗?”


    诺诺摇头:“一点都不困,我想等妈妈回来再睡,今天外面好冷的,我要和妈妈睡一个被窝,给妈妈暖肚子。”


    沈安若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打见到骆驰后就一直惶惶不安的一颗心慢慢落了地,她捏捏她软乎乎的小手,暂时不想再管旁的人旁的事,现在只想快点儿回家去,抱抱她的小姑娘。


    诺诺跟着妈妈进到屋里,头不自觉地向后转过些,看一眼对她笑眯眯的陈瑾舟,又看一眼对门屋子里的陈知聿,最后才看向林修远,目光在他身上短暂地停了一秒,就转开了眼。


    还剩一点的门缝彻底关上,楼道又恢复到深夜的安静。


    陈瑾舟摸着自己摔成两半儿的老腰,偷瞄他三哥两眼,千万别是两个人正谈到什么要紧的事情上让他给打断了,要是那样的话,他的罪过就大了。


    林修远脸上瞧不出什么,他从紧闭的门上收回视线,转身回了屋。


    陈瑾舟生怕被锁在了外面,瘸着一条腿赶紧跟了上去,他越着急脑子转得越快,看着陈知聿那张小脸儿,忽然心生一妙计。


    此计绝对能让他将功补罪,没准儿还能把三嫂从别的野男人那里抢回来,早点让三哥过上老婆孩子热炕头的幸福生活——


    今天晚上的时间好像过得格外慢,夜已至凌晨,沈安若躺在床上,看着黑洞一样的天花板,意识浮在半空,有些分不清她现在是醒着还是在梦里。


    她知道骆驰这次肯定是来者不善。


    他从一开始就把她看成是他的所有物,不许她和别人做朋友,也不许别人跟她说话。


    初一那年的冬天,她不过在放学的路上和一个问路的男生说了两句话,被他看到,回到家他就剪了她的头发。


    确切地说是用刀割,他一向会折磨人,在折磨她上,能想出的花样更是层出不尽。


    他绑她到椅子上,用布蒙上她的眼睛,拿刀一缕一缕地挑起她的头发,在她耳边一点点割断,她眼前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见,那种刀切割头发的“刺啦-刺啦”声搅弄着她的耳朵一直往她脑子里钻,恐惧会无限地放大。


    冰凉的刀柄还会有意无意地划过她的后颈,每一次触碰,都会让她想起他曾经把蛇放到她的衣服里的毛骨悚然。


    她那个所谓的姑父在旁边喝着酒瞧着热闹,时不时添油加醋地说几句风凉话,他怕骆驰,又不敢惹他,总想借着给她浇火,给骆驰添些怒气。


    姑妈的咒骂声从开始就没有停止过,骂她贱,骂她骚,骂她小小年纪就会在大马路上勾引男人,和她妈一样,是个只会祸害人的狐狸精,还不如现在就把她给直接掐死,省得长大了再去祸害别人。


    在家常便饭的打骂中里,她早已经学会了怎么让自己闭起耳朵,不用听到那些她不想听到的声音。


    她在心里默数起星星,耳边所有的嘈杂就都会慢慢地飘远。


    一颗……


    两颗……


    三颗……


    小时候,她坐在门槛上等爸爸妈妈回家,她最多数到一百颗,爸爸的摩托车声就会在胡同里响起。


    爸爸的摩托车后面载着妈妈,妈妈每次不等爸爸把摩托车停稳,就跑下车来抱她,但总是会被爸爸抢先一步,爸爸一把将她托到肩上,让她骑大马,一手又牵上妈妈,春夏秋冬里的每一个夕阳都在风中画出过他们一家三口回家的背影。


    可是爸爸妈妈永远都不会再回来了,她只能让自己继续数下去。


    一百零一颗……


    一百零二颗……


    一直数到第四千三百四十五颗,所有的一切才都结束。


    在那一个多小时里,她没掉一滴眼泪,也没有如骆驰所愿,害怕到崩溃掉再求饶,只是冷汗湿透了衣服,两个手掌心也被她掐的全是血。


    那天以后到高三结束,她在学校里再也没有和哪个同学主动说过一句话,别人也不敢跟她说,她走到哪儿,做什么,都是一个人。


    她也没有再留过长头发,头发只要稍微长一点,她就自己剪掉,越短越好,越难看越好,最好跟狗啃过一样,谁见到她都会嫌弃地退避三尺,骆驰最喜欢她那样。


    在很多个睡不着的晚上,她都会觉得总有一天她会疯在那个家里,可她没有,她不但熬了过来,还把姑父送进了监狱,给她爸妈洗脱了污名。


    最后,也摆脱了骆驰。


    她能摆脱得了他一次,就能摆脱得了他第二次,不管他这次回来想做什么,她都奉陪到底。


    以前她是单枪匹马孤军作战,现在她有了家人给她倚靠,身边还有可以信任亲近的朋友,更没什么好怕他的了。


    沈安若轻着动作翻一个身,把枕在她胳膊上的小姑娘揽到怀里,亲亲她的额头,将她抱得更紧了些。


    至于结婚,也没什么好想的,骆驰是条毒蛇的话,林修远就是那吃人不会吐骨头的狠狼。


    现在这种情况,真要是打起官司,她在抚养权上还能有一定胜算,要是像他说的那样,先结婚,两年后再离婚,万一这中间他想起了之前的事情,到时候别说争抚养权,他很有可能让她以后都见不到诺诺。


    有女儿在,她不想和他闹到鱼死网破有你没我那一步。


    两个人谁都不是善茬儿,但骆驰要是疯起来,很有可能连诺诺都会伤害,林修远最起码不会伤害诺诺,相比之下,对付骆驰更要紧一些,林修远那边,得想一个办法,先安抚住他。


    沈安若昏昏沉沉中,脑子里被这两个名字来回来去地绕着,一晚上都是半梦半醒的状态,早晨起来先灌了杯咖啡,多少才清醒了些。


    诺诺昨晚睡得晚,现在还没醒,桂姨一大早就去了菜市场,高压锅里是清炖好的牛肉,面盆里还有块儿和好的面。


    桂姨应该是打算做牛肉面,诺诺喜欢吃面,但不喜欢吃用机子压出来的那种,得是用擀面杖现擀出来的才行,每次都能吃一大碗。


    沈安若洗完漱,挽起头发,又回到厨房,铺好面板,拿出擀面杖,一点点将面条擀出来,她厨艺其实不算好,也是有了诺诺之后,才慢慢学起来。


    面条刚擀好,外面的门就被“咣咣咣”地敲响,有人在喊她的名字,听声音是小区门口的保安张叔,像是有什么急事,沈安若手都顾不得擦,快步走去开门。


    门外的张叔一手提着菜篮子,一手扶着桂姨,桂姨裤子上沾的全是雪,沈安若一看就有些急,上去搀扶她:“摔倒了?”


    黄桂琴笑:“可不是,怪我,都走到小区门口了,没看好路,正好踩到一块儿冰上,幸亏边上有颗树,让我给扶了一下,摔得不结实,没什么大事儿,还要多谢张老哥来送我一趟,不然我这一时半会儿都难走回来。”


    沈安若也给张叔道谢,又请他到屋里喝杯茶歇歇脚。


    张卫军笑呵呵地摆手说不用,把菜篮子给沈安若放到地上就要走:“我那离不了人,得赶紧回去。”


    说还没说完,人已经跑出了楼栋,不见了影儿。


    黄桂琴忍不住羡慕:“老张这走道儿可真够利索的,一点儿都不像六十好几的。”


    沈安若俯身给她轻拍掉腿上的雪:“我先给您换件衣服,别一沾潮再着了凉,然后我们去医院检查检查。”


    黄桂琴道:“不用,去什么医院,我穿得厚,棉裤都套了两条,哪儿都没摔到,那会儿身上有些发软,应该是被吓的,刚走了这么一段,已经全都好了,我要是哪儿有不舒服,肯定不会耽搁。”


    她说着话,又伸了伸腿,动了动脚,给沈安若看:“你看我这什么事儿都没有,不值当去一趟医院,再说现在正是流感期,咱还是尽量少往医院跑。”


    沈安若看她腿脚都没事儿,这才放心下来,看到她有些红肿的手腕,又起了急:“还说什么事儿都没有,这手腕都肿了。”


    黄桂琴忙道:“可能是扶那树的时候给抻了一下,扭到了筋,我一会儿喷点药,再敷一敷就好了,肯定没伤到骨头。”


    沈安若先扶她进屋,又去拿门外地上的菜篮子:“没伤到骨头也不能不当回事儿,待会儿我还是带着您去杨师傅那儿一趟,让他给您按一下,也能好得快些。”


    腰还没弯下,对面的门就被推开。


    陈瑾舟人模狗样地走出来,白衬衫黑西裤,连头发都一丝不苟地打上了发蜡,想要把昨晚在三嫂面前摔得四仰八叉的狼狈形象给一举扭转过来。


    他对沈安若和黄桂琴笑得亲切又热情:“我可以给这位阿姐按一按,我专门学过正骨推拿。”


    他怕她们不信他,又拿出手机,翻出他拿到的资格证书,指着证书上自己的名字跟沈安若自我介绍:“陈瑾舟就是我。”


    他说着话,很有眼力见儿地提起菜篮子,又给旁边的陈知聿偷偷使了个眼色。


    陈知聿接到他爹的暗示,软声软气地开口:“我Daddy很厉害的,有一次我踢球崴到了脚,Daddy给我捏了捏,我立马就好了,特别神奇。”


    肉肉墩墩的小朋友一本正经地说起来话来,憨态可掬,很难能让人说出拒绝的话。


    林修远还不知道外面发生的事情,他正在给钟叔打电话,让他查一查她那个“前未婚夫”的事情。


    按照车祸前那天她姑妈跑到他面前嚷嚷一通的说法,她和他在一起纯就是想攀高枝儿,但又怕竹篮打水一场空,所以既不想放走骆驰这块儿到手的肥肉,又要勾搭着他。


    他知道他姑妈说的不是真话,他一直都清楚,她接近他,无非是想借着他的手做一些事情,之前他懒得去查她都做了些什么,也压根儿不关心。


    背后有什么原因或者隐情,对他来说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骗了他,就凭这一点,他永远都不可能原谅她,他给过她那么多次机会,而她从头到尾到没想过要和他坦白什么。


    不过昨晚见过她那个“前未婚夫”后,他忽然改变了想法,他能感觉出她的不对劲儿,那应该不是对旧情人的不舍,更像是一种从心底生出来的胆寒。


    她胆子是不算大,怕的东西很多,怕黑,怕高,连坐个飞机都会紧张,可她那胆子也不见得就有多小,她连他都敢骗,能让她怕成那样的人,他想知道他们之间究竟发生过什么,或者说他想知道那个人对她做过什么。


    林修远打完电话,从书房出来,看到大敞四开的门口,眉头拧起,客厅里空无一人,客房里的床也是空的。


    他一个电话给陈瑾舟拨过去,沉声斥道:“你是属黄虎狼的,走不说关门,是怕夹住你那尾巴是吗?”


    陈瑾舟嘴里还嚼着东西,话说得含糊不清:“我没走啊,我和陈知聿在对门呢。”


    电话那头隐约传来沈安若的说话声,林修远微怔,等他再回神,陈瑾舟已经挂断了电话。


    他正急着吃刚出锅的牛肉面,汤底鲜得要掉舌头,面条又筋道,再配上一勺桂姨独家秘制的辣椒油,一吃就是满口香。


    不枉他今天一大早就起来守在门口,老天爷都助了他一臂之力,让他守到一个天时地利人和的好时机。


    想当初他能把陈知聿他亲娘给骗进民政局,靠的不是他这张白净的脸,也不是他那紧致诱人的公狗腰,而是他这一手推拿按摩的绝活儿。


    他专门跟着老苏头儿学过的,老苏头儿那手上的功夫可都是独家秘笈,不是嫡亲的徒弟,一概不外传,要不是靠着他没皮没脸地死磨硬泡,老苏头儿都不肯教他。


    他也是没想到,在成为周茉的前夫后,他这一手已经快被他扔到脑后的绝活儿,在今天还能有用武之地。


    在他给桂姨按完手腕之后,桂姨看他的眼神明显少了些怀疑和防备,三嫂还留下他和陈知聿吃早饭,这简直是意外之喜。


    黄桂琴一开始对这个陈瑾舟的印象确实不怎么好,她尤其不喜欢口花花的男人。


    在知道他专门学这推拿正骨是为了自己媳妇儿后,就对他改观了些,又知道了他现在是自己一个人带孩子,对他的印象又好了几分。


    陈知聿可可爱爱的,懂礼貌又会说话,他这个当爹的应该也差不到哪儿去,在黄桂琴看来,小朋友的家教很能反应做家长的人性品质。


    陈瑾舟没一会儿就吃完一大碗面,又厚着脸皮进了厨房,想再续一碗,五星级酒店里的早餐再好吃,也没有家常饭的这种味道。


    两个小朋友则一左一右地坐在餐桌前,有些安静。


    诺诺刚睡醒,人还是迷糊的,又有些起床气,不太愿意说话,小口小口地喝着汤。


    陈知聿正在和面条做斗争,他不怎么会用筷子,黄桂琴本来想把面条给他剪成小段小段的,好让他用勺子吃,他见诺诺没有那样,也就说不要。


    面条有些长,他几次都是刚把面条挑起来,还没吃到嘴里,面条就从筷子上给出溜了下去,都这么半天了,他只喝了两口汤,还没吃到一根儿面。


    他也不气馁,更不会耍小孩子脾气,接着想办法看怎么用筷子才能把面条夹起来。


    诺诺看他一眼,陈知聿停住筷子,也看她,诺诺放下勺子,拿起筷子,握在手里,慢着动作夹起根长长的面条,对他道:“你要这样才可以夹起来的。”


    陈知聿跟着她学,筷子到半空,头低下去接筷子,唇碰到了面条,诺诺呼吸都静了些,觉得他要成功了,但是下一秒,面条又砸进了汤里,溅出来的汤糊了他一脸,连睫毛都沾上了。


    汤是温的,黄桂琴提前给他们晾过,落到皮肤上也不会烫。


    陈知聿愣了下,眨巴了眨巴眼睛,“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诺诺被他这个样子给逗乐,也跟着咯咯地笑,又抽出两张纸巾递给他,让他擦擦脸。


    沈安若从厨房里歪出些身,看到两个笑得前仰后合的小朋友,眼睛弯了弯。


    门铃响起来,诺诺放下筷子,从椅子上爬下来:“妈妈,我去开门!是顺丰的快递叔叔到了。”


    妈妈在网上给她买了一盆和故事画里一模一样的小花花,顺丰叔叔刚才打过电话了,马上就要给她送过来。


    陈知聿也从椅子上下来,两个小朋友甩着小胳膊跑在前面,沈安若走在后面。


    门打开,诺诺看到门外的男人,愣了下,陈知聿兴奋道:“Oswald!我们在诺诺家吃面,特别好吃。”


    林修远揉揉他的头发,温和的目光又转向旁边的小姑娘,试着想打个招呼,手还没抬起,诺诺就扭过脸,回头看沈安若。


    沈安若手搭到小姑娘的肩上,问门外的人:“有事吗?”


    陈瑾舟走出来,手里还端着碗热气腾腾的面,看到林修远,囫囵吞地咽下嘴里的东西,眼底有得逞的笑,装傻道:“三哥,你怎么来了?”


    林修远看一眼他吃得红光满面的脸,又看一眼他精心打理过的头发,眉心不明显地皱了下,知道的他是来串门,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来登门拜访丈母娘。


    陈知聿天真地问:“Oswald,你也是来吃面的吗?”


    林修远回的是陈知聿,看的是沈安若:“对,不知道有没有我一碗面?”


    沈安若默了默,回道:“只有挂面了。”


    林修远点点头:“也可以。”


    这次倒不是沈安若在说谎,要故意区别对待他,是真的只有挂面了。


    桂姨知道她和诺诺的饭量,和面就算打出些余量来也不会打出太多,两个小朋友一人一碗,陈瑾舟一个人吃了两大碗,还剩一碗是桂姨的,她不太爱吃面,把冰箱里最后一包小馄饨给煮了,他要是想吃,就只能吃挂面了。


    餐桌上安静也热闹。


    诺诺自打林修远坐在了她对面,就再没说过话,只低头吃着自己的面,她不说话,陈知聿也就不说话了,和她比赛,看谁先把面吃完。


    黄桂琴心里已经猜到了什么,一直在暗暗地打量着林修远。


    只有陈瑾舟话多的不行。


    他知道沈安若她们待会儿要去店里看车,在餐桌底下拿膝盖碰碰旁边的人:“买车还是要多去几个人,阵仗大了,店里的那些人才不敢给下套,我三哥最懂这里面的门道,反正他今天也没什么事儿,让三哥陪着你们去,就当是感谢今天的早饭。”


    诺诺终于从碗里抬起了头,看陈瑾舟,奶声奶气道:“我们有宝珠姨姨陪,不用邻居叔叔,邻居叔叔没什么事儿的话,可以去陪自己的女朋友。”


    陈瑾舟呆了下,三哥哪儿来的女朋友,他怎么不知道。


    陈知聿咽下嘴里的面:“Oswald没有女朋友呀,Daddy说Oswald就是个大冰山,根本就不会追女孩子,只能是女孩子追他,可他又不喜欢女孩子靠近他,所以这辈子就只能当老光棍儿了。”


    陈瑾舟着急忙慌地连咳了几声,你这小子是嫌你爹死得还不够快吗,这话是咱爷俩被窝里唠嗑的闲聊,怎么能当着你干爸的面儿说出来。


    但是陈知聿只顾着跟诺诺说话,都没听懂他爹咳嗽的意思。


    诺诺睫毛忽闪两下,视线在林修远身上一带而过,又看向陈知聿:“老光棍儿是什么呀?”


    陈知聿被问住了,他虽然比诺诺大几个月,但他从小在国外长大,中文说得不算利落,这些话都是他从陈瑾舟那儿听来的,听得的时候也是一知半解的,真要问他是什么意思,他也不知道。


    他摇摇头:“我也不知道。”


    两个人不约而同地望向陈瑾舟。


    陈瑾舟被两双晶晶亮的大眼睛同时盯着,瞬间一个头两个大,他硬着头皮解释:“就是单身贵族的意思。”


    陈知聿还是不解:“什么是单身贵族?”


    陈瑾舟解释不下去了,借着手机响起,接起电话离了餐桌,边走边对陈知聿道:“问你干爸。”


    陈知聿又看林修远,不过他有些怕他这个干爸,他有种感觉,老光棍儿这个词儿应该不是什么好的意思,他默默地把脸埋进了碗里,继续喝自己的汤。


    诺诺还在盯着林修远看,想要从他这儿要一个答案,不是单身贵族是什么意思的答案,而是别的答案。


    林修远看着她的眼睛,温声道:“叔叔没有女朋友,你那天听到的是叔叔同事的女朋友在哭,他和他女朋友来帮叔叔收家具,因为对一些事情有不同的看法,才起了一些小争执,在沟通过后,他们都理解了对方的想法,马上就和好了。”


    诺诺听完,又垂下了长长的睫毛,轻轻地“哦”了声,听不出是接受了这个答案,还是心里对他的话还有疑问。


    林修远还想再说什么,诺诺放下手里的筷子,对沈安若道:“妈妈,我吃好啦。”


    沈安若全程都没有参与两个人的对话,她拿纸给小姑娘擦擦嘴:“吃好了就去洗个手。”


    诺诺从椅子上自己爬下来,陈知聿跟着放下了筷子,追在诺诺身后。


    黄桂琴也很快吃完,见大家都收了筷子,起身要收拾碗筷,沈安若不让她动手,把她推去了客厅,让她快去歇一会儿,手刚好些,别再严重了。


    等她回到餐桌,林修远端着收拾好的碗筷在往厨房走,沈安若几步上前,要接过来,林修远没有给,只道:“总不能白吃一顿饭。”


    沈安若今天让他进门,其实是有话跟他说,他坚持,她也就没和他再争。


    两个人站在水槽前,林修远将洗好的碗递给她,沈安若拿纸将碗擦干,再放到碗架上,他们之前虽然处过不算短的一段时间,却是第一次一起做这种家常的事情。


    空气里有些沉默,两人的指尖不经意地碰在一起,又马山分开。


    雪后的天空湛蓝,冬日的暖阳穿过明亮的窗户斜斜地洒进屋内,在空中映出五彩斑斓的光。


    诺诺踮着脚慢慢走到厨房门口,小手扒上门框,歪着头悄悄探进去些身,望着两个人的背影,看了好一会儿,又踮着脚尖悄悄离开了。


    林修远听到走远的脚步声,不动声色地收回余光,唇角起了些不明显的弧度,她对他并不是一点好奇都没有。


    沈安若心里翻来覆去地组织着要说的话,都没有注意到诺诺来了厨房一趟。


    她慢慢擦着手里的碗,试着开口:“其实也不是非要走结婚这条路,你要是想,可以每周末都来家里吃一顿饭,你不用太着急,小朋友对陌生人的接受都会有一个过程,谁对她好,她自己能感受到,用不了几个月,她就能慢慢地和你亲近起来。”


    林修远关掉水龙头,等着她下面的话。


    沈安若又道:“我昨晚说的没有和谁结婚的打算不是在骗你,我不喜欢困在婚姻里,我这辈子有诺诺就够了,你不一样,你以后肯定会遇到自己喜欢的人,你们也会有自己的小朋友,所以——”


    林修远眸光沉下来,直接打断她的话:“我这辈子就只有诺诺,不会再有别的孩子。”


    沈安若抬眼看他。


    林修远面容平静:“两年多的昏迷带给我的不只有恢复不了的记忆,有的地方也恢复不了,医生说我不可能再有别的小朋友。”


    沈安若从他的话里慢慢得出了一个意思,不过马上就否定了自己想法,觉得不可能。


    林修远道:“就是你想的那个意思。”


    沈安若眼睛微微睁大了些,她想的哪个意思?


    林修远语气坦然:“那活儿废了,房事无能。”


    沈安若手里的碗一滑,直接掉了下去,


    林修远伸手将碗稳稳地接住,攥紧在手心——


    作者有话说:明晚零点争取还有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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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4章


    沈安若把家里还有的香蕉和苹果全装到袋子里, 又把诺诺拿出来的两瓶黄桃罐头给装上,另外还有半只烧鸭,一盒酱牛肉, 一盒猪头肉。


    桂姨今天就在家休息,不跟着她们一起去逛了, 她收拾好东西, 看了眼时间,喊屋子里的小姑娘:“诺诺, 衣服穿好了没, 我们要走了。”


    诺诺蹬蹬蹬地跑出来, 把手里鹅黄色的针织小帽套到头上:“妈妈, 我今天想戴这个帽子可以吗?”


    沈安若点头:“当然可以,再背上宝珠姨姨给你买的那个蜜蜂小书包, 颜色很搭。”


    诺诺眼睛一亮,蹬蹬蹬又跑回了屋里。


    小姑娘有了自己的审美, 每天出门都是自己选衣服, 有的时候还会给她选。


    诺诺再出来, 左手拎着自己的小包包, 右手还拿着条姜黄色的围巾,她让沈安若蹲下身,踮着小脚尖把围巾给妈妈围到脖子上, 又拉着妈妈去到穿衣镜前,看了看镜子里一大一小的两个人, 满意地点点头, 她喜欢妈妈身上和她有一样的颜色。


    沈安若看着她一脸认真的小模样儿,唇角扬起些笑,想到他刚才的话, 笑又滞在脸上。


    如果他说的是事实,那他对诺诺的抚养权肯定是势在必得,要是闹上法院,法院应该也会把这点列为酌情考量的因素之一,他在某些方面本来就比她有优势,现在对她不利的地方又增加了一点。


    她总觉得这件事不可能是真的,但是应该很少有男人会在这种事儿上开自己的玩笑。


    况且他这样咒自己对他又能有什么好处,总不能是想给她挖坑,让她为了诺诺的抚养权别无选择,最后只能选他给的第二套方案,和他结婚,她还不至于这样高看自己。


    这件事现在已经占据了沈安若全部的思绪,连骆驰那个疯子都被她抛到了脑袋后面。


    她站在小区的保安室门外,一耳朵听着保安室里诺诺在跟张爷爷道谢,手里不停地划着手机屏幕,大略地浏览着搜出来的信息。


    沈安若越看越心越凉,他这种情况,要是伤到了神经,完全有可能。


    她看得太入神,有人站在了她身后,她都没有觉察到,阴影落到她的手机屏幕上,头顶传来一道低沉的嗓音:“查到什么了?”


    沈安若一惊,脚下踩着的雪打了下滑,她抓住他伸过来的胳膊,人歪倒在了他的怀里。


    林修远扶住她的腰,沈安若借着他给过来的力站稳,两人的身体短暂地贴在一起,又都默契地向后退一步,保持着一个相对安全的距离。


    沈安若把手机握在掌心,跟他道一声谢。


    林修远道:“你要是不相信,我可以给你看我的诊断单,网上的信息大多有水分,你自己查也查不出什么结果。”


    沈安若本想否认自己什么都没查,转念一想,与其她浪费时间在这儿想东想西地瞎琢磨,不如亲眼得到一个确定,她回:“行,我要看原件。”


    林修远点头:“今晚给你,”他顿一下,又睨她,“你觉得我有必要在这种事儿上给你下套?”


    沈安若被他看穿心思,也不慌,语气镇定:“你教过我,凡事不能靠自己的感觉,要看事实证据,这件事事关我接下来要做出的决定,我总要确认清楚才行。”


    林修远似笑非笑:“是吗,看来沈小姐当初应该是个好学生,我教过的东西记得这样清楚。”


    沈安若想到什么,耳根泛起热,别眼看向旁处。


    林修远看着她脸颊洇出的浅粉,眼底现嘲讽,她自己都做过什么她倒是还记得清楚。


    几年前他生日那晚,她就穿了身白衬衫百褶裙的校服躺在了他的床上,说是送给他的生日礼物。


    在床下那么安静内敛的一个人,到了床上就跟变了个人一样,热情妖娆又勾人。


    记忆重新回到他大脑的那一刻,一些过往的细节尤其得清晰,她骗过他太多的事情,床下骗,床上骗,到了现在了,她还在骗。


    之前的分手他就是太轻易地饶过了她,才让她现在还有这个胆子糊弄他,人做了坏事,必须要付出一些代价,才知道吃教训,不会再犯。


    所以,这个婚一定要结,不只为了诺诺。


    他要让她每天一起床就要见到他,让她时时刻刻都记得她对他做过的那些事情,让她清楚地知道她自己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别想轻轻松松地就把之前那段给掀过去,过她自己惬意悠闲的小日子,她当过他的学生,他总要给她再上一课。


    不知道从哪儿刮过来一阵寒意,连身上的羽绒服都抵挡不住,直往她骨头缝里钻,沈安若不由打了个寒战。


    诺诺从保安室跑出来:“妈妈!东西都给张爷爷放下了……”


    她目光落到林修远身上,后面的声音慢慢低下去,快步跑到沈安若身旁,牵住妈妈伸过来的手,仰头仔细看妈妈的脸色,又看向林修远,清澈的眼睛里有明晃晃的提防。


    他要是让妈妈有一点的不开心,她就拿雪球砸他,他就是个再大的冰山,她也不怕他的。


    沈安若没有错过诺诺望林修远的眼神,心一沉,一种不好的念头涌上来。


    张卫军追着诺诺出来,看到沈安若,有些不好意思,他知道安若是怕他不收,所以才让诺诺出面来送的,不过是一件小事儿,哪儿值当这么重的礼。


    他道:“安若,你让诺诺拿来的东西也太多了,又不是什么大事儿,谁在路上看到了都会帮一把手的。”


    沈安若暂时压下心里的不安,握紧小姑娘的手,笑着回:“就是些平常的零嘴吃食,也没多少,那黄桃罐头是诺诺让我一定要装上的,她跟我说她张爷爷最喜欢吃这个。”


    张卫军一听这话,马上由不好意思变成打心眼里的高兴,他也就是那天跟别人闲聊天儿的时候无意间提了一嘴,没想到小姑娘就给放到心上了。


    诺诺歪头笑:“我和张爷爷一样,也喜欢吃黄桃罐头的。”


    张卫军满脸的皱纹都快笑成了朵花。


    林修远垂眸望着小姑娘,不舍得将眼移开半分。


    坐在车里的陈知聿参与不到外面的热闹,有些着急,他解开安全带,又越过旁边的安全座椅,按下车窗,够着脖子伸出来些头,叫诺诺:“诺诺,快上车来啊!”


    诺诺扭身看他,回道:“不用啦,我妈妈已经打好车了。”


    沈安若被诺诺一提醒,才想起来她刚才光顾着查信息,还没有打车。


    林修远看她一眼,把陈知聿伸出车窗外的头给摁回去,打开后座的门,又打开副驾的门,语气随意,也不强求:“这个天儿应该不好打车,我正好去那边有些事情,顺路送你们。”


    沈安若指尖停在打车软件上犹豫了一瞬,又收起手机,一改之前对他的抵触和排斥,眼里弯出些浅浅淡淡的笑,话说得也柔和:“好,那就麻烦你了。”


    她乌亮的瞳仁儿里清清楚楚映着他的影子,林修远眼神轻晃,随即又恢复到如常。


    路上的雪还没有化完,林修远车开得平稳,沈安若坐在副驾,后座的两个安全座椅上分别坐着两个小朋友,陈知聿完全随了他Daddy,一旦和谁熟了,就没了最初的害羞,话格外多,一路上他的嘴就没有停下来过。


    诺诺自打上了车,兴致就不太高,一直歪头看着车窗外,也就偶尔出声应两句。


    沈安若在后视镜里注视着她,心里已经有了基本的确定,小姑娘很少有这样对谁冷脸的情况。


    她的视线和旁侧看过来的视线撞在一起,两人对视一秒,又各自转开眼,沈安若看远处的天空,林修远在后视镜里望着后座那个一言不发的小姑娘。


    信号灯由绿色变成黄色再变成红色,车缓缓停在斑马线前。


    诺诺终于肯扭过头来,她抬眼看前面的后视镜,直接脆生生地问驾驶座的人:“你为什么老是要看我呀?”


    她虽然没看他,但她知道他一直在看她。


    林修远手指顿在方向盘上,生平第一次感觉到了些陌生的紧张,这是小姑娘头一回主动和他说话,他斟酌回道:“因为你的小帽子很好看。”


    陈知聿立刻接话:“我也觉得诺诺的帽子很好看,黄绒绒的,像刚出生的小鸡,特别可爱。”


    诺诺语气稍微缓和了些,回陈知聿:“是妈妈给我买的。”


    沈安若回身捏捏她的小脸儿:“是妈妈买的没错,但款式颜色都是诺诺自己选的,我们诺诺眼光很好,很会选衣服。”


    诺诺眼里总算露出了些笑,把脸歪到妈妈掌心轻轻蹭了蹭。


    陈知聿突然安静下来,垂下眼,抠抠自己的手指,又动动自己的腿,神情有些不自然。


    沈安若揉上他的头发,认真道:“我们小知聿今天穿的冲锋衣好酷。”


    陈知聿马上高兴起来,看沈安若,眼睛是笑着的,眼底汪着些潮气:“是Mommy给我买的。”


    沈安若抚了抚他领口上的刺绣:“那你Mommy一定每天都在想着你,连买的衣服上都会绣上我们小知聿的名字。”


    陈知聿更高兴,使劲点点头:“嗯!Mommy虽然在忙工作,可也一直在想我。”


    诺诺有些懵懂,可也感觉到什么,她伸过手来,握上陈知聿的手,陈知聿咧嘴一笑,回握住她,两个小朋友手牵着手,晃着胳膊,脸上都有了笑容。


    沈安若也笑,有目光落在她身上,轻易让人忽视不掉,她转头看他,小声问:“怎么了?”


    “没怎么。”林修远收回视线,看向前面,纵使他对她这个人有诸多鄙夷和轻视,但也不能不承认,她是一个好母亲。


    陈知聿看到路边的小车上用五颜六色的冰糖葫芦做出的“花捧”,亮起眼睛道:“哇!诺诺,你看那边,那是冰糖葫芦,我吃过的,酸酸甜甜的,特别好吃。”


    诺诺顺着陈知聿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点点头:“就是很好吃呀,我最喜欢吃山楂的。”


    红灯变绿,林修远踩下油门打转方向盘,将车直接拐到路边的停车位,解开安全带,推门下车去。


    陈知聿欢呼起来:“Oswald最好了!他去给我们买冰糖葫芦了。”


    诺诺皱了皱小鼻子,他才不是最好的,他买回来她也不要吃的。


    沈安若看到小姑娘不明显的小动作,刮刮她的鼻尖:“你们在车上不要动,妈妈也下去看看,马上就回来。”


    诺诺马上又开心起来,举手道:“妈妈,我要吃山楂的。”


    陈知聿也高高地举起手:“我也要吃山楂的。”


    沈安若也刮刮他的小鼻子,下车快步走到林修远身后,扯两下他的大衣袖。


    林修远冷着脸转过身,看到是她,蹙着的眉头又展开,问道:“你也要吃?”


    卖糖葫芦的小铺子就在车旁几步外的距离,他们前面又有人在排队,她不想让别人听到他们的话,挨近他些,小声道:“诺诺应该是知道你是谁了。”


    她身上清浅的茉莉香猝不及防地拢过来,林修远心神有一刹那的恍惚,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庞,低低地“嗯?”一声。


    沈安若没发现他的异常,继续道:“你没感觉到她对你的态度跟对别人明显不一样。”


    林修远听清她的话,抬眼看向黑漆漆的车窗,眉眼沉默如山。


    风有些大,将头发都吹乱了,沈安若抚了下脸颊落下的碎发,再靠近他一点,声音压得更低:“从现在开始,我们在她面前要表现得气氛友好一些,我不想让她觉得我和你是什么仇人。”


    林修远又看回她,淡淡回:“我从来没有把沈小姐当成仇人,没有人会和自己的仇人提议结婚的事情。”


    他说着话,拉上她半敞的羽绒服拉链,一直拉到顶,手停在她尖尖一点的下颌,看到她沾在唇间的发丝,手指直接转向上。


    他的动作太过自然,沈安若愣了些神,反应过来,抬手要推他。


    林修远低声道:“别动。不是要表现得友好一些?诺诺在看我们。”


    沈安若都没有来得及辩他话里的真伪,下意识地就静住。


    林修远指腹慢慢拂过她红唇上的乌丝,黑眸渐沉。


    会骗人的,可不是只有她——


    作者有话说:明晚继续


    第15章


    诺诺看着车窗外的两人, 半天眼睛都没有眨一下,粉盈盈的小脸儿上端着凝重,看不出在想什么。


    陈知聿往她这边凑过来些, 悄声道:“Oswald喜欢你妈妈。”


    诺诺回头看他:“你怎么会知道?”


    陈知聿眉毛都跳起了舞,一副只有自己窥探到天机的神秘和得意:“Oswald不给人当司机的, 都是别人给他当司机, 他却给你妈妈当司机。”


    诺诺似懂非懂,托着下巴认真想了一会儿, 也没想明白他喜欢妈妈和他给妈妈当司机, 这两件事之间能有什么联系。


    如果他喜欢妈妈, 为什么这么长时间一次都没有出现过呢。


    妈妈生病难受的时候, 他不在。妈妈做噩梦被吓醒的时候,他不在。妈妈偷偷哭的时候, 他也不在。而且,他每次和妈妈说话, 脸都是冷冰冰的。


    喜欢不是这个样子的, 她要是喜欢谁, 肯定不舍得让那个人伤心难过。


    她喜欢妈妈, 就会一直想对妈妈笑,哪怕妈妈不在她身边,她只要想到妈妈, 就连做梦梦到妈妈,她也会笑出来的。


    这才是喜欢呀。


    当司机就能说明是喜欢了吗?那出租车叔叔岂不是每天都有很多人要喜欢, 一会儿喜欢这个人, 一会儿喜欢那个人,他的心都要忙死了,还怎么专心开车。


    诺诺觉得陈知聿的话不对。


    但是……


    他和妈妈说话脸虽然是冷冰冰的, 眼睛里好像又有些别的东西,她暂时还没搞明白那些东西是什么。


    妈妈说过,遇到不明白的事情,可以礼貌地问别人,也可以自己先观察。


    她不想问他,因为她现在还不知道他是一个好的人还是一个大坏蛋,也不知道他说的话是真还是假。


    她要自己先观察,他要是一个大坏蛋,她就叫警察叔叔来把他抓走,警察叔叔的电话号码是110,她知道的。


    陈知聿看诺诺发呆不说话,他伸出肉乎乎的小手在她眼前晃了晃:“诺诺,你在想什么呢?”


    诺诺回过神,看陈知聿,犹豫问:“你和……林修远认识很久了吗?”


    陈知聿开始都没有反应过来林修远是谁,愣了下,才恍然大悟:“啊~~~你说Osawald呀,也没有很久。”


    他说到兴奋处,直起了身:“他以前是睡美人,爸爸每次带我去看他,他都在睡觉,怎么叫都叫不醒他,我和他说话,他也听不到,就一直在睡觉,上一个冬天的时候他才醒了过来,然后我们就认识了,他酷酷的,像冷面大侠,我好喜欢他的。”


    诺诺从他长长的一段话里提炼出最重要的一点:“他为什么要一直睡觉,他很困吗?”


    陈知聿头都摇成了拨浪鼓:“不是的,他受伤了,脑袋上有一个好大的疤,需要靠睡觉来养伤,但他睡得时间太久了,醒来后好多事情都不记得,他现在只有十八岁。”


    他把从他Daddy那里听到的话,换成自己的理解,回答了诺诺的疑问。


    诺诺眼睛都睁大了些:“你说他只有十八岁?!”


    陈知聿肯定道:“嗯!虽然他只有十八岁,但我Daddy还是要叫他三哥的。”


    诺诺糊涂了,他不像是十八岁的呀,她见过他们隔壁楼栋一个十八岁刚上大学的小哥哥,长得要比他年轻多了。


    她转头又看车窗外,盯着外面那个越走越近的男人,心里疑惑越多。


    妈妈和他走在一起,妈妈才更像是十八岁的,妈妈要是不化妆的时候,带着她出去玩儿,别人都说妈妈不像是她妈妈,更像是她姐姐。


    沈安若走到车旁,才反应过来哪儿不对,车窗漆黑,除非降下玻璃,不然他在外面根本看不到车里的人是不是在看他们,他在戏弄她。


    林修远给她打开副驾的门,沈安若仰头看他,两人的目光对上,沈安若看着他黑沉沉的眸子,忽然想明白一些事情。


    或许是因为心虚自己对他隐瞒的事情,所以之前她太过紧张,生怕他会把诺诺给抢走,都没有仔细想过他给出的两个方案。


    女儿是她最大的软肋没错,可现在也是他的软肋,他既然很想当一个好爸爸,或许她可以利用这一点,来解决掉现在前有狼后有虎的困局。


    他说过,她要是有顾虑,他们是可以签协议的。


    协议这种东西可以将所有能预知到的风险全都白纸黑字地写下来,再签上双方的名字,就能受法律保护,法律可以保护他的权益,自然也能保护她的权益,只要她把协议要签下来的条款都一条一条想清楚。


    林修远将纸袋递过来。


    沈安若心里有了决定,没有接,轻声道:“你给他们。”,


    林修远指尖微顿,少有的迟疑,他怕他给的小姑娘不会接。


    车里面,陈知聿抻着身子又挨到诺诺的耳边,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嘀咕:“你看,Oswald还给你妈妈开车门,从来都是别人给Oswald开车门的。”


    诺诺也凑到他耳边,小声问:“他的手以前也受伤了吗?”


    陈知聿回:“没有呀,他的手好好的。”


    诺诺眨眨眼,不明白。


    那为什么别人要给他开车门,她是小朋友,够不到车门,才需要妈妈或者姨婆给她开,他就算现在是十八岁,也不是个小朋友了吧,他又长得这样高,他比怀章叔叔都要高的。


    他真的有些奇怪。


    诺诺对这个人多了那么一点不太多的好奇,他怎么会是十八岁呢?


    她想事情想得出神,林修远把装糖葫芦的小盒子递给她的时候,她不自觉地就伸手接了过去,林修远唇角微扬起,又试着给她弄了弄歪掉的小帽子。


    诺诺看着他的眼睛,心里默默地想,原来这个冷冰冰的冰山也是会笑的。


    后半的车程有些安静。


    陈知聿等不到下车再吃糖葫芦,已经自己打开了纸盒,糖葫芦专门请老板处理过,都切成了小块儿,方便小朋友吃,陈知聿也不用那个软软的小叉子,嫌费劲儿,他直接把脸埋到了纸盒里。


    路上车不多,林修远车又开得平稳,沈安若注意力全都放在车后,提醒陈知聿慢点吃,别着急。


    诺诺只把纸盒握在手里,一口都还没有吃,她抠两下纸盒上的小兔子贴纸,眼睛又看向了前方的后视镜,她自己都没发现,她已经看了后视镜好多眼。


    林修远捕捉到她偷看的视线,诺诺睫毛颤了下,想转开眼,又没有动,直直地看着他,林修远把刚才小姑娘问他的问题问了回去:“诺诺为什么老是看我?”


    诺诺抿了抿唇,小声回道:“你好像有点老。”


    相比十八岁的小哥哥来说。


    林修远面上一僵,显然没料到是这个答案。


    陈知聿转头看诺诺,满脸的不解。


    Oswald怎么会老,Oswald一点都不老呀,他好帅的,每次走在路上,都有好多女孩子看他。爸爸说他们父子两个加在一起,都没有Oswald一个人招来的女孩子目光多,除非再加上家里的大金毛,才有那么一点点赢过Oswald的可能。


    不过他嘴里塞满了糖葫芦,现在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沈安若低头查看手机上进来的信息,眼睛几不可察地弯了弯,这应该是他这辈子头一回被人喂软钉子吃。


    他在她这儿盛气凌人地说要抚养权,嘴一张一闭就给出她第一第二两个方案,二选一,她必须做出一个选择。


    他给她列方案简单,想给人当爸爸就没那么简单了。


    她家这个小姑娘性子是软乎乎的,可也不是没有脾气的,他想收小姑娘的心,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林修远转头看旁边看笑话的人,眉心蹙着,嗓音冷淡:“你笑什么?”


    沈安若抬眼在他脸上轻飘飘地扫了一圈,点点头道:“确实是不年轻了。”


    林修远面色沉了沉,手握紧方向盘,他在这母女俩眼里到底是有多老。


    陈知聿终于咽下满嘴的糖葫芦,扒着前面的椅背看沈安若:“若姐姐,你以前跟Oswald就认识吗?”


    诺诺也看沈安若,对这个问题有些好奇,可又不想让自己表现得太明显。


    沈安若回身将小姑娘脸颊边的散发给她挽到耳后,又捏捏她的小脸儿,回陈知聿的话:“嗯,那个时候他还没有现在这么老。”


    林修远脸上的黑又添几分。


    诺诺看看妈妈弯弯的眼睛,又瞄了眼后视镜里那张快要黑成大铁锅的脸。


    她转过头,看向车窗外,先是抿嘴笑,忍了一会儿没忍住,咯咯咯地笑出了声,她怎么觉得她好像看懂了妈妈眼底藏着的那一点坏了。


    陈知聿看诺诺笑得开心,也跟着笑起来,他对林修远道:“Oswald,你要敷面膜啦,我让Daddy把他的面膜给你,若姐姐是不会骗人的,她说你老了,你肯定是老了很多。”


    林修远冷哼了声,懒得搭理陈知聿,这小鬼头毛都没长齐,压根儿就没看人的眼光,她还不会骗人,她最会骗人,长得越漂亮的女人越会骗人。


    沈安若因为陈知聿的话,眼又向下弯了些弧度,这个小家伙可真是个小活宝。


    林修远看一眼脸上终于有了笑的小姑娘,眼神温和,再看一眼副驾上的人,神色不耐烦。


    一直到车开到目的地,沈安若眼底压着的笑都没能散去。


    车停下,林修远面无表情地推门下车,沈安若将手机放到包里,把膝盖上搭着的围巾也塞到包里,解开安全带,手刚放到门把上,副驾的门就从外面拉开。


    沈安若看他一眼,拿起包,侧身下车,又一阵风吹过,将她的头发吹得四散飞起。


    林修远关上车门,又扯起她羽绒服上的帽子给她盖到头上:“沈小姐刚才查了那么多资料,难道没查到我现在这种情况,会更容易变老吗?”


    沈安若顿了下,她好像确实看到了些相关的字眼,一些功能的障碍会导致一些激素的下降,然后在一定程度上会导致衰老速度的加快……


    林修远冷言嘲讽:“不知道的还以为沈小姐是卖盐的,卖不出去就开始往人伤口上撒。”


    ……他现在可真是够能阴阳怪气的,总不至于也是受激素的影响吧。


    沈安若唇动了动,又闭上,几秒后,又开口,声音很轻:“我们结婚吧。”


    林修远一怔,像是没听清她刚才的话:“什么?”


    沈安若歪头看他,眨眨眼:“所以,那活儿废了也会影响到听力吗?”——


    作者有话说:明天不更,周三晚上十一点更,以后都改晚上十一点更。


    第16章


    一辆黑色奔驰刹车停在他们旁边的停车位, 李寒山看到林修远面前站着的女人,挑了下眉,这不是那天吃饭见到的那位漂亮的白绸衫小姐, 他直接降下了车窗。


    副驾的冯宝珠也看到了沈安若,安全带都来不及解, 伸手过来阻李寒山, 压着声音嚷嚷:“你干嘛按窗户呀,赶紧走!我朋友认识你。”


    但她到底晚了一步, 车窗降下一半, 沈安若和林修远同时转过头来。


    车里面, 冯宝珠半个身子压在李寒山身上, 面庞粉润,双眸汪水, 一半凶一半慌。


    四个人,四双眼睛, 对在一起, 四面八方刮过来的冷风将空气都冻住, 有那么一瞬, 周围的声音好像全都消失了。


    林修远看着李寒山下巴上不算明显的指甲划痕,眉梢扬起,侧过身, 将身后车内两个小看客的视线完全挡住。


    李寒山一手拢着冯宝珠的手腕,打量的视线落到沈安若身上, 话是对林修远说的:“老三, 这么巧。”


    林修远微颔首:“是挺巧。”


    沈安若认出李寒山,又看到冯宝珠大衣里面还穿着昨天的衣服,大概明白是怎么回事儿了, 她昨晚给她发信息说要搞定一个男人,所以要搞定的就是李寒山吗?


    冯宝珠对上沈安若了然的眼神,脸都要红透,一巴掌拍开李寒山的手,解开安全带,推门下车,绕过车头,几步走到沈安若身旁,挽上她的胳膊,小声又快速道:“什么都别想,不是你想的那样,待会儿我跟你解释。”


    沈安若给她拢了拢大衣的领口,遮住脖颈上的红痕,眼里隐着些笑:“我什么都没想。”


    冯宝珠脸更红了,拿胳膊肘暗里拐她一下,又扫林修远一眼,眸光乍亮起,眼不离林修远,歪头凑到沈安若耳边,压低的嗓音里掩不住八卦的激动:“你这又是谁呀,昨天酒会上遇到的?”


    她不等沈安若开口,又自问自答:“不对呀,他要是去了酒会,这样极品的皮相,我怎么会没注意到他。”


    李寒山开门下车,慢悠悠对冯宝珠道:“你声音再大一些,整条街都能听见你的话了。”


    冯宝珠一顿,皮笑肉不笑地看向他,红唇启开,贝齿轻碰,咬出一个字:“滚。”


    李寒山被人当面骂了滚也不恼,手插裤兜,看她的眼神就像看小孩子耍脾气:“冯大小姐还是一贯的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


    冯宝珠听出他话里的意有所指,恼羞成怒,都想直接上脚踹他,又顾忌周边人多,她还要脸。


    诺诺等不及被妈妈抱下车,自己按下车窗,探出些头来喊人:“宝珠姨姨。”


    冯宝珠一见到诺诺,立马收起了眼里的杀气,换上最灿烂的笑容,凑到车旁去摸她的小脸儿:“诺诺宝贝~~~姨姨都要想死你了。


    李寒山看到车里冒出来的小姑娘,又看沈安若,突然明白了些什么,他悄声问林修远:“你这是想给人当后爹?”


    林修远眉头一皱,对他道:“滚。”


    李寒山两分钟之内,被人送了这辈子唯二的两个“滚”,这一早晨过得不可谓不精彩,只是他没想到更精彩的还在后面。


    4S店的VIP室内,李寒山刚喝进嘴的咖啡差点儿全让他给喷出来,他顾不得拿纸擦撒在衣服上的咖啡,压着声的嗓子都劈了叉:“你亲闺女?!!!”


    林修远看着游乐场里的小姑娘,淡淡“嗯”一声。


    李寒山把胳膊伸到他面前:“你快掐我一下。”


    林修远嫌弃地看他一眼,他跟陈瑾舟鬼混久了,人也开始走浮夸风了。


    不是李寒山浮夸,是他觉得一切都很玄幻:“我怎么觉得我现在是在做梦,你从哪儿来的亲闺女,不是,你什么时候结的婚?”


    林修远平静地扔下另一个炸弹:“我要结婚了。”


    ……李寒山呆住,他终于知道那天饭馆里陈瑾舟在桌子底下踢的他那一脚是因为什么了。


    “咚”的一声,将李寒山已经僵滞住的视线给带过去,陈知聿从滑梯上下来的速度过快,屁股敦敦实实地落到地上。


    诺诺小跑着过来看他,担忧问:“陈知聿,你没事儿吧?屁股疼不疼?”


    陈知聿摇头,自己站起来拍拍屁股:“不疼的,我身上肉多,一点儿感觉都没有,”他还没玩尽兴,说着话,又指旁边的木马,“诺诺,我们去骑小马吧。”


    诺诺高兴道好。


    两个人跑到木马旁,一人骑上一个,手拉着手,晃呀晃,开心极了。


    李寒山看着这两个小朋友,心头一时有些复杂,老三在床上躺了两年多,人该办的事儿这是一点儿都没耽搁,合着兄弟几个,到最后就只剩他一个孤家寡人,他还是年纪最大的那一个。


    他又看向楼下的冯宝珠,她睡了他这件事儿,还是不能就这么轻易地让她给算了,他得让她负责。


    楼下的展厅里,冯宝珠和沈安若身后跟着三个工作人员,胖墩墩的店长,瘦高的副店长,干练的销售经理。


    前面的两人和后面的三人中间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冯宝珠正在给沈安若讲她是怎么把李寒山给睡了的,她的声音又低又快:“你不知道,真的是知人知面不知心,我昨晚聊得好的那男人看着人模狗样一表人才,其实是个死渣男。”


    她说到激动处,音量不由提高了些,跟在后面的三个工作人员各自对视一下,又马上散开视线,脸上继续保持着最专业的微笑,心里都在默念“然后呢,然后呢,然后呢”。


    冯宝珠的声音又压回去:“他去了趟洗手间,手机忘在了桌子上,五分钟内手机响了三次,三个人打电话找他,一个Mina,一个ina,一个Ana,你说他到底是有多喜欢‘娜’这个字,也不怕自己给弄混了。”


    沈安若听到这一连几个“na”,没忍住,唇角翘了翘,冯宝珠的英文名叫Luna。


    冯宝珠掐着她的手背拧了下,让她不要笑。


    沈安若放平唇角,一本正经地问:“然后呢?”


    然后……她一怒之下就提前离了场,出来的时候,好死不死碰到在街上遛狗的李寒山,她才知道他家就在那附近。


    也不知道是因为他手里牵的那只狗太可爱了,还是因为夜晚街上的雪景美得让人心醉,以至于冯宝珠看着站在路灯下的狗男人都顺眼了不少。


    再然后……中间省略掉诸多细节,反正最后的结果就是把他给这样那样了呗。


    冯宝珠只要一想到这中间的诸多细节,就想拿抱枕把自己给捂死。


    她昨晚绝对是被鬼上身了,要不然怎么会让李寒山上了她的床,这要是让她妈或者他妈知道了,绝对要疯的,离世界末日也就不远了。


    冯宝珠三言两语概括完这个然后呢,又信誓旦旦道:“总之昨晚我就是喝醉了,不清醒,办了糊涂事儿,只此一次,他还是他,我还是我,我们大路朝天各走一边,我冯宝珠这辈子都不可能跟他李寒山再有什么牵扯,骗你我就是小狗儿。”


    沈安若摸摸她的头发:“是小狗儿也没关系,小狗儿很可爱,诺诺最喜欢。”


    冯宝珠红着脸再掐她一下,又拿肩膀拱她:“我可是都一五一十跟你交待清楚了,该你了,千万别拿朋友这种身份糊弄我哈,你都把诺诺给他带,他都要跟我一个待遇了,除了桂姨和夏媛姐,别人在诺诺这儿的待遇绝对不能超过我!”


    沈安若被冯宝珠的话惹出些笑,慢慢地,脸上的笑又淡了些,她轻声回:“他是诺诺的爸爸。”


    ……冯宝珠呆住。


    后面的三个工作人员自打冯宝珠说完“死渣男”,后面的话大多都没听清楚,越听不清楚,心里就越痒痒,他们也不好离客人太近,三个人都不约而同地往前倾了些身子。


    在看到沈小姐说完一句什么话后,冯小姐张开的嘴都能塞进去一个白水鸡蛋,他们就更想听清楚了。


    瘦高的副店长和干练的销售经理平衡感都很好,大半的脚后跟都离了地,脸上专业的笑容依旧保持得轻松。


    胖墩墩的店长就不行了,肚子占了体重的一大多半,上身重,下身轻,等副店长和销售经理反应过来,店长的头已经开始向前栽了,两个人赶紧一人拽住店长的一个胳膊。


    奈何店长的体重过于实在,副店长和销售经理把生平吃奶的劲儿都给使出来了,最终也没能把他给拉回来。


    只听“扑通”的一下,店长的膝盖直接着了地,副店长和销售经理同时捂住了自己的脸又转过了头,他们都觉得他们现在应该待在车底,而不是站在这里。


    冯宝珠因为震惊张着的嘴还没能闭上,一脸懵地扭头看过来,沈安若手动合上了她的嘴,也回头看。


    店长再怎么说也是店长,各种大场面不知道经历过多少,他扶着副店长和销售经理的胳膊站起来,抻了抻衬衫,捋了捋头发,对沈安若和冯宝珠露出国际标准的微笑,从容又淡定道:“顾客就是我们的上帝,这都是我们应该做的。”


    冯宝珠满脑门黑人脸的问号地看他,再是上帝,她们也受不起他这样的大礼啊。


    沈安若看出店长笑容下面压着的窘迫,拍拍冯宝珠的手背,继续往前走,对销售经理道:“我想看一下那款。”


    销售经理忙上前服务。


    店长在沈安若和冯宝珠转过身的那一刻,脸上的笑再坚持不住,着急忙慌地弯下腰,龇牙咧嘴地揉自己的膝盖,都要疼死他了。


    副店长挪着小碎步挪到他身边,拿脚碰碰他的鞋。


    店长用气声委屈道:“我的半条老命都要摔没了。”


    副店长脸上微笑的表情不变,用气声命令:“快起来,李总和他的朋友在看下面。”


    店长一听这话,立马直起身,唇上扬,再次摆出亲切又得体的微笑。


    李总是谁,自不用多说,在江城没人不知道李家,李总的这位朋友更是气度不凡,再低调也掩不住举手投足间的矜傲清贵。


    而且,他还注意到一个小细节,无论是进门还是上楼,李总都会礼让一步,让其先行,能得李总如此重视,其身份可见一斑。


    这样的大人物头一次光顾他们店,他们必须得拿出最好最专业的服务来。


    只是膝盖上的疼一时半会儿很难缓下来,只能靠转移注意力来消解,他嘴不动,腹语问副店长:“你看出谁和谁是一家子了么?”


    刚才这几位贵客进店的时候,两个小朋友手拉手走在最前面,两位女士跟在他们后面,两位男士闲聊着走在最后。


    这光排列组合就能排出2X2X2=8种的可能性,当他们听到两个小朋友对沈小姐的称呼时,排列组合一下子就减少到了2种,小姑娘叫沈小姐妈妈,那么问题就来了,小姑娘的爸爸是谁?


    李总?还是李总那位尊贵的朋友?


    解题的难点在于,两位男士和两位女士自始至终都没有任何交流,连眼神间的交汇都没有,店长即便再能察言观色,也暂时找不出答案。


    副店长微笑着,用腹语回:“你看李总的那位朋友现在在看谁不就知道了。”


    店长小幅度地抬起些头,看向二楼,先定位到目标人物,又顺着目标人物目光的方向慢慢往下走,当抵达他目光的落点时,店长快被脸上的肉挤没了眼睛突然迸发出些亮。


    他赌对了!今天中午的五十块饭钱到手!!


    正在给沈安若讲解车里配置的销售经理右眼皮突然跳了两下,他揉了下眼,又继续。


    沈安若的驾驶证是在大一的寒假拿到的,不过她真正敢把车开上路,还是工作后锻炼出来的,准确地说是被林修远这个老板给锻炼出来的。


    钟叔不常在江城待,他平时外出都是由她这个助理开车,她面试时在简历上写的是熟练驾驶,实际上她一点都不熟,驾驶证考下来之后,她基本就没怎么摸过车。


    当初拿到了林氏的offer,冯宝珠还特意带着她上路练过好几次,让她找到了车感,但第一次开车载他那天,她还是紧张得不行。


    车型不是她熟悉的,天又下着雨,而且只要一想到这辆车的价位,她就更紧张,要是因为她的失误刮蹭到一点,几个月的工资都不够她赔,更重要的是,他坐在车上,会给她一种无形的压力。


    所以一上路开得可想而知,起步不稳,刹车太急,开得又慢,惨过乌龟爬,不是被人抢道就是被人按喇叭,她都能从后视镜里看到他越皱越深的眉头。


    车开到半路,他直接让她靠边停下,她本以为在试用期第一个星期的最后一天,她因为开车的问题要让老板给当场开掉,卷铺盖滚蛋了。


    结果他甩门下车,在雨中站了几秒钟,又开门坐上了副驾,他要亲自盯着她开。


    驾校教练是用嘴骂人,他是用眼神,她哪儿操作的不对,他一个眼风就甩过来,沈安若觉得他的眼神要比教练的嘴更脏一点。


    一开始,她的手心一直冒汗,方向盘被她攥得都像是浸过水,可被他冷冰冰的眼风甩的次数多了,她反而稳下了来,慢慢找到了手感。


    她的心理素质不算差,小时候的生活环境所致,当周围给过来的压迫达到她的一个界限时,她越能集中精神专注到自己的事情上。


    他大概也发现了这点,所以后面近半个月的时间,每次只要是她开车,他就直接坐上副驾,在那半个月里,她开车的技术可以称得上是突飞猛进,虽然教学成果还算不错,但他绝对算不上是位好老师。


    当他的学生压力大,当他的助理压力更大,他鲜少露出什么情绪,习惯喜怒不行于色,心情也难琢磨,不过沈安若也慢慢摸索出了一套判断标准。


    他心情要是特别好,就会自己开车,让她坐副驾。心情还算可以的时候,他就坐在副驾,看着她开,时不时地挑她些毛病,找她些刺儿。心情要是不好,他就坐去了后座,看文件或者阖目养神。心情要是差到了极点,他会直接升起隔板,一眼都不想看她。


    她当他助理的第一年,他心情好的时候还算多,当他助理的第二年,他心情好和心情不好的时间大概是五五开。


    他们在一起后,情况就更差了,他心情好的次数大概用十个手指头都能数出来,心情差到极点的时候尤其多,有时她都不知道她怎么惹了他,有时就算她知道,她也装不知道。


    沈安若坐在驾驶座,手握着方向盘,耳边听着销售经理的话,不知怎么的,就想到了以前。


    她仰起的视线和楼上俯视而下的目光撞上,两人对望,她一时没有动。


    说结婚容易,可真要生活在一起,她其实不知道要怎么和他相处,肯定不能像以前一样,尤其是在诺诺面前,他们要做一对合格的父母,这些都得要加到协议里面去。


    要结个这婚,他有他的目的,她有她的目的,但不能让诺诺受到一点伤害,这是底线。


    销售经理正热情详尽地做着讲解,突然留意到两人眼神间无声的流转,手捂住胸口,顿时感觉到一阵刀割的肉疼,他的五十块钱!!!!


    沈安若收起飘散的思绪,抬手给楼上的人指一下游乐场的方向,他的注意力不能从诺诺身上移开,在外面的时候,小朋友得要时时刻刻看着才行。


    林修远从她脸上转开目光,看向游乐场,两个小朋友又玩上了小汽车,有工作人员贴身看顾着,不会有什么危险。


    李寒山在旁边开口道:“我还是觉得我在哪儿见过这位沈小姐。”


    林修远不冷不淡地看他。


    李寒山反应过来,赶紧道:“先声明哈,我是觉得你的沈小姐有些眼熟,但我跟她可真没什么前缘,你千万别误会。”


    林修远说得毫不在意:“和她有前缘的人很多,多你一个也不稀奇。”


    李寒山愣了下,大笑起来:“林修远,我怎么听着你这话酸味儿这么大。”


    林修远觉得他这话就是个笑话,他有什么可酸的,她有前缘的人再多,和她结婚的人也是他。


    回头她要是不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前缘全都断干净,他自有办法全都给她收拾利落了,她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就是专心还欠他的债,他不喜欢她在这件事上因为别人分心。


    林修远懒得搭理都快要笑背过气儿去的李寒山,走回到游乐场旁。


    诺诺正玩得开心,看到他走过来,小脸儿上的笑立时散了干净,开着小汽车直接掉转了头,只留给他一个后脑勺,小小的背影冷酷又倔强,


    哼,不是只有他可以是冷冰冰的冰山,她也可以当的,她也要教妈妈当冷冰冰的冰山,她和妈妈加在一起,肯定可以冷过他,然后把他冻起来,再送回南极去,让他看一辈子的企鹅好了。


    准备去试车道试车的沈安若对女儿的计划并不知情,她来之前已经做了很多功课,把提前看好的车型都试开过一遍,又结合销售经理给出几款车型的落地价,很快就做出了决定。


    买这个品牌的车是她早就确定好的,她没打算贷款,就全款买,预算是上个月刚到期的一笔定期,只要是超过这个预算的,她都不做考虑。


    她最想买也是开得最舒服的那款车型,正好在她的预算范围之内,而且销售经理说年底搞活动,给了一个很好的折扣,最后的价格比冯宝珠提前给她预估出的最低价还能再便宜出一万五左右。


    很快就进行到签合同的环节,沈安若精读了合同两遍,又向销售经理提出自己存疑的地方。


    李寒山看眼楼下的情况,对林修远道:“你的沈小姐可是要签合同了,你不下去看看?”


    林修远视线不离游乐园,他现在的任务就是看孩子:“她做过我的助理两年,还做过林浅语的助理两年,现在又自己开公司当合伙人,买个车签个合同,还不至于自己处理不了。”


    李寒山挠了挠自己眉毛,这语气听着冷冷淡淡的没啥感情,但他咋觉得他从这话里听出了那么些许维护的意思,他调侃道:“你对沈小姐倒是了解的清楚。”


    林修远冷哼:“她是我手把手带出来的,她有几斤几两,我自然知道。”


    李寒山又忍不住笑,笑着笑着觉出了不对,他不失忆到十八了吗,他上哪儿知道去,李寒山忽然意识到了什么,饶有兴趣地看向楼下的沈安若。


    这位沈小姐可是个人物,竟能让林修远连装失忆的这种狗血戏码都使了出来。


    不过,她这双眼睛他是真的有印象。


    到底在哪儿见过呢……


    李寒山摸着下巴盯着沈安若。


    冯宝珠不知道说了句什么,沈安若弯眼笑了下。


    李寒山猛一拍大腿,他想起来了!他就说他这脑子不会记错什么事情。


    得有十多年了吧,十一年还是十二年前来着。


    哦,对!


    是林修远十八岁生日那天!


    第17章


    沈安若胳膊上挨到一点冰凉的触感, 猝然惊醒,慌着掀开毛毯看,是她的胳膊压到了纸, 不是有人把蛇放在了她的被子里。


    她看着屋内熟悉的摆设,从梦中慢慢回到现实, 现在她睡在自己家里, 而不是姑妈家楼顶的小阁楼里。


    她裹着毛毯起身,靠到床头, 缓了下失序的心跳, 外面的天色已经全都黑了下来。


    上午在店里刚订完车, 冯宝珠就被她妈一个紧急电话给叫走了, 一同被叫走的还有李寒山,逛街没能约成, 她又担心桂姨的手,和诺诺商量后, 去商场买新衣服改成了下周末, 他们从4S店出来就直接回了家。


    中午饭吃完, 桂姨带着诺诺去午睡, 她和他在院子里隔着严严实实的铁栅栏敲定了结婚的初步事宜。


    婚期两年,结婚协议由她先来拟定初版,他做添加补充, 协议终版确定后,在双方律师都在场的情况下签订协议。婚后不搬家, 这道铁门中间可以开一道门, 说是两家合一家,其实还是各住各家。


    她当过他两年的助理,虽然他失忆了, 但一些在工作上共事的默契还在,两个人又都不拖泥带水,既然做出决定就不会再反悔,也无需过多繁冗的赘述,五分钟不到,就谈妥所有的事情。


    沈安若习惯把事情都做在前面,回到屋便拟定了一份协议的草稿,条款一条一条地敲下,她的思路也渐清晰。


    可能真的是不破不立,要是没有骆驰的突然出现把她逼到绝处,她还想不到这一步,他想当好爸爸,她可以帮他,但她也要有相应的回报。


    两年后他们离婚,除非她有意外发生,诺诺的抚养权要归她,他自此以后也不得以任何形式或者理由再抢夺抚养权。


    这是所有条款里最重要的一条,协议签订后,这一条就可以受到法律的保护,她也就不用再担心他后面要是恢复了记忆,会做出什么对她不利的举动。


    路或许是死的,人是活的,有的时候走的路可能要迂回一些,只要最终能到达相同的目的地就行,她很早就明白这一点,不然当初也不可能在骆驰那个疯子身边忍下那么多年。


    沈安若敲完初稿的最后一个字,昨晚一夜未睡的倦意才涌上来,她本想小眯一会儿,没想到一睁眼现在已经到了六点。


    “妈妈,你醒啦!”


    卧室的门悄悄打开一点缝隙,诺诺歪进头来,看来沈安若已经起床,才推门跑进来,趴到床上扑进沈安若的怀里。


    沈安若将她抱起来,亲了亲她的额头,亲了亲她的小脸蛋儿,又亲上她的小肚子。


    诺诺被痒到,咯咯地笑,又搂上妈妈的脖子,软软道:“刚才有个叔叔给妈妈打电话,他说他叫骆驰,是妈妈认识很久的朋友,我说妈妈在睡觉,他说他待会儿再打过来。”


    沈安若心里一沉,压下惊慌,脸上的笑不变,又亲亲她:“好,妈妈知道了,诺诺去看看姨婆晚饭做什么好吃的呢,姨婆手不方便,诺诺先去帮姨婆,等妈妈打完电话,马上也去帮姨婆做饭。”


    诺诺乖乖道好,又捧着妈妈的脸使劲亲了下,自己爬下床,跑去厨房找姨婆了。


    沈安若拿过床头柜上的手机,翻出通话记录,电话是半个小时之前打来的,她这一觉睡得太沉了,连手机响震动都没有听到。


    她下床趿拉上棉拖,快步走去洗手间,锁上门,回拨过电话去,手机那头的人似乎就在等着她,只响了一下,电话就接通。


    骆驰懒懒洋洋的嗓音传过来,“小安若,你可算是醒了,我还以为你这些年没什么长进,看来是我想错了,见到我之后,你还能睡这么香,你这是打算破罐子破摔了,还是已经想好要对付我的招数了?”


    沈安若也不和他废话,开门见山:“你到底想干什么?”


    骆驰笑:“不想干什么,就是想找你叙叙旧,话说你女儿可是比你乖多了,也比你嘴甜,上来就叫我叔叔。”


    沈安若的脸瞬间失了血色,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不接他关于诺诺的话,只道:“我和你没什么旧可叙的,四年前警方已经给出了重新调查的结果,你父亲的死跟我爸跟我们家一点关系都没有,谁跟你有仇你找谁去。”


    “你们家破产也不是我害的,是你妈和你叔连手造下的孽,我不过是把所有的真相都提前摊到你面前。”


    “你觉得我对你残忍,你怎么不想想你对我的那些事,你以为你送我几束花送我几件漂亮衣服,跟我说几句好话,我就能当之前的一切都没发生过?你未免把我想得太傻,你知道我那些年是怎么过来的吗,要不是心里想着要还我爸一个清白,我甚至想过跟你同归于尽。”


    “你要知道,最后那一刀没捅到你身上,不是老天爷眷顾你让你走了什么狗屎运,是我不想因为你这个疯子毁掉我自己的人生,所以我放过了我自己。”


    “骆驰,我不欠你什么,你也不要觉得你还能用以前的招数吓唬到我,你确实想错了,我长进了不只一点点,四年前,我就能让你像条丧家犬一样逃窜到国外去,你再来惹我,我保证让你这次比之前更惨。”


    “我知道你这次找了个靠山,但你背后的靠山再大,现在也是法治社会,难道还能由着你为所欲为不成。”


    她一口气把话说完,电话那头静默下来,半晌,响起一声打火机的声音。


    骆驰吸一口烟:“这是给林修远生了个女儿,底气不是一般的足,不过林修远现在是失了忆吧,有些事情不记得了,所以还能给你点好颜色,你说他要是知道了你以前对他做的那些事,他以后还会不会再让你见到你的宝贝女儿。”


    沈安若攥紧手机。


    骆驰笑:“你看,小安若,我就不像你这么绝情,我对你永远留着一点心软,我昨晚在他面前可是一句话也没说,但我的嘴也不总是这么严,尤其是在有人不听话的情况下。”


    沈安若直接回:“你要是想,我现在就可以把他的电话号码给你,你直接跟他说,你看他是信你还是信我。”


    骆驰哈哈大笑起来:“我都忘了,你最擅长给男人下迷魂汤,当初我就中了你的计,看来这个林修远也没比我强到哪儿去,不是也照样让你捏在手里玩儿?”


    他说到最后,笑止住,声音变得阴冷:“不过我得提醒你一下,有一点你也说错了,你不是不欠我什么,你欠我的多了去了。小安若,你一直都聪明得很,你最知道你自己那姑父是什么烂德行,那些年我是对你做了不少事情,可你不也拿我在牵制他,要是没有我,你觉得就你房间那破门板子,还有你枕头下那棍子,真能挡住他?你早不知道被他睡过多少次了。”


    沈安若冷声道:“所以,你需要我跟你说声谢谢?”


    骆驰语气又变得慢悠悠:“说谢就生分了,我俩之间情分不同,我这次回来还替你去监狱探望了探望你姑父,他见到我,哭得那是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说我是这些年来第一个去看他的,为了感谢我还念着他,他可是跟我说了不少你的小秘密,你就不想知道他对我说了什么?”


    沈安若也淡定:“他当初为了求我给他写刑事谅解书,也跟我说了不少你们家的事情,他那种人,为了自己活命,什么都可以出卖,你要是想听听你父亲生前都做过什么,我也不介意跟你说说,或者我可以直接找家媒体,只要你不怕你父亲的坟头上再被人扔臭鸡蛋就行。”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骆驰又笑:“小安若,你确实够狠,每次我觉得我已经对你够了解了,你总能给我新的惊喜。”


    沈安若平静道:“你知道就好,我希望这是最后一次接到你的电话。”


    骆驰笑得更开心:“这个我怕是不能答应你,你知道我的,我最喜欢的事情就是让你所有的希望都破灭。”


    他长叹一口气,又道:“还是和你聊天聊得让我舒坦,我今晚可以睡个好觉了。对了,也替我跟你家乖女儿说声晚安,她应该不用再像你小时候那样每晚都担心谁往她被窝里塞点什么小可爱,整天连觉都睡不好。”


    他说完就挂断了电话,沈安若攥着手机的手又有些抖,她将手机扔到一旁,打开水龙头,用热水冲刷过手,直到皮肤全都烫得泛了红,她身上才缓过些劲儿。


    这次的通话也不算没有收获,起码有一点她确定了,他背后确实有一位大人物,大人物可以是他庇护的盾牌,也可以是以后刺向他的长矛,单看要怎么利用,还是要先查出他背后的人是谁才行。


    沈安若又拿热水冲了把脸,把脸上冲出些血色,她打开浴室的门,换上了轻松的神色,出了卧室,走到厨房。


    诺诺正趴在桌子上掰豆角,看到沈安若,弯眼笑:“妈妈,吃完饭你要帮我做面具。”


    沈安若给她摘下头发上沾着的纸屑,“做什么面具?”


    诺诺回:“冰山面具,我们要做三个,姨婆一个,妈妈一个,我一个。”


    沈安若笑:“为什么要做冰山面具,老师留的手工作业吗?”


    诺诺歪头回:“秘密,等以后再告诉妈妈。”


    沈安若刮刮她的小鼻尖:“行,吃完饭后我们就开始。”


    诺诺高兴地道好,她要在面具上画一个大大的冰山才可以。


    她已经照着镜子仔细看过了,她就是再凶起脸来,好像看起来也没有多冷,妈妈和姨婆也不行,她们都好漂亮的,摆不出像他那样冷冰冰的表情。


    所以她决定要换一个方法,做冰山面具。


    要是他再到她们家里来,她就戴上冰山面具看他,一个不行,她就戴两个,要给他一个冰山脸,再给他一个冰山后脑勺,要冻得他在她们家待不下去,只能灰溜溜地走。


    小姑娘对做冰山面具这件事好像格外执着,做到已经快九点半,还不困,她让姨婆早点去休息,她要在今晚做完才去睡觉,就是门铃被按响,她也不着急去和妈妈抢着开门了,就窝在沙发上,专心地弄自己的面具。


    这个时间点来敲门的,沈安若大概能猜到是谁。


    夜还不算深,不知道谁家在炖排骨,楼道里散着骨头汤的香味,二楼的初中生今晚的钢琴作业还没有练完,楼上断断续续的钢琴声里还夹杂着几声小宝宝的啼哭。


    二楼另一户的小夫妻上个月刚生了小宝宝,今天出的月子中心,中午特意来家里送了报喜的红鸡蛋和喜饼。


    诺诺第一次见红鸡蛋,觉得很新奇,缠着她问了许多她出生时的事情,问完又抱住她的腰,掀开她的衣服,亲了亲她肚子上的那道疤,小姑娘心思很细腻,有的时候她虽然不说,但心里都懂。


    什么时候跟小姑娘坦白爸爸回来了的事情,沈安若还没想好,至少要等到协议的条款全都敲定后,但也不能拖得太久,不然小姑娘会想得多,所以必须得加快进程。


    沈安若脚抵着门,一页一页地翻过他的病例单,腿上和腰上的伤已经痊愈,没留下什么后遗症,目前的问题就是大脑神经上的,直接影响了他的记忆恢复,间接影响了某些功能上的障碍,沈安若看到最后一页,又合上病历本。


    林修远看她:“没什么要问的?”


    沈安若对上他漆黑的眸子,迟疑了下,又道:“没有了。”


    楼上小宝宝的哭声突然大了起来,扯着嗓子哭得有些撕心裂肺的,可能是新换了环境,难免会不适应。


    林修远沉吟片刻:“如果可以,我想看看诺诺以前的照片。”


    沈安若点头:“回头我发你。”


    林修远还要说什么,沈安若用眼神止住他的话,楼栋防盗门外有走近的脚步和说话声,听着像是曹敏芝遛完狗回来了。


    沈安若往屋里退两步,示意他进来,林修远站在门外,看着她,并不动,防盗门被人从外面被拉开,沈安若有些急,伸手要拽他,林修远这才不慌不忙地抬胳膊握上她的手,迈步进了屋,又将门关在了身后。


    本来不是多紧张的事情,让他这么一弄,她心跳都莫名快了几下,沈安若从他掌心抽出自己的手,仰头瞪了他一眼,他就是故意的。


    林修远面上是冷的:“我又不是来找你厮混的野男人,是有多见不得人。”


    沈安若忙踮脚捂上他的嘴。


    门外是曹敏芝打电话路过的声音,客厅里的诺诺一边做着面具,一边翘着小脚丫,哼着自创的歌曲:“我是一个小冰山呀我是一个小冰山,我和小企鹅一起跳舞,跳呀跳圈圈,一个圈,两个圈,三个四个圈,我们都不要理那个大冰山,谁都不要理大呀大冰山~~”


    两人四目相对,都不由地眨了下眼,他的唇贴到她的掌心,沈安若不动声色地收回手,背到身后,另一手握着的病历本掉到了地上,两人又同时弯腰去捡。


    沈安若弯到一半,想到什么,抬手捂自己宽松的毛衣领口,她里面没穿内衣,只穿了件吊带,不料屈起的胳膊肘正好撞到他眼睛上。


    林修远闷哼出声,沈安若身子不稳后倒过去,林修远一手勾住她的腰将她捞了回来,一手又扶住柜子上歪倒的花瓶,沈安若跌在他的胸前,又拽住他的衣服,稳住他的身体,防止他的背撞上身后的门。


    中间谁都没弄出一点儿声,怕扰了小姑娘唱歌的兴致,等一切都恢复到平静,两人都松了口气。


    沈安若手撑着玄关柜想要从他怀里起来,毛衣领口的线却又挂到了他的腕表上,简直是一波平一波又起。


    林修远低声道:“我来弄。”


    他弄就他弄,他那表金贵,弄出点什么问题来,她也赔不起,沈安若就站着不动。


    林修远低下头,慢慢挑着线,手背不小心碰到她胸口的柔软,他道一句“抱歉”。


    沈安若不想听他的道歉,她只想让他快点弄完,她和挂在门后的财神爷对望,尽量忽略掉他低垂的气息拂过她颈侧的温热,时间一秒一秒地在她脑子里滴答着,过得有些慢。


    外面楼道里又传来些响动,先是对门的门铃被按响,然后是门打开的声音,接着是陈知聿惊喜的声音:“寒山大伯,你怎么来Oswald家了?”


    李寒山道:“我给你干爸送大礼来了,你干爸人呢?”


    陈知聿回:“不知道哎,他刚做完一个面膜就出去了,说是有事情。”


    门又关上,李寒山再说了什么就听不到了,客厅里诺诺的歌声还在继续着。


    沈安若小声问:“好了吗?不行就拿剪刀直接剪了。”


    林修远直起身,手背离开她的胸口,面无表情道:“好了。”


    沈安若后退一步,目光不经意地扫到他喉结上渐起的红,微微一怔。


    他们在一起的那半年,在床上待过的时间不算短,她自然清楚他情动都有哪些反应。


    林修远拿上病历本,手压下门把,转身就要走。


    沈安若看一眼他手里的病历本,又看一眼他的喉结,伸手直接攥住他的胳膊,病历也可以作假。


    到底废没废掉,她总要亲自验一验才知道。


    第18章


    沈安若也不犹豫, 趁他不备,脚尖踮起,凑近他。


    林修远握着门把的手收紧, 想避开她,又没有动, 停在原地, 冷眼瞧着她。


    沈安若的气息若有似无地擦过他的喉结,又来到他的耳侧, 声音很轻, 似羽毛划在平静的湖面:“你这儿有根白头发, 我给你拔下来?”


    林修远虚揽上她的腰, 声色不动:“那就麻烦沈小姐了。”


    沈安若又靠近他一些,胸口的起伏抵在他的怀里, 手指在他漆黑的头发里翻找着那根并不存在的白头发,唇像是不小心碰到他的耳垂, 又离开, 并不远离, 呼吸绕着他耳后的敏感流连徘徊。


    他很喜欢她亲他这里, 他没说过,但她知道。


    林修远喉结缓慢地动了下,他面色渐沉, 耐心快要耗尽,开口问:“拨下来了吗?”


    沈安若的腿挨着他, 没有感觉到什么明显的变化, 以前每次她亲他的耳后,他的反应都很大。


    也许是她想多了。


    沈安若脚落回地面,将拔下来的那根黑发攥在掌心, 错开和他紧贴的的身体,看他一眼,回道:“拨下来了。”


    林修远从她看过来的这一眼里读出了些别的意思,她这是得到了确定,所以在可怜他?从此以后只能当个废人了。


    他心里冷笑一声,俯身压到她的耳边:“其实,沈小姐要是想验货,直接上手要比你这样验得更清楚,” 他嗓音低了些,带着蛊惑,“要不要再试试?总不能让你心里带着疑虑结这个婚,我希望我和我的太太彼此坦诚相待。”


    沈安若神色不变,睫毛轻微地闪了下。


    林修远甚是温和地看着她,当她是默认同意了,攥住她的手腕,带着她的手往他那边走。


    沈安若反应过来,挣不开他,只能扥着自己胳膊往后缩。


    林修远今天铁了心要让她验个清楚,是她先开的这个头,他不容她现在退缩,自作孽不可活的事情她不是干过一次了。


    距离越来越近。


    沈安若反倒没了开始的慌,也不再往回抻力,上手验就上手验,又不是没上过手,如果他骗她,她不介意直接捏爆他,让假废变成真废,如果是真的,她干脆将他捏得更废一些。


    两人无声地较着劲儿,周遭浮动的气流被地暖烘出些燥热。


    客厅里的小姑娘暂歇了歌声,看妈妈这么半天还没有回来,扬声问:“妈妈,是谁来了呀?”


    空气一静,两人同时都停下动作。


    沈安若打开门,一把将他推搡了出去,又关上门,上了两道锁,回小姑娘:“没谁,不知道谁家的狗跑了过来。”


    诺诺一听就从沙发上翻身下来,连拖鞋都没穿,踩着小袜子跑到玄关:“小狗也可以按门铃吗?!”


    沈安若不露痕迹地整了整毛衣的领口,又掩下眼里的慌张,对小姑娘笑:“有的小狗就可以。”


    诺诺十分好奇:“我要看看,它已经走了吗?”


    沈安若弯腰将她抱起来:“已经跑远了。”


    诺诺有些遗憾:“好吧,它以后要是再来按门铃,妈妈要叫上我,我想看看会按门铃的小狗长什么样子?”


    沈安若亲亲她的小鼻尖,往客厅走:“没问题。”


    林修远靠在门外的墙上,很长时间都没有动,头顶的声控灯熄灭,所有的光和影都隐入完全的黑暗里。


    一同隐藏的,还有无人知晓的心事。


    相比楼道里的冷冷清清,隔壁屋里热闹得很,李寒山和陈知聿在看温网,陈瑾舟洗完澡出来,看到客厅里多出来的人,一挑眉:“你咋找到这儿来了?”


    李寒山道:“只许你来不许我来?”抬眼打量着他的大裤衩子和白背心,不禁笑,“你这是把这儿当自己的家了?”


    陈瑾舟一屁股坐到沙发上:“那可不,这儿可比酒店住着要舒服,”说着话,看一圈茶几,又看陈知聿,“小知聿,我放这儿的那面膜呢,怎么没了?”


    陈知聿眼睛还在电视上,回道:“Oswald用了。”


    陈瑾舟惊住:“你干爸?!你确定?!太阳又没打西边出来,他怎么会用上了面膜?!”


    不怪陈瑾舟如此震惊,他昨儿个晚上顶着张老虎面膜从卧室出来,三哥极其鄙夷地看了他一眼,话是没说一句,但眼神脏得可以,他昨天刚鄙视完他,今天怎么会干出这种自己骂自己的事情。


    陈知聿解陈瑾舟的疑惑:“Daddy你不是说敷面膜可以让人年轻吗,今天在车上,诺诺说Oswald有点老,若姐姐也说Oswald比以前要老,我就跟Oswald说你多敷面膜就不会那么老啦,然后Oswald就敷啦。”


    陈瑾舟听完自家儿子这平铺直述的一段话,眨巴了眨巴眼睛,嘴角慢慢噙起一抹坏笑,他好像知道以后要怎么拿捏三哥了,没准儿还能有机会骑到三哥头上撒一把野。


    一想到自己马上就可以翻身奴隶把歌唱,陈瑾舟两个胳膊大喇喇地摊开搭到沙发背上,从表情到坐姿都是一副王者至尊的得意,得意了没两秒,又凑到李寒山身边,神神秘秘地卖关子八卦道:“你知道三哥的事情了吧?”


    李寒山放下手里的啤酒,看他:“你说他要结婚的事情?”


    陈瑾舟一愣,又惊:“什么要结婚?!我怎么不知道?!”


    他一直以为他是站在吃瓜群众最前线的,什么时候被这李老大给反超了一步。


    陈瑾舟因为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太过激动,从沙发背上滑下的手碰倒了李寒山带来的袋子,袋子里面的相框掉了出来,落到了地上。


    陈知聿弯腰将相框捡起来,盯着上面的照片,问陈瑾舟:“Daddy,你怎么爬到树上了?跟个小猴子一样。”


    陈瑾舟看到这照片就有些气急败坏,这一天绝对可以排得上他人生的黑历史之最,他几次想重金赎回照片,这李老大就是不给,今天怎么还把这照片给主动带过来了。


    他不想让自己在儿子心中英明神武的形象打了折扣,从陈知聿手里一把拿过照片,又哄他:“你看错了,那不是你Daddy,乖,快看你的比赛,是不是到赛点了?”


    陈知聿果然被电视里的比赛吸引过去。


    陈瑾舟踢李寒山一脚,咬牙小声道:“你怎么把这照片给拿来了?”


    李寒山回:“老三要办喜事儿,我总得给他一份大礼。”


    陈瑾舟怒:“三哥办喜事儿,你拿我的人生糗照当大礼,你可真是我的好大哥。”


    李寒山笑:“你真不觉得那位沈小姐眼熟?”


    陈瑾舟眼珠子滴溜溜一转,也笑:“你不会真和我三嫂有什么前缘吧?”他越想越觉得自己猜对了,“所以你怕和三哥闹出什么误会,想让我在中间说和,就拿这张照片来贿赂我?”


    李寒山看着他这精光的一双眼,心道,算了,就他这能被狗追上树的猪脑子,还能指望他想起什么来。


    他也踢他一脚:“滚边去。”


    陈瑾舟不服气,偏不滚,硬往他身上凑,他今天必须得让他说出他和三嫂有什么前缘,这样他既拿捏了三哥软肋,也拿住了李老大的短处,以后他岂不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直接篡位当老大都可以。


    李寒山嫌他腻歪,又踹他一脚,但这家伙就跟那狗皮膏药似的,怎么甩都甩不开。


    两人挤在沙发的一角,你一脚我一拳,非要在今天分出个胜负,玄关处传来些响动,林修远走进来,看他俩一眼,眼里的嫌弃不加掩饰。


    李寒山和陈瑾舟终于意识到他俩现在腿压着腿的坐姿有些不对劲儿,俩人在一瞬间各自弹开了八丈远,像是沾到什么脏东西。


    陈知聿打破静默:“Oswald,你去哪儿了?”


    林修远只道:“去外面转了圈。”


    他走过来,停在茶几前,目光落到那张照片上,李寒山直起身,要拿相框给他看,话还没出口,林修远已经转开视线,拿起相框旁的一罐啤酒,走到另一侧的单人沙发,坐下,打开啤酒,喝一口,压了压身上一直下不去躁。


    李寒山眯眼看着那头对照片没有任何反应的人,忽然想起来,那天沈小姐醒过来的时候,老三已经走了,要不是因为沈小姐那双过于让人印象深刻的眼睛,他现在应该也把两个人联系不到一起,毕竟她跟以前那个小孩儿相差甚远。


    所以,老三一直都没有认出这位沈小姐是谁,李寒山咂着舌喝一口啤酒,笑得意味深长,他怎么觉得这件事越来越有意思了。


    陈瑾舟指着相框告状:“三哥,你结婚,老大就准备拿这张照片当贺礼糊弄你,你说他是不是越来越抠?”


    林修远对李寒山道:“贺礼就算了,你回头帮我一忙就成。”


    李寒山点头:“成啊,别说一个忙,十个都没问题,你林修远好不容易开一次口,上刀山下火海我肯定也把事儿给你办利落了。”


    林修远朝他举了举手里的啤酒:“先谢了,明天去你办公室再细谈。”


    李寒山手放到相框上,屈指叩着照片角落里的那小孩儿,意有所指:“照片呢,不要?”


    林修远再喝一口酒,摇头:“那不是陈瑾舟的人生照片,等明年他办三十大寿,你可以给他放出来。”


    李寒山笑:“那也成。”


    被当成空气的陈瑾舟又怒,但他的怒气也只敢往李寒山身上使:“你以为你今天把这张照片带回来还能带走?我给你开出的价已经够高了,李老大,做人不能太贪。”


    李寒山笃定回:“相信我,这照片比你开出的价少说也要贵百倍不止。”


    陈瑾舟呆了下,又笑起来,颇有些受宠若惊的意思:“嘿,你这也太看得起我了,我都不知道我在你眼里身价这么高?”


    李寒山笑而不语,身价高的可不是他。


    陈瑾舟一晚上千防万防还是没防住,最后那张照片又让李寒山给原封不动带走了,气得他在房间破口大骂,他李寒山的祖上哪儿是什么高官丞相,怕不是燕子李三吧。


    陈知聿对燕子李三不感兴趣,他终于看完比赛,蹬蹬蹬地跑到主卧找林修远,停在门口,先敲门,听到“进”后,推开半掩的门探进头去。


    林修远刚冲完澡,只穿了条长裤,拿毛巾随意地擦着头发,勾手让小家伙进来:“怎么了?”


    陈知聿走进屋,仰头看他:“Oswald,你是要结婚了吗?”


    他刚才看比赛看得认真,可一只耳朵也在听着大人们的聊天。


    林修远将毛巾扔到椅背,俯身把陈知聿抱坐到斗柜上,和他视线平行,回他肯定:“对。”


    陈知聿不解:“你喜欢诺诺妈妈,为什么要和别人结婚?”


    林修远微一怔,被小朋友天真无邪的目光注视着,开口道:“我就是和她结婚。”


    陈知聿眼睛放光:“啊!我猜对了。”


    林修远问:“猜对什么了?“


    陈知聿昂起小下巴:“我跟诺诺说你喜欢她妈妈,她还不相信,我明天就去告诉诺诺。”


    林修远胡乱地揉揉他的头发:“我和诺诺妈妈结婚的事情先不要跟诺诺说,等过些天我和她妈妈会一起告诉她。”


    陈知聿马上明白了什么,高兴地点头:“我知道,你们要给她惊喜嘛。”


    林修远沉默下来,这件事对小姑娘来说应该不算是个惊喜,她不喜欢他。


    陈知聿看干爸不说话了,以为他是在思考要怎么给诺诺惊喜,他安静下来,晃着小腿打量着房间的摆设,不过房间内的摆设有些无聊,不是白就是黑。


    他又看回干爸,视线划过他宽宽的肩膀,停住,手摸上去:“Oswald,你这儿怎么有个月牙疤?”


    林修远偏头看了眼自己的肩膀:“一个小孩儿咬的。”


    陈知聿眨眨眼:“那个小孩儿为什么要咬你?”


    林修远回:“她当时有些害怕。”


    陈知聿好奇:“她是谁?“


    林修远对多年前遇到的那个小孩儿并没有多少记忆,只剩一张模糊的面孔,他不在意道:“不重要。”


    陈知聿看着这个有些深的疤痕,生出些软软的心疼:“是不是很疼?”


    林修远捏捏他小脸儿,多少年前的事儿了,早就不疼了。


    不过,有人以前也问过和他一样的话。


    这个人晚上又入了他的梦。


    她窝在他怀里,一遍一遍地亲吻他肩上的疤,又仰起一双汪着水雾的眸子问:“疼吗?”


    他回:“不疼。”


    她又低头亲上去。


    林修远猛然从梦中醒来,掀开被子看了眼身下,面色有些青,没忍住,骂了句脏话。


    他都快三十了,还能因为一个梦干出这种事情!


    都是她干的好事情,梦里也能搅得他不安生。


    第19章


    诺诺这这一周过得特别开心。


    第一件开心的事是那个大冰山去北城出差了, 这些天都没有再出现,他不在的这几天,她觉得天空都变蓝了些。


    就是她做的冰山面具一次都还没有用到过, 也不知道管不管用,等他回来后, 她得想办法找他试一试才行, 要是不管用,她还要继续改进的。


    第二件开心的事是她又多了一个好朋友, 陈知聿在周一的时候转到了他们班, 就坐在她的后面, 他们现在每天都一起上学放学, 放学后还能一起玩儿,陈知聿有一点可爱, 她喜欢他。


    要说最最让她开心还是妈妈马上就要过生日啦,就在明天, 宝珠姨姨和夏媛姨姨要来她们家给妈妈开一个pary。


    她早就做好了给妈妈的生日礼物, 就藏在她的小柜子里, 谁都不知道, 她要在明天再拿出来,给妈妈一个大大的惊喜。


    陈知聿将出溜到胳膊上的书包往肩上背了背,脚踩着路上还仅剩的一点雪, 转头看诺诺:“你妈妈都喜欢什么呀,我也要送若姐姐一个生日礼物。”


    这个问题诺诺都不用想, 她直接掰着手指头数:“我妈妈喜欢的东西好多, 她不开心的时候喜欢吃泡芙,工作累了喜欢吃颗太妃糖,下雨天喜欢听歌, 高兴的时候喜欢做饭,冬天喜欢吃街头胡子爷爷家的烤红薯……”


    诺诺数完长长的一串妈妈喜欢的东西,又想起什么,凑到陈知聿身边,小声道:“我妈妈还喜欢金子。”


    陈知聿下意识地说出了英语: “Gold?”


    诺诺知道这个英语单词的意思,她使劲点头:“嗯!”


    妈妈喜欢金子是诺诺自己猜到的,她知道妈妈有一个小盒子,里面就有各样各样的金子,有小小一点像大米粒的,有薄薄一片像叶子的,有圆圆几个像珠子的,还有方方正正的几块像姨婆打的麻将。


    那个盒子被妈妈放在了衣帽间的保险柜里,说明这个盒子是妈妈的宝贝,因为会放进保险柜里的东西,对妈妈来说都是非常重要的。


    她之前对那个叫做保险柜的铁箱子很好奇,有一次妈妈打开它的时候,她还跑去看了,里面有房产证,有户口本,有她的出生证明,有存折。


    还有一封信……


    其他的东西妈妈都让她看,但妈妈把那封信单独拿了出来,没有给她看,不过她认出了信封上的那几个字。


    “树林”的“林”她是早就认识的。


    “路漫漫其修远兮”的“修远”她也认识,张爷爷写书法字的时候教过她。


    三个字连在一起就是“林修远”。


    她一直都知道林修远是谁,妈妈有一天晚上做噩梦,就叫了林修远的名字。


    妈妈说爸爸在南极保护企鹅,她问过老师的,就算在南极,也可以打电话的,可他一个电话都没有给她们打过。


    陈知聿兴奋的声音又将诺诺飘远的思绪拉回来:“我知道要送若姐姐什么啦,Daddy有一个小金佛像,我待会儿回去就给吴伯伯打电话,让他把那个小金佛像打包寄过来,明天就能寄到,正好能赶上若姐姐的生日pary。”


    诺诺一听就摇头:“不行的,妈妈说金子好贵的,而且那是你爸爸的东西,不可以拿来送别人,对不对姨婆?“”


    她潜意识地觉得这是一件不对的事情,又回头看姨婆,黄桂琴也被陈知聿的话唬了一跳,赶紧道:“可不是,小知聿,金佛像可不能拿来送人。”


    陈知聿摆手:“没关系呀,Daddy有好几个,反正他就放在那儿,也不用,若姐姐喜欢,就送给若姐姐好了。”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后面大步走过来的人给一把抱起来:“你这是又打算拿我的什么东西做人情?”


    陈知聿看到突然出现的陈瑾舟,高兴地笑起来:“诺诺说她妈妈喜欢金子,我想把Daddy的一个小金佛像送给若姐姐做生日礼物,行不行呀Daddy?”


    陈瑾舟架着他的胳膊将他向空中抛起又接住:“行啊,怎么不行,你爹我正好不知道送你若姐姐什么礼物,你把这个难题轻轻松松给解决了。”


    陈知聿最喜欢玩这个举高高,他咯咯地笑,又道:“Daddy,我还要。”


    陈瑾舟又连着抛了他几下,陈知聿笑声更大了。


    诺诺仰头看着陈知聿,也跟着笑得开心,余光里看到停在她身边的人,笑又止住,她有些后悔今天出门的时候没有把自己的冰山面具放到书包里。


    林修远半蹲下身,平视面前的小姑娘,温声道:“我也举你?”


    诺诺冷冷酷酷地摇头:“不要。”


    她要是想被举高高,可以找怀章叔叔,不需要他的。


    林修远又看她肩上的小书包:“我给你拿?”


    “我自己可以背。”诺诺说完扭头就走。


    夕阳的霞光将小姑娘的身影在风中一点点拉长,诺诺开始昂首挺胸走得还有些气势汹汹,慢慢地,又被路上的风景转移了心情,看着远处天空穿过飞机线的鸟群轻哼着歌,遇到认识的爷爷奶奶,挥手礼貌地打招呼,看到地上好看的落叶,又弯下腰捡起来拿在手里,等回家可以放到她的小本子里当标本。


    林修远不紧不慢地跟在小姑娘的身后,看着她一甩一甩的小辫子,眼神渐温柔,或许她小时候也是这个样子,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林修远的目光又转冷,她小时候是什么样子他一点都不关心。


    黄桂琴注视着前面那一大一小,眼里流出些笑。


    说实话,她不是没想过诺诺的亲生爸爸是什么样子,见到这个真人,跟她想的实在是不一样,相貌气质自然是一等一的出挑,就是这性子未免过于冷了些,她们家诺诺可是个妥妥的小甜妹来的。


    兜里传来震动,黄桂琴摸出手机,是安若打来的,看来今晚又要加班,她公司这段时间事情多,这周基本每天都是早出晚归,昨天晚上到家都快十一点了。


    诺诺听到姨婆在讲电话,停住脚,知道妈妈今晚又要加班,肉眼可见地低落下来,她今天画了一幅画,原想等妈妈下班回来拿给妈妈看的。


    沈安若在电话里哄了她几句,小姑娘才高兴了些,只是到底没了刚才的那种开心,也不哼歌了,脚下踢着一颗小石子,有些闷闷地走着。


    她想妈妈了,昨天晚上就没有等到妈妈回家,今天早上她醒的时候,妈妈已经去上班了,她也没见到妈妈。


    林修远走上前和她并肩,商量的口吻:“等诺诺吃完饭,我们一起去接妈妈下班回家?”


    诺诺脚步顿了下,仰头看他一眼,抿了抿唇,没说话,又低下头,踢了下脚边的小石子。


    走在最后面的陈瑾舟松开陈知聿的书包,又拍了拍他的肩,冲他扬下巴点点诺诺。


    陈知聿刚一直被陈瑾舟拽着,都不能和诺诺一起走,现在接到他Daddy的指示,立刻跟脱了缰的小野马一样奔向前,停在诺诺身边,拉起她的手:“诺诺,我跟你一块儿去啊,我们去接若姐姐下班,我都两天没见到她了,我可想她了。”


    诺诺沉默了一会儿,才点下头,对陈知聿露出点笑:“好吧。”


    陈瑾舟走过来,朝他三哥挑了挑眉邀功,他就说把陈知聿放在这边能有大用处吧,回头等婚礼的时候,他们父子俩必须得坐主桌才行。


    林修远半个眼神都没有分给他,所有的目光全都放在眼里又有了笑的小姑娘身上。


    沈安若从公司出来已经快十点,今天还算是出来早的,这一周差不多都快要连轴转了。


    近期公司又在和两个新投资团队接触,一家是北城的,一家是江城当地的,两家的背景都已经做过全面的调查,跟骆驰那边没有关系。


    就他们目前跟两个团队几次开会碰面的情况来看,可以有一个乐观的预期,下周基本就会有一个确定,也算是在今年结束之前能有一个好的收尾。


    这些天公司整体的氛围比前阵子要高涨很多,今天是周五,也忙了一周了,沈安若就让大家都早些走了,冯宝珠今天来大姨妈,身体不舒服,在家办的公,贺怀章晚上有饭局,她自己在公司又最后梳理了一遍下周开会要用的全部资料。


    凡事做好万全的准备,哪怕最后的结果不尽如人意,她也不会再有什么遗憾。


    今晚的夜色很好,仰头都能看到天上的星星,沈安若看着远处的夜空长长地吁了口气,后天去店里提完车,下周就可以开车上下班,路上还能节省出些时间,早点回去见诺诺。


    想到女儿,沈安若有些回家心切,她把包甩到肩头,双手抄进衣兜里,快步下了台阶,要去赶末班的地铁。


    贺怀章的车正好停到楼下,他推门下车,看到她,眉眼生出笑,扬声喊她:“安若。”


    沈安若有些惊讶,停到他面前:“你怎么又回来了?是忘了拿什么东西吗?”


    贺怀章回:“我饭局刚结束,路过,想着你应该还没走,就过来看看,走吧,我送你。”


    他话音未落,一左一后的阴影处走出来两个身形高大的男人,骆驰一身白色长款羽绒服在夜色里格外显眼,沈安若先看到他,手不由攥紧,他真的是阴魂不散。


    骆驰冲她懒洋洋一笑,刚要叫小安若,就被一道冷沉的嗓音打断。


    “老婆。”


    林修远盯着前面那个望着别的男人的女人,面无表情地开口。


    沈安若这才注意到站在右侧路灯下的男人,对上他幽沉的眸光,怔愣一瞬,又恍然记起,这周二他回北城前,他们去了趟民政局,已经把证给领了。


    她现在确实是他名义上的老婆。


    第20章


    沈安若对他的出现始料未及, 虽然他们领了证,她并没有打算让他过多的参与到她的生活中来,更别说出现在她公司楼下, 她以为这是他们的共识。


    骆驰站在不远处,身上已没了刚才那股懒洋洋的闲适, 似笑非笑地睨着她, 面露阴鸷,她是真的知道怎么惹怒他。


    贺怀章犹如晴天霹雳, 完全呆住, 一时以为自己耳朵出现了问题, 听错了话, 他看向沈安若,想从她这儿得到一个确定。


    始作俑者则不紧不慢地走上前, 停在沈安若身旁,扫贺怀章一眼, 也看沈安若:“不介绍一下?”


    沈安若被三双眼睛盯着, 正负消抵, 倒也平静, 她介绍贺怀章,语气认真:“贺怀章,我公司合伙人。”


    又为贺怀章介绍, 口吻就相对敷衍和简单了许多,只一个名字:“林修远。”


    林修远等了两秒, 没有等到他想听的话, 他朝贺怀章伸出手,又添一句:“我是诺诺的爸爸。”


    贺怀章尽管已经有了充分的心理准备,可乍一听到这句话, 也一时难消化,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握上他的手,干巴巴地回一句:“你好。”


    林修远对他这个反应很满意,他随意地点了下头,算是打完招呼,收回来的手又转去沈安若那边,要接她肩上的包:“走吧,诺诺在车里等你。”


    沈安若没看他,又把包往自己肩上甩了甩,对贺怀章道:“你路上开车小心些,资料我已经弄好发群里了,你什么时候有时间看一下,有问题的话我们再碰。”


    贺怀章勉强笑一笑,欲言又止。


    他就是心里有什么疑问,现在也不是一个说话的好时机,他故作轻松:“有问题等周一再说也来得及,你都忙了一周了,这周末就专心休息,好好陪陪诺诺,我听你那天给她打电话说要加班,小姑娘都叹了好长一口气,跟个小大人儿一样。”


    沈安若想到女儿,眼里生出些笑,回道:“那也行。”


    林修远将落了空的手漫不经心地插回兜里,冷眼瞧着这两个人,想看看他们是不是打算在这儿唱一出十八相送。


    贺怀章察觉到什么,看沈安若:“你们快走吧,诺诺该等着急了。”


    沈安若也早就着急了,她“嗯”一声,不再多言,转身就走,经过骆驰身边,目不斜视地走过,脚步连半分停滞都无。


    骆驰看着她绷直的背影,唇又慢慢勾起,她不要以为她找了座好靠山,当了她的林太太,就能从此高枕无忧地摆脱掉他。


    林修远是什么人,别看面上看着风光霁月,要论做事的雷霆狠绝,他怕也要甘拜三分下风,这样的人,岂会容忍别人拿他当傻子骗。


    有些事情从他嘴里说出来不如让林修远自己去发现,那样得到的背叛感会是双倍的,他都不需要亲自动手,只需要稍微推波助澜一下,就能隔岸观火地看热闹。


    他要看着她再一次跌落到泥潭里,他就在下面等着她,他要她和他一起腐臭在这破烂的世道里,最好永世都不得超生。


    林修远停在骆驰身侧,挡住他阴沉的视线。


    骆驰看他,笑得不怀好意:“林先生,恭喜啊,抱得美人儿归,就是想好心提醒一句,美人儿都容易有毒,林先生还是小心些好,我们的小安若可不是她表面看起来的这样良善无害,她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什么事儿都能干出来。”


    林修远也笑,眼底是冷的,话说得淡然:“她已经不是你的小安若了,以后请叫她林太太。”


    骆驰勾着的唇角一僵。


    林修远又道:“我自己的太太是什么样的人,我这个做丈夫的自然一清二楚,不需要外人来给我好心提醒。”


    骆驰咬牙笑:“成,这还真是夫妻同心,其利断金,就怕你的林太太跟你不是一条心。”


    林修远懒得再与她这位“前未婚夫”费什么口舌,也不知道她以前都是什么眼光,找了这么个阴嗖嗖的男人,他冷冷回:“我也好心提醒一句,你床上的那位要是知道你跟她不是一条心,你猜她会怎么做。”


    骆驰脸上的笑彻底消失。


    林修远再多看他一眼都嫌浪费时间,他扬声叫走在前面的人:“老婆,走错了,车停在了另一头,往左看。”


    沈安若抬起的脚滞在半空,又落到地面,没回头,转脚拐向另一个方向,听到后面跟上来的脚步声,又慢下速度,等他走近,开口道:“你能不能不叫我……”


    她话未尽就戛然停住,那个称呼从她自己嘴里实在说不出来。


    林修远偏头看他,替她把话说下去:“不能叫你老婆?”


    沈安若睫毛颤了下,她都不知道他是怎么顶着这张冷冰冰的脸说出这个词儿的。


    林修远神色更冷了些:“你说的,我们要在诺诺面前维持和谐的关系,我想过了,叫沈小姐太生分,叫诺诺妈妈,显得我们像是老夫老妻,我们新婚,叫老婆正好。”


    沈安若再听不下去,直接截住他的话:“安若,你可以叫我安若。”


    林修远语气稍缓,点头同意:“行。”


    沈安若又道:“你以后也不用来接我。”


    林修远眼底闪过一抹嘲讽,她倒是会自作多情:“你想太多了,不是我要来接你,是诺诺想你了,我给她当司机而已。”


    沈安若回:“我知道,但诺诺这个点儿正是犯困的时候,一坐车就容易睡着,现在天儿又冷,下车的时候风一吹再着了凉,说不准就会感冒,小姑娘很好哄,以后给我打个电话就行,不用特意带着她过来。”


    林修远心里冷哼道,你知道个屁,面上平静回:“我知道了。”


    诺诺远远地看到沈安若,忙降下车窗,伸手高兴地跟妈妈打招呼:“妈妈!我和陈知聿还有瑾舟叔叔来接你回家了。”


    这头的两人听到小姑娘的声音,同时止住话头,沈安若脸上带出笑,林修远隐去身上的冷,现出一派温和色,停下的脚步都不约而同地重新拾起,朝车那边走去。


    相隔的肩膀在不知不觉中越靠越近,两人都身着黑色大衣,深夜的寒风凛冽而过,被吹起的衣角在风中短暂地纠缠在一起,又凌乱地分开,两个当事人浑然不觉,看在别人眼里生出些不知名的缱绻。


    陈知聿看着走过来的两个人,嘴巴都不由张开了些,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只能想到陪妈妈看过的电影里的一幕:“若姐姐和Oswald好像是从电影里走出来的人啊。”


    正四仰八叉坐在最后一排打游戏的陈瑾舟“嘿”一声,拿膝盖碰碰他的椅背:“你小子还挺会形容。”


    陈知聿得意地哼了哼。


    诺诺有些沉默,也不说话,就安静地望着窗外,等沈安若走近,眼里才又弯出笑,她把头伸出窗去,亲亲妈妈的脸,又搂上妈妈的脖子,凑到她耳边,软软道:“妈妈,我想你了。”


    纵使沈安若对他的突然出现有什么不满,此时此刻将小姑娘拥抱在怀,也不得不承认,在这样寒冷的冬夜,有女儿来接她回家,是一件很让人幸福的事情。


    沈安若亲亲她的头发:“妈妈也想我们诺诺了。”


    诺诺笑得更开心,又拉陈知聿的手:“陈知聿说他也很想你。”


    沈安若摸摸陈知聿凑过来的小脑袋瓜儿:“我也很想我们小知聿。”


    陈知聿的眼睛都快笑没了。


    陈瑾舟原还想调侃他三哥两句,但看着自家笑得开心的傻儿子,忽然又没了心情,哪儿轮得到他来打趣别人,三嫂和三哥就是再貌合神离,最起码,三哥现在一伸手就能够得到三嫂。


    他呢,周茉在那鸟都不拉屎的大戈壁,连个手机信号都没有,他就是想和她一块儿给自家儿子表演貌合神离的恩爱,都找不到她的人,就算老天爷给面子,偶尔能打通一次电话,她眼里也只有儿子,连说一句话的时间都不留给他,这个世上谁还能惨过他。


    林修远站在车旁,看着她温柔的侧脸,目光沉默。


    他偏身挡住身后刮来的寒风,仍有一缕悄无声息地潜入她和他之间,吹拂过她柔软的发,扬起的发梢扫到他的颈侧,他的手不自觉地抬起,将她作乱的发丝攥住。


    风又吹过,发丝从他手中溜走,只留一点温软的触感在指间,经久不散。


    雾气弥漫的深夜,车平稳地行驶在路上。


    有妈妈在身边,诺诺心里始终提着的一根弦儿就放了下来,兴奋劲儿稍微一落,人就开始犯困,被暖烘烘的风吹着,头歪到椅背上,眼皮慢慢落了下来。


    陈知聿偏头看向车窗外的灯火闪烁,不知道在想什么,陈瑾舟手伸过来揉着他的头发呼撸两下,他知道他也想他Mommy了。


    沈安若在后视镜里看到小姑娘睡着了,想脱下大衣给她盖上。


    林修远将车缓缓停在红灯前,解开安全带,胳膊伸过来给她,低声道:“帮我脱下来。”


    沈安若看他一眼,拽住他的袖子往下拉,林修远配合她的动作,顺利脱下大衣,又递给她,沈安若回身展开大衣盖到小姑娘身上,将衣角掩实,又给她压了压挡在嘴边的衣领,好让她呼吸舒畅些。


    她轻抚了下小姑娘红扑扑的小脸儿,又转回身,林修远也在看小姑娘,还没有收回视线,沈安若头一转过来,气息不小心擦过他的唇角。


    两人俱是一怔,又都若无其事地看向前面,红灯倒计时到最后一秒转成绿灯,林修远踩下油门。


    沈安若提醒他:“安全带。”


    林修远一手控制方向盘,眼睛看着前方的路,一手去摸安全带,沈安若直接伸手过去,从他腰间拉过安全带,按进卡槽里,手离开,人跟着靠回椅背上。


    静默片刻。


    林修远道:“谢谢。”


    沈安若回:“不客气。”


    再无他话,空气又回到静默。


    沈安若在暖风的包裹下,积压了一周的疲惫翻涌上来,也有些困顿,她提醒自己别睡着,想看手机上的信息来分散一下注意力,但看着看着,屏幕在她眼前就成了完全的模糊。


    车开得愈发平稳,最终停到小区里。


    陈瑾舟带着陈知聿轻着动作下了车,关上车门前,又给他三哥抛了个眼色,今晚应该算是领完证后正经的新婚夜吧,他晚上可就不给他留门了。


    林修远不耐烦搭理他,挥挥手让他赶紧走。


    车门轻声关上,车内的一大一小依旧睡得安静。


    诺诺不知道梦到了什么,糯糯甜甜地叫了声“妈妈”,沈安若似在梦中听到了女儿的呼唤,唇角微微扬起。


    外面雾气渐浓,白茫茫地倾泻拢下,将这一处隔成一方无人打扰的小天地。


    林修远目光拢着旁侧的人,冷淡的神色晦暗难辨,半晌,他抬起胳膊,手落在她脸上,轻碰了下,沈安若眉心轻蹙,停在她脸上的手又顿住。


    沈安若偏过头,唇落到他的手背,亲了亲,感觉到熟悉的温度,眉心又舒展开,温热的气息呵着他皮肤的脉络,又进到更深的梦里。


    林修远盯着她的红唇,眼底浮出些对自我的厌恶,他确实不是个见到漂亮女人就会昏头的人,他只是一见到她就会昏头。


    厌恶越多,越有一种自暴自弃的堕落,最终还是抵不住蛊惑,头慢慢向她压过去。


    后座的诺诺无意识地蹬了下小腿,在睡梦中迷迷糊糊转醒。


    她在模糊不清的视线中看到前面人的动作,顾不得揉眼睛,抻着小脖子倾身上前,一把薅住他的头发往回拽,压着嗓子用气声道:“你不可以偷亲我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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