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照片 朱璨。
手机无声震颤,查收完新弹出的消息,邓宁关掉仪器。
他坐在一间昏暗无光的屋子中央,四周空荡,除了身下这把冷硬膈人的椅子外,再没有其他物件。
邓宁陷在椅子里,双腿自然伸展,姿态松弛散漫,眼神却定向虚空。指间捏着一枚圆形吊坠,链条蛇一般绕缠在精瘦的手臂上。借着暗淡的光线,依稀可见吊坠几乎磨损殆尽的金色镀层,敞露着灰白底。边缘粗糙割手,摸上去能感到细碎的颗粒物。
这样廉价的物件与他的身份并不相称。
拇指一拨,“咔哒”一声轻响,弹开的吊坠盒里嵌着一张小小的、泛黄的老照片。照片上的人脸和背景被某种污渍洇染得模糊不清,只能看出是个女人。
邓宁视线定定地落在照片上,随后合拢吊坠,将它紧贴胸前,靠近心脏的位置。
他闭目低语:“母亲,请保佑我。”
会议室宽敞明亮,长方形桌案一左一右一男一女,都身着灰色制服,胸前别着象征帝国的徽章。
邓宁径直走向首位坐下,身体微微前倾,双手十指交叉,手肘稳稳落在桌沿,形成一个简洁的三角。没有寒暄,没有多余的动作,目光平直地投向长桌对面。
“说说沈家和陆雪今双方的动向。”
左边的男人率先开口:“这几天陆雪今一直在沈默购置的别墅里生活,没有外出。至今还会神思恍惚,有时会突然停下来,应该在怀念什么人吧,咳。也没有联系过外人,只跟沈云城有过几次通讯,都是沈云城主动询问他的状态。”
“除此以外,没有其他异常。”说完,男人向邓宁提交了相关照片和音频。
邓宁快速浏览完毕,视线扫向右侧。
“现在局势僵持,虽然有沈家人靠向我们,但他们目前不愿意出面指控。边境几大家族态度不明,帝都……”女人顿了顿,说,“一位和沈老将军相交莫逆的将军向我们施压。”
她迟疑了下,开口问:“长官,我想知道帝都的意见?还有……”
邓宁打断她:“边境举重若轻,一点点风吹草动都极易引发动荡,帝都不便于出面介入。我们必须拿出有力证据,使得控告一击即中——无论针对陆雪今还是沈云城。”
“……沈老将军的忠诚不容置疑,但边境自立已久,如果不能趁此机会收回对它的掌控,下一任沈家人上台后,说不定会发生什么。和平总是短暂的,我们只能尽力维持。”
男人忧愁道:“可是,至今没有查到他们两个有什么异常举动,除了那碗甜汤,但……我个人觉得,陆雪今真想杀夫,不会采取这么明显可疑的做法。”
“你个人觉得?”邓宁瞥他一眼,没过多评判,偏头打开了投影。
“刚好,我找到了一些有用的信息,比如这位陆先生的过去。”
偌大投影布上浮现出一张档案本里的旧照片。底色灰暗,背景是暗红色尖塔建筑群,台阶延绵到最顶部,二十几个少男少女整齐地列队,几名面容严肃的老师站在最高的台阶上。
这是一张班级合照。
男人和女人快速掠过次要信息,视线停留在人群最中央的少年身上。
他看起来十四五岁,纯色羊毛西装剪裁利落,肩线平直,微收着腰身,衬得少年身形挺拔矜贵。底下是雪白的衬衣,和少年淡淡发光的金色发丝、明媚蔚蓝的双眼一起,在暗淡的静止世界中熠熠生光。
他是典型的美人相,五官轮廓带着少年清俊的韵味,面带笑容表情亲和,从两侧和身后人不自觉朝向他、瞥向他的亲近姿态来看,他一定是班级的中心人物。
滑出的第二张依然是班级照,从骤然变矮的身高来看,应当是这个班级孩童时期留下的记录。
男人和女人依然一眼捕捉到陆雪今,但这张照片里他的位置不在中央,而藏在人群靠后的角落,这通常是边缘人物才有的站位。
得体的小西装上别着俏皮绅士的亮色蝴蝶结,鼓鼓的脸颊带着婴儿肥,眼睛偏圆,可爱的像个小天使。他仍然笑着,但没什么温度,并不能让人感到亲切。
“陆雪今在与边境毗邻的小国长大,他的母亲名叫陆扬风,是当时上流社会圈层里有名的交际花,父不详,没有其他亲属关系记录。”邓宁调出一长串文档,因为小国古老保守,很少有电子数据记录,大部分是纸质档案。
虽然没能找到陆扬风的籍贯地,也没找到陆雪今的出生记录,但凭借这些档案勉强能拼凑出简单的成长轨迹——
三四岁时生活清贫,狭小的租房阴暗潮湿、终年不见日光,陆扬风没钱供小孩上学,陆雪今大部分时候只得待在租房楼里,这里三教九流,是下等人的聚集地。
房东一开始对母子二人的评价是:“清高的妈妈和怪小孩,大概是哪位贵族的私生子。”
但是几个月后,房东的冷漠转为一腔热情:“那孩子简直像牛乳糖,甜蜜得不可思议,被人欺负了只知道傻乎乎的笑。我们这里的熊孩子从来靠拳头说话,出家门时衣服干干净净,回来就脏得像在泥地里打过滚。小雪今小小的就知道爱干净了,见人会甜滋滋地跟你打招呼,主动帮忙提东西。我和其他人爱他爱得不得了,不过没多久,他妈妈就带他搬出去了。听说他们过上好日子了是吗?我可真为他高兴。”
陆雪今七岁那年,陆扬风找到了肯为他们花钱的情人,把孩子送进当地有名的贵族公学。
作为从底层爬上来、母亲名声浅薄的孩子,他在非富即贵的班级里格格不入,一开始似乎受到了欺凌。档案中记载了班级里发生的冲突,一名公爵的儿子跟人产生口角,最后发展到斗殴,那人后面退学离开。学生会的记录里,双方都提到对方“欺负过刚来的小个子”。
不过陆雪今很快就成为中心人物,公爵的儿子以他马首是瞻,无论是高年级还是低年级,每年的巧克力有一大半进他口袋里。毕业季,人人争抢他的第一枚纽扣。
陆雪今成绩不好,后期偏向艺术课程,他的作品奇幻瑰丽,价值千金。
邓宁特意从一名收藏家那里高价买回来一幅,他不懂欣赏,只觉得画面虽然漂亮梦幻,但看着难受。两名下属看后,也纷纷表示有些不适。
但凡对陆雪今有印象的学生提起他来,没有一个说坏话,全是溢美之词。
“啊,他!我记得他!漂亮甜蜜的小个子,他笑得太可爱了。可惜我毕业太早,据说他长大以后也是个美男子,你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吗?”
“你说的是那位首席吧?他现在在哪里,大家都很想念他。”
“没有人会不喜欢他吧?无论是长相还是性格。”
“他妈妈的名声是不好,可这和他没关系,他是个好孩子。”
“听起来有点假。”女性下属环抱双臂,思索片刻说,“哪怕是圣人,也很难赢得所有人交口称赞。”
邓宁无奈:“可事实如此,我联系到的所有人,除了一开始的房东,都很喜欢陆雪今。”
“但看起来,他不是天生就温和开朗的人。”邓宁接着用一种极其微妙的语气说。他指的是最初班级合照里笑容冷淡的孩童,和房东对陆雪今的初始印象。
男性下属闻言皱起眉头,眼珠挣扎地晃动,几秒钟后脸色骤然一白,仿佛终于从某种迷蒙的幻境里清醒过来,他按着胸口长舒一口气,有点后怕地动了动身子。
邓宁再次瞥他一眼。
接着往下看,档案记录在陆雪今十八岁那年戛然而止——他跟陆扬风忽然失去踪迹。
女性下属挑眉:“没有相关记录?这很可疑。”
邓宁:“他的生日刚好处在冬假中间,学校一开始以为他是假期回家后由于暴雪没能赶回来,但开学数月也杳无音信,很多人认为是遇见了事故。由于他跟陆扬风亲缘淡薄,议论只持续了一阵就没人在意,只有陆雪今的同学和陆扬风情夫的妻子曾寻找过他们。”
“所有记录我都翻过,没有他们搭乘交通工具的记录。他们就像那年冬天席卷呼啸的暴雪,转瞬间失去了踪影。现在我们知道,陆雪今是来到了帝国,并和沈默相识。问题是陆扬风呢?中间的几年发生了什么?他们的家乡到底在哪里?是编造的谎言还是不容示人?”
“不过大部分疑点跟我们的事没关系,只有一点需要注意。”邓宁敲击长桌,吸引下属们的注意,“陆雪今人缘好,但他跟其他人并不亲近。大部分时候,他独来独往。可他十六岁那年,有一个人忽然出现,并很快和他关系密切。”
又是数张照片。
所有照片上只有两个人的身影,一个是陆雪今,一个是位容貌平平但身形高瘦的少年。他有一头不经打理、漆黑深邃的乱发,眼睛浓绿,唇色和面色一样苍白,手长脚长,身材瘦削,像具刚从坟墓爬出的干尸。
无论是外貌还是气质,都不该是站在陆雪今身边的人。
偏偏照片上,陆雪今待他亲密无间。
一张照片他落后陆雪今半步,像个护卫般跟随,陆雪今脸上挂着明媚笑容;一张照片他双手搭膝躬身低头,陆雪今拨开散落的碎发,替他擦去脸颊的灰迹;还有一张陆雪今牵着他双手,镜头定格在他们旋转飞扬的姿态。
还有很多,很多。
“这个人名叫朱璨,出身落魄。他比一开始的陆雪今更不受欢迎,曾遭受过长达三个月的校园欺凌。直到有一次他被人泼冷水关在厕所里,陆雪今解救了他。两人由此结识,朱璨很快走到陆雪今身边。”
“像这种等级森严的古老公学,学生之间的欺凌层出不穷,陆雪今亲手阻止过的就不下十例,所有受害者里,唯独他最后站在陆雪今身边,被陆雪今接纳。”
女性下属不适地蹙眉:“长官,这些照片哪儿来的?”
很多照片拍摄角度都很隐秘,镜头像躲藏在角落里。
邓宁耸耸肩:“确实是从陆雪今的极端爱慕者那里‘买’来的。放心,那人我已经送到当地警署了。”
女性下属闻言长舒一口气。邓宁没提的是,那天他破开卖家的房间,四面墙壁密密麻麻贴满了微笑的陆雪今。在送给警署前,邓宁给了他一顿深刻惨烈的教训。
在他们讨论时,男性下属一直没吭声,直愣愣瞧着数张照片看了很久,忽然直了下背,微妙地皱眉,面露犹豫之色。
邓宁:“没事,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他迟疑地说:“……我总觉得朱璨像一个人。”
“看来不止我一个这么认为。”邓宁说着,播放了一则视频。
镜头微晃,呵出的白气被风刮散,入目是漫天纷扬的雪,世界安静极了。
拍摄者不断调整镜头,将风雪中的公学录制下来。她踩着厚厚的雪地,弄得镜头左摇右晃,大概是踉跄了一下,镜头突然倒转又提起来。
“呼,差点……”拍摄者顿住了,她为之沉默的画面被相机忠实地记录下来——
常服状态的陆雪今走在最前面,似乎以为四下无人,冷漠的眼里没什么情绪,姿态凛冽,在雪中横冲直撞。落后半步的位置,朱璨衣着单薄,像个守卫般紧紧跟随着他。
女性下属骤然出声,惊呼道:“沈将军!”
第72章 无形的世界 美梦神。
在静止的照片上,朱璨容貌平平,女性下属下意识关注他阴暗的眼瞳和瘦削不似普通人的身材,以及他与陆雪今亲密无间的互动。
但当照片开始流动,静态转变为动态,外貌因素被风雪弱化,突出的是朱璨行走的姿态、垂眸抬眼的细节。前往边境之前,女性下属曾大量查阅边境相关的资料,包括刚刚离开人世的沈将军的影像资料,以至于一旦联想到有关方面,立刻就清晰地辨认出朱璨与沈默在举止行为间的高度相似性!
尽管两人在外貌上截然相反,却在举手投足间呈现出令人惊愕的相似。
“他跟沈将军太像了。”男性下属也喃喃道。
世界之大无奇不有,存在没有血缘关系却拥有相似外貌的个体实属正常,更不用说朱璨和沈默的相似度只限于神态和行为举止上,男性下属却越想越觉得奇诡,胸膛憋闷,仿佛被一块巨石压制。
女性下属的思绪立刻朝另一个方向策马狂奔:“陆雪今和朱璨从前这么亲密,他跟沈将军……”
自觉忖度将军与配偶感情过于冒犯,她眼珠古怪地乱转,迟迟不将猜测说出来,只在悠长的叹息中寄寓混杂的情感,惊讶、好奇、尴尬……
无言中,女性下属左眼写着“替身”,右眼写着“狗血”,哪怕是迟钝的男性下属,也在冥冥中懂得她的猜想,出于某种隐秘的维护心理,他很想当场反驳,却支支吾吾,找不出理由——因为越是思索,越是发觉这种猜测的几率不断攀升。
邓宁无视两人的眉眼官司,因为知晓沈默的身份,纷繁思绪缠绕剖解时,反而冒出另一种猜测。
……
沈云城看着沈默的照片——每一位执掌边境的沈家话事人,死后都会留下一幅巨大的肖像画。沈家老宅的走廊里,从第一代边境公开始,沈家矗立不朽,算上沈默,已经有十三位边境公为守卫帝国献出生命。
这幅画像用色暗淡。沈默本人无需过多颜色,寥寥几笔就能勾勒出锐利英姿。
沈云城和他对视,某种潜藏在阴影中的冷酷漫出画框,顺着深色的墙壁攀爬,宛如一只奇诡的阴兽。
那一天午后,他刚跟朋友从密林狩猎归来,衣领袖口血迹斑驳,猎物柔软渐冷的尸体被他藏在洗手间里,父亲忽然推门而入,身后跟着一张陌生的、年轻的面孔。
他来不及掩饰血迹,就听见父亲语速极快地说:“云城,这是你哥哥。他叫……沈默。”
他大感惊愕,愤怒后知后觉地烧过神经。沈默垂头沉默无言,父亲偏头看向他,他才缓缓走到光线下。
“弟弟。”嗓音沙哑,刮擦着空气极为难听,仿佛很多年没开口说话过。
沈云城看清了那张脸,一如此刻的肖像画,从那张冷峻的面孔上,找不到丝毫沈家人的痕迹,以至于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怀疑沈默的身份。
母亲虽然早逝,但沈云城仍旧记得年少时父母相濡以沫的深厚感情,要他相信父亲另寻他人发泄,以至于多年后冒出一位堪称羞辱的私生子,其痛苦无异于割肉剜心。
夜色渐深,沈云城离开众多先祖们的注视,回到台灯映亮、书籍环绕的房间里。
他年少时愤世嫉俗,日日如同身处炽烈盛夏,血液沸腾而无法息止,强烈的攻击欲望促使他流连于密林,和狐朋狗友举办狩猎比赛,发泄蕴藏在躯壳里惊人的暴力。沈默刚到沈家时,他敌意满满,总忍不住浇洗长刀,长此以往,几乎可以预想未来会出现的残酷争斗。
但在度过一个蝉鸣聒噪不止、烈日灼灼令人口干舌燥的苦夏后,那些冲动、暴力和沸腾就从这具躯体里消失了,再回头看,沈云城只觉得觉得过去的自己太过野蛮兽性,陌生得可怕。他开始厌恶刀枪和血液,从此将心灵寄宿在浩如烟海的书籍中,干燥而略带颗粒感的书壳触感令人上瘾。
离开边境追求学术,沈云城本以为自己一辈子不会回来,没想到他跟导师四处碰壁,文人间的冷枪暗箭比刀枪更加恶心,导师心灰意冷、放弃了研究,他将大部分资料搬回边境,灰溜溜回到老宅中。
就遇到了另一位承载他灵魂的人。
砖头般的巨著垒成小山,最顶部的漆黑色书壳上,一张线条简单的肖像画静静安睡,画里的人注视着外面的世界。描绘者用铅笔涂抹,寥寥数笔就勾勒出惊心动魄的神韵。
沈云城心不在焉地翻过一页,余光却落到肖像画上。
沈默的死因他无心深究,等解决完帝都鹰犬,他就带陆雪今离开这片埋葬了他的父亲、兄长和他的丈夫的伤心地。
忽然,置于桌面的手机屏幕亮起,铃声是悠扬的提琴,沈云城专门设置的特别提醒。
沈云城立刻拿起手机,指尖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刚一接通,陆雪今那带着细微哭腔,无比虚弱、哀切的声音便流淌而出,瞬间缠绕住他的心脏。
“……云城,这里好安静,我心里难受。”凑近听筒,对面连呼吸都是摇摇欲坠、孱弱单薄的。
沈云城心头一紧,所有思绪被瞬间清空,只剩下这一个人。他毫不犹豫地起身,抓起外套便冲了出去,连夜赶到别墅。整栋建筑都陷在沉沉的黑暗与寂静里,唯有客厅靠近巨大落地窗的位置,一盏暖黄色的蘑菇小夜灯兀自发光。
陆雪今颓丧地陷在沙发里,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暖黄的光晕柔和地勾勒出他清瘦的侧影,眼底泪光闪烁,长而密的睫毛被水濡湿,黏连成几缕,无力地垂覆着,宛如一只双翼触水、颤抖无力的闪蝶。无声的夜里最容易多愁善感,他又想起了已逝的丈夫。
沈云城放轻脚步,无声地靠近。他缓缓屈膝,跪倒在绒面地毯上,捉起陆雪今纤长的手指,低声说:“哥,我们先回房间。”
稍一用力,便将陆雪今扶了起来。手掌触及对方手臂的瞬间,沈云城的心像是被细针扎了一下——掌下的身躯似乎比上次见面时又单薄了几分,隔着衣料都能感到一种令人心慌的清减。
陆雪今几乎是半靠在沈云城身上,被他半扶半抱着带回卧室。他躺进被子里,眼帘半垂,郁郁寡欢。
沈云城替他掖好被角,开玩笑道:“哥半夜不睡觉,很容易被美梦神弥阿盯上哦。”
“那是什么?”陆雪今沉浸在过去的注意力稍稍转移。
见状,沈云城说起更多研究领域的趣事来转移注意力。
“美梦神是安唐人的信仰,他们认为梦境是混沌、无序和邪恶的滋生地,容易被人操控、侵蚀。这位神明亲睐多梦的子民,并会庇护他们的梦境,指引虔诚信徒获取金钱、地位、女人等一切只会出现在美梦中的事物。”
陆雪今轻轻说:“听起来不像什么好神。”
“其实所谓的美梦神是生活在安唐的一种危险生物,在古语里被称为‘弥阿’。这种生物具备迷惑人心的能力,人在多梦的时刻容易精力不振、神思恍惚,陷入弥阿的幻境里沦为猎物,由于总是在夜晚死去,恐惧的安唐人认为死者是在睡梦中前往极乐,于是他们用大量粮食和持续入梦的健壮成人作为祭品,祈祷美梦神的庇佑。”
陆雪今像产生了兴趣,打起精神询问道:“真有这种生物?现在也有吗?弥阿大概是蛇一类的有毒生物吧。”
“哥猜猜呢?据说弥阿有蛇的躯体,三颗日夜不闭的眼球,一颗指向混沌,一颗指向幻觉,正中央则是进食的口器。”
陆雪今轻轻拍了他一下:“越说越离谱了。”又眨眨眼,“还有吗?”
沈云城就笑了:“弥阿是无形之物中的一种。这并不是说它们没有形体,而是指比起牛羊猫狗这类生物,它们介于虚幻与现实,拥有的能力不在人类认知范围内,魔幻,奇诡,甚至恐怖。比如棺偶,它们象征模仿、死亡,善于寄生和操控;反哺蜈蚣,它们能腐蚀时间,使垂暮老朽者返老还童;斯提克斯,以痛觉为食……还有很多,目前对无形之物的认识只是沧海一粟。”
“这之中扮演类似‘君王’角色的便是无形之主,据说每一位都拥有足以毁灭宇宙的伟力,我们在祂们面前形如蝼蚁不值一提,甚至有人说我们所处的世界只是一位君主闭眼的一瞬间而已。君主在无边际的多重宇宙间游荡,祂们中有的会被宇宙生物诞生的灿烂文明吸引,有的甚至会与蝼蚁结合,诞下子嗣,即无形之子。君主的儿子嘛,天然的地位高贵、能力非凡。”
“弱小者自知无法反抗,拜倒为强大者念诵祝词,于是有了异域人,他们探寻这个无形的世界,有的沦为无形之物的信徒,有的习得法术。天生的异域人五感灵敏,从小就能看到世间游荡的无形之物。”
陆雪今:“这是谁写的小说?云城,你研究这些,不会要写成小说发表吧。”
沈云城闻言哈哈大笑。
他说:“只是一些民俗轶事啦,虽然描述夸张,但那是因为古人受限于认知,大部分野外生物对他们来说都是有害、危险、恐怖,时刻威胁生命,他们习惯于虚构一个更高的存在统摄所有侵扰性命的灾难,这样便能祭拜消灾。这些样本是有价值的史料,是夸张了点,但趣味十足。”
“难怪你总是捧着书看。”陆雪今失笑,“我以为你在看鸿篇巨著,没想到是这么有意思的东西。”
笑过后,又拿玻璃眼珠盯着他,像在观察他的表情。沈云城不明所以,却下意识地挺直腰背,笑容也更加温和。他总是想在陆雪今面前展现出最好的一面。
“……你还要回学校吗?导师那边,有没有联系过你呢?”陆雪今小心翼翼地问。
沈云城恍然大悟,陆雪今估计是听了一点相关的事,以为他被赶出学校。
“那种地方没什么好回去的,一群烂虫臭虾,还不如在家里。”沈云城轻松道,“边境这边有很多材料,我每天看也看不完。”
“那就好。”陆雪今松口气,拉起沈云城的手拍了又拍,扮演兄长的角色嘱咐道,“你要是遇到问题,一定告诉我。看材料也要注意休息,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但双眼在灯光映照下含情脉脉,嗓音轻柔又沙哑,端不起兄长姿态,反而……反而……
沈云城不由得想,他哥活着的时候,是否也会如他这般半跪在床前,为陆雪今念诗,哄他入睡?
沈默于文字上一窍不通,但据说遇到陆雪今后,他戴上眼镜,扮得温文尔雅、文质彬彬,大量采购古籍,据说闲来无事便捧书诵读。
从前,他跟陆雪今虽然相处良好,却碍于微妙的同性身份,从没有过肢体接触。但沈默死后,他却能够与陆雪今频繁拥抱、牵手。
越想越滑稽。
他该感谢吗?
沈云城一方面为自己乘虚而入的卑鄙姿态自厌,一方面又忍不住想——万一那是陆雪今下意识的亲密呢……
许多话憋闷在胸口,沈云城隐忍着没有脱口而出,手指痉挛,他正要抽回来,陆雪今忽然垂眸,笑容变得惨淡哀伤。
“要是世界上真有你说的无形之物就好了……它们一定能把你哥哥带回给我。”
“明明才说,要带我去清吴峰看日出,还没有……”
声音越来越低,大概忧思过度精力耗尽,他在喃喃低语中睡去了。
仔仔细细掖好被角,沈云城沉默着注视着陆雪今安静的睡颜。
帝都鹰犬一定正在搜寻证据罗织罪名,为了收回对边境的掌控,那群人无所不用其极,哪怕陆雪今清白无辜,也一定会把他当突破口。
没人会因为他刚刚失去丈夫,就对他心慈手软。
“我会保护好你。”沈云城无声道。
他离开后,陆雪今睁开眼,眼神清明毫无睡意,甚至藏着跃跃欲试的兴奋。
他翻了个身,问洞幺:“你就是无形之物吧。是哪一类呢?”
【不是。】洞幺很干脆地回答,并说,【我只是数据的产物,至于沈云城所述的无形之物、无形之主和无形之子,由于绑定时间过短,并未搜集到相关数据。】
“好吧。我以为他说的是真的呢,看来只是民俗旧闻。”陆雪今又翻身,问它,“我老公状态怎么样?”
“唉,我真想念他。”
你的声音里可听不出想念。
洞幺腹诽完,道:【状态良好哦宝宝。】
……甚至活跃的过了头。
【再努力一把,预计下个世界就能将沈默的灵魂重新凝聚起来,收获一个崭新的老公。】洞幺呵呵笑道。
翌日。
“哥,我有事出门一趟,有没有要我带的东西?”沈云城换好衣服,在玄关处回望。他不放心留陆雪今一个人在家里,但事关沈家和帝都的争锋,有些事要办,不得不离开,“我会尽快回来,如果有要紧事,你联系沈林,他之前是我哥的副官。”
“你要是饿了,厨房里有温着的米粥和小菜。要是无聊了……”有太多话叮嘱,陆雪今送他到门口,沈云城还喋喋不休。
陆雪今提醒,“云城,你要小心,现在帝都那边……”
“我知道的。哥,你放心。”
车辆驶远,别墅再次安静下来。
陆雪今回到大厅,给一个陌生的号码发消息:他走了,进来吧。
同时开放了入户权限,不到一分钟,邓宁走进来。
他斜倚在门框上,姿态松散得像没骨头,仿佛只是路过进来讨杯水喝的浪荡子般问候道:“早上好。”
洗得发白、版型略显松垮的深蓝色牛仔外套随意敞着,内衬领口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磨损。下身是条深灰色的工装裤,裤脚随意地堆在沾了些许灰尘的深棕色高帮皮靴上。靴子的皮质倒是保养得不错,隐隐透着光泽。
这身打扮不像帝国官员,更像大学校园里整日呼朋引伴、浪荡青春的纨绔子。
听说调查期间,邓宁不是流连酒吧,就是体验各项极限运动,看不出对边境公之死有多上心。
“你坐。”邓宁说着从一边搬来板凳,大马金刀地坐在陆雪今对面。
那头深褐色头发,今天显然被水认真梳理过,虽然仍带着几分桀骜不驯的弧度,但额前几缕恼人的碎发被妥帖地拨到了耳后,露出了光洁的额头和此刻正带着笑意的眼睛。胡子刮得干干净净,下颌线清晰利落,连带着整个人都显得精神了几分,甩掉了平日那层刻意为之的轻浮感。
陆雪今嗅到了须后水的味道。
“特意私下联系我,有何贵干。”陆雪今冷冷开口,显然并不欢迎邓宁的到来。
面对冷冰冰的拒绝姿态,邓宁非但没有生气,反而像听到了什么意料之中的趣事,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答,眼神带着点戏谑,极其短暂却异常专注地在陆雪今脸上停留了一瞬——微蹙的眉心,紧绷的嘴角,眼尾红了像刚哭过。
那种眼神并非审视嫌犯的锐利,更像在确认一件易碎品是否完好无损。
邓宁一只手随意地插在口袋里。但另一只垂在身侧的手,食指却无意识地、极其轻微地蜷缩了一下。
终于,他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沉了一度,少了惯有的玩世不恭的调子,多了一种近乎笃定的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
“来提醒你,”邓宁微微一顿,目光依旧稳稳地落在陆雪今脸上,“陆先生,你现在的状态非常危险。”
邓宁抬起手机,一张一张翻动档案资料,陆雪今平静地扫过自己罕为人知的过去,直到一张照片映入眼帘。
眉梢轻微地跳了一下,陆雪今眨眨眼,虽然没有其他反应,但邓宁已经确定了朱璨对他的特殊性。
【……】洞幺沉默地记录。
“你有多久没见到他了?”
陆雪今沉默一瞬,抬眼漠然问道:“一个普通同学而已,他犯了什么事?”
第73章 向导1 陆雪今被一个人买断了。
“你知道我的意思。”邓宁收敛笑容:“这些东西拿出去,足以捏造出一个狗血但可信的事实——你和朱璨年少相爱却最终分开,但旧情难忘,于是把备受爱戴的沈将军当做替身,却又厌恶沈默占据了爱人伴侣的神圣位置,有一天无法忍耐,在沈默的碗中下毒。杀掉了碍眼的丈夫,又能获取不菲遗产,或许以后还能用这些钱财去寻找年少爱人……这个故事听起来怎么样?”
陆雪今平静的面色终于改变,眼珠扩圆,怒瞪着邓宁。
邓宁几乎是在享受这一刻。
“这样的东西,沈家人手里只会更多——你以为他们没调查过你吗?在已经死去的沈默和还正值壮年、前途无量的沈云城之间,相信大部分人都不会犹豫——为了保全沈云城,谁会是那个被推出来、担下一切的罪人?”
邓宁叹息道:“陆雪今,你现在是坐以待毙。”
陆雪今反唇相讥:“难道帝都会放过我?”
帝都对边境的觊觎昭然若揭,一位声名卓著的边境公的伴侣,最好的结局是同丈夫一起死去。
邓宁挺直腰背,认真道:“只要你听从安排,我保证,你能拥有一个安全无虞、快乐幸福的未来。”
他观察陆雪今的神色,再添猛料:“而且,沈将军的死真的与沈云城无关吗?他一从大学回来,你的丈夫就死了。”
“沈云城如此尽心竭力的照顾你,谁知道打着什么主意?陆先生,我要是想陷害你,这些证据早就递交到司法所,更没必要三番两次劝你。”
陆雪今似笑非笑地歪了下头:“邓长官真好心。”
邓宁叹气:“我只是不愿意看到一位无辜之人卷入斗争粉身碎骨。”
这位执法署长官有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在晨光里仿佛烧了起来,炽烈地散发出诚恳的热度。
“相信我。”他再一次说。
陆雪今对他笑了笑,下一秒虚弱却又笃定地说:“你走吧。云城是个好孩子,他就算不喜欢他大哥,也绝不会对亲人动手。”
是吗?
邓宁对着紧闭的门扉默立了一瞬,摸摸鼻尖,刚转过身,脚步便钉在了原地。
几步开外,沈云城静静地立着,嘴角惯常噙着的开朗笑意消失得无影无踪,唇线紧绷拉直,眼底暗沉,席卷着年少时的暴戾。
邓宁肩背刻意维持的松散瞬间收束,像一张无形的弓被拉满,绷紧的肌肉线条在松垮的牛仔外套下隐隐贲张。
十分钟后,沈云城推开大门,带着一脸笑回来,手里提着一袋新鲜瓜果,轻快说道:“今天晚饭吃点漂亮东西。”
仿佛没藏在门后听到那一句坚定的信任,也没发现外来人的踪迹,沈云城如常地照顾陆雪今起居。他把放在老宅的书稿搬到别墅里,每晚将陆雪今哄睡,才悄声下楼点开台灯伏案工作。
他信任我。
沈云城心尖酥麻。
陆雪今总看到别人的好,从不恶意揣测别人,哪怕对待气势汹汹、心怀不轨的邓宁也最多冷一冷脸。
他同样无比信任大哥,信任他会守护好自己,守护好家庭,但大哥就这么死了,还让帝都的杂种盯上他无辜的妻子。
要是他是……就好了。
沈云城总是忍不住去想那个可能性——如果他没有离开边境,那么遇见陆雪今的,跟他坠入爱河的,步入婚姻的,是不是就是他了。
注视着陆雪今单薄的背影,情绪突然失控,汹涌回荡,令沈云城不受控制地叫住人。
“怎么了?”青年回头,骨节分明的手指端着花洒把手,在阳光下恍若透明。
他和沈默共同养了几盆绿植,哪怕最失魂落魄的时候也不忘给它们浇水。
仿佛一盆冷水当头浇下,冲动骤然冷却,沈云城双唇分分合合,却半天说不出话来。
陆雪今只当他被繁杂的事务弄得心神疲惫,关切道:“今天早点休息吧,这几天你一直为我们奔波,太辛苦了。”
……“我们”。
沈默早就死了啊,哥哥。
沈云城木然点头,摇摇晃晃摔进沙发。
陆雪今回身上楼,兴致缺缺:“走吧,去下一个世界。我突然很想念他了。”
……
噗——
白皙柔软的手掌浸入池水,水面异常清冽,在光线直射下波光粼粼,宛如铺了一池细碎的钻石,将跳跃的光斑反射到四周斑驳的墙壁和正中央残损的雕像上。
一捧水掬在手心微微摇晃,清澈透亮,映出一双模糊柔和的蓝眼睛。
陆雪今赤裸双足,脚底的砖石冰冷光滑,水没过脚踝,随着他一举一动轻微地摇晃,带来一阵清凉的痒。
水与光交汇的波光之中,天使塑像静默矗立。
它失去了头颅和半边羽翼,残余的翅膀也布满裂纹。但身体微微前倾,一只手臂有力地抬起,紧握着一柄笔直指上的石戟,仿佛下一秒就会活过来,凛然地诛杀世间邪恶一般。
几排简陋的木长椅上,红发女人坐姿散漫,鹰一般的眼睛紧紧盯着不断弯腰舀水的少年:“好好干。你既然住在教堂里,就要为咱们教堂出份力。”
她轻佻地说:“看你年轻貌美,眼神干净,当个洗牧童正合适。”
“女士,我十六岁,不再是儿童了。”陆雪今平静地指正。
监工哼着断断续续的调子,反身觑了眼教堂正门,四名铁塔般的影子扼守正门,来回巡视,始终有人专注注视教堂内的少年。一小时前是佣兵队的头领,大高个性格沉稳,但眼神阴阴测测令人不爽;现在是个新面孔,眼神桀骜不驯,一看就是个毛头小子。
无论是谁,萨莉都很不爽。不仅因为他们无比警惕的姿态,活像她能当场把陆雪今□□一样;还因为同为哨兵,哪怕她现在是个残疾,对同类的靠近总是高度厌烦。
萨莉嗤了一声,说道:“还真是把你当眼珠子一错不错看着,仿佛一眨眼的功夫我就能带你跑走一样。”
发了几句牢骚,才中肯地说一句:“不过,在这个地界有群野狗守着你才安全。”
天使像未染尘埃,据说这样浇洗是为了“灵”的干净,所以洗沐童要选取心神澄澈、眼神明亮、思维纯洁的幼童,但这教堂连个司铎都没有,更找不出从小受圣灵洗涤的干净孩童,便只能由陆雪今充当。
默默数到第三十三次,陆雪今看着透明泛光的水液顺着断首处狰狞的裂纹淌下。
这是个由强人类主宰的世界。
随着第一名哨兵出现,越来越多普通人觉醒为哨兵或者向导,世界秩序改变。随之而来的是不明由来的污染物和日益稀少的资源。
纷争瓦解了文明的秩序,过去一百年奏着战争的旋律,血与火高歌着出席国家的葬礼,各大势力分分合合,直至如今圣灵联邦作为最后的庞然巨物占有最广泛的安全区。
四个月前,陆雪今进入这个世界。洞幺声称由于剧情线没有特殊需要,所以并未特地为他捏造身份,用的是陆雪今现实身体的缩小版——他以十六岁的状态降落在一片荒败的丘陵间,还没来得及问剧情线,就被一队骁悍的巡逻佣兵发现,并带回亚桥暗区。
污染物的来源无可考证,因其强烈的侵蚀特性,任何势力都对它们深恶痛绝,被感染的人类不再是同类,是需要“清洗”的污染体,它们会腐蚀资源,消耗人类的生存资本。
目前,已有大半区域被污染物占据。圣灵联邦控制着安全区,而这两者的中间地带便是暗区——反叛势力、疯子、凶徒,甚至是隐秘的污染物的乐园。这里秩序混乱,时常上演斗殴和凶杀,在这里生存,哪怕是三岁小孩也会拿起刀子捅人。
他们之中大部分是哨兵,强悍,暴戾,五感敏锐性格极端,虽然很少被感染,但自从秋分议和后就深受狂化症困扰。随着压力堆积、感官过载,如果无法得到向导的精神疏导,他们笨拙而脆弱的精神图景便摇摇欲坠,直至被黑暗吞没,沦为无知性的兽类。一位彻底狂化的哨兵造成的危害远比污染物直接、迅速且暴力。
向导素能够缓解压力积累,却无法从根源上解决问题,唯有向导,或者说高等级的向导才是哨兵摆脱狂化症的关键灵药。
偏偏哪怕现存所有向导都与哨兵结合,在数量上仍然无法满足庞大的哨兵队伍。
向导是珍贵的稀缺资源。
除了被污染的向导,强大的独行向导,和被圣灵联邦白塔保护的向导,流落在外的向导们无一例外地被公司的佣兵队搜捕,四散在星罗棋布的暗区中,成为公司攫取资源的重要工具。
公司决不允许向导受到伤害,更不允许向导逃跑,为每一位向导都分配了精英小队,这既是保护,也是看守。
陆雪今因清理到位,手法柔和,接受过他疏导的哨兵很难再找别人,迅速成为亚桥暗区最为珍贵的向导。公司对他温情脉脉十分纵容,除了无法离开亚桥外,他可以为所欲为,哪怕公司内部的人也不敢轻易招惹他。
亚桥之外,还有许多强大哨兵听闻消息,撕开污染群,避开联邦的哨塔,捧着无数珍宝来到亚桥,只为换取一次精神疏导拯救摇摇欲坠的精神图景。
但一个月前,陆雪今被一个人买断了。
靴底碾过地砖,在安静的狭小空间里发出一阵轻却刺耳的刮擦声。鼻头翕动,嗅到一股隐约的铁锈味。陆雪今听到教堂修女一声短促且饱含厌恶的啧声,从容地甩掉指尖水渍,缓慢回头。
门口光线被一个高大的身影几乎完全堵住,哨兵身形异常高挑,一双眼睛浓绿近黑,幽幽发光。血沫和别的组织挂在深色作战服上,还在缓缓下淌。他逆着光,一步步踏进来,每一步都踩在砖石上,骨节异常凸出、显得格外修长的手里提着一个沉甸甸的黑色布袋。
他跟随陆雪今走进告解室,鬼绿的双眼如两点幽幽鬼火,毫无情绪地锁定了少年。
摊开布袋,珠宝熠熠生辉,哨兵随意将它们推开,抓起珠宝堆中一串蓝宝石手链挂到陆雪今身上。冰冷指尖擦过虎口,留下一点暗红。阴冷鳞片翕张,一具碗口粗的类蛇生物的身体搭在陆雪今手背,蛇信吐露时对准了朱砂。
陆雪今问道:“梁觅,你今天杀了什么人?”
梁觅一错不错地盯着他,声音如同砂纸摩擦,沙哑而冰冷:“男人,女人,污染物……太多了,记不清楚。”
凶徒的面孔被宝石光一晃,映亮了平平无奇但颇为阴冷的五官线条。
梁觅眉梢还挂着血痕。
这张面孔,熟悉得陆雪今以为回到了过去。
第74章 向导2 杀光他们!
“放松。”
保持手掌相交的姿态,陆雪今侵入梁觅的精神图景。
据说精神图景是强人类与更高维度接触的领域,代表最私密的性格和想法。在向导面前,哨兵的精神图景是弱小的。D级哨兵无法开启精神图景,召唤精神体,当然也就无法接受精神疏导,只能活活等死,往往壮年就因狂化暴亡。等级再往上,哨兵开始能够驱使精神力、隐藏图景,甚至将图景化为杀人利器——通过扼杀精神体来重创对手是常见手段。但面对向导庞大和强悍的精神力时大部分哨兵仍然难以招架。
购买过疏导的哨兵为陆雪今无比温柔的入侵着迷,但这次他的举动堪称粗暴,几乎是抽开梁觅的精神壁,侵入他荒芜而阴暗的世界。
哨兵肉体强悍,精神却极度脆弱,任何图景上的波动都能带来常人难以想象的痛苦。梁觅却眉也不皱一下,仿佛感知不到疼痛。
黑暗被光线吞没。
四周皆是灰白墙壁,泛着无机质的冷光。空气里漂浮着浓烈刺鼻的消毒水气味,通风系统发出低沉单调的嗡鸣,如同一个巨大而疲倦的肺叶在不停地鼓动。
这里静得过分。
在惨白灯光的映照下,光滑手术台面蜿蜒几道不似血液的肮脏痕迹。一只生了六只脚、三只眼,黑漆漆的异形生物漂浮滑过。
陆雪今推门而出,来到走廊,两侧都是半掩的冷硬门扉。他曾经推开每一扇门,发现门背后的景象相差无几,这里似乎曾是一处实验场所,至于进行过什么实验就不得而知。
廊道上的污染物肉眼可见增多,都带着普通人难以想象的奇异形状和古怪气味,陆雪今漫步其中,寂静空间回荡着嗒嗒的脚步声,一些污染物被吸引,愚蠢地奔向他、靠近他,然后灰飞烟灭。
另一些污染物大概产生了智力,远远躲进房间角落缝隙,却被精神突触找到,碾碎。
从开始为哨兵疏导以来,陆雪今从未感到吃力,每一次疏导都迅速而轻松。再厚再坚硬的精神壁对他而言只是一扇没推开的门而已。
可以说,陆雪今是天生的向导。
洞幺冷眼旁观着。
陆雪今听说过梁觅的背景——在梁觅向他发出买断意向后,公司曾将资料送到他面前,以供向导选择。他是个在亚桥出生的孤儿,父母不详,从小就跟随佣兵队杀人,然后顺理成章成为了杀人的哨兵。
陆雪今以为实验室是梁觅生活过的地方。
但梁觅说:“没有见过这东西。”
“……很陌生。”
这不太应该,精神图景往往是一名哨兵或向导最隐秘的心灵地带,潜藏着他们的向往、喜好、过去和仇恨,从没听说精神图景和哨兵本人毫不相干的。
但梁觅木讷的表情不像在撒谎,陆雪今只能归结于这里是不被主体承认的潜意识。
疏导结束后,梁觅看起来状态好了些,眉头舒展放松。
“亚桥最近多了些脏东西,不要出去。”梁觅说完站起来,抓蚯蚓般揪起精神体送回图景。
手指却被人勾住。
梁觅脚步停顿。
“……有件事想麻烦你。”陆雪今抬眼,是祈求的姿态,“能不能跟公司那边说一声,这段时间不要找我疏导,我有些疲惫。”
梁觅享有陆雪今一段时间内排他的疏导服务,期限随着他付出的资源可以无限延长。但排斥对象不包括公司,公司上下都是哨兵,底层哨兵是耗材,但高层不会委屈自己,他们偶尔会要求向导们为他们服务,陆雪今是最受青睐的对象。
向导精力有限,短时间内频繁为人疏导会损耗精神力,严重一点会发展到妄澹症。
不过公司对陆雪今呵护备至,所谓的“疏导”,只是找陆雪今聊聊天,握着手用向导自然散发的向导素慰藉,怎么敢使这价值连城的珍宝蒙上阴影呢?
梁觅眯起双眼:“我知道了。”
哨兵高挑的身影消失在阳光中,萨莉回头,红发修女不复轻佻,严肃告诫道:“他已经疯了。”
“我知道。”
“无父无母,无朋无友,不分善恶地杀人,行尸走肉般活着,积累的污染摧毁了他的精神,他早就在冷静中疯了。”萨莉陈述着哨兵的现状,“他杀过的人比十个暗区的加起来还多,梁觅的名字至今悬在联邦最高通缉令上。”
“这小子从没找过向导,连向导素也没用过,像个苦行僧折磨自己,却舍得抛出大部分身家买下你。公司的胃口越来越大,到时候资源不够,他会把你拱手让人?”萨莉冷笑道,“哨兵这种害人害己的东西,迟早会带着你走向毁灭。”
陆雪今瞥她:“女士,你也是哨兵。”
萨莉耸耸肩:“你出门随便找个哨兵问,每个都会说除他以外的同类都不是好东西,恨不得全天下的哨兵死完,只剩他一个人占有向导和资源。而且我残疾了,自我阉割了,我可不是‘哨兵’。”
陆雪今摆摆手,没再理她。
走出教堂,气温迅速攀升,沃雪般的皮肤暴露在光线下,陆雪今被刺得闭上眼睛。再睁开时,他听到远处断断续续,饱含轻蔑的一声:“公主殿下……”
守卫的雇佣兵们靠过来,头领替陆雪今打伞,其余人和他保持安全距离。几个月下来,他们已经和陆雪今形成了你不干涉我、我不干涉你的默契。
一张崭新面孔跟在最后,发色比修女更鲜艳,唇钉闪闪发光,哨兵桀骜不驯,精神体是一头肌肉发达的豹子。
头领介绍说:“有一个狂化后被击毙了,所以换了一个新的。他叫森诺。”
陆雪今的视线就慢慢落到哨兵身上,轻轻抿唇微笑:“你好。”
向导的眼睛实在漂亮,比荒丘间的水潭还明媚,森诺对上他的眼神,下意识躲闪开,嘴紧紧闭着不吭声。
豹子却诚实地靠近向导腿部,硕大的头颅蹭来蹭去祈求怜爱。
“森诺。”首领严厉地看他一眼。
公司初创时,发生过佣兵小队企图将向导占为己有和受向导蛊惑带人出逃的恶性事件,所以对佣兵和向导的亲昵异常忌讳,每一位挑选出的佣兵都是同期里忍耐力和克制力最高的,尽管如此,与向导结合乃至为了向导杀光小队的事仍然频繁发生。
以森诺的数据,原本不够来到陆雪今面前,但他是高层的儿子,现在也有不看脸色的底气,顶着没收回精神体。
这头豹子已经不满足在腿间逡巡,望着陆雪今颈部的位置虎视眈眈——那里埋着大部分腺体,是馥郁香味的源头。
陆雪今走了几步停下来,困扰地看向哨兵。
森诺霎时脸通红,狼狈地收起精神体,嘴硬道:“收好你的向导素。在这种地方被人盯上,我们死光了也救不了你。”
头领看不下去,一把抓住森诺的后领扯到身后,几个佣兵上前将陆雪今团团围住,保护他。
亚桥说是暗区,外表看起来就是个普通小镇,只不过砖瓦破败了点,地上的血迹多了点,来往的人眼神凶恶阴冷了点。商店里店员慈眉善目,陆雪今却听说他曾经是一次武装冲突的指挥官,制造了多起屠杀。
这里遍地恶徒,哪怕顶开裂砖蹿出的野花,也是灌满了血液的罪恶之花。
身侧擦过一道身材矮小的影子,是个哨兵。擦肩而过时陆雪今余光瞥见他眼睛发红,看着像即将走到狂化症尽头。
陆雪今是亚桥的名人,这里哨兵像野草,割掉一茬很快冒出下一茬,性命廉价得连纸钱都比不过,每冒出一名向导都是很多人临到死前都不忘的谈资,哪怕他们从没拥有过,从没接受过疏导,但仿佛含在嘴里说一说、念一念,也就碰到了向导的身体,嗅到了真实的、新鲜的向导素的味道。
陆雪今每一次出门,都是在这些人渴望的、祈求的眼神包围中。
还有的人作僧侣打扮,望向陆雪今的眼神没有欲念,充斥的是狂热的信仰,嘴里默默念诵祷词。
“陆雪今。”忽然有人叫住他。
高大哨兵脸颊瘦削、形容狼狈,这是以前的客人。陆雪今记得他曾捧一束鲜花来见他,花束背后的面孔俊朗耀眼。
佣兵小队警惕地摸上武器,哨兵狠狠瞪了他们一眼,嘴唇神经质地颤抖。
他在默默等死,这是哨兵的常态。自从狂化症加深,他就再也不敢出现在陆雪今眼前,只想让那个柔软漂亮的向导记住他最英俊、最强大的时刻。
但这回,不知为何一望到向导的背影,就忍不住凑上去,是卑劣的求生欲吧,这条命没什么好祈求的,哨兵自嘲道,却无法克制本能向向导求助:“能不能再给我一次,就一次,钱、食物、资源……我很快就搞过来,我最会杀人抢东西,你相信我。”
陆雪今刚要开口就骤然停下,有些犹豫地看向头领。
那哨兵上前一步想来抓他的手,被森诺立即隔开,警告地厉斥:“滚开。”
细微的、钩子一样的向导素缠缠绵绵,若有若无,太远了,近一点,再近一点……
哨兵烦躁不堪,眼珠晃动,他知道疏导不可能,但跟向导说几句话,听听他的声音也会好过点。而要是陆雪今愿意施舍一点向导素给他,更是意外的惊喜。
连这也不允许,公司的贱狗!!
虽然和陆雪今相处时间不长,但哨兵清楚他柔软温和的性格,陆雪今绝不会拒绝,是这些可恶的同类阻拦——他们恨不得自己当场死了,就没人和他们抢占向导的视线。
一群“自阉”的低劣哨兵,有什么资格管束他的向导!
全都死了最好!
打头的红发哨兵不知在说什么,烈焰一般的颜色刺眼,他存在感太鲜明了,周身的气场令哨兵作呕,他忽然感到太阳穴锐痛,精神壁像被人抽了一鞭子裂开缝隙,神经痛楚很快反映到躯体上,让他发出一声尖利的狂叫。
“呃啊啊啊啊!”
“等等,你——”
杀光他们!
是向导的声音!向导,向导,陆雪今!
肌肉狰狞隆起,青筋像游动的毒蛇,哨兵双目混沌,陷入狂怒之中,他的精神体随之发狂。佣兵小队立刻抬起枪,却被精神体粗硕的尾巴抽开枪械。
哨兵疯狂攻击森诺,两人等级相差无几,但顾忌身后还有向导,那种柔软的、一掐就死的弱小生物,森诺烦躁地啧声,束手束脚的状态下很快负伤。
其余人趁机杀死了精神体,哨兵轰然倒地,他已经濒临死亡,肢体却不甘心地抽搐,瞳孔一收一放,五指陷入地表,挣扎着想去抓向导的脚踝。
“陆雪今……”
哨兵念着向导的名字。
他该会害怕吧,居然在他面前发狂了。其实他只想在死之前再看看他,第二束鲜花还没凑齐,以前谈论过的诗歌还没有下文……
陆雪今,陆雪今……
即将咽气前,他终于找到陆雪今的眼睛。
既无恐惧,也无怜悯。
那双他在深夜无数次想起的,比水潭还清丽,比花瓣还柔美的眼睛,此刻盛满了淡漠和冷酷,带着点厌烦。
他根本没关注面前上演的厮杀,只瞥了重伤忍痛的森诺一眼,就移开视线。
陆雪今百无聊赖地问:“男主现在到哪儿了。”
洞幺道:【还没出污染区,宝宝你先离开亚桥去联邦吧,剧情都在那里发生。】
第75章 向导3 对了,说到杀。
一行人离开,留下一具鲜血淋漓的尸体,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便利店慈眉善目的老板摇晃蒲扇,看矮瘦哨兵取下的货物,随口道:“你看着给点吧。”
“亚桥蚊虫太多了,一直扑眼睛烦得很。”哨兵放下一块盒子,“老板,这里有驱虫的东西吗?”
“驱虫的?这可是稀罕品。”老板笑眯眯的,“按理说咱哨兵皮糙肉厚的根本不怕这个,你要是不习惯,付点定金我去找来。”
哨兵整个人缩在漆黑的袍子里,帽檐宽大,盖下的阴影遮住半张脸。他慢慢抬头,眼眶泛红,眼珠像个活物不断缩动。
他脑袋轻微地左摇右晃,眼白一瞬泛灰又一瞬转白。
嗡嗡。
一千只蚊虫在他眼睛里飞舞,翅膀高速震动,说话的间隙扑向老板,穿进他细小的眼睛里。
“……”
老板头垂了一会儿,再缓缓抬起来,他的眼珠变得跟矮瘦哨兵一样。
——那根本不是眼珠,而是一团飞舞的、蠕动的、颤动的虫的结合物。
……
教堂里,陆雪今看着萨莉做祷告。
很难想象圣灵教派庞大的信众群体有一大半是哨兵,小部分是向导,普通人却不怎么信仰。
在这种朝不保夕的乱世中,越是弱小,越需要宗教寄托。
陆雪今抬头望向彩窗:“女士,你们的神是什么?”
萨莉恢复成吊儿郎当的状态,斜靠着木椅漫不经心:“神……这东西我也不清楚啊。再说了,作为信徒,怎么可能对神可知呢。”
这话听起来不虔诚。
除了做祷告时虔心,萨莉平常一点也不像修女,她眯眼想了想,继续道:“非要问我们信着什么,可能是某种高维生物?不也有个理论叫什么来着,说哨兵和向导的精神图景就是高维世界的碎片,精神体就是高维怪物的投影吗。”
“不这样理解,第一位哨兵又是怎么诞生的?别说人好好的凭空就基因突变,还跟个污染物一样感染了所有人类,抢占了向导。除了高维污染,我想不出其他原因,不过这跟我也没关系,我都‘阉’啦!”
陆雪今:“我今天又见证了一位熟人的死亡。”
向导向来是平静温和的,哪怕面对公司的控制和利用都没有发怒疯狂,姿态矜贵得从公司高层到萨莉,都认为他该是贵族的后代,不知怎么流落到荒野里,被一群野狗叼回来。
萨莉见陆雪今的第一面,他穿着柔软的白衬衣,布料滑而凉爽,像历史记载上一尺千金的绸缎;手心柔嫩,眼神天真,一看就是个不谙世事的小少爷。
萨莉以为他会恐惧,会哭泣,少年却意外坚强,很快接受了被圈养的命运,并努力生活着,为每一位找到他的哨兵提供疏导——陆雪今从没有迁怒过他们。
但此时这张漂亮面孔罕见地流露出茫然,眉心脆弱地蹙起:“争抢资源,你死我活,没有秩序,我们似乎没有未来。”
萨莉走过去拍他头顶一下,揉乱头发,笑嘻嘻说:“想那么多干嘛,又当不成领袖,我们这些屁民活着就不容易了,谁知道哪天军队天降,直接把我们嘎了。”
……
穿过一条长长的狭窄的巷道,梁觅回到住所。
板正冷硬的行军床,一张低矮的木桌,角落里散着一堆冷兵器,冰冷刀锋沾着血迹。寒酸得毫无生活气息。
大部分底层哨兵的生活就是这样,有些比梁觅还差劲,居无定所,在赶赴杀人途中就地休息。梁觅身家丰厚,按理说可以在亚桥高档住宅区里买一层房子,吃穿住用维持正常水平,但他对这些不感兴趣,大部分时间在外杀人,连这间小房子都很少回来。
买下陆雪今后,更需要大量资源,除了每半个月一次的疏导会回来外,梁觅都在杀人。不杀人时他总感到焦躁,仿佛有什么宝物失落,而他毫无所觉。
杀人,杀污染物,杀污染体,相较于受污染后日益减少的资源,活物这东西太多了,很多时候厮杀没有别的目的,只是为了发泄、打发时间,或者干掉几个可能抢东西的小偷。
暗区里经常发生陌生人第一次碰面就你死我活的事件,每一天都有人死亡,血染得街道弄不干净,蒙着一层淡淡的粉红。
梁觅闲来无事,就会提刀杀人,这一栋空着的房间主人都被他掐着脖子像捏死小鸡一样杀掉了。
杀人对他而言如同吃饭喝水一样简单,没什么快感,习惯了去做,因为没有别的事情打发时间。
向导,梁觅也杀了很多,他完全不受向导素的影响,向导们的精神攻击对他也毫无作用——他的精神图景早就破破烂烂濒临崩溃,再有攻击也起不了作用。
自己什么时候疯的?梁觅也不记得了。
过去的记忆总是模模糊糊,萦绕着雾气,穿过雾气一片空白,什么也没有,就像空空的心脏。有时候梁觅会和心脏说话,他听不到回答,那么心脏应该是不存在的。
他也不明白对陆雪今的在意从何而来,那确实是个漂亮的向导,但漂亮的人他杀过太多。只是在杂鱼们的护卫里看到对方,转头就毫不迟疑地堆出身家买下他。
很多人因此嫉妒愤怒,全被梁觅杀了。
对了,说到杀,梁觅想起来陆雪今的指令,他没坐多久就站起来,随意抓了把匕首揣进兜里。
公司驻地位于亚桥南部,守卫荷枪实弹,巡逻昼夜不息。但看到梁觅,守卫没过多纠结就放行了,整个亚桥哨兵就他最出名——霸占着陆雪今不放,就算是公司的人也对他满是怨言。
今天突然来这里,大概也是为了陆雪今。这个疯子对向导很上心,常常到公司询问向导的身体状态。
梁觅光明正大拐进电梯。陆雪今提到的高层他知道,买断向导的时候有一群杂鱼激烈反对,只看眼神,就知道他们对陆雪今抱有更进一步的渴望,不想让向导成为外来哨兵的独占物。
那时候就想杀了他们。
高楼装潢得简洁明亮,来往的工作人员看到梁觅,被高级哨兵的气场压得喘不过气,本能避开。梁觅径直走进最里面的办公室,推门就看见衣装笔挺的哨兵正在回复消息。
哨兵等级越高,对低等同类的支配力也就越强,同时对同等级的同类更加排斥,他们就像王侯一般占领土地。同类的场令人作呕,高层瞬间不耐地抬首,发觉是梁觅后毫不掩饰厌恶:“你来做什么。”
“允许半个月一次就是极限,再多的……你想和雪今完全结合?找死的话可以试试。”精神疏导后梁觅身上残留着陆雪今的向导素,是一股轻轻柔柔、绵绵软软的淡香,现在和哨兵交织在一起,混杂成偏冷的血香。高层嗅到了这股异变的气味,眼底浮现杀意。
梁觅摸了下口袋。
一股寒意瞬间刺透脊背,敏锐的五感令高层立刻意识到来者不善,强悍的本能驱动身体——肌肉绷紧,椅腿刮擦地面发出刺响,整个人如猎豹般向侧后方弹起。
哨兵之间的厮杀除了拳到拳、肉到肉,还有精神场的角力和精神体之间的争斗,很多时候谁先扼杀对手的精神体,谁就是活到最后的胜者。
但高层没来得及放出精神体,梁觅的身影仿佛只是模糊了一瞬,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已如铁钳般扣住他的手腕,骨裂般的剧痛尚未炸开,那只手已顺势而上,五指如钢爪,精准地撕开他仓促构筑的防御空隙,直插咽喉。
动作简洁干脆,是最高效的杀人技艺。
匕首钉入,高层只觉颈间掠过一道冰冷的锐痛,随即是气管瞬间切断、血液倒灌的窒息闷响。视野迅速被黑暗吞噬,高层的四肢无意识地抽搐了一下,很快归于平静。
梁觅半张脸都是犹带热气的血,他垂手而立,攥紧袖口拧紧,便有淅淅沥沥的血垂落汇入地毯上的血洼,融进深色纹理中。
没有处理尸体和痕迹的打算,梁觅已经听到不远处传来仓促的脚步声——近距离的哨兵死亡是无法隐瞒的。继续拧掉浸透袖口的血,梁觅抽出匕首,等待着后来者的尸体。
他会一直杀到第一层,杀到公司的人恐惧、退让——他们目前还没有资本全力清剿一位S级哨兵,哪怕梁觅是个疯子,但他疯了许多年,能活到现在,就说明疯了的哨兵远比正常的哨兵可怕。
大概杀了十几个人,梁觅来到第一层,下楼梯一瞬间就对上大门一排的枪口,但在哨兵极强的压制力下,很多人手腕剧烈颤抖,根本端不稳枪支。
该有人出面谈判了。
“梁觅,你要和公司作对?”
人群如摩西分海,一位中年人走出来。
“别再打扰他。”梁觅说,“你们需要什么,要杀谁,来找我。发现有人去找他,我就杀人。”
这个疯子,居然为了这么件小事杀了这么多人。
但这种极端的独占欲放到哨兵身上再合适不过。
该让这疯子去战场上帮公司对付敌人。
中年人开始思索利益最大化的攫取资源的方式。
“你的要求,我也理解,但向导……”
身体先于大脑,带中年人后退一步。他愕然地紧盯哨兵:“狂、狂化!”
“开火,马上开火!”
弹药如雨,倾泻而出,中年人太明白哨兵、尤其高等哨兵的强悍素质,根本不指望能够命中,借着弹药掀起的尘幕,他转身就要逃走。
砰。
保持着跑动姿态的尸体轰然倒下,尘埃漂浮中遍地尸骸,公司驻地警报响彻。
梁觅在向导的维护下好转的精神图景,只是被人轻轻一敲,就霍然粉碎。
实验室地动山摇,白炽灯剧烈摇晃,梁觅扶住额头,整个人像被对半劈开,痛苦排山倒海。
去杀人吧。有人在耳边轻轻说道,把他们杀光,所有的同类一个不留。
哨兵缓缓迈步,走向人群中。
不知过了多久,他在尸堆中接到了第二个指令。
自毁。
图景的裂隙间,暴风雪呼啸袭来,纷扬的雪将冰冷的实验室碾碎,寸寸崩裂的灰白墙壁后,梁觅看到微笑的陆雪今。
向导无辜地笑着,坐视他走向毁灭却没有任何动作,食指抵住嘴唇——嘘。
梁觅明白了一切。
但没有被戏耍的愤怒、不甘和怨恨,甚至没多少惊讶和疑惑,哨兵平静地接受了命运,在向导弯起的眼睛里,有生以来第一次感到心情宁静。
第76章 向导4 “他们都死了。”
风扇吱悠吱悠转动,上个年代的东西用起来时不时就抽风,发出“嘎吱”的响声,转了一会儿突然停下,老板狠狠拍了下,扇叶才慢悠悠摇起来。
他拿起蒲扇边摇边道:“人老咯,在这儿不靠这些物件得热死。”
柜台前的客人和他有一搭没一搭聊天,两人一个年老力衰精神图景收缩,一个患有钝化症,在亚桥的哨兵里难得脾性平和,不会说几句就上手,竟然像普通人一样成了忘年交。
客人前一阵刚结束手上的任务,回亚桥修养,闲着没事干,就来找老朋友聊天。
他们这种人命比草贱,见一面少一面。
“要是能攒下来买一次精神疏导,这辈子没遗憾……”他说着,声音戛然而止。
当基因进化后,人类的死就不再是单纯的脑死亡,每一位哨兵向导的陨落都伴随着精神图景的崩裂,迸发出强悍而令人冷颤的巨大能量。
公司驻地的方位不断传来震颤,刺激着哨兵五感尖锐过载,街道上已经有人发狂,最后一道阴冷的、剧烈的仿佛来自地狱的波动横扫整片亚桥,余波荡至附近的荒丘原野,无形的能量转化成有形的影响,所有活的生物在极度恐惧下陷入假死状态。
客人鼻尖抽动,他嗅到了浓烈的鲜血的味道。
老板放下蒲扇和他站在一起,两个人脸上的微笑不知何时消失了,剩下一片僵硬的木然。
嗡嗡,嗡嗡。
眼白中仿佛有一团铅笔线条不断蠕动。
“混乱……混乱……提前……攻占亚桥……”
唰——
“污染物入侵!”
亚桥的天骤然昏暗,视野里细小蝇虫密密麻麻,它们席卷了每一处角落。
六百米外,某处隐蔽哨所。
男人盯着检测仪器的波动:“检测到强情绪波动中心,疑似强能量个体反应消失,保守估计是S级……序号922提前了计划,已经攻陷亚桥42%的区域,个体反应频繁,每一秒都在死人。”
语气越说越差:“我身边就一个小队,去就是送装备,踏马的,说好的支援什么时候到?”
联邦早就打算一锅端了亚桥,把里头的向导解救出来,刚好有编号在列的污染物计划作乱,男人原本打着将计就计,趁着混乱之际主动出击的主意,哪知道突然的哨兵死亡引起了连锁反应,污染物提前了,但军队那边说好的支援还没到!
“很快是几分钟?!里头可有个塔点名要带回去的高等级向导,再晚点可以直接给向导收尸了!”
联邦现在最缺的除了各种生存资源就是向导,哪怕最低等级,只要能做精神疏导就非常珍贵。这几年时不时清扫暗区也是为了薅走公司手上的年轻向导补充队伍,资源没带回去不可怕,要是目标向导出事,是足以上圣所的重大案件。
收获大风险也大,男人顶着极大压力,咬得嘴里满是血,双目通红:“再给你一分钟,人不到我直接去,老子就算死污染物堆里也不会去受审判!”
嘭得挂掉电话,男人焦躁地来回踱步,刚默数到九,就看到几辆装甲车驶来,下来密密麻麻一群哨兵,男人被冲得捏着鼻根,刚要骂人,一名别高级军官徽章的哨兵大步踏来。
“…首席!”男人啪嗒敬礼,然后迅速报告情况。
据调查,亚桥的向导集中在公司驻地上,原本污染物不成威胁,但现在出现了大量哨兵死亡反应,首席不得不谨慎。
他带队直入亚桥,靠近公司驻地诡异得安静,不要说哨兵,连污染物都看不到半只。一半天亮着,另一半却被密集的污染物挤占得阴云密布,景象堪称诡异。
空气不再是空气,而是凝固的、黏稠的血浆本身,每一次吸气都像被迫吞咽下一口冰冷的、带着铁锈腥气的气泡水。哪怕队伍提前佩戴好过滤设备,许多哨兵仍然无比难受。但他们习惯了忍耐。
跟随冰冷的战术手势,数个小队在队长的带领下无声潜入。
到处都是尸体,被割喉的,被穿心的,精神体被咬死的……地面是热烈的红色。
血液沾湿靴底,湿漉漉、黏糊糊的恶心的粘连感令人不快。
“……报告,没有精神力反应指标!”队长眯了眯眼,说道,“这里已经没有活着的哨兵。”
但还有一股强大的能量挥之不去,哪怕本体已死,依旧鲜明尖锐地笼罩整片区域。
源头的本体坐在大门台阶上低垂着头,右旁躺着一柄已经钝了的匕首,已经没有生命体征,虽然身上浸透血液和人体组织,但没有外伤,死因不明。
队长心有余悸:“他要是没死,跟他碰上,我们就要死一大片人了。”
说着瞥了眼神情漠然的首席。同为S级,已死的陌生哨兵带给他的压迫感跟首席相差无几,这些哨兵看来也是他杀的,真是个怪物,还好已经死了。
但不知为何,发狂的哨兵没有杀掉这里的向导,两名向导被联邦军找出来后虽然眼底恐惧,仍然能保持最基本的平静。一个十五六岁,一个才七八岁。
“陆哥哥还没找到!”
“快去教堂,还有一个向导在那里。”
在亚桥生活了这么久,他们清楚一个向导的价值,反正不过是从公司换到另一个势力,顾不得询问联邦的情况就焦急说道。
队长尽力扯出一个和蔼的笑容,安抚道:“放心,我们的人已经去了。”
那可是高层命令一定要带回来的人,早在他们搜寻向导的时候,首席就已经带队赶过去了。
那个向导等级疑似为S。
S级哨兵他见多了,S级向导会是什么样子呢……
……
另一半亚桥,厮杀随时爆发,漆黑灰色的虫成千上万,哨兵纵然体魄强大,在虫群的围攻下依然支撑不了多久,很快被啃噬地只剩一个骨架。
哨兵虽然很难被感染,但只要污染物侵入心脏部位,依然会被转化成污染体。
虫拥有智慧,亚桥什么就缺,就是不缺疯狂的哨兵,它们围困住哨兵后就伺机入侵心脏,将敌人转化为同类。
在这样的计划下,亚桥很快沦陷,目之所及无不是污染物和污染体。
但还有一个地方,还有一股甜蜜的气息吸引虫源源不断地靠近。
教堂外虫尸扑了一地,豹子和猎鹰一上一下撕裂虫群的防线。
“他妈的……”森诺靠着大门,他现在无比狼狈,唇钉也暗淡,仅剩的一只手颤抖地擦了下额头,避免血液糊眼睛,完全看不出几个小时前的意气风发。
“人不会全死光了吧!”他愤怒叫道,无论如何请求支援都得不到答复,令森诺怀疑公司已经被攻占。
队长歇斯底里地喘气,额角青筋狰狞,两人一直抵御污染物,到现在早已精力耗尽。
旁边躺着数具尸体——佣兵小队的其他人要么无意中被感染,要么五感过载陷入发狂,被队长亲手毙掉。
豹子隆起的脊背上添上几道血口,虫争先恐后地涌入想要啃噬,被豹子嚎叫掀起的能量波震碎,疼痛反映到本身,森诺咬得牙都碎了。
忽然,虫群的进攻减弱,队长猛地站起:“走,赶快带他走!有陌生的哨兵靠近!”
不用多说森诺也知道情况,他们抵抗到现在就是为了教堂里的陆雪今,绝不能让他落到别的哨兵手里。哪怕公司已无法发出指令,两人也没想过扔下陆雪今逃跑。
那样的向导,一旦没人守护,早晚死无全尸。
而他们的命并不值钱。
“森诺,你先带他走,我抗着。”队长重重推了红发哨兵一把,倒不是出于自觉牺牲的情谊,队长的精神体面对虫群更具有优势,由他抵挡向导才能走远。
“你要保护好他,记得!”他厉声大喊。
“踏马的用你多嘴!”
就在这一刻,一股强大的压迫力降临在两人的精神图景里,是狠辣的长鞭,是锐利的武器,冷漠、果断、毫不留情地切开了精神壁。孱弱的图景生不出任何抵抗,一个照面就被席卷的风雪摧毁。
保持狰狞神情的队长,转身欲跑的森诺,两人维持了一瞬间的静止,轰然倒地。
嗡嗡,嗡嗡。
虫群闯入的前一秒,联邦军到了。
厮杀后一切归于寂静,有人放起火,火焰会吞没所有的污秽。
前哨探查教堂前的尸骸:“四具尸体,一个心脏异化被击毙,一个疑似发狂被击毙,另外两个死因不明。这种配置该是公司的猎犬。”
他们把教堂外的一切威胁清除,才缓缓推开大门。教堂内仍然圣洁干净,断首的天使像,波光粼粼的圣池,矮小的成排木椅,外界的混乱似乎并未打扰到这里。
硝烟侵入。
看不见向导的影子,但没人面露惊慌和疑惑。
队伍秩序井然地排列,随后如摩西分海,为后来的首席让出道路。
军官帽檐下一双灰眼睛,他有白色的头发,但不是光华流转、绸缎般漂亮的白,而是惨淡、干枯仿佛死亡的白。
指挥官等了等,不见有人出来,便迈步径直走向天使像。
绕到塑像背后,他脚步一顿。池水影影绰绰,倒映出少年单薄伶仃的影子,他躲藏在天使像背后,无助地回望,默默哭泣,雨珠般的泪滴入池水。
“……我们是联邦的人,来解救你。”指挥官生硬地放缓语气说。
安静了一会儿,才有水波晃荡,少年向导扶着残缺翅膀慢慢走出来,在军队的盯视下向远处张望。
那里尸骸遍野。
少年向导虚弱地靠着天使像,阳光和火光在灿金的发丝间跃动,水洗过的湖蓝眼睛郁郁寡欢。
“他们都死了。”他茫然地说。
第77章 向导5 他有水晶般的心。
那一刻,我不得不承认自己被陆雪今那副哀戚怜悯的姿态动摇了。
他究竟是被公司圈养的向导,还是圣灵教顶礼膜拜的天使?
我知道,哨兵们大多在宗教里寻求解脱和安宁。军队不允许信仰,但士兵们崇拜天使已是常事,任何一位指挥官只要不想失去利刃,都不会惩罚这样的行为,有时候他们自己也是教会的虔诚信徒。
哨兵为何而出现,为何带着恐怖无解的病症,为何只能祈求向导的抚慰,为何如此痛苦无望地活着,迄今为止没有任何一位学者能给出解答,他们自然只能向宗教求救。
圣所的出现,很难说不是联邦妥协的结果。
我无心评判这种狡猾的行为,只是在初次见到陆雪今时,有一瞬间的恍惚。
他看起来干净剔透,纯质天然。
也难怪猎犬们以死亡守护。
他是个好孩子。面对荷枪实弹的危险哨兵,纵然胆怯也敢开口询问同伴下落。我将他带回了白塔,向导们喜欢他,哨兵们也是。
“万幸公司没有伤害他,透支他的潜力,他也懂得保护自己。多好的孩子,他该在塔的呵护下长大!”
“他几个月前才被抓到,却对家人闭口不谈……可怜的孩子。”
“波动平稳、深厚、强大!S级,绝对是S级!狗屎公司,居然敢让他给那群野狗做疏导,暴殄天物啊!”检测员破口大骂,“全家死光了这么贪,但凡让他正常觉醒,说不定就是有史以来第一位超S级向导!”
但陆雪今是个残疾向导,迄今为止没有召唤出精神体。
精神体是每一位强人类心意相通的伙伴,它们实力强大,是哨兵向导能力的延伸,没有精神体的强人类实力将大打折扣。
检测员再次破口大骂,要不是公司的人早就死在别人手里,她可能会申请外勤任务捣碎那群垃圾的精神图景。向导虽然□□脆弱,但在精神世界里,她们是说一不二的暴君。
即便没能召唤精神体,陆雪今仍然展现出无与伦比的能力。他性格温和,善于和人交往,暗区的血腥暴力,全然没在他的人格上留下痕迹。陆雪今抵达白塔一周就收到数位向导的告白,至于哨兵更不用多说。
我和一些人都认为他的残缺并非残疾,而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完美,就像旧时代的断臂女神像一样。精神体既是强人类的左膀右臂,某种程度上也是弱点,是不完全的遗落物。我过去阅读《灵与黑洞》,其中就提到:精神伙伴是我们的阿克琉斯之踵,是进化不完善的尾巴,任何鼓吹精神体的人都不得不承认,这只生物无疑暴露了我们的野性和弱点。
我听到一些虔诚的圣灵信徒在私下里认为陆雪今才是完全的强人类,我们只不过是沐浴半寸神恩就自我夸耀的残次品。他们说的不无道理。
第一学期。
《精神体认知与沟通》,未修读。
《精神力基础与操控》,优异。
授课讲师评价:“大部分向导还卡在感知自身精神力的存在、流动和强度,通过内视冥想“看清”自己的精神图景的时候,陆雪今已经能够将弥散的精神力凝聚成更可控的场,构建屏障、生成触须,他太优秀了!难以相信之前没有接受过相关教育。”
第二学期。
《精神壁构筑与防御》,优异。
系统评价:该生已将单向屏障复杂为多层防御结构,面对恶意探测、精神攻击、强制链接、精神污染、屏障尖刺等高压环境表现优异,在进攻的同时能不断加固、修复和优化自身精神壁,已经成为极为出色的成熟向导。
《人体生理学与神经科学》,优异。
《心理学基础》,优异。
《急救与战场医护》,优异。
《哨兵精神疏导理论与实践》,优异。
系统评价:该生在安全、尊重、非侵入性地与哨兵建立初步精神链接上天赋出众,在解读哨兵精神图景象征意义及隐含信息中独具理解,在感官过滤屏障构建、核心区域临时性屏障构建、负面清创净化、图景修护稳定、危机干预与紧急疏导上表现优秀,具备大量实践经验。
第三学期。
《战术配合基础》,优异。
《群体精神疏导》,优异。
《反入侵及防御战术》,优异
《拷问与催眠》,优异。
陆雪今成绩优秀,哪怕放到高年级、乃至军队里的向导来看,依然一骑绝尘。联邦高层对他始终保持高度关注,在上一任首席向导卸任修养后,高等级向导青黄不接,他们或许期望看到下一颗冉冉升起、引领众人的明日之星,或许抱着别的目的。
不可否认,我一直关注他的生活,或许因为他是由我带回塔里,我对他抱有难以言喻的责任感。哨兵如果对向导表现出过多关注,会引来圣所的训诫,所以我只能在暗中观察。
我注意到,课间休息时他喜欢躲在角落里。他很少与人交心,总是独来独往。那一天不知为何,我出现在他面前。
我知道上一堂是许多哨兵深恶痛绝的历史与伦理课,但向导们很喜欢这样的课程。
“看不进课本吧。”我竟然说出了酝酿已久的玩笑,“我那一届,大家也不喜欢文化课,总听得昏昏欲睡。”
这孩子没说话,只是神色怪异地看了我一眼。
是我太冒昧了?
还是因为年龄差距,找到的共同话题蹩脚?
我突然意识到自己加入黑塔已经十六年,三十余岁的年纪,在年轻的孩子面前似乎并不讨喜。
不尴不尬地聊了几句,意识到那孩子只是礼貌性微笑,我的出现对他来说无疑是一种打扰,便失落地退去。
因为过去的一些事故,塔很关心向导们的心理状况,但由于向导的精神图景高度敏感,也很难对外人敞开精神壁。塔选择配备心理老师,强人类的心理状态总是与精神图景的状况息息相关。
陆雪今所有课程的评价报告我都看过,私下也找过心理医生询问情况。
“那孩子在我眼里是个矛盾的结合体,脆弱但又坚强,他从不对外表露沮丧,哪怕面对我时也笑容满面,结合他的过去,这是不正常的表现。他才十七岁,就已经比军队里厮杀多年的战士还成熟。我认为应当尽量少让他接触战场,可是……”
“可是?”
医生叹息怜爱地说:“他有水晶般的心,有想要拯救一切的救世主情节。”
第四学期实践课程结束后,那孩子面对众多招揽,毅然选择前往东南边境。
彼时四处战火连绵,东南边境污染物暴动,是有死无生之地。
……
两年后。
东南边境,岗哨外。
雨林边缘,空气湿润而厚重,火焰烧灼扭曲了空气,映红了半个天空,焦木在火中呻吟,明灭的光在队员们冷峻的面庞上交错,宛如起舞的恶魔。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恶臭的、令人作呕的污染物的腐败气味。
这里是一处污染物聚集点,头领多次挑衅岗哨,野心勃勃,对岗哨虎视眈眈,于是另一处战场告一段落后,岗哨立刻腾出手收拾掉它们。
清理小队沉默地穿梭在断壁残垣间,动作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麻木。沉重的箱子被拖拽着,里面是勉强还能回收的压缩营养剂、未受污染的净水,以及武器零件。
资源紧张,岗哨只能从所有非联邦的势力里抢东西。
几个身影屈膝蹲下,正将地上散落的、被污染物掳走后啃噬得残缺不全的人体组织聚在一起,随后借来火源焚烧殆尽。熊熊烈火映亮一双又一双冷漠的眼睛。几名哨兵双手交叠置于胸前,嘴唇无声翕动,光明正大地进行祝祷仪式。
陆雪今背对他们,凝视着火焰中心。一片焦黑的残骸下,巴掌大小的污染物东躲西藏,它大概以为自己藏得很好,但在向导的精神探测下一切无所遁形。其余污染物正因高温而痛苦扭动,它是块深黑色的东西,泥巴一样不具备形状,但意外地能忍耐火焰灼烧。
感应到注视,污染物像看了他一眼,形体迅速软化,烈焰中幻化出一个面貌稚嫩的人类小孩,它蜷缩在地上瑟瑟发抖,抬起一张沾满黑灰的小脸,湿漉漉的眼睛恐惧地望向他。
陆雪今抬起配枪。
砰。
特质子弹擦着“孩童”的耳畔掠过,弹头狠狠凿进后方一块烧得滚烫的岩石,溅起一小蓬火星。
“孩童”猛地一颤,惊愕凝固在脸上。它看到陆雪今平直的唇线极其短暂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形成一个转瞬即逝又难以捉摸的弧度。混沌的意识中掠过一个模糊的念头——面前的人类心软了。
“怎么了?”后方有人警惕问道,其他队员闻声动作也微微一顿,目光扫向这边。
陆雪今利落收枪,转身挂上笑容:“没事。漏网之鱼,已经解决了。”
有哨兵正甩着□□上粘稠的腥臭粘液。闻言,他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眼神里却燃烧着未尽的杀意,意犹未尽道:“啧,一群弱鸡。老子今天还没杀尽性呢,这些鬼东西太不经砍了。”
“换成S级的污染体要不要?”另一个队员将最后一箱物资装满,“动作快点收拾干净。通讯刚恢复,收到指令,要求我们提前收队。补给车已经在路上了。”
“催什么催?赶着投胎?”
“投胎倒不至于,”那队员喘了口气,声音压低了些,“听说新一批预备科的小崽子早上刚到,接收点那边都忙疯了。这次除了从几个污染区筛选出来的‘野苗子’,据说……”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点微妙的嘲讽,“……还有个大人物硬塞进来的宝贝疙瘩,据说是某位议员的儿子。”
空气凝滞一瞬,几名队员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那眼神里混合着轻蔑、了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
“早不来晚不来……”
“走吧。”陆雪今拍拍手,哨兵们停止抱怨,纷纷看向他,向导微笑着,“我们尽快回去,路上顺便帮你们做下疏导。”
闻言,所有哨兵下意识喉结滚动,面露渴望,眼神巴巴地追随向导。
陆雪今最后瞥了一眼火焰深处那团重新蜷缩起来的阴影,率先迈步离开。
第78章 向导6 叫这些楞头子神魂颠倒。
和这支小队在岗哨前分手,陆雪今独自一人走进塔楼。
同为指挥官序列,哨兵会拥有固定的军队下属,向导则因为频繁调动基本没有固定的队伍。这两年时间,陆雪今和东南边境所有的小队都合作过,人人都是他的下属,以在他手下接受过指挥为荣。
正值污染物躁动期,塔楼里人不多,大部分还在战场上厮杀,剩下少数要么刚好在修整轮换期,要么是后勤和塔的驻守官,陆雪今一路往里走,他的房间位于岗哨顶部,被往下众多哨兵簇拥着。
“陆指挥您回来啦,辛苦了,有没有想吃的菜?”
“指挥,什么时候开放疏导啊,我好想你。”
“陆指挥……”
“陆指挥……”
他走到哪里,那里的人无论开朗活泼还是阴沉自闭,都兴奋地向他打招呼,只是得到陆雪今一个温和的微笑或者回应就开心得无以复加,完全看不出在外人眼中凶名赫赫的刽子手模样。
军队里向导少见,像陆雪今这样温柔的向导就更少见了。隔段时间就会开放申请,不分贵贱为所有哨兵提供疏导服务,这样的向导谁不喜欢呢?
洞幺给陆雪今的剧情线也是如此——他作为s级向导,为了联邦无私奉献,常年为哨兵无偿提供精神力抚慰,男主就是其中一员。成为首席向导后更深感责任重大,日夜不休,积劳成疾,最后去世,临终前还倾尽所有为男主扫除了精神力损伤、搭建起强大的精神防御系统,以便男主后面成为人类领袖,在大污染时代带领人类继续前行。
总结来说,是个无私奉献的血包。
而男主,他最大的奉献对象就在今天抵达的预备科中。
“原来是陆雪今哇,就说怎么远远的看到那群阴暗暴力狂变脸。”一名卷毛哨兵踱着吊儿郎当的步子在陆雪今面前站定,身后远远跟着十几个陌生哨兵。
“这刚分到手里的小崽子,让我做训导员,我就让他们搁哪儿立正,太会折腾,太难带了,新鲜哨兵有这么惹人烦吗。”真是奇了怪了,陆雪今那一届就没这么闹腾,个个老老实实。
哨兵列成两排,多出一人缀在队伍尾巴上,其他人挺胸抬头时,就那一个尾巴微躬着脊背,站姿懒散,眼皮耷拉着像还没睡醒。扫到他面部时,陆雪今微不可察地顿了下。
……这人的长相跟沈默不能说毫不相干,只能说一模一样,但在气质上天差地别。
都不用洞幺提醒,陆雪今就知道这位肯定是男主了。
男主虚着眼睛像在发呆走神,下一刻忽然偏头,直直地朝他看过来。
【奉献值+1】
洞幺调侃:【宝宝,男主被你美到了。】
陆雪今:“……”
“你看看,站没站姿的,像样吗?身上那味哦……这群小孩扔战场上怕是一个都回不来。”卷毛抱着手细细碎碎地抱怨,他是个话痨,逮着人就有说不完的话,对着陆雪今更是谈天说地,百无禁忌,“谁知道休个假还能被塞任务,黑塔一群傻逼真该被挂在灯塔上。”
与格外关注向导、宽和得如同慈母一样的白塔不同,黑塔对哨兵的管束严苛而冷漠,瞧不出半点温情。这也是必要手段,哨兵人数太多,危害太大,没有宽慰的必要。
很难说哨兵频发的心理问题和精神问题与这种培育手段没有关系。
陆雪今问:“你伤好了吗?”
卷毛是因为战场重伤才拥有了一个不长不短的假期。
“早好了,那点伤算什么。”卷毛摆摆手。
陆雪今就笑了:“确实不算什么,也就痛得吱哇乱叫一阵。”
卷毛被抬回来时,是陆雪今做的紧急医疗处理,他太清楚哨兵那时候什么德性。
卷毛脸一红:“哎哎哎过去了都过去了,不是有句话说,今天的我早已不是昨天的我吗。我现在就从头到脚锃亮,崭新!”
嘴贫几句,卷毛忽然回头盯视,几个偷懒的预备科啪嗒立正。他才慢悠悠转过头来,努努嘴,示意陆雪今跟他过去。
两人走到角落里,卷毛收敛了吊儿郎当的姿态,忧心忡忡开口道:“这批次有点倒霉,护送他们来的小队哨兵突发狂化,小崽子们都受到情绪污染,很不安分。而且……目前也不清楚有没有图景出问题的。陆雪今,你能帮忙找个向导来给他们看看吗?”
毕竟是头一回带预备科,卷毛还没同僚那么冷硬麻木,嘴上嫌弃,却有操不完的心,生怕这十几个预备科全葬送了。
觑着陆雪今的脸色,他补充说:“要是实在麻烦就算了,咱们这儿加上你才九个向导,他们肯定还在任务路上。”
要知道边境每天都有大量哨兵因战事受损等待向导安抚,大部分人至少排队半个月,让诸事加身的向导浪费珍贵名额给几个初来乍到、毫无贡献的小崽子,被那些哨兵知道了肯定没好脸色看。
陆雪今想了想,说:“我来吧。”
“啊?”卷毛瞪大眼睛。
“怎么了,”陆雪今失笑,“我不就刚刚休假吗,不欢迎?”
“不,不是。”卷毛有点磕磕巴巴,语无伦次,“你什么身份,不,你……哎呀,我是为小崽子们高兴啊!”
高兴过后,又有点不是滋味,要知道边境哨兵太多,能排到陆雪今的幸运儿屈指可数,卷毛仗自己跟陆雪今关系好,也才接受过两次疏导,最近一次都半年前,这群小崽子初来乍到就能接受最强向导的抚慰,什么运气!
咂摸半天不是滋味,卷毛带着嫉妒嘴脸大步朝前,让预备科整队。
“站好了!”卷毛现在看预备科就怎么看怎么不顺眼,没滋没味道,“听说你们路途辛苦,又遇到情绪污染,陆指挥决定给你们做个疏导。”
“多少人求都求不到的福利,也就你们训导员我脸皮厚,跟指挥讨来,都精神点!”
早在自家训导员眼巴巴上去搭话时,预备科就认出了陆雪今的身份。无他,青年虽然个高腿长,但在人均一米九的哨兵里仍然不够看,那肤色白得,脖颈跟天鹅一样长而直,线条柔韧,像一掐就会折断的花枝。
气质如沐春风,长相又青春美丽,不少人一直偷偷看他。
听到这么一个向导要给他们做疏导,有人当即脸红:“都、都来吗?还是一个一个来?就在这里吗?……这还是我这辈子头一次。”
这话说的。
她身边的人立马揪她一把,红着脸纠正道:“你想什么呢!精神疏导是单纯的精神世界作业,在双方心思干净,没有诱发结合热的时候跟做个spa差不多。”
联邦严令禁止哨兵和向导结合,结合后哨兵恐怖的占有欲会促使他攻击每一个被向导抚慰的同类,向导心理上也会排斥外人,导致疏导结果不理想,是对向导能力极大的禁锢和浪费。因此哪怕哨兵和向导真心相爱,也不允许结合。
而精神疏导作为结合后的亲密活动,适应法律需要,被硬生生掰成不带任何情色意味的医疗活动。
卷毛气笑了,吼道:“叽叽歪歪什么,站好了!”
面对预备科羞窘的眼神和扭捏的姿态,卷毛真是懒得说。就你们这样的,陆雪今根本不需要去疏导室,站着就能解决。
“放轻松。你们大部分人是第一次,我会温柔一点。”
美貌向导笑吟吟地看着他们,蓝汪汪的眼睛简直要醉死哨兵,天呐,这是天堂吗,家人们,东南边境真是来对了!
向导的精神触角无声无息弥漫开来,悄无声息地覆盖所有人的精神图景,没有一丝粗暴的侵入感,宛若春雨化作甘霖,沁润着令人松弛的暖意,很多人还没反应过来,眉头就下意识舒展。
如云如雾,更如雨丝拂过面颊,如坐春风。
稚嫩的哨兵们哪怕久经训练,严格搭建起精神壁防御,依然没对触角造成阻碍,它温柔却又强大,迅速地扫过图景。
疏导很快结束。
【奉献值+5】
被疲惫、喧嚣与躁动填满的图景很快稳定下来,有哨兵意犹未尽、眼巴巴望着陆雪今,仿佛希冀再来一次,也有人不知为何脸红心跳,不敢直视向导的眼睛。
……丢人现眼啊。
卷毛看不过眼,只觉得自己在陆雪今面前高大伟岸的形象都要被这群没定力的小崽子败光了,背着手招呼列队,赶紧带他们走人。
临走前不忘约陆雪今一起吃饭:“这几天就我一个人,无聊死了,陆雪今你可别忘了我,别傻傻跟别人走,记得啊!下班了我就来找你。”
预备科的哨兵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纷纷摇头:有这么个训导员真丢脸!
万鸿慢悠悠地跟上队伍,这个训导员并不严厉,很多人边走边小声讲话,他听到左前方有人打听陆雪今的事情。
“陆指挥,姓陆的向导,应该就是那个吧?”
“哪个啊?”
“就是那个那个啊,我草了。S级向导,每一门课程评价都是优异,不到两年就升入指挥官序列,东南边境这块情况好转大部分都是他的功劳,据说等战事结束回1区,有可能升任首席。”
“最重要的是,他怎么长得跟我老婆一模一样……”
“6。”
“有这么温柔的漂亮向导在岗哨,这日子神仙也不换啊!那些人还笑我来东南边境,笑死,该哭的是他们。”
才第一次见面,所有人就很喜欢陆雪今了。向导的相貌,微笑,气质,言谈举止,以及最重要的疏导技术,每一项都往青涩哨兵们心巴上戳,叫这些楞头子神魂颠倒。
万鸿落在最后,若有所思。
他们所有人在陆雪今面前如同婴儿一般毫无抵抗,精神世界像公路任向导通行,他能一瞬间给这么多人做疏导……也能一瞬间捣碎他们的图景。
在这方面,向导堪称最高效的杀人利器。
预备课程结束后,万鸿回到宿舍。
预备科住在岗哨第二层,四人一间房,上床下桌,条件不算好,但宿舍配有过滤系统,晚上会定时播放白噪音,足够这些新兵睡个好觉了。
年轻力壮的哨兵住在一起免不了摩擦,万鸿洗完澡出来就听见两个人大声嚷嚷着吵架,声音极为刺耳,叫他眉头狠狠一拧。
热汽涌出,吵架的两人下意识停声,对上头发湿乱的万鸿,其中一个哨兵眼神轻蔑。
“污染区出身……”
万鸿置若罔闻,径直走到座位上擦头发。
那哨兵只当他怂了,冷哼一声,回头继续吵架。
熄灯后,两个吵架的哨兵却又聊上了。
“观察期结束后,不是会分配小队吗,我们有没有可能去陆指挥手下?毕竟他今天给我们做了疏导,应该是喜欢我们吧。”
“向导啊……这个跟白塔那群冷冰冰的臭脸怪可真不一样。他怎么能笑得这么好看?”这哨兵文化课常年低空飞过,想了半天想不出如何形容看到陆雪今时的感受,到最后只能笨拙而热烈地说,“我喜欢他。”
“喂,想什么呢。”
“你别说没想过。”
“……想也没用,除了头几年,你有听说过哨兵向导结合吗?”
那哨兵轻巧地翻了个身:“听说结合的滋味非常美妙,比升天还快乐,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疏导的感觉也更舒服……”
有人听不下去,打断两人对向导的向往和隐秘好感:“陆指挥为联邦奉献,是你们对他这么不尊重的理由?”
“嘁。这儿可不是1区,都是预备科,官瘾别太大。”
话虽如此,两人撇撇嘴,没继续往下说,显然对那人尚有忌惮。
终于闭嘴了。
万鸿如尸体般躺着,慢慢合上眼睛。
或许因为出身不详,他的图景和旁人不同,核心区萎缩成一团漆黑的雾气,连他自己也进不去,所以最里面的垃圾不断堆积难以清理,致使他每一天都在神经质的疼痛中度过。但今天向导触碰到漆黑雾区时,近乎麻木的疼痛忽然减弱。
像久经干旱的土地终逢甘霖,雨丝淅沥落下——
鞭打。
精神壁破裂。
寸寸崩裂的图景。
沉睡中的哨兵呼吸渐渐急促,额头隐隐冒汗。
去吧,杀光他们。脑海里一个柔和的嗓音轻轻说。
哨兵循声回望,在碎裂的世界中瞥见一位少年的影子。他有美丽的容颜,比宝石更剔透的眼珠,玫色唇瓣微微掀起。
他在笑?
哨兵疑惑地歪头,一股难以压抑的冲动在躯体里横冲直撞,他猛地抓住心口,耳畔忽然响起一声轻柔的命令。
宝石晦暗,少年眼中盈满恶意。
去吧,结束自己。
他说。
第79章 向导7 无法抗拒、令人绝望的引力中心……
万鸿从梦中惊醒,睁开眼发现埋在枕头下的战术刀不知何时被他握在手里,冷硬刀尖正对颈动脉,只差一寸便能破开皮肉。
“……”
放下战术刀,万鸿下床洗漱,心不在焉地刷牙,镜子里的哨兵像没睡醒一样耷拉着眼皮。
他居然做了个噩梦。
图景崩裂……要是真裂开了,他下一秒就得死。
但梦中的一切都太真实了,尤其是梦境里忽然冒出来的少年——明显是年轻几岁的陆指挥,远没有昨天看到的成熟强大。还是说正因为遇见陆雪今,梦境才自动加工了?可为什么看到的是年轻的他?
困惑很快在高强度训练和课程中消融。预备科有半年左右的观察期,期内不合格会被送回黑塔重新等待分配,对每一位哨兵而言都是奇耻大辱。而东南边境战况紧张,岗哨只给他们留出三天的修整和培训时间,三天一到,小队就被卷毛带上战场。
因为辽阔的边境线,东南边境面对的不止有污染物,还有大量极端反抗组织,里面不是疯子就是以杀人为乐的天生恶徒,很多时候他们和联邦作对不是为了争抢资源,仅仅因为这个混乱的世界太过无聊,需要找点乐子。
拉长的战线被切割成数十个战区,每个战区都有一到两名指挥官坐镇。卷毛带他们去的战区因为对抗的是极端组织,危险度不高。
预备科还不能上战场,最多在战区基地里打杂充当后勤,有机会的时候能远远观望一下战场,看看前辈们是如何切割敌人。
这里的指挥官是“熟人”,抵达基地第二天,万鸿又看到了陆雪今。
灰黑色作战服在他身上显得格外笔挺好看,有人想打招呼,但陆雪今只是匆匆走过,看也没看他们一眼,身后一群人跟他涌入战术室,有几个缀在最后的哨兵偏头扫过来,眼神锐利冰冷,仿佛下一秒就会抬起枪口。
“老实了吧。”卷毛贱兮兮地走过来,“听训导员一句劝,在这儿少显摆跟陆指挥关系有多好,尤其别让他们知道指挥给你们做过疏导。”
预备科不是傻子,当然知道这样可能会让人心里不平衡,但那又怎么了?指挥爱给谁做疏导就给谁做,别人不得向导喜欢,跟他们有什么关系?被老兵当狗一样支使了这么久,他们早就想看前辈们嫉妒的嘴脸了。
看他们一脸不服气的样子,卷毛呵呵一笑:“到时候可不是打一架的问题,说不准就送掉小命了。比如我,完全可以刻意带你们去一些危险点边缘,把你们全杀了以后报告说愣头青不知轻重,招惹了高危污染物,只能‘断尾求生’,你们有的人家里是有点背景,但那又怎么了?……没人敢追究的。”他意味深长地收尾。
万鸿后来还见过几次陆雪今,指挥官大部分时候被数名哨兵簇拥着,走路时都在交谈战术,但每一次和他擦肩而过时,陆雪今都会自然地偏头,一个习惯性的打量周围的姿态。
视线顺势在他身上蜻蜓点水般掠过,偶尔,指挥官会微微颔首。
万鸿莫名觉得,陆雪今就是刻意在看他。
每一次。
【奉献值+5】
年轻的哨兵深深吸气,有种被选中的激动和危机感,肾上腺素飙升,懒散的肢体骤然紧绷。弄得身边预备科一脸奇怪,四处探看。
“怎么了?饭来了?”
万鸿:“……搬你的东西去。”
在陆雪今的指挥下,极端组织很快被打压得走投无路,卷毛说再过几天应该就能回岗哨了,但紧接着就传来极端组织与污染体勾结的消息,而那名污染体的身份特殊,既是一名岗哨的前指挥官,也是带过陆雪今的训导员。
普通人感染后会迅速成为污染物的食粮,唯有强人类才会变成污染体——它们算半个污染物,因为仍然保有一定思维能力,拥有身为人类时的记忆,但它们再也不是作为一名人类思考,同情、怜悯、热爱……种种正向情感被污染吞噬,留下的是冰冷邪恶的思维。污染物捕捉人类只是遵循本能的狩猎行为,他们对此并无偏好;污染体却以折磨昔日同类为乐趣。
很多时候污染体给联邦带来的麻烦远远超出污染物。
前指挥官意味着它对边境的战术布置、战术习惯及人员配置了如指掌,而陆雪今训导员这一身份意味着更多——对如今的陆指挥官了如指掌,与指挥官情谊深厚,很多人不得不考虑陆雪今会不会因此心软。
由于精神世界高度敏感丰润,向导的情感普遍比哨兵多变深厚。
但相较于新兵们的忧虑重重,其他人没什么变化,卷毛还是一样嬉皮笑脸,仿佛这根本算不了什么。
第二天休息前他拍拍手,叮嘱道:“今晚早点休息,别熬夜了,明天给我打起精神来。”
“训导员,明天要决战了?”
“差不多吧。”
“跟我们没啥关系呀。”这么些天一直打下手,连战场的边都没摸到。
卷毛笑骂那哨兵一句:“你个狗崽子,不服啊。赶紧麻溜的睡了,明天带你们上场长长见识。”
“!!”新兵们面面相觑,兴奋地瞪大了眼睛。
……
“辛非则。”陆雪今念起档案上的名字,上一次提起他还是一年前。
前程光明,明日新星,却堕落成污染体,变成联邦的心腹大患。
自从感染后,辛非则一直在联邦最高悬赏令上,无数哨兵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朝边境汇聚,但很少有人能摸到他的踪影,没想到他会主动撞到陆雪今手里。
陆雪今放下档案走出战术室,白塔的驻守官观察他的情况,说道:“陆雪今,你完全没必要为此消耗自己。辛非则这头污染体迟早会死在交战带上,他现在不过临死挣扎。”
东南边境大部分驻守官都为了陆雪今而来,这位向导身份贵重,白塔不愿意他受到任何伤害。偏偏陆雪今拥有无与伦比的责任心和同情心,不仅主动为哨兵疏导,在战场上也总想尽快结束战斗、减少伤亡,哪怕代价是透支自己的精神力。
驻守官并不赞同他的决定,但陆雪今除了是白塔麾下的向导外,还是边境上说一不二的指挥官,除非出现重大事故,驻守官无权置喙他的决策。
陆雪今抬眼,这方基地靠近交战带,受到高密度的污染物影响,天空总是灰蒙阴沉,不见一丝云彩。
“我能做到的事情,为什么不去做?”
他说着,像从前一意孤行来到东南边境的时候一样。
驻守官叹息。
交战带是一片密林,巨树遮天蔽日,树干上扭曲盘踞着突出的异化物质,东南地带常年潮湿闷热,腐败的枝叶培育出无数细小虫类,攀爬在湿滑的土壤中,分不清哪些是污染物,哪些是普通生物,在这里战斗对哨兵是个不小的困扰,厚重的作战服能让人闷出淋漓热汗,而暗淡的光线、危险的漂浮物和潜藏在阴影角落里的敌人令人防不胜防。
在这里很少有大场面,有的只是岑寂之中突然亮出的尖刀和疾风骤雨般倾泻的子弹。
预备科被卷毛带着在交战带外围关注污染情况,美其名曰:感受战场氛围。
累,极度的累。
预备科趴在壕沟里,累得连呼吸都艰难,看仪器看得眼睛都要瞎了。
“报告!西北方向出现剧烈污染反应,中速度、高速度,反应即将抵达中心区域!”有哨兵喊道。
交战区边缘理论上尚在安全距离,但前方那片被高密度污染笼罩的区域散发出的压力却如同海啸,一波波冲刷着哨兵们敏感的神经末梢。明明只有一只污染体反应,外围的哨兵却被压得喘不过气来,肉体违背主体的意志不断发出警告,低等级的哨兵几乎生不出反抗意志,像被猛兽盯上的猎物陷入假死状态,卷毛骂了声,听起来他也不好受。
万鸿不动声色打量四周,发现只有他没受什么影响,便跟随大流,装出一副咬牙忍耐的模样。
监测仪器疯狂闪烁,刺耳的警报声在粘稠的空气中显得沉闷而失真,屏幕上跳动的数值早已突破警戒线,飙升到令人心悸的深红色区域。
这么强大的反应,我们会死吗?
有哨兵在极度恐惧中几乎失去理智——狗日的训导员,说带我们看世面,看的就是这种逝面吗!
通讯频道传来撕裂物体的毛骨悚然的声音,交战带的人不断播报情况,在辛非则入场后,大好局势急转直下,中心区的阵线被迫一退再退。
“支援什么时候到?预计再有十分钟,我们这边会崩溃。”有人勉强保持冷静问道,嘶哑的声音像是隔着厚厚的壁障传来,附随着某种异样的响动。
对于五感被极限放大的哨兵而言,这种环境无异于酷刑。无形的污染物粒子,每一颗都像是淬了毒的针尖,无孔不入地刺激皮肤,带来持续性的尖锐刺痛,空中仿佛有无数细小的冰凌在刮擦、切割着每一寸皮肉。粘稠的空气不再是流动的气体,它变成了沉重的铅块,挤压着胸腔,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砂砾,肺叶被无形的力量攥紧,拼命挣扎也汲取不到氧气。
视觉开始扭曲,远处被污染笼罩的林木轮廓在视野边缘不安地蠕动,枝叶像头发,或者某种湿滑的触手。光线变得诡异,在视网膜上折射出不自然的色彩斑块。听觉更是灾难性的——原本应该清晰捕捉到的同伴喘息、仪器电流的声音,以及远处沉闷的厮杀声,此刻全数被一种低沉、混乱、充满恶意的“飒飒”所覆盖,这声音仿佛直接钻进了颅骨深处,在哨兵们脑髓里震荡、搅拌,引发阵阵眩晕和剧烈的头痛。
身边年轻的哨兵身体剧烈一晃,手中的检测器脱手坠地,被湿淋淋、黏糊糊的枯叶吞没。他脸色惨白如纸,瞳孔剧烈收缩后又骤然放大,喉咙发出咯咯的声响,连呕吐都来不及,便像被抽掉骨头般软倒下去,彻底失去了意识。紧接着,另一个,又一个……防线边缘,意志稍弱或感官承受力已达极限的哨兵接连倒下。
“你们太弱鸡了吧,没出息!辛非则这狗杂种到底吃了多少?狗杂种是不是胖成球了。”卷毛骂骂咧咧,跟那边人说,“再坚持一下,指挥官马上就到了!”
指挥官?
一般来说向导很少进入交战区,哪怕是亲赴一线,也大多在后方坐镇,抑或使用精神力对敌人造成远距离打击。联邦很珍惜向导,如果可以,他们希望每一位向导都好好待在最安全的地带。
白塔的驻守官竟然敢放陆雪今上场?
这可是来之不易的S级。
万鸿换了个手拿仪器,光线刺眼,他索性闭上眼睛。
他看见了黑洞。
交战区被黑雾笼罩,间或有暗淡的群星一般的物体——那是强人类由精神力构筑的场,污染啃噬场的外壳,从中汲取能量。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拉长,粘稠得令人窒息的空气猛地一滞,随即开始向内坍缩。那并非物理上的风,而是某种……力场的降临。
大质量天体不透出一丝光线,矗立正中央,像鲸鱼张开巨口,从容地一吸,数颗渺小星体一瞬熄灭。光线在其周围发生极致的弯曲,形成一圈惨白而扭曲的、如同日冕般的光晕。
万鸿霎时屏住了呼吸。
他听见训导员大声狂热地喊道:“都给我醒过来!快看!快看!用你们的精神力去看啊!”
这是怎样一副优雅残忍的进食图景?
群星?
不,在那黑洞面前,敌人连尘埃也算不上。没有激烈的爆炸,场的消失甚至激不起一丝涟漪,一切都是静默,缓慢的,它们被拉长了,就像被无形引力捕捉的星尘,那些狂暴混乱的精神力场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强行扭曲拉伸,发出无声的哀鸣,然后无可挽回地坠入绝对的黑暗之中。
训导员大笑着,他似乎还保有理智,又似乎已经陷入了疯狂:“两年前这里是死亡之地,我们是被放逐的耗材,用尸体堆起边境线。但是陆雪今啊,你来了!哈哈哈……小崽子们,你们知道敌人对你们指挥官心情有多复杂吗?”
大半人陷入昏迷,没能见识到这样盛大的景象。
无人询问,他自问自答:“——有多爱就有多恨。”
他是天空的君主,无法抗拒、令人绝望的引力中心,一旦被他牢牢锁定便无法逃脱。
那些疯狂的哨兵既渴望得到他的照耀,又惧怕于太阳的出现。因为陆雪今一旦出现在战场中央,那冰冷的太阳光落在身上,就意味着生命终结。恐怖的精神力横扫一切,在他面前,哨兵的精神图景如纸片一般,轻轻一捏,就走向崩溃。
这两年死在陆雪今手里的人数不胜数,他对联邦公民关怀备至,却对敌人毫不留情,是人造的、行走的天体级灾难。
从没有哪一个S级像他一样拥有如此恐怖的主宰力与终结力,无怪一些狂热组织乃至许多联邦人将他视作神明顶礼膜拜。
靴底踏过枯叶,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吸引了无数人的视线。
陆雪今遥望交战区,除了奄奄一息,还在不断翻滚、变换色彩的星云般的污染物,其余所有人类的场已经在他轻描淡写的一击中湮灭,数百道生命体征一瞬间消失。
“被感染后,辛非则的成长倒更快了。”他轻声感慨,声音中带着挥之不去的淡淡忧郁。
驻守官道:“剩下的让哨兵去收尾吧。”
陆雪今摇头,轻声说:“就让我去送他一程吧。毕竟,他曾经教导过我。”
……
“你是新兵?居然有向导愿意主动来这儿,你被哪个臭小子骗过来的?白塔那边舍得放人,不怕宝贝疙瘩摔着吗?”
哨兵笑吟吟的,虽然话不怎么好听,表情却是和善的。在他眼里,初来乍到的向导面容年轻、肩膀稚嫩,实在不像能在高压的绞肉机里担起重任。想想这张洁白无暇的脸沾上血液的样子,就叫人心疼不已。而且,他同期专程托他照顾。
东南边境是疯子和杀人狂的乐园,辛非则不想眼睁睁看到这么一个小孩陷落在这里。
“现在反悔还来得及,别逞强。你才刚成年,完全可以去别的地方看看。”
向导——他有一个很漂亮的名字——陆雪今只是安静地注视着他,腼腆地露出一个笑弧,“训导员,别想赶我走。”
“东南边境需要我。”
辛非则发现这小孩脸上居然有梨涡,一笑起来,唇边就沁出一道小褶,叫人想上手按一按。也不知用这笑容迷倒了多少毛头小子。
今年这么多新兵,准有三分之二的人是冲这向导来。
年轻人啊……
辛非则偏头看了眼远处等待的哨兵队伍,个个眼神渴望,狗一样盯着陆雪今。
定力太差!回去加练!
“嚯,口气挺大。别过几天就吓哭了。”辛非则回神,继续逗弄小向导,陆雪今只笑而不语。他忍住捉弄的冲动,没有上手,毕竟陆雪今是向导,而他身为哨兵,要避嫌。白塔驻守官恨不得把向导当眼珠子看着、呵护着,辛非则怕一动手,下一秒就被人用枪口对准了。
没出现担忧的情况,陆雪今很快就适应了边境的生活,他一点也不娇生惯养,完全听从指挥,比其他青涩的哨兵更为稳重成熟。明明还是受人庇佑的年纪,却表现出极高的领导素质,关爱岗哨里每一位成员,主动为他们提供精神疏导。
辛非则也接受过,明明自己才是年长者,却要向照顾的小孩渴求抚慰,这让他素来傲慢的自尊心极度受挫。
但……越是回避越是渴望,陆雪今的疏导舒服得令人上瘾。辛非则猜测他跟向导的匹配度一定不低,不然不会每次一见到陆雪今就心跳加速。
虽然,这样的联想在联邦大环境中受人鄙弃,在军队中更是不该产生的想法。
第80章 向导8 誓言。
“明天去交战区,早点休息,别掉链子。”学着自己训导员曾用过的口气,辛非则的目光忍不住瞄向队伍最中心的青年。他眸光明亮,在色调灰暗的边境简直闪闪发光,仿佛不知道什么是堕落和挫败,目光永远朝前,叫人也忍不住雀跃起来。
辛非则担心陆雪今会不适应战场的血腥和残酷,但他竟然表现良好。
最多,会不忍心看同僚身上狰狞的伤口,会忍不住为面色发白、精神受创的哨兵疏导,而不顾自己的精神状态。他就像天生的战场向导,疏导快速而轻柔,以至于一些年长他数岁的疯子刻意让自己受伤,以向向导祈求怜爱。
……令人不齿。
观察期过后,陆雪今快速地融入队伍,出于私心,辛非则经常把他分配到自己的队伍。既然有人托他照顾,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最安心。哪怕不幸到了极点,他也会先陆雪今一步死去,用生命为向导铺出一条逃生之路。
辛非则见证了陆雪今第一次受伤,第一次累到极致,瘫倒在地说不出话,第一次透支晕厥,第一次成功使用精神力造成远距离打击……第一次杀人。
向导就像封在鞘中的冷芒,一出世便要见血。
年纪轻轻,却那么轻易地捏碎了敌人——一个十五六岁的男孩,放到联邦里该在塔里接受教育的年纪,却是暗区里疯狂恣肆的杀人魔,以肢解同类为乐。
临死前他死死盯着陆雪今,笑得癫狂:“记住了、记住你了,我要去找你,你要记得我!”
向导只是微微敛眸,长睫盖住些许怜悯,冷酷地击碎哨兵畸形的图景。
再抬首时,陆雪今仍微笑着,眼珠一如既往的剔透,甚至更加明亮了。
“长官,走吧。今天还有很多人要处理。”他越过那具死不瞑目的尸体。
辛非则知道他不好受,只是习惯性用笑容掩盖失态,不想让其他人担心。
逐渐的,陆雪今习惯了杀戮,稚嫩的手法转变为精准高效的切割,名副其实的杀人机器,有时他匆匆回到岗哨时洁白的脸颊上血丝如蛛网,美得妖异。
辛非则听说他在各大暗区声名鹊起,一些疯子竟然以死在小向导手里为荣。
想用那点连杂草都不如的生命在向导纯洁的人生中留下痕迹?
可笑。
“诶,陆雪今,”同期卷毛哨兵逗弄向导,“你就这样学一下狞笑。”
卷毛当场演示。
陆雪今乖乖照做,刚一弯唇,那股暖洋洋、轻飘飘、令人熏熏然的气质就冒出来。向导试图用冷漠的眼神让笑容变质,无奈做到一半就破功。
“我宣布我在冷笑大赛上打败了陆雪今!”卷毛得意洋洋高举双手,“你压根不行,哎哟,一看就知道是会扶老奶奶过马路的好孩子。”
“好吧,你最厉害。”向导无奈摇头。
陆雪今的冷酷只会朝向敌人。他本质纯真而柔软,不该身处尸山血海,该用纯洁的高塔守护他,不让他沾染肮脏污秽。
那个时候辛非则就决定为陆雪今而死。
他注定会死,为这样一个如太阳般璀璨的人死去,是他的荣耀。
也就是这样一位爱护同僚的向导,某天忽然操控他,指使他,目送他一步一步走向啸叫扭曲的污染物群。
辛非则才发现,当向导的精神力作为武器转头瞄向他自己时,竟然令人如此战栗胆寒,没有还手之力。
为什么?
是高层的指令?还是你厌恶我?
是谁胁迫你做错事,以此作为进一步威胁的把柄?
陆雪今,千万不要让他们发现你能操控我。
那一天辛非则无数次想回头,却无法回头。他在污染的世界中不断下坠,用尽所有手段保持最后一份身为人类的思维,就是为了寻找一个答案。
他和陆雪今从长官下属的关系发展成友人,越来越亲密、越来越无话不谈,他以为甚至能拥有一段美好的交往——辛非则自知与矜贵的向导无法匹配,他只想在死亡到来前在陆雪今身上涂上他的颜色。
而今天他用异质的、充斥无数孢子的眼球在污染中瞭望,向导依然在笑,望过来的眼神像是怀着怜悯与心痛,仔细看却发现那里只有一片虚无。
他最终没能得到一个回答。
意识归于虚无前,辛非则用模拟出的视网膜将陆雪今深深刻印,直至闭眼,泛灰的高维视野仍然留有青年高挑美丽的影像。
——我记住你了!我会去找你,你也要,你也要……
……记得我。
“污染密度在下降!”
一切结束了。
“别躺地上装死,赶紧给我起来搬东西!”卷毛爬起来一脚踹醒一个,到万鸿这边,不等他踹下哨兵就利索爬起来,除了头发乱糟糟、衣服上血味刺鼻外一点异样也没有,弄得卷毛怪异地觑他一眼,心想这小子行啊,直面高能量交战居然没脚软。
几个预备科刚爬起来就摔回去:“我草!”
手和脚像背叛身体出走了似的,新兵们站起又摔倒,狼狈而滑稽,惹得卷毛放声大笑:“叫你们狂,今天过后,都给我把态度摆端正,一天天的天高地厚,以为没人能治了是吧。”
他快速拍手:“快点快点,这才到哪儿,别告诉我你们是软脚虾。”
有脾气暴躁的当场顶回去:“闭嘴!”
“哟嚯。”卷毛不怒反笑,“有本事马上去交战区,让我知道你不是孬种!”
这人大概泡久了污染,脑子都被泡坏,闻言当即把自己撑起,歪七扭八地向里面走。
预备科加入打扫战场的队伍,他们需要就地分解尸体、搜刮资源,这片林地浸泡在浓稠的污染里,差一点变成污染区,之后需要长时间清扫,让它回归正常状态——不然这里参天的林木、茂密的植被将结不出任何生存的果实。
万鸿拍掉手套间密密麻麻的细针叶,弯腰扶膝喘了会儿气,一抬眼看见陆雪今走过来,作战服纤尘不染,和狼狈的哨兵形成鲜明对比。
交战区四处散落着精疲力竭的哨兵,有的尚能靠着树干喘气,有的连站立的力气都没有,屈膝就地而坐,陆雪今不断走向这些人,他刚经历过一场精神维度的战斗,却仍然有余力为哨兵们做疏导,安抚他们在激烈厮杀中趋向疯狂的神智。
“吸气,呼气,放轻松……”
“我的腿断了。”之前在通讯频道里询问支援的哨兵冷静道。
“没有,还好好的。那只是你的错觉。”陆雪今轻轻按着哨兵膝盖,精神突触随之落下,拍了拍,他声音轻柔,像叶隙间筛落的日光,“感受到我了吗。我就在这里。”
“……嗯。”哨兵点了点头,从头到尾一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镇定模样,却在陆雪今欲起身时眷恋地拉住向导衣袖,“您别走。”
附近两个哨兵因为分赃吵起来。
“这项链是我的!我就是为了项链才杀他!”
“你放屁,明明他是被我干掉的!”
“你是不是找死?”
“来啊,有本事弄死我。”
说上就上,两人精神体直接干起来。
旋即被精神突触温柔地抽了下,呆了呆,不敢再动,在陆雪今不失严厉的注视下哑了声。
“好羡慕。”偷看的预备科悄声说,“如果我也是其中一员就好了。”
“又强大又温柔,这样的向导上哪里找……”
“那我刚刚被力场冲的晕了老长时间,能不能找指挥官看一下?”偷看的看了半天,越看眼神越痴,扭捏地问道。
跟他一块的人大概也有想法,点头正直道:“肯定可以啊。都是为联邦奉献的军人,就算我们是预备科,也上了战场,不能厚此薄彼。”
他们倒不是真想去打扰指挥官,只是嘴上说说过过瘾,仿佛就能被美貌向导搂在怀中呵护了。
“指挥官已经很疲惫了,不要添乱。”偏偏有人读不懂空气,给人浇冷水。
“爹的,又是他。”偷看的哨兵偏头,对着旁侧靠树休息的年轻哨兵大声蛐蛐,“姓罗的天天管这管那儿,我看他不是来当兵,是来当管家的。而且人陆指挥认识你吗就搁那儿隔空献殷勤。”
罗芒置若罔闻,完全不在意同期生对他的看法。
年轻哨兵趁休息的间隙打理好自己,头发用指梳得整齐,身上的脏污尽力拍干净。但当和陆雪今照面时,罗芒踌躇了,最终没有上前。
青年眼尾柔和,掩不住疲惫和虚弱,罗芒甚至在他明媚的眼底看到丝丝痛意——亲手杀掉曾经最依赖的训导员,他该非常难过吧,可是身居高位不能显露半分,还得抽出心力安抚同僚。
一群只知索取的劣等牲畜。
向导的强大令人心向往之,但谁会在意他透支的精神力,伤痕累累的心灵?
指挥官被困在名为拯救的陷阱里无法逃离,联邦鼓吹他的功绩,却对他的虚弱视而不见。这种事罗芒见怪不怪,联邦不早就用结合热、匹配度和古怪的基因锁住向导吗?
因哨兵而诞生的珍宝……这种话也就骗骗愚昧无知的底层士兵。
指挥官也被欺瞒哄骗了,无形枷锁缠身,链条每一端都由联邦高层执掌。
罗芒出身高贵,只要按部就班,多年以后他会接过其中一端,成为珍宝的看守。但他与父亲反目成仇,一意孤行来到东南边境,此刻,更无可自抑想为陆雪今解开枷锁,拂去尘埃。
我会守护你。
冥冥之中,他发出了与辛非则相同的誓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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