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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阴毒寡夫再就业指南[快穿] 80-90

80-90

    第81章 向导9 结合热。


    与其同时其他战场也迎来小范围胜利,岗哨高层一看,正好新兵刚到没多久,干脆举办个庆功宴,既是对士兵们的嘉奖激励,也让他们休息几天,不然再高度使用下去迟早出事。


    边境不是没发生过内部动乱。


    陆雪今一到场就被其余向导围住了,他们刚回到岗哨就听说陆指挥的战绩,其中一位向导是陆雪今的前辈,闻言不甚赞同地摇头道:“小今啊,还是要以自己为先,你这样频繁透支精神力,现在看不出问题,以后呢?”


    前辈是个沉默寡言的人,但一提到这个问题,情绪就有些激动,她也才二十五六岁,风华正茂的年纪,却有好几个同期朋友陷在神游状态下无法回归,陷入妄澹后要么一睡不醒,要么图景崩裂沦为废人。


    陆雪今是她最喜爱的后辈,她实在不想看到这孩子受苦。


    “我知道的,前辈。”陆雪今乖乖应道,“我不会勉强自己,现在做的都是力所能及的事情。”


    前辈没好气说:“听,但不改是吧。”


    陆雪今笑而不语。


    其他向导等他们说完,才热情地凑过来开口。


    “前辈,您到底是怎么让精神突触如此如臂指使?我练习了好久,它们还是不听话。”


    “指挥官,听说你给几个预备科的做了疏导,新来的哨兵性格怎么样?”


    “前辈,塔说要把我调走,您帮我参谋参谋,去哪个战区会好点,我感觉目前的状态不好,非常疲惫。”


    陆雪今蹙眉,观察对方的脸色,确实十分苍白。他轻声说:“介意我现在去里面看看吗?”


    向导并不是只能为哨兵疏导,向导自身以及普通人在长久的压力和透支下也会产生问题,但宝贵的疏导名额大部分用在哨兵身上,一是为资源高效利用,二是向导大多对自己的精神领域格外看重,很少允许外人进入,哪怕是同类也不行。


    陆雪今不是第一次为向导疏导,在东南边境这边,无论哨兵还是向导长久与尸骸为伴后总会变得性情极端、行为古怪。没有战役需要他看顾时,他的工作就是为这里的士兵消除精神杂质。


    精神突触轻柔地漫过精神壁,像脉脉的水流冲走向导图景里的污秽,那向导紧张地眨眼睛,疏导结束后很久没反应过来,直到同伴喊了他一声,才慢慢地转过去。


    原来前辈的精神疏导是这样的……真羡慕那群杀人魔。


    说是庆功宴,其实只是分出一块场地供人交流娱乐,茶歇是单调的——食堂变着花样,将点心做得绵密,将肉排烤得焦脆,可味道寡淡得难以入口,专门分给向导的食物味道倒正常,哨兵却无法食用。娱乐也是单调的,空旷场地摆放了几台从极端组织基地搜刮回来的旧时代游戏机,但除了几个年轻哨兵外,没人对此感兴趣。


    于是只能打起精神交际,也就在这种场合才能看到高层和上官。


    陆雪今和一名高层低声谈论岗哨接下来一段时间的安排,就听见不远处几个小队长在议论新人,卷毛也在其中。


    “其中有一个,老卷手下的,我记得姓万?好家伙,看不出来挺会杀人的,当时有两个斥候刚摸到边缘带,就被那小子看到了,摸过去一人一刀,凶悍得很。”


    卷毛得意道:“他叫万鸿,素质超高。干辛非则那场,其他人要么晕着要么趴着,只有他看起来跟个没事人一样。”


    “还是这种兵好,敢杀人,不怂。其他的什么玩意儿啊,上一届里居然有个看到死人尿裤子的,我真怀疑他是哨兵还是混进来的普通人,这种人怎么通过考核,把他分到我们这儿不是故意要他死吗?老卷,还是你手下的好,以后分我手里得了,他至少是个A吧。”


    观察期间训导员无法看到预备科的档案,无从得知哨兵的等级,卷毛凭经验猜测:“我觉得应该是个S。”


    “S,S好啊!”哨兵里不缺S级,但是S级,总比A级好。


    这时候有人插话:“但他背景有问题,是从污染区来的。”


    卷毛愣神:“不儿,老陈,我都不知道他打哪儿来,你从哪儿听到的?”


    老陈翻白眼:“还不是我手下那几个小畜生,嘴碎得很,天天聊八卦。他们说万鸿被救出污染区的时候,其他同伴都死了,只有他一个活着,还没受到什么折磨——怎么就他一个好好的?而且他的精神体和图景似乎也有异常。”


    “难怪别人孤立他,我看他老是一个人。”卷毛恍然大悟。


    “那确实有点……不得不让人警惕。”


    卷毛摆摆手:“嗐,污染区出来要过消杀和检查,塔都没说什么,说明人没毛病,就是特殊了点,但这有什么,哨兵最不怕特殊。我看小崽子们是闲得慌。”


    “老卷,你性格是这个。”老陈比了个大拇指,“完全不像个哨兵。”


    也不知是夸是损。


    接着觑了眼角落:“他一个人在那呆着,老卷,这不得给下属送温暖?”


    “他算个蛋的下属。”


    陆雪今随之往角落看,虽然哨兵天性排斥同性,但拥有几年的同学情谊打底,再加上一起吐槽训导员、一起战场出糗,新兵们已经开始三五成群,独自落单的万鸿就格外显眼。他一个人坐在阴影里,拿着块面包干嚼。


    高层身后的哨兵注意到陆雪今的眼神,有些古怪地笑起来:“陆指挥对这群新兵很是关爱啊。”


    哨兵的咽喉处有一段显眼狰狞的伤疤,因此声音极其沙哑刺耳。浑浊的灰绿色瞳孔兜着审视猎物般的兴奋,嘴角习惯性向下撇,形成一个刻薄的弧度。他无意识地、神经质地反复掰弄指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闻言,陆雪今头一回对同僚冷脸,意有所指道:“比不上楚指挥‘爱护’下属。”


    楚剑锋呵呵笑着。


    高层出面打圆场:“行了行了,你们两个凑面总吵架。楚剑锋,你去那边呆着。”


    几句话聊完安排,陆雪今原地站了会儿,不少人观望着,蠢蠢欲动,但没等有人鼓起勇气上前,向导忽然转身朝角落走去。


    万鸿闻声抬头,对上向导澄澈温和的眼眸。


    总是被人簇拥的指挥官将追随者抛在身后,有些苦恼地皱眉:“那边人太多了,不介意我在这儿坐一坐吧。”


    万鸿摇头。


    陆雪今在他身边坐下,万鸿鼻头翕动,敏感的嗅觉霎时捕捉到一丝干净的肥皂香味。但更多的味道,却深深埋在腺体里,被向导狡猾地封锁起来。


    他蓦地大口撕咬面包,企图堵住喉咙间蠢蠢欲动的痒意。


    “刚刚喝了酒?”向导的声音轻轻搔着耳朵。


    “嗯。”万鸿抬手假装打理头发,偷偷闻了下袖口,有酒的味道,但并不浓郁,也不发臭,是淡淡的果香味,不难闻,虽然酒本身味道不怎么样,“喝了几杯。”


    “味道怎么样?”


    “……还好。”


    “还好……很一般?”向导轻轻笑起来,“这儿的食物确实难以恭维,我之前打了一道专供你们的菜,那味道一言难尽,难怪他们吃得面无表情。”


    万鸿平直的唇线忍不住翘起来:“边境的伙食已经算好的,指挥官,要是在我们那儿,你连口都下不了。”


    陆雪今挑眉:“比如?”


    “比如面包。”哨兵甩甩面包片,这个也很难吃,但至少很松软,“会干瘪、发黑、空着密密麻麻的洞,蛆虫在里面进进出出。”


    说着,万鸿打量向导的神色,想看指挥官被恶心到时的表情。谁知陆雪今面色不改,幽默风趣地来了句:“还好啊,吃面包连带补充蛋白质,很划算。”


    【奉献值+1】


    哇,有点可爱。


    而且怕他被孤立难受,特意过来跟他聊天……边境指挥官人都这么好?


    万鸿可知道岗哨有几个指挥官臭名昭著,不要说如此体贴地关爱下属,让他们把手下士兵的死亡率降低点,都是天方夜谭。


    【奉献值+1】


    洞幺:【男主不语,只是一味+1。太多了,宝宝我直接屏蔽不通知你了。】


    温柔又强大的向导总是令人喜爱的,万鸿想不出这个世界上有谁会不知好歹讨厌陆雪今。


    话题从生蛆的干面包到各种奇形怪状的食物,说到后面万鸿都找不出其他可以用来调侃的食物,剩下的比如泥土、塑料袋、人肉、眼球之类的,他没吃过,也不想用来恶心陆雪今。


    可能是刻板印象吧,他认为陆雪今就该被人捧在手里呵护,入眼的一切都该是纯净无暇,没有丝毫阴霾。


    不知不觉聊了快二十分钟,万鸿明显感到周围的视线从一开始的惊讶、好奇向嫉妒、仇视转变,有些人眼中杀意赤裸,几乎不加遮掩。


    观察期结束后,自己应该不会好过。


    陆雪今跟人说话时眼神不会躲闪游离,在泛蓝的虹膜里万鸿能清楚地找到自己的影子。但他的目光并不会直接到让人不适,反而如同轻飘飘的云彩。


    指挥官知道自己这样看人很容易引起误会么?


    大概是那几杯酒起了作用,万鸿的思绪开始飘忽游散,很多平时刻意克制的想法像肥皂水的泡泡一样一股脑冒出来。酒意烧得眼眶发红,他在微醺状态下再看陆雪今,向导眼尾不知何时飞上绯色,他摸了摸额头,眉心轻轻蹙起,有些茫然地看向他。


    潜藏在体内的隐秘味道丝丝缕缕地外泄,像凌乱的丝线在万鸿眼前飘动,哨兵简直用尽浑身力气克制,还是在丝线擦过脸颊时破功——


    万鸿伸手一把抓住它。


    轰!


    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浪毫无征兆地、猛烈地爆发,仿佛无形的引线被点燃,空气瞬间变得粘稠滚烫。


    万鸿喉咙剧烈滚动,眼睛直勾勾落在陆雪今白皙的脖颈上,就在那里——温热的皮肤下埋着奔腾的血管,馥郁柔软的腺体在其间分布,此刻源源不断向外逸散出香味,像某种召唤,又像是警告。在原始本能被烈焰点燃、驱使他发泄鼓噪的欲望前,一个陌生的名词撞入哨兵摇摇欲坠的理智中。


    结合热!


    第82章 向导10 “如果他胆敢强迫你,直接摧……


    结合热——当哨兵或者向导遇到精神高度契合的对象时,自发产生的生理反应。


    结合热状态下的哨兵不如向导冷静,会暂时失去思考能力,在本能驱使下寻求与特定对象的肉体或精神结合,性欲与结合渴望将压倒理性思维,暴躁、易怒、嫉妒心强,容易诱发暴力或强迫性行为。


    作为与哨兵和向导相伴相生的生理机制,结合热在联邦里反而是个冷门话题。“容易出热”的评价如果挂在身上,日后升迁无望,所以无论哨兵还是向导都对自己的信息素严格控制,一般不会外泄,哨兵还会定期使用镇定剂、向导信息素制剂等工具定期干预激素水平,以求状态稳定。


    但不知是刚从战场下来,体内的热血还未平息,还是酒气氤氲,搅乱了神智,陆雪今和万鸿的信息素居然违背主人的意愿,不受控制地外泄。


    向导信息素毫无征兆地爆发开来,刹那间,整个大厅陷入一片混乱的寂静,随即被粗重的喘息和压抑的低吼取代。


    场面霎时失控。


    不少哨兵的精神体跑出来,斑斓的虎影、警惕的猞猁、躁动的猎豹……甚至一只半透明的箭毒蛙凭空出现,焦躁地在主人脚边弹跳。精神体是本体状态最直观的展现,它们无法自控地躁动。


    最引人注目的是一只翼展惊人的秃鹫。它稳稳站在楚剑锋左肩,暗褐色羽毛流动着金属光泽,冰冷的、毫无情感的眼珠死死锁定风暴中心的向导,流露出人性化的贪婪,仿佛下一秒就要俯冲而下,用利爪撕开猎物的喉咙。


    万鸿额角青筋暴起,像是承受着巨大的痛苦。高大的身躯晃了晃,指关节因为用力攥紧而发出可怕的“咯咯”声。他的眼神失去了焦距,只剩下一种濒临崩溃、近乎野兽般的狂躁。


    奇怪的是,如此剧烈的反应之下,他的精神体却始终没有出现。


    向导,他的向导……


    陆雪今微微偏着头,眼眸半眯,纤长浓黑的睫毛被濡湿成几缕,半盖住眼瞳中盈盈泪光。他看起来很难受,本能促使哨兵上前抚慰他。


    就在万鸿的身体绷紧到极限,那股压抑的狂躁将要冲破临界点,千钧一发之际——


    “让开!”一声厉喝炸响。


    罗芒从斜侧里猛冲过来,毫不犹豫地张开双臂,将陆雪今挡在身后,动作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眼神锐利如刀,死死锁定万鸿空洞而危险的眼睛。他的精神体——一只同样高度紧张的灰狼,虽然并未完全具象,却在他背后若隐若现,发出低沉的、警告性的吼叫。


    陌生哨兵的出现令事态向更加危险的情况转变——结合热状态下的哨兵攻击欲望指数倍增长,任何同类出现在他们视野里都会遭到致死打击。


    【奉献值+5】


    陆雪今抬眼,他记得这个人,总是躲在预备科队伍里,有意无意地打量他。


    陆雪今依然一脸难受,却在脑海里跟洞幺聊天:“猜猜他们会不会打起来。”


    洞幺不关心那些,只关心他的身体:【你现在还好吗?】


    陆雪今笑了笑,没再吭声。


    “肃静!立刻控制精神体!”


    冰冷、威严、毫无感情的声音穿透混乱,几名身着白塔制服、佩戴银色臂章的驻守官如同鬼魅般切入人群。他们动作迅捷,手持镇定剂喷雾,精准高效地喷向所有哨兵。无形的精神屏障张开,如同冰冷的潮水覆盖全场,躁动兴奋的哨兵们仿佛被强制泡了个冷水澡,所有欲望原地蒸发,咬牙收回精神体。


    陆雪今见状深吸一口气,强行控制失控外溢的向导素源头。


    驻守官立刻挤开罗芒,接管了陆雪今附近的空间,枪口对准万鸿,询问:“哨兵,你是否清醒。”


    当驻守官冰冷的屏障触及万鸿时,他剧烈颤抖的身体猛地一僵。随即,狂躁气息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硬生生掐断,紧绷的肌肉骤然松弛,额角青筋隐没,空洞的眼神也迅速聚焦。万鸿在枪口下后退半步,微微垂下眼睑,遮住了眼底最后一丝波动。


    “……已清醒。”


    庆功宴在这场混乱后不了了之。


    陆雪今在边境服役两年之久,头一次被哨兵引出结合热,岗哨上下对此高度重视,将他跟万鸿分开带走检查。


    “匹配度竟然高达百分之百……真是个不可思议的数字。”为首的驻守官捏着报告,脸色冰冷,她由白塔派出专门照顾陆雪今,当然知道以陆雪今的天赋和等级,随便和哪个哨兵的匹配度都很高,但百分之百……实在令人难以置信。


    要知道联邦建立至今,百分百匹配度最多在一些幻想作品里出场,现实一次也没出现过。


    检测员又测度数次,结果没有任何变化,这让她脸色更差。


    陆雪今倒是很平静,他接过报告:“嗯,难怪我会突然进入结合热状态。”


    “你之前帮他做过疏导,大概是那一次,让你的向导素潜意识信任了他。”


    驻守官对万鸿的警惕达到巅峰,如果可以,她建议直接击毙万鸿,因为这样一个哨兵的存在对陆雪今来说极度危险,联邦可以失去任何一个S级哨兵,但不能失去陆雪今。


    不过,最终的处理要看总部那边如何思量,驻守官只能在尽量分开两人的基础上提醒她的后辈:“陆雪今,你一定要小心。”


    她轻蔑道:“这种年轻哨兵大多自傲自大,很容易头脑发热。如果他胆敢强迫你,直接摧毁他的脑子。我知道你总心软,但在这件事上,决不能有丝毫犹豫。”


    作为驻守官,她唯一的职责就是守卫联邦最珍贵的财产,所以对待任何可能威胁到陆雪今的存在,她都敌意满满。


    “……这次其实是个意外,多重偶然因素下的结果。平常碰面时,我并没有感到异样。他也恪守界限,从没有过冒犯的举动。”陆雪今替万鸿解释。


    驻守官闻言叹气,眼神柔和地落在向导身上,她年轻的后辈太天真了,犹如小儿闹市抱金,不知人心险恶,更不知哨兵野蛮的兽性一旦发作,将会多么恐怖。


    所以才更要被好好保护。


    “陆雪今,你什么都好,就是对别人,尤其那些哨兵太心软,一个月提供了多少次疏导?远远超过S级的极限,等级再高也不是这么造的。”驻守官语气顿时严厉起来,“我会提请白塔,等边境事告一段落,让你回1区好好休息。”


    大部分时候驻守官无从干涉向导的决定,但一旦涉及向导自身安危,驻守官的决策权将越过向导。


    陆雪今无可奈何,只能闷闷应道:“是,长官。”


    碗里小菜仿佛感受到他的心情,变成奄唧唧的一趴。


    食堂里坐满了人,却安静得针落可闻。


    哨兵们吃饭时很少交谈,面无表情,味如嚼蜡,比起热腾腾却寡淡无味的饭菜,不少人宁愿选择喝冰冷的营养液。


    有人端菜在陆雪今身边坐下。


    “哈喽啊。”卷毛笑嘻嘻的冲他挤眉弄眼,“看看我今天哪里不一样。”


    陆雪今偏头,仔细地打量卷毛一阵,看得卷毛笑容有点僵硬了,才慢悠悠道:“去哪里找的理发师。”


    卷毛道:“之前被火燎了下,我寻思干脆拉直吧,免得你们天天卷毛卷毛的叫,连我叫什么都不记得了。要叫,也该叫我直毛了!”


    直毛说完,低头扒拉碗里的肉丸子,半天没下口。


    又觑着陆雪今,幸灾乐祸地道:“万鸿那小子被关押好几天,今早刚放出来就被人使绊子,现在全岗哨的人盯着他,这小子还没过观察期就出名了。陆雪今,你个蓝颜祸水。”


    陆雪今失笑:“这也不是他的错。”


    “不过当时那小子看着确实怪吓人的,要不是驻守官及时赶到,我怕他直接上嘴咬你了。”直毛边说边叉起肉丸,嫌弃地咬下一口,下一秒抬头,嚼吧嚼吧两下,惊喜地瞪大眼睛,肉类鲜嫩的气息在唇齿间迸开,夹杂着他已经很久没吃到过的姜的辛辣,“不儿……”


    来不及说其他,赶紧低头扒拉饭,嘴里塞得满满的。


    “陆雪今你今天肿么,肿么好!”


    艰难咽下,直毛受宠若惊到语无伦次。


    “哎呀,说吧,要找我干啥事,哥哥保管给你弄得好好的。”


    哨兵深受敏锐五感困扰,在饮食上只能吃清淡无味的食物,令人生无可恋。向导倒可以给哨兵开放共享味觉,甚至让哨兵从普通食物里尝出山珍海味,但这需要高等级的精神力,且是个精细、需要长时间专注的活计,很多向导宁愿给哨兵做一次疏导,也不愿意帮他们吃饭。


    这一下,直毛简直要为陆雪今赴汤蹈火了。


    向导悠悠端盘起身,瞥他笑了下:“就当是我的赔礼。他毕竟是你带的人,还是照顾一下吧,不然都说我们东南边境欺负新人。”


    “我就说无事献殷勤……好啊,果然是为了别人才讨好我吧,那小子我肯定会照看啊……”在向导的笑容里,哨兵难得磕巴,最后只憋出一句,“我说你别笑了。”


    陆雪今扬长离去,留下直毛一人。哨兵拍拍脸颊,感到热度飙升,嘟囔道:“没出息。”


    低头咬丸子,哀嚎。


    “……又没味道了!陆雪今你管杀不管埋啊!”


    ……


    观察期结束,除了少数无法适应战场、以及主动申请调岗的人,预备科有七成的哨兵留下。因为等级高、表现出色,万鸿、罗芒及另两个A级哨兵组成一支尖端精英小队,由罗芒担任队长。


    但任务途中小队深陷污染区边界,指挥官又突然发狂。手下无人,岗哨最终找到陆雪今,请他暂时担任小队指挥官。


    “我不赞同这个决定!”驻守官异常恼怒,“明知道你跟他不该碰面,他们安的什么心!”


    或许是离开1区太久,她现在连塔里的决定也看不懂了,有关陆雪今突发结合热的事件及休假计划上报至今,白塔没有任何反应,连调离万鸿或者陆雪今的指令都没有,好像陆雪今突然变成了一个普通哨兵,不再是塔里小心翼翼关注的明日新星一样。


    驻守官既失望又愤怒,怀疑有人从中作梗,但没有指令,她无权干涉正常的军事调动。


    只能不断提醒陆雪今小心。


    “我知道的,前辈。”陆雪今软下声息,安抚驻守官,“但现在最要紧的是拯救我的队员。”


    尖端小队和他们的指挥官头一次碰面,是在通讯频道里。


    “士兵们,通讯是否清晰?”


    一道干净的声音响起,驱散了污染区内的彻骨寒意。


    罗芒道:“报告长官,一切清晰。”


    陆雪今:“那好,现在听我指令,目标是离开污染区边界。”


    陆雪今闭上双眼,精神突触瞬息即至,他给万鸿和罗芒做过疏导,很快找到两人的精神反应。他们身处的污染区边界以另一种形态呈现在他视野中。


    瑰丽的异质维度里,危险无处不在。尖端小队之所以迟迟没能离开边界,是因为他们的视野被污染物蒙蔽了。这污染物前几天才被记录,还未上传系统,是以小队并不清楚它们的习性和弱点,面对精神上的围困无从下手。


    陆雪今利落地指挥:“都闭上眼睛,朝你们的左手边行走,听我数,1、2、3、4,停。”


    哨兵失去视野,指挥官就是他们的第二双眼睛,最核心的大脑,他们必须向陆雪今交付全部信任,否则一旦行差踏错,整队覆灭。


    好在,能入选的都是高素质哨兵,在陆雪今的指挥下,他们机敏地避开所有隐藏的危险,迅速逃出生天。


    “草,终于离开那鬼地方,这什么污染物?好邪门。”


    “原地修整五分钟。”


    四名刚合作没多久的哨兵依地而坐,看向彼此的眼神陌生,藏着不信任和冰冷的审视。


    这时,通讯频道里指挥官忽然笑了,声音也变得柔软:“我认识你们。”


    他像是对全体小队,又像是对着其中某个人,说道:“好久不见。”


    因为陆雪今,刚成立的尖端小队有了共同话题。


    “说起来就气,我也想分到你们训导员手底下,福利多,居然还能接受陆指挥的精神疏导,羡慕嫉妒恨啊!我们的训导员冷冰冰的跟个尸体,还是个虐待狂。”聊起天来才发现其中一个A级不像外表那么冷峻,聊天时有点嘴碎,罗芒才说一句话,他就絮絮叨叨说了好多,无非是羡慕卷毛手下的待遇。


    罗芒在预备科里不怎么理人,有点高高在上的气质,这时候却能很平常地跟人嬉笑打闹,态度亲切,完全看不出家里有个议员父亲。


    反倒是万鸿除了一开始自我介绍,几乎不吭声。


    “队长,说说呗。”韦靖憨笑着问。


    "说什么?"


    韦靖扭捏道:“那,那什么的时候,是什么滋味啊?我这辈子还没被向导疏导过呢。”


    他身边的何苍闻言看向罗芒。


    或许是压抑太久,正常的精神疏导到一些哨兵嘴里总会变得暧昧模糊,万鸿注意到罗芒的笑容变得有点冷,但蓝毛憨憨完全没发现队长微妙的不喜。


    “时间到了,走吧。”罗芒起身拍拍手。


    “唉,队长,你还没说呢。”


    罗芒打开了通讯频道,点点耳麦,提醒道:“现在是任务时间,注意力集中。”


    联邦惯例压榨刚入伍的新兵,比起长时间服役后精神图景出现不同程度受损、性格趋向极端的老兵来说,新兵更好用更耐用,尖端小队连回岗哨修整的时间都没有,就被派了源源不断的任务,大部分都是需要冒险的污染区探索及袭杀任务。


    陆雪今替他们挡下一些,但数量仍然繁多。


    每天两眼一睁就是干,昏天黑地,几乎没有休息时间可言,这一个月来,他们甚至没时间和新指挥官碰面,两个A级哨兵只能通过声音想象陆雪今的各种神态,当做漫长厮杀生活的一抹慰藉。


    又一场袭杀完成,万鸿抽出战术刀,血液顿时如同失控的水管,带着滚烫的腥气“噗”得一声狂喷而出,视野瞬间被粘稠的猩红覆盖,万鸿闭了下眼,手掌狠狠抹去大半血污,但仍有血迹挂在他下眼睑、睫毛末端和颧骨一侧上。


    不远处,罗芒半跪在一具尸体旁,布满厚茧的手掌轻柔地覆在那双因狂化症而异常凸出、死不瞑目的眼睛上,低声呢喃着模糊的音节。


    何苍烦躁地踢开脚边的碎石,靴底刮擦地面发出尖锐刺耳的声音,他瞥了一眼脸上挂着血痕、如同从地狱血池里刚爬出来的万鸿,眉头深拧,深灰色眼睛里满是被迫透支、不得抚慰的暴躁。


    “喂,头儿,”他声音沙哑,带着压抑的火气,“都这时候了,你还信圣灵教派那一套?给他们做临终告解?”


    他被环境挑动得烦躁不安,无论看到什么都满腹火气,只想快点休息,觉得这队长真是浪费时间。


    罗芒没回头,声音清晰地穿透死寂:“他们是我们的同类,只是狂化症令人面目全非。”


    他缓缓收回手,尸体圆睁的眼睛终于合拢。


    “以后,我们也会变成这样。只是时间问题。”


    这句话像冰冷的针,精准地刺入灰瞳哨兵紧绷的神经,他面孔瞬间阴鸷得能滴出水来,猛地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恶狠狠地瞪了旁观的万鸿一眼,面目阴郁地转身离开。


    这回韦靖没功夫做和事佬了,他瘫在墙边,被间歇不断的耳鸣困扰。


    在频繁的任务压榨下,两名A级出现了明显的情绪失控状况,罗芒作为队长,却似乎并不在意,没有干预的打算。休息时间他掐掉了通讯频道,防止指挥官听到一些低俗的妄想,也避免向导被哨兵失控的情绪影响。


    可在他不知道的地方,灰瞳哨兵走进阴影里重重靠在墙上,深吸一口气,个人频道传来指挥官带着忧虑的轻柔询问:“你的情绪指标不对劲,让罗芒暂时停止任务,回来做个精神疏导吧。”


    第83章 向导11 “伙伴”关系。


    何苍贪恋指挥官的气息,哪怕是说话时微不可察觉的吸气声都令他倍感舒适,他猜陆雪今一定很担心他们的状况,便故意拒绝说:“还是算了。”


    果然,指挥官的声音顿时严厉起来:“士兵。”


    何苍笑了:“指挥官,我真没事,这点压力对我们来说是家常便饭。要真回去,我会被其他人耻笑的。放心,我最在意自己的身体,才不会傻傻地为别的人透支自己。”


    说话的时候,他瞳孔收束成针状,正神经质颤抖,那是高度过载的表征之一。


    何苍压下发狂的冲动,无视遍野的尸骸,把语调放得极为轻快——甚至夹着嗓子,跟陆雪今分享在岗哨外的新鲜见闻。


    气氛逐渐轻松。


    陆雪今似乎被他迷惑,不再追问身体情况。关掉个人频道前,他说道:“好好休息,下午打起精神,我需要你做一把最冷静、最锋利的刀。只有你守在那里,其他人才能安心清理核心区域,我才能安心。”


    “你能做到。对吧?”


    “好。”灰瞳哨兵抬头看向一片黑暗。


    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着,再次强行榨出最后一丝力气,拖着灌铅般的双腿,重新端起武器。


    后方岗哨里,按下静音键的瞬间,陆雪今忧心忡忡的表情如同面具般摘下,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评估和兴致。修长的手指在加密控制台上快速敲击,传感器带回的数据生成报告。他快速浏览这些指标,目光在“预计崩溃临界点”上停留片刻,然后,手动延后。


    疲于奔命的任务使得很多小队短时间内图景问题频发,这是联邦军人的常态。但在尖端小队里,每个人快到极限之前,陆雪今总会单独安慰、鼓励他们。尽管对岗哨高层不屑一顾,小队成员仍然愿意为了指挥官甘愿透支自己,不丝毫怨言。


    艰难的日子持续了半个月,终于撑到轮换。哨兵们回岗哨第一件事就是狠狠洗个热水澡,污染区外围虽然有供人短暂休息的基地,但设施陈旧,没有安装过滤装置,洗澡的时候很受罪。


    陆雪今让他们自由活动了一天,第二天请他们去食堂开小灶。


    小包间里灯光明亮,桌椅锃亮,最重要的是——空气中弥漫着久违的真实食物的香气:炖肉的辛香,烤面包的焦香,还有新鲜蔬菜的清爽……这些味道浓郁却不刺激,反而叫人胃口大开。


    指挥官正坐在长桌对面,他换下作战服,一身常服洁白柔软,脸上挂着温和笑意,目光轻轻扫过每一位成员。


    万鸿和罗芒还好,韦靖和何苍就有些愣住,他们头一次这么近距离地接触向导——还是一月以来,私下里不断安慰他们、鼓励他们的向导。


    “都站着干什么?坐。”陆雪今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与通讯频道中的声音重叠,却又多出一份真实质感,“不太清楚你们爱吃什么,让师傅每样都准备了一点,要是有想吃的可以再单点。”


    这群在战场上杀人不眨眼、令敌人闻风丧胆的尖端哨兵,站在他面前连话都说不出,无比拘束地坐下,甚至不敢让作战服完全接触光洁的桌面,生怕玷污了什么。


    陆雪今似笑非笑:“怎么,我比污染物还可怕?”


    韦靖和何苍立刻想反驳,然而嘴笨拙舌,最后还是罗芒开口说:“第一次和指挥官见面,大家都很激动。”


    陆雪今看向他,目光顺便扫向沉默的万鸿,挑眉道:“我跟你们可不是第一次见面。”


    素来矜傲沉稳的队长,被这一句半是亲昵的调侃搅得方寸大乱,略显狼狈地端起空水杯。


    “吃饭吧!”


    哨兵虽然五感敏感,但不代表不可以食用一些带味道的食物,只不过要将味道控制得恰到好处,是件麻烦事,在追求效率的军区边境自然不可能实现。要预订这么一桌热腾腾的、专供哨兵的饭菜,花费的功勋是这些新兵难以想象的。


    最后的成品完全不辜负陆雪今的期望,哪怕是气质最阴沉的何苍,狠狠咬下几块炖肉后都露出满足的表情。其实哨兵就像狗一样,很容易被满足。


    万鸿瞥见陆雪今在吃肉排,便叉起一小块烤得恰到好处、带着焦边的送入口中。


    一股久违的爆炸性的味道洪流般冲垮了他麻木的味觉壁垒,咸香、油脂的丰腴,焦化反应带来的复杂香气,与肉汁一同在舌尖迸发,鲜得不可思议。


    食堂处理得再精心,也不可能把普通食材做出山珍海味的味道。


    又夹一筷子蔬菜,入口清甜,嫩而多汁。


    万鸿极其轻微地顿了一下,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他不动声色地咀嚼着,眼角的余光却迅速扫过桌边的其他人。


    再一抬眼,对上陆雪今漫不经意、又仿佛特意等待他的一个瞥视。


    【奉献值+5】


    其他三个人埋头苦吃,罗芒慢条斯理地吃着蔬菜,对被疯抢的炖肉和肉排一点兴趣也没有。作为议员的儿子,他大概经常享受这类食物,才没露出饿狼扑食的凶相。


    比起满桌菜肴,他似乎对面前的指挥官更感兴趣。


    【这男的怎么时不时就偷看你。】


    陆雪今开玩笑:“想跟我套近乎?”


    这位出身不凡的哨兵好像确实很想跟他熟悉起来,在其他人闷声吃饭时,主动寻找话题,和陆雪今聊起一名向导前辈。


    “林女士还好吗?她以前救过我堂兄的命,要不是女士出手,我堂兄早就死了。”


    罗芒提及的林女士是一名功勋向导,在座五人中,也就陆雪今和他有资格接触,在这个话题上其他人根本没有插话的余地。


    陆雪今瞥罗芒一眼,似乎没看出他那点小心思,“女士说自己已经退休了,别烦她,但每天还是去塔里给后辈们授课。身体健康,精神良好。”


    回应淡淡,似乎并不因此觉得罗芒亲切。


    一顿饭就这样在罗芒时不时挑起话题,陆雪今平淡回应中走到末尾,正当罗芒起身带哨兵们离开时,陆雪今忽然说:“万鸿,你留一下。”


    【奉献值+5】


    气氛霎时尴尬。


    韦靖憨笑着跟何苍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罗芒脸色不变:“那好,我带他们先走了。”


    “跟我来。”陆雪今朝万鸿扬起下巴。


    高大哨兵老老实实跟在他身后,进了办公室。平常没有外勤任务时,这里也充当疏导室,因此装潢风格简单又温馨,静谧而柔软,过滤装置下是持续播放的白噪音。


    万鸿跟着向导的指示,在长桌对面的休闲椅坐下,平静地注视着陆雪今,像乖巧的狗狗等待指令。


    倒没有初见时那种懒散倦怠的姿态。


    “是不是很奇怪为什么唯独留下你。”


    万鸿缓慢地眨眼,轻轻“嗯”了声,乖得完全不像杀人杀得满身是血的凶徒。


    陆雪今忽然叹了口气,抬首望向白色的天花板,过了会儿,缓缓低下头,“其实我也犹豫了很久,直到今天才做出决定。”


    眼帘掀开,浓长的睫毛像一把扇子掩映着湖蓝的眼睛。


    那里倒影着万鸿的面容,高鼻薄唇,眉宇英挺,安静地等待向导发号施令。


    “我们的匹配度是100%,发热率高达85%。但作为你的上官,接下来的任务我们不可避免要一起行动,风险很大。”说到这里,向导顿了顿,似乎接下来的话对他来说难以启齿。


    “……士兵,你是否愿意与我结成‘伙伴’关系?”


    第84章 向导12 “你不够格。”


    在联邦的世界里自然没有结合一说,但人不是机器,哨兵和哨兵、向导和向导、哨兵和向导之间私下谈起恋爱的不少,也有一些不正当的私人关系——譬如发觉彼此匹配度高,便无声结成一种稳定的、“互帮互助”的关系。


    这样关系中的哨兵和向导之间,没有结合也胜似结合,一开始或许是为了尽快稳定彼此的状态,或许是因为一些虚无缥缈的“进化”可能性,从肢体接触到结合热时彼此抚慰,哪怕最开始没有感情,也会逐渐在安宁的精神链条中沦陷。


    这样的关系当然不合法,联邦将其定义为“精神力诱骗”。


    万鸿偏了偏头:“为什么?”


    陆雪今平静道:“为了平稳。相信你也感受到了,哪怕没有产生结合热,我们的精神力依然因相遇而变得活跃,这会影响我的操作精度。作为指挥官,我任何一次失误都将导致无可挽回的结果,我不想到事发之后后悔。”


    “哪怕这违反律法?”


    “若有一天事发,我会承担下一切责任。你是受我控制的。”


    ……一个带着病态的责任感,原意为联邦奉献一切的向导?


    万鸿后仰,柔软的椅背承托着他,一如陆雪今向导素包围他时的感受。


    喉结滚动。


    “出于某种卑劣的欲望,我不可能拒绝您的,指挥官。”


    他至今仍怀念着陆雪今漫入他图景的时刻,一切疼痛和躁动都被静谧笼罩,他的意志不再是他自己,而被人徐徐握在手中;怀念着从向导腺体处逸散出的,代表陆雪今这个人的味道。


    他虎视眈眈,忍耐已久,猎物却在今天主动送上门。


    大概因为达成了隐秘的关系,陆雪今身上那股矜贵的上位者气息一下子散开了,他微微抿唇,有些腼腆,万鸿想起来这位服役近三年的指挥官才成年不久,比他还小三岁。


    “我们可以先接触试试。”说着,向导安静了一会儿,慢慢抬手,被万鸿一把抓住。


    哨兵主动得吓人,掌心带着粗糙厚茧,皮肉紧贴着向导手背,温度滚烫。一边摸一边想,指挥官的手怎么凉凉的,身体不好?摸起来像一堆凉凉的雪。


    他面无表情的,似乎不觉得这样亲密的举动有什么不对,镇定自若得很。陆雪今偏头,却捕捉到他通红的耳廓。


    【奉献值+5】


    连精神链都没有,只是摸个手就耳红了?陆雪今漫不经心地想,嘴角噙着腼腆的笑意,手却故意挣了挣,惹得哨兵反射性握得更紧。


    “……不好意思。”万鸿以为弄疼了他,松开手。


    【奉献值+5】


    两人对视一眼,隔着长桌各自思量。


    ……


    “队长,那一桌得多少功勋?太香了。”


    晚上回宿舍里尖端小队还在讨论中午的饭,韦靖一脸回味,何苍坐着发呆,罗芒拿着本纸质书翻看,闻言头也不抬:“性价比很低,而且有兑换资格限制,别想了。”


    韦靖瞬间泄气,躺倒。这时,门外响起脚步声。


    听到进门的动静,三人齐刷刷往门口一看,憨直的、阴冷的、冷静的眼中不约而同藏着探究和隐约的敌意。


    万鸿无视他们的眼神走向浴室,路过罗芒时,年轻队长鼻头稍动,猝然皱眉。


    罗芒开始关注这个出身备受争议、沉默寡言的哨兵,之后几天万鸿行踪成谜,往往到晚上才回寝室。那天晚上嗅到的味道不是错觉——淡淡的向导素萦绕在年轻哨兵身上,令人生厌。


    哨兵和向导极大的人口差距使得信息素制剂产业应运而生,联邦官方的制剂由自然化学素反应生成,虽然能起到疏导的效果,却因冰冷的味道和刺痛的副作用不受欢迎,于是地下产业链如火如荼、备受追捧,有时刻意以某个向导为模板伪造出的向导素能卖出天价。


    联邦这边,就罗芒知道的,最受欢迎的就是陆雪今的制剂,一管价值千金,东南边境是目前最大的倾销场。


    等韦靖和何苍外出,宿舍里只剩他跟万鸿两个人时,他半是玩笑半是鄙夷地道:“买制剂还是避着人好。高层虽然不追究,但并不提倡这样的行为。”


    更别说用的还是直属上官味道的向导素。


    罗芒对此很是不屑。如果还有最基本的羞耻心,就该立刻停止使用。


    然而万鸿闻言,只是淡淡看了他一眼。第二天回来,依然如故。


    ……


    “他们几个的指标处于正常区间,但你还是得注意,两个S级两个A级,年轻气盛,很容易发生矛盾。我们任命罗芒当队长……他那样的出身,攻击性又不高,不太能压住人。陆雪今,你要时刻注意。”


    通讯频道里总指挥声音疲惫,她刚总揽了一场参与人数超过五千的战役,三天没闭眼休息,战役结束的第一时间还要处理岗哨内务。


    指挥官序列与行政序列不是一条线,在一些位置的任命上,哪怕是战区总指挥也不得不做出让步。


    “好的。您注意身体,东南全境还要仰仗您。我要进电梯,就先挂断了。”


    电梯门分开,刺鼻的血腥味扑面而来。高大哨兵站在最中间,形容狼狈,身上全是血污和伤口,瞳孔泛着阴影。看到陆雪今,他慢慢地后退两步。


    陆雪今按下最高层的按钮,电梯上行。


    楚剑锋盯着向导浅金色发丝下一段白皙的脖颈,缓慢磨牙,忽然鼻头动了动,露出嫌恶的表情。


    他的声音沙哑而刺耳:“谁的味道?”


    楚剑锋有点神经质地伸长脖颈,探到陆雪今面前:“我的陆指挥官,您不会跟哪个哨兵恋爱了吧?”


    惨绿的眼瞳颤动,意味深长道:“小心点,塔不会允许你这么做的。你可是最宝贵的资产,哪个野狗哨兵敢染指你?”


    “是谁?”他兀自猜测,“是那个卷毛垃圾?还是庆功宴上跟你产生结合热的新人?”


    舌头咋咋,发出一点诡异的摩挲声,让人想起污染区的落叶。


    “我们陆指挥怎么也跟俗人一样看中匹配度?”楚剑锋笑了笑,又忽然扬高语调,“你说我要不要申请把他调到队里呢。毕竟,您也说过,我最关爱下属了。”


    楚剑锋带队以来,队员要么死要么伤,没有一个善终,这听起来是个地狱笑话。


    全程没吭声也没给哨兵一个眼神的陆雪今,这时终于舍得抬头瞥他一眼,开口却问另外的问题。


    “你现在情绪峰值多少。”


    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楚剑锋闭了闭眼,懒懒靠回电梯,“不知道。”


    陆雪今回过头,淡淡道:“不管你对我有什么意见,撑不住了来找我。”


    电梯停住。


    “你的楼层到了。”


    楚剑锋嗤笑着摇头走出去。


    【没想到这个角色这么讨厌,应该一开始就删掉。】


    陆雪今:“他有什么剧情?”


    【作为阵亡名单上职位最高的人出现了一次。】洞幺的语气很是幽默,道,【大概是被自己的嘴臭死的。宝宝,干嘛搭理一个死人?】


    “因为还算有趣。”陆雪今笑意深深。


    到了夜晚,他被一通紧急通讯叫醒。


    迅速换好衣服前往十三层,电梯门一开就看到高层助理等待在外面,神色难掩焦急。越过层层防守,进入房间的那一刻,陆雪今的目光越过忧心忡忡的高层,落到玻璃房中背对着他的哨兵。


    刚分手不到五个小时,楚剑锋就变得如此狼狈。


    “他陷入了发狂状态,好在一切发生前他就将自己关押起来,没有造成伤亡。”这名高层与楚剑锋似乎有些关系,皱着眉说,“不过,情况还是很险恶。目前能救他的只有你了。楚剑锋还可以使用,没有到报废的时间。”


    隔着单向厚钢玻璃,楚剑锋好似不知道外面有多少支枪口对准他。他坐在一具尸体上,不断用战术刀划开皮肤,挑出血肉。鲜血四溅,四处都是难以辨认的人体组织。他的精神力呈现一圈乱流,紊乱得不可思议,这种状态的人一般早就疯了。


    高层冷冷道:“我看东南该清洗一遍了。居然有人混进来,偷袭他引诱他提前进入狂化状态。”


    “我知道了,我会尽我所能。”陆雪今朝门走去,却被荷枪实弹的守卫挡住。


    “你不能进去!”高层跟过来,坚定说,“一个楚剑锋而已,不能让你冒那么大的风险。小陆,你隔着玻璃尝试一下,如果不行……那也是他的命,怨不得别人。”


    同时将楚剑锋的报告资料拿出来,提醒说:“他的脑部受过电击,发生了一定程度的病变,要是疏导遇到困难,立刻退出来,不要犹豫,不要冒险!”


    瞒着白塔的人把陆雪今叫来,就是他对楚剑锋最大的交代了,要是让这名珍贵的向导因此产生损耗……


    高层面部肌肉微颤。


    他完全能想象之后自己凄惨的死状。


    陆雪今点点头,站定,释放出精神突触。


    哨兵虽然处于疯狂状态,他的图景还是高度警惕的,不知用了什么技术,堪称铜墙铁壁。陆雪今在外观察了一阵,这时他不像给其他哨兵做疏导那么温柔,选定了方向,便直接、尖锐、堪称冷酷地撬开哨兵的脑子。


    这种感觉不亚于有人拿电钻钻开脑壳,楚剑锋骤然尖啸哀嚎,战术刀恶狠狠扎进尸体的眼球部位,高大身躯撞向玻璃,发出一声声沉重闷响,猩红的眼睛直勾勾盯着陆雪今的方向。


    陆雪今面色不变,和他隔着一层玻璃对视。


    楚剑锋的精神图景是一片尸骸堆积的停尸场,每一具尸体的面容都十分清晰,陆雪今平静扫过,看到几张熟悉的同僚面孔。


    巨大、狰狞的精神体落在一具残缺的尸体上,尖锐的喙狠狠啄下,撕扯下一块新鲜的皮肉,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咕噜声。


    它的头部和颈部覆盖着稀疏的灰白色绒羽,沾满了凝固的血块和腐肉的碎屑,覆盖全身的羽毛凌乱不堪,深褐色中夹杂着暗绿色污迹。巨大的利爪紧紧抠抓尸体,弯曲如钩的趾爪呈现出不详的锈色。


    冰冷的兽瞳死死锁定陆雪今,一声凄厉刺耳、饱含无尽恶意的尖啸撕裂了死寂,秃鹫猛地振翅,翼展带起一阵腥风,庞大的身体腾空而起,直直朝他猛扑而来。


    “啪!”


    如同被无形的长鞭抽中,秃鹫的身体在空中剧烈一歪,被鞭子撕裂的伤口处逸散出暗色的精神能量。它失去了平衡,狼狈地摔落,在地面砸出巨大的凹陷。疼痛持续不断,它挣扎,发出痛苦而狂怒的嘶鸣,那双疯狂的眼睛死死盯着人类,充满了怨毒和嗜血欲望。


    就在精神突触鞭击秃鹫,力量倾泻的刹那,一股带着血腥味的劲风自身后毫无征兆地爆发!


    楚剑锋不知何时已如鬼魅般潜行至陆雪今身后,眼中燃烧着与秃鹫同源的疯狂火焰。


    向导颈椎的轮廓在薄薄的肌肤下隐约可见,微微凸起的棘突支撑起挺拔而优雅的姿态。如此漂亮,如此脆弱。


    陆雪今面色不变,纯粹、磅礴、碾压性的精神力倾泻而出。


    楚剑锋立刻发出一声痛苦到极致的闷响,被这股无可匹敌的力量狠狠掀飞出去,重重摔在七八米开外的尸堆中。


    身体剧烈抽搐,一大口暗红色的鲜血狂喷而出,染红了他身下的污迹。他挣扎着想抬起头,那双疯狂的眼睛里第一次被剧烈的痛苦和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所占据。精神体也迅速变得黯淡。


    陆雪今缓缓转过身,目光冰冷如霜,扫过在地上蜷缩抽搐、口鼻溢血的哨兵:“你现在还没认出我。没关系,记住这种感觉。”


    向导笑了笑,又一轮折磨开始。


    精神力的交锋在外界只是一个短暂的瞬间,哨兵保持着装玻璃的攻击姿态,几秒后紧绷的脊背骤然一松,眼中闪过清明。


    拿到投放的镇定剂,他毫不犹豫扎进脖子,随着冷凝的液体注入,眼底疯狂一扫而空。


    数轮检测确定已经摆脱危险期,楚剑锋才被放出来。不过,他双手双脚仍被枷锁束缚,颈部安装了一枚毁灭装置,一旦出现问题,高层就可将他毙命。


    楚剑锋拧动头颅,发出咔咔的响声,懒散地走出来。


    高层严厉道:“要不是陆指挥出手,你早就死在里面。别发疯了!以前我没管过你,现在你给我老实点!之后,你就去尖端小队,受陆指挥管教,帮陆指挥的忙。我会把装置的控制权移交给陆指挥,一旦出现什么问题,你就别回来了。”


    又转头满面和蔼地道谢:“小陆,今晚真是辛苦你了……”


    对于性命掌握在他人手里的事实,楚剑锋没发表意见,只用秃鹫般的眼睛瞄向陆雪今,皮笑肉不笑道:“以后请多多指教啊,陆、指、挥。”


    陆雪今淡淡看了他一眼,朝高层礼貌颔首,转身离开。


    身后哨兵快速跟过来。


    “干嘛费尽心力救我一个废人啊。”楚剑锋吊儿郎当地说,笑容里带着未散的血腥味,“也不怕我反过来侵入你的精神图景。”


    陆雪今停下脚步,冷冷道:“你打扰了我睡觉。”


    眼风凉凉地扫过去,刻薄补充说:“要是想死,现在就从这里跳下去,没人拦着你。”


    “至于入侵,”陆雪今笑了,轻蔑而不屑,与哨兵擦肩而过时,轻柔地扔下一句——“你不够格。”


    第85章 向导13 孢子。


    楚剑锋在岗哨里名声很差,几乎到了臭不可闻的地步,他跟随尖端小队一起出了两次任务,对所有人态度恶劣,在战场不仅要防备敌人和污染物,还要防备这位前辈心血来潮的“小玩笑”,一次韦靖就差点被推进污染堆里。


    楚剑锋对万鸿的态度最恶劣,看他时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奈何万鸿警惕心很高,楚剑锋尝试了几次想跟年轻后辈“玩游戏”,都被万鸿敏捷地躲开。


    没人会喜欢对自己性命有威胁的人。


    于是楚剑锋的加入竟然使感情塑料的尖端小队变相团结起来,楚剑锋成了下一个被孤立的人,但他看起来毫不在意,阴鸷神经质的眼珠子整天四处逡巡,像在观察着什么,又像在寻找着什么。


    夏季是东南边境最难熬的时期,茂密丛林虽然遮住了烈日直晒,却也将空气包裹,使得温度越升越高,闷热的空气使得每个人都倍感窒息,而生物腐烂的气息与潮湿的空气混杂在一起,不是污染区也胜似污染区。


    前一阵,岗哨附近新诞生一片污染区,初步检测污染指数中等偏上,新生的污染区必须尽快做好评估,避免后续进化措手不及,但由于人手不足,岗哨只能让陆雪今带队去做初步探索,摘取一些污染物样本回来。


    按照以往经验,污染区的边界带活跃度不高,大部分是一些弱小甚至无害的污染物,强人类不像普通人类那样容易被感染,只要注意不受伤、不吸入污染物,探索任务其实并不危险。


    边界带外已经搭起了营地,检测员看着不断变动的仪器,说道:“指数不算高,一直很平稳,我估计中心区里有几个大的,边界带应该还算安全。”


    “不过,”他顿了顿,“以我个人的经验来说,建议你们保持警惕。这个区域里的污染物……它们居然保持了一定的‘忍耐’。”


    没有像其他污染物那样跟随本能吞噬掉大地上一切资源,没有去猎杀能量饱满的强人类,这恰恰是最可怕的地方。


    【宝宝,这个剧情里没提到,小说开头就是你们回第1区了。】洞幺想要帮忙,却有心无力。


    这个世界里它连跟陆雪今闲聊的次数都减少了,经常没存在感,也不知是在升级系统,还是在处理其他事务。


    换好作战服,检查每一个人的过滤装置和通讯频道,确保战术刀、战术棍、步枪、干扰器、屏障发生器、眩晕装置、镇静剂、探测仪等随身携带。


    这一套下来少说十几公斤。


    在营地吃完一餐,睡了个午觉养精蓄锐,陆雪今精神饱满地带着小队走进了边界带。


    光首先篡夺了认知。


    头顶不再是天空,脚下也不再是湿润多腐物的大地。目之所及,上下左右,整个世界都被一种均匀的散发着柔和荧光的粉红色所浸透。它无处不在,充盈在每一寸空气里,连视野都泛着淡淡的粉,一切轮廓被晕染得模糊不清。空气粘稠,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淡淡的、难以形容的甜腥气息,仿佛吸入的不是气体,而是稀释的糖浆。


    要不是提前知道进入的是污染区,陆雪今还以为误入了童话世界。


    无论是参天巨木还是低矮灌木,表皮都覆盖着一层剔透莹润的果冻状态的胶质。透过半透明的凝胶外壳,能看到里面悬浮着丝丝缕缕的絮状物。上面趴伏的污染物呈现为大小不一的果冻状团块。


    四周一片死寂。没有鸟鸣,没有虫嘶,连风声都仿佛被这粘稠的粉红介质吸收、过滤,只剩下监测耳麦里哨兵们微不可察的呼吸声和心跳声。


    这份寂静非但不让人安宁,反而像一张无形的网将人紧紧包裹,充满了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陆雪今想起了一首描述污染区的诗:美丽,是伪装;寂静,是它张开的巨口。千万小心,它随时沉睡,随时苏醒。


    向导的精神力形成隐蔽的屏障,将小队笼罩其中,但这种隐藏手段只能减少精神力波动,却无法掩盖他们踏入边界带的事实,换做是以前的污染区,污染物早就因为地面细微的震动朝人类奔来,这里的居然毫无反应,怠惰至此。


    边界带平静得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见状,几个人反而高度警惕,楚剑锋自发走到陆雪今前面。


    陆雪今无声地在通讯设备表面划动,形成消息在频道中播报:别走动,先观察生态构成和捕食习惯。


    边界带的生态构成表面看起来很单调,而因为进入到现在都没有发现捕食行为,难以进一步分析,陆雪今只能做最初步的估计,将污染物编号为9821,同时拍摄数张照片留档。


    又等待一段时间,仍然不见污染物活动,它们仿佛陷入了熟睡,又仿佛已经死去,没有任何反应。


    陆雪今主动露出一丝精神力试探,突触都已经悬在它们上空,仍然毫无动静。


    罗芒:难道是失感生物?


    一些污染物具备吞噬时间、空间等近似异能的能力,代价是丧失作为生物最基本的五感。


    陆雪今:不清楚,情形诡异,我们速战速决。


    按照进入前的分工,由罗芒和何苍进行污染物的捕捉和切割工作,楚剑锋为他们护航,万鸿负责各种指标的测量,陆雪今是他们的底牌。


    空置的培养皿里夹入柔软的组织体,所有工作很快完成,顺利得不可思议。


    但很多时候越是顺利越是不详,哨兵们将陆雪今守护在最中心,不敢松懈丝毫。保持高度警醒,缓慢后退,原路返回。


    但这一次,无论怎么走都走不出污染区。


    罗芒:有空间能力。


    韦靖:也有可能是某种视觉欺诈。


    携带的指针受莫名磁场干扰疯狂转动,陆雪今转身,却发现身边的人不知何时失去了踪影。


    【宝宝,先找男主吧,看到你第一个去找他,他肯定很高兴。】洞幺不放过任何一个收割奉献值的机会。


    前段时间两人的“互助”进入到精神领域,结成了精神链,所以哪怕不见万鸿,陆雪今也能隐隐感知到他的大致方位。


    再一放开精神力,其他所有人的位置都在脑海之中,只是不如万鸿那么鲜明。万鸿离他最近,如果先去找他,连带着可以找到另外两人。


    然而,陆雪今却说:“先找楚剑锋,我怕他会作死。”


    楚剑锋大致位于左手上偏45度的方向,陆雪今朝那边走去,静谧的粉红森林对人类的行动毫不在意,这里视觉梦幻,仿佛童话仙境,但看久了容易头晕目眩。


    经过几颗身形扭曲的大树时,背后忽地掠来一阵风——脖颈被手掌轻轻扣住,炽热的身体凑过来,哨兵恶意满满地笑着:“我们指挥官的警惕性怎么这么低。要是遇到敌人,你现在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粗粝的指腹轻轻在脊椎突棘处一摁,陆雪今转过身来,战术刀的冷芒对准了楚剑锋。哨兵仿佛没看到一样,若有所思地打量他一番:“嗯……陆指挥,哪怕作为尸体,你也是好看的。”


    在时刻有丧命威胁的污染区里,他竟然一点也不紧张,状态异常松弛。


    “走吧,带你离开这个鬼地方。”


    陆雪今说:“其他人应该也在不远处。”


    楚剑锋啧了声:“那些耗材迟早要死,管他们干什么?就当提前死了,还没那么痛苦。”


    陆雪今瞥向他:“你应该清楚,所在的队伍要是再发生事故,圣所就会处决你。”


    “圣所啊,来呗。”哨兵灰绿色的瞳孔收缩一瞬,又很快恢复如初,他举起双手,投降的姿态,妥协了,“当然,一切听从指挥官您的安排。”


    两人便朝最近的罗芒找去。


    就在这时,始终安静无声的粉红仙境有了变化——肉眼所及处,空气中漫起一阵细密的粉色孢子。源头未知,并且似乎具有潜形的能力,待发现的时候已经穿过作战服,渗入楚剑锋的皮肤。


    没有痛楚也没有瘙痒,楚剑锋眼中凶光一闪,第一时间反手拔刀。


    寒芒闪过——一片沾染着孢子的血肉被他硬生生剜下,甩在地上。动作快得只见残影。


    “走!”他猛地转头,对着陆雪今嘶声怒吼,颈侧青筋暴起。


    哪怕及时挖掉那粒孢子,仍有源源不断的孢子穿过作战服的防御渗进皮肤,迟来的、神经性的剧痛叠加着某种更阴冷的东西在体内急速蔓延。肌肉不受控制地贲张、抽搐,骨骼发出危险的咯咯轻响。一股原始暴戾的躁动从精神图景深处轰然炸开,疯狂冲刷着理智的堤坝——那是失控的前兆,狂暴的边缘。


    不知为何,这些看似温和无害的孢子并未靠近陆雪今,但现在来不及思考这些。短短时间来,大量孢子进入楚剑锋身体,它们无法被阻挡,无法被切碎,像隔着一个世界的物质,却将哨兵岌岌可危的精神状态彻底引爆。


    “楚剑锋,立刻放开精神壁!”


    陆雪今决定在哨兵的精神图景里搭建防御机制,观察孢子们在精神世界里的活动。


    楚剑锋却骤然后退。


    “走!快走!”双目赤红,嘶吼如受伤的野兽,以仅存的理智试图呵退向导,“不走是想被我撕碎吗?!”


    陆雪今一时没动,怕刺激到哨兵让他逃远,这样他根本追不上,也会导致哨兵过速死亡。手却悄无声息摸向胸前口袋里的毁灭装置,按下其中一枚按钮后哨兵被强电流击中,紧绷的身体出现了一瞬间的破绽。


    就是这一刻。


    数根精神突触紧紧箍住楚剑锋的精神图景,由精神影响到身体,半发狂状态的哨兵还想反抗,但四肢已随之瘫软,生不出任何抵抗。


    陆雪今将他全身束缚,狂暴的精神力在图景中如入无人之地,将那些扎根在尸体血肉、肮脏土壤里的孢子瞬息荡清。


    楚剑锋这会儿恢复了点理智,开口第一句话却是:“让你走不走,我要真疯了,首先就把你掐死。”


    面对救命恩人,他的态度可谓恶劣。


    陆雪今懒得搭理他,蹲下来捋起楚剑锋的作战服,将嵌在皮肤里的孢子一个个挑起来。


    “你是真不怕死啊。”楚剑锋忍着痛,阴恻恻地笑着。


    陆雪今当即给了他一下,冷冰冰说道:“我是你的长官,现在,你只需要听从命令。”


    “闭嘴。”


    第86章 向导14 善解人意的陆指挥官。


    楚剑锋安静下来,一时间只剩下他压抑到极致的闷哼和喘息声。


    一颗颗孢子被精准挖出,其疼痛无异于凌迟酷刑,楚剑锋的神情却并不狰狞,反而呈现一种漠然的平静。


    灰绿色眼珠转动着,随后保持盯视上首向导的姿态。这名白塔出身,被很多人视为明日新星、救世主再世的向导肩膀绷紧,侧脸的线条努力绷出一个冷硬弧度,试图让自己看起来像一块拒绝融化的寒冰,以显得不容抗拒,但身上那股子不合时宜的柔软气质仍然无法遮掩。


    粉红色的光线恰好落在他低垂的眼睫和鼻尖上,勾勒出一圈朦胧的光晕,让他看起来像一场不真实的幻梦,或者传说中的天使。


    甚至还有个梨涡。


    陆雪今的性格和他的长相一样,纯真得不可思议,在强人类弱肉强食的世界观里显得格格不入。


    当初在岗哨第一次见他,楚剑锋就向总指挥提议,把这珍贵无比又柔软无比的向导退回去。


    “他这种性格,迟早会死在这里。到时候白塔发怒问责,我可不想陪葬。”哨兵的语气轻蔑,明明只跟向导远远打了一次照面,不知为何对对方恶意满满。


    总指挥没有理他,后续的发展如楚剑锋所料——向导迅速融入战场生活,天真地把所有人当成伙伴,天真地透支自己拯救他人,连带着碾碎敌人时,眼底也总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怜悯。


    究竟是哪里养出来的圣母玛利亚?


    是啊,所有人都喜欢他——谁不喜欢为自己奉献的人?哨兵这种自私的低劣物种恨不得把全世界的人圈禁起来只为自己一个人生产。但同类太多了,杀也杀不完,被迫结成虚假的同盟。联邦这东西,谁都知道只是个噱头,偏偏陆雪今当真了。


    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联邦将自己的精神一同毁灭,变成冷酷无情的杀人机器,这种傻子他头一次见。


    身上的味道也很腻人。


    不是向导素,而是另一种特质。一看到陆雪今,楚剑锋像被操控了精神一样对向导莫名产生好感,腻腻的很恶心。


    这样的向导偏偏□□上无比脆弱,很多时候注视着他后背,楚剑锋都在想——这么脆弱的脖子,一捏就碎,是怎么敢光明正大在外行走的?年少时他单手扼死的生物不计其数,没有一个像陆雪今那么孱弱。


    在污染区里还要浪费精神力救一个必死之人……如果不是S级,恐怕早就被人撕碎了。


    ……反正迟早要死,不如就死在他手里。善解人意的陆指挥官,一定会满足他的愿望吧。


    陆雪今完全不知道哨兵心里千回百转的癫狂想法,因为位置危险,只做了初步处理,放了根精神突触在哨兵的精神图景里,避免情况再次恶化。


    孢子雨来得悄无声息,结束得也悄无声息,陆雪今担心其他人也遭受了攻击,加快步伐。


    好在汇合之后,肉眼看没有伤情,虽然精神疲惫了点,但没有被外物入侵的痕迹。


    看到鲜血淋漓、伤口深可见骨的楚剑锋,韦靖毫不掩饰自己的幸灾乐祸,呲牙乐着。


    陆雪今说:“队长做下记录。进入时间3小时23分许,遭遇粉色孢子状物体袭击,肉眼估计0.7x0.3,无视作战服防御深入皮下5cm-10cm不等,引发锐痛、痉挛、强狂化症表征,有入侵精神图景痕迹。初步处理方式:清创剜肉,精神力清扫,目前无其他症状,待进一步观察。攻击行为特殊,似乎以哨兵为第一目标。”


    接着目光从每一个人身上扫过,在万鸿身上停留了几秒:“你们有遭遇吗?”


    “什么都没有。”罗芒说。


    被分开之后一切风平浪静,一直到陆雪今找过来。


    陆雪今扫视这四周,目光最终落在扭曲遒劲遍布着粉红色晶体的树干上:“空间能力……”


    “原地修整十分钟,之后再做打算。”虽然其他人安然无恙,楚剑锋却已经因为失血过多而脸色苍白,陆雪今怕他再走一阵就当场死亡了。


    “不用。”楚剑锋忽然按了下向导的肩膀,阴鸷的瞳仁微缩,“先走,这东西迷惑了我们对方位的感知,直接靠精神力冲出去再说。再留下来、”


    他顿住,扯扯嘴角,皮笑肉不笑的显得异常阴厉。


    “不用顾及我,我还没这么废物。”


    用牵引绳将彼此相连,如果再次分开,不用陆雪今用精神力寻人,所有人都可通过绳上自带的刺激性标记素找到队友。


    陆雪今的精神力瞬息漫开,占据了大部分边界带,他给队员开放视野,于是所有人都看到了——在精神的世界里,这座迷幻的森林呈现出扭曲混乱的状态,前不是前,后不是后,陆雪今只能通过测绘每一处的能量状态确定是否为地表,如此慢慢前行,花费数个小时,才堪堪走出一颗巨木的范围。


    没人着急烦躁,这时候最重要的就是耐心。


    楚剑锋在陆雪今身后,手掌牢牢地圈住向导的手臂。哨兵的手掌上全是未干涸的血迹,哪怕隔着一层作战服,也仿佛能感受到这炽烈生命滚烫的温度。


    陆雪今能感到一股尖锐的视线始终在他后颈处逡巡,哨兵像在审视猎物,对于向导纤直的脖颈,他格外有兴趣。


    将血液涂抹在向导作战服上,红黑相交,楚剑锋眯起双眼,被一股难以言喻的兴奋和满足笼罩。他想要将弱小的向导抱在怀里,让他全身都浸泡在他的生命中,偏偏这里是污染区,偏偏有还未破解的未知危险,真是扫兴。


    顺着陆雪今所指的方向前行,所有人显著感到污染密度在下降,韦靖始终提着的心落了下来,心想等离开这鬼地方,第一时间要洗澡,这里粘稠的甜腻的不知道藏了什么脏东西。


    意外就在这一刻发生——


    迷幻的天空绽开数道裂缝,就像一面镜子,“咔嚓”一声破开了。


    更加粘稠深厚的光芒笼罩了头顶,楚剑锋猛地扣紧五指,将陆雪今禁锢在身前,双眼隐隐发红:“妈的!”


    大量未知的污染物从天空的缝隙涌入!


    “你们、”楚剑锋回头想让那群废物来护卫向导,可身后空无一人。


    轰——


    污染物像嗅到腥味的野兽,铺天盖地、目标明确地朝他涌去。


    那些粉红色的“东西”——它们形态扭曲,难以名状:有像巨大半透明的水母,伞盖边缘垂落流淌荧光粉液的触须,触须末端裂开细小的口器,发出婴儿般的吮吸声;有如同珊瑚丛般聚合的尖刺簇,每一根尖刺都覆盖着细密的、粉红色的绒毛,绒毛无风自动,簌簌抖落着闪亮的粉末;还有宛如巨大蒲公英种子的絮状物,轻柔地飘荡;还有早已见识威力的孢子……朝着新鲜的血肉一拥而上。


    嗤啦!残存的作战服被轻易撕裂,皮开肉绽。伤口处没有鲜血喷涌,反而渗出粘稠的组织液,并伴随着剧烈的神经灼痛。


    “呃!”楚剑锋闷哼一声,却没有任何胆怯,凶狠地望着污染物,精神力本能地凝聚成无形的屏障挡在身前,秃鹫尖啸着振翅,将附近的污染物粉碎。但下一秒,更多的攻击接踵而至。无数细小的尖刺“噗噗噗”地钉在他的精神力屏障上,发出令人牙酸的腐蚀声。那些绒毛粉末如同活物,试图钻进他精神力的缝隙,带来一阵阵眩晕和针扎般的刺痛。


    “陆雪今!”楚剑锋的声音因为剧痛和急速消耗的精神力而嘶哑,他猛地旋身,单手将试图从侧后方偷袭陆雪今的一根尖刺折断。尖刺划破掌心,留下深可见骨的伤口,粉色的荧光在翻卷的皮肉中闪烁。


    手臂、肩膀、后背、大腿……作战服早已成了染血的破布条,裸露的皮肤上布满了触目惊心的伤痕。


    大脑像是塞进了无数烧红的钢针,尖锐的剧痛伴随着强烈的眩晕和耳鸣。视线开始模糊,重影晃动,那些粉红的怪物在他眼中时而膨胀成遮天蔽日的巨物,时而扭曲成光怪陆离的色块。


    大概因为鲜血淋漓的哨兵更具有吸引力,这些怪物很少攻击陆雪今。但楚剑锋心知再这么下去,他迟早会被彻底吞噬,到那时向导纵然精神力强大,脆弱的□□一旦被孢子入侵——一想到可能发生的画面,楚剑锋就目眦欲裂。


    “陆雪今,”楚剑锋额头青筋迸出。一条腿被贯穿,剧痛让他几乎跪倒,但他硬是咬牙站住,用残存的力量将又一波袭向陆雪今的污染物强行推开。几根细小的尖刺噗噗几声,深深扎入右肩,“用精神力,碾碎它们!趁机突围!”


    没有回应。


    胸膛前的呼吸平稳而悠长,不带丝毫急促。怀中的人从容地退开,奔来的污染物却没有涌上去,反而像海中水草柔软地避开。


    楚剑锋用力眨了眨被血和汗糊住的眼睛,视野稍微清晰了一瞬。


    陆雪今就站在他面前一步之遥的地方,姿态从容,没有任何防御性举动。他纤尘不染,那些狂暴的、致命的污染物,如同拥有意识般,在他周身形成了一个诡异的真空地带。


    向导微微歪着头,脸上没有任何紧张或恐惧,只有一种近乎悠闲的平静,手里正随意地把玩着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水母状污染体,拳头大小,通体呈现出梦幻般的半透明粉红,内部流淌着星沙般的荧光,几条柔嫩的触须在向导指尖轻轻缠绕、摇曳,温顺得不可思议。


    陆雪今捏着它,像捏着一件新奇的玩具。那双总是温柔沉静的眼眸,此刻正饶有兴味地看着楚剑锋,看着他浑身浴血、摇摇欲坠的惨烈姿态。


    “你是污染物?”楚剑锋低声笑了一下。


    “当然不是。”陆雪今垂下眼眸,指腹轻柔地摸了摸水母的伞盖,这几乎将楚剑锋洞穿的污染物,此时乖顺无比,“这孩子可能只是喜欢我的气息。”


    楚剑锋一直觉得,陆雪今低眉再抬首那一瞬间的姿态,有一种引诱人摧毁的脆弱情态。但此刻,向导脸颊上还带着属于他的温热的血珠,睫毛缓缓掀开,眼眸澄澈明亮,柔和地将他圈在其中,一股不受控制的寒意顺着尾椎攀爬,少数未被撕裂的皮肤被某种气场刺痛。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涌上一股浓烈的铁锈味,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秃鹫在哀鸣中被向导的精神突触碾碎,而他混乱的、腥臭的精神图景,已不再受他掌控——


    当向导的精神力碾来时,楚剑锋头一次意识到为什么那些敌人见到陆雪今后会痛哭流涕、顶礼膜拜,视其如魔神圣灵。


    无法反抗。


    他在原地动弹不得,水母趴在骨头上吮吸,孢子镶嵌了每一个毛孔,畸形的两头鸟不断啄走血肉。


    痛,已经是最和缓轻柔的感受了。


    为什么?


    是谁指使你处决我?


    楚剑锋偏执地盯着陆雪今,向导似乎极为欣赏他的死态,微微勾唇笑得很开心。


    啊——


    他也不由得勾起嘴唇,扯出不似往常尖锐阴冷,反而僵硬笨拙的笑容。


    陆雪今的笑却冷下来,看了一阵,就觉得腻味,偏头朝右手边看去。


    擦擦,擦擦。


    急速的奔跑,剧烈的喘息,混杂着恐惧的思维。


    “指挥!”罗芒和万鸿撞入污染物的包围圈,就看到指挥官狼狈地站着,骨节尖锐地凸起,指腹钳制着一只水母。韦靖和何苍紧随其后。


    “别靠过来!”带血的面庞透着冷艳的妖异,陆雪今严厉地呵斥。


    “还差一点。”他咬着牙,忍耐着精神力透支下的巨大痛苦,将污染物寸寸碾碎。


    但还有源源不断的从缝隙中蹿出,万鸿见状,猛地冲过去一把扣住陆雪今的肩膀,无须交谈请示,他跟罗芒默契地携着陆雪今,冲出污染物的包围圈。


    “等等……”向导的声音沙哑,“楚……”


    来不及。万鸿默默地说。


    眼神轻描淡写地从向导脚畔那一滩血肉掠过。


    手掌轻轻覆在向导脊背上,像是一个安慰。


    全力奔跑的哨兵撞开了所有的阻碍,这一回,他们没有再受空间摆布,一往无前地冲出了污染区。


    第87章 向导15 噩梦。


    基因进化让强人类的肢体得以外延,探究从前无法触及的世界,同时也带来了几乎无解的病症。


    哨兵受狂化症困扰,少有善终,向导虽然能保持精神稳定,但随着过度使用精神力,逐渐无法将精神力凝聚在一个点上,思维神游,精神受到某种牵引在更高维度徘徊不回。一些学者将那个地方称为“灵界”,认为是人类在高维的投影。历史上进入过灵界的向导只有少部分侥幸逃逸能力强化,其余大多数图景崩裂一睡不醒,此症名为妄澹。


    陆雪今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正在神游,正在接触那个教科书上讳莫如深的地方,但奇异的是,他并未见到前辈们所说的“伟大恐怖”、“迷幻光彩”又或者别的离奇古怪。他陷在了一次回忆中。


    秋冬交界时分。


    陆雪今穿过长长的走廊。走廊的光线偏暗,只有前方敞开的拱门流淌进一片柔和的、近乎乳白色的光晕。


    拱门两侧是精心侍弄的花卉,饱满的花球团簇着,沉甸甸地压低了枝条,呈现出梦幻般的蓝紫色调,仿佛凝固的暮霭。它们周围点缀着花瓣纤细、色彩素雅的蝶结,以及大片大片形态各异的蕨类与常绿植物,叶片油亮,在朦胧光线下吸吮着冰冷空气里的水汽。衔球的狮鹫口吐清泉,空气里弥漫着清凉的水汽与泥土、绿叶混合的微腥。


    走廊的尽头处是一座教堂,它轮廓清晰、简洁,甚至有些冷峻,没有常见的繁复尖顶或彩色玻璃窗。灰白色的石材构成了主体,沉默地矗立在精心打理的花园之后。


    没有十字架,没有天使雕像,甚至没有任何指向传统神祇或天堂的象征符号。既不礼拜神明,亦不敬拜天使,它散发出一种庄严肃穆,却又奇异的空洞气息。


    光亮的大理石映出陆雪今此刻的状态,他正处在孩童与少年的交界线上,一身异常得体的礼服,剪裁合身,袖口和领口滚着细致的银边,衬得露在外面的肌肤莹白温润。颈间系着硕大的白色丝绸蝴蝶结,它被精心打理过,边缘挺括,带着一丝不苟的绅士派头,却又因那过分饱满的结型和垂下的柔软尾翼,透出几分俏皮,随着陆雪今走动轻轻颤晃。


    沉默的教堂里光线仿佛格外偏爱他,一头柔软的金发即使在灰调的光线中也流淌着碎金般的光泽,脸颊上一层薄薄的、健康的红晕,像上好的白瓷上晕开的淡彩。


    蓝宝石般的眼眸一瞬不瞬地凝视着前方。一名修女孤零零站在那里,她穿着一身样式古旧到几乎看不出年代的黑色修女服,宽大的头巾将头发和大部分脸庞都遮蔽,只露出一个苍白而模糊的轮廓。


    没人说得出她的来历和姓名,她是教堂唯一的主人,却不见是谁的教徒,于是大家都称呼她为“那里的修女”。


    修女有一双奇异的银灰色的眼睛,里面空无一物,转身时却将陆雪今兜在其中,淡漠中涌现出既怜且爱的情绪,她称呼陆雪今:“殿下。”


    陆雪今在长椅坐下,椅子的高度哪怕是成年人也不能坐满,漆皮皮鞋在半空中晃荡了几下,他叹了口气,说:“女士,我不明白。”


    修女安静地看着他。


    “那些人为什么胆敢挑衅我?”他脸上挂着真切的疑惑和不解,“我看着他们,就像看到台阶上躲避我的蚂蚁和昆虫,一脚就踩碎了。他们不该对我畏惧?或者被我诱骗?怎么能,唔……那么可笑。”


    疏淡的眉毛轻轻皱着,陆雪今这个时候,是真的为这些小事困扰。


    修女:“殿下,因为他们不知晓您。蝼蚁看不清您,只是遵循本能,把您当成了同类,以为可以欺辱玩笑。”


    陆雪今勾起一个甜蜜的笑容:“我也跟他们开了一个’小小’的玩笑。”


    修女与他相视一笑,似乎两人保有同一个秘密。


    但晃荡双腿的孩童,笑容却忽然冷淡,剔透的眼睛浮现出与年龄不符的恶意和冰冷:“那你又是什么东西,敢跑到我的梦里?”


    斥问落下,静谧的教堂轰然粉碎。修女苍白的面容上绽处道道裂纹,一股令人牙酸的“噼啪”碎裂声后,修女褪下皮囊,一只蛇态的怪物矗立。蛇形躯干异常粗壮,布满湿滑的鳞片,在微弱光线下泛着令人作呕的油光,躯干前端是三颗巨大、浑圆、日夜永不闭合的眼球。


    左边的那颗,忽然转到正中,直勾勾盯住了孩童。


    ……


    陆雪今猛地睁开眼,光线让他瞬间眯起了蔚蓝的眼眸,他轻轻地喘息着。


    一张放大的脸几乎怼到他眼前。


    卷毛原本微微蹙着眉,脸上带着一种罕见的凝重,但当陆雪今的视线与他对上的一刹那,那张脸瞬间带起惯常的、带着点玩世不恭的笑容。


    “哟!睡醒了?”卷毛懒洋洋地说,他直起身,夸张地伸了个懒腰,骨骼发出噼啪的轻响,“陆雪今,你可悠着点吧,出边界带的时候突然撅过去把大家伙吓一跳!要不是医生说你只是疲惫睡着了,这会儿1区那边就该来人问责了。看你睡得真香,叫都叫不醒,害我在这儿守了一整夜,腿都麻了!”他抱怨着,语气里却听不出真切的怨气。


    陆雪今喉咙干涩发紧,梦境残留的混沌感还在撕扯着他的神经。他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强行压下翻腾的情绪,声音有些沙哑,张口第一句就问:“……楚剑锋呢?”


    卷毛脸上的笑容淡了一瞬,快得让人几乎以为是错觉。他接了杯水递给陆雪今,耸耸肩,用一种异常平静、甚至可以说是过于轻描淡写的语气回答:“死了啊,你不是看到了吗。”


    “听那几个小子说连块像样的人体组织都没留下,算他走运。”


    温热的水润开唇瓣和喉咙,陆雪今清清嗓子:“万鸿他们?”


    卷毛无奈:“哨兵皮糙肉厚得很,你担心那几个小崽子,还不如担心自己。”


    又说:“别问了师傅!从污染区带回来的那些数据,中心已经接手了,正没日没夜地啃呢,后面肯定有探索计划,跑不了的。”


    卷毛直起身,用一种近乎命令的口吻说:“现在最虚的就是你,给我好好休息。看看你这鬼样子,脸白得跟纸一样,天天把自己当铁人用,没被污染物弄死,迟早也得把自己累垮。今天,就今天,给我老老实实待在床上!”


    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回头半是威胁半是认真地补充了句:“要是让我发现你又偷偷跑去给哪个倒霉蛋做精神疏导,我就把驻守官请过来,让她坐床边盯着你,把你烦死。”


    说完,他对陆雪今隔空点点手指,那动作带着“你给我乖乖听话”的意味,然后拉开门,身影消失在门外。


    病房里陷入安静,陆雪今偏头,冷不丁在脑海里问道:“男主的奉献值到多少了。”


    洞幺的回复迟了几秒钟,说了个不上不下的数字:【放心吧宝,按照这个进度很快就能完成任务,预计这个世界结束就能见到你老公了!】


    系统冒出来浮在半空,学以前小幺的做派,做了个加油打气的动作。


    陆雪今忽然好奇一件事:“他已经入土了,要以什么状态复活呢?揭棺而起?”


    【这个就不在系统售后里了,宝宝你可以提前把他挖出来。】


    陆雪今笑了下:“被人发现会以为我伤心过度产生精神问题了。”


    又眨眨眼,说:“我刚才做了个噩梦,好烦人。既然是以小说文本生成的世界,能不能控制下我的大脑,晚上别做梦了。”


    【……这个我干预不了。】


    陆雪今点点头,不再为难。


    一个人在床上坐了会儿,起身看窗外,岗哨建立之初对周边的植被和污染物进行过大清理,饶是如此,几年下来附近的密林又参天。枝叶茂密,满目浓绿,最近的一根树枝上缀着一排鸟,深黑色的羽毛,其中一只左眼睛像坏掉了,呈现出暗红的色泽。据说污染没出现前,东南当地的鸟以色泽鲜丽的羽毛出名,现在却通通变成了不详的暗色。


    那只坏眼睛的鸟似乎发现窗口的人类,身体摆了摆,直勾勾地看过来,陆雪今手指动动,用逗小狗的姿态逗它。


    鸟歪歪头,一下飞走了。


    ……


    “指挥官到底怎么样了?”


    罗芒听到不远处韦靖和何苍小声聊天,这两个A级对长官的身体状况很关心。


    罗芒也在想陆雪今。


    离开边界带时本该是劫后余生的喜悦,但被他扣住肩膀带着的向导忽然晕倒的那一刹那,罗芒的心脏都停跳了。这种感觉上一次出现得追溯到他年少时,实在久违,以至于当时他愣在原地,僵硬地像根木头,还是万鸿抱起陆雪今冲向营地。


    军队很快包围营地,很多高层闻讯赶来,焦急地将陆雪今团团围住。医生临时做了检查,说了些什么,罗芒全都记不清楚,只记得想跟过去却被人拦住,瞥见陆雪今躺在洁白的病床上,竟然显得那么柔弱。


    煎熬地等待结果时,另有指挥官带走他们盘问污染区里的情形。


    “楚剑锋是被污染物围攻死的吧。”指挥官最后顺嘴问道。


    一个哨兵的死亡无关紧要,在边境战场上,要么死于污染物,要么死于狂化,或者是被队友杀害?没人会管这样的小事,但因为死的是楚剑锋——岗哨里臭名昭著、在被处决边缘上游走的哨兵,无数人跟他有过节,指挥官难得问了一嘴。


    这也是方便登记归档。


    罗芒平静地说:“是,陆指挥很伤心,但为了保护我们,不得不抛下他离开。”


    靠近时精神力波动的细微痕迹,陆雪今和楚剑锋异常的肢体状态……那些并不重要。罗芒不在意楚剑锋的死亡,他只是想到和万鸿冲过来的那一刻,陆雪今垂头看着地上的尸体,抬眼时闪过的一丝伤怀。


    是谁指使你,让你手染鲜血?


    越是靠近陆雪今,越是意识到他已经被名为“家国”的骗局裹挟,只因为被联邦救出暗区,所以愿意付出一切。


    但是陆指挥啊,他们将你救出来,只是因为你是向导,只是因为需要你不断地安抚躁动的、凶戾的野兽,却骗得你不断透支,不断奉献。


    你明明最清楚向导从来不是与哨兵共生的附庸。


    真傻。


    罗芒这个时候再看陆雪今,仿佛看到一盏传世名瓷,脆弱易碎,遍布裂纹,美得令人屏息。


    让人……想要不顾一切,拯救他。


    第88章 向导16 “我们多配啊。”


    沉浸莫名的愤怒和愁绪中无法自拔,差点影响到精神图景,罗芒按住躁动的精神体,起身去洗澡,万鸿这时抬头,将他那副凝重但又充满着渴望的神态收入眼底。


    那一刻,莫名的,万鸿竟然猜到了罗芒大部分想法。


    一时间,只觉得有些好笑。


    在他那位出身高贵的队长眼中,陆雪今杀楚剑锋是受人指使不得不为之,并且倍感痛苦。


    可当时的情景明明很美。


    万鸿在白天和梦里不断回味,训练到力竭,头脑一片空白时,闪过的也是那一刻——陆雪今偏头看过来,眼底漠然毫无情绪,一瞬隐没的残酷笑容更美丽得惊心动魄。


    指挥官是享受那一刻的。


    带陆雪今走的时候,万鸿短暂地瞥了眼楚剑锋的尸体。伤痕累累,白骨森森缠绕着晶状物体,像一颗刚刚长出、躯体扭曲歪斜被人为扶起的枯树。


    姿态古怪,像一件艺术品。


    万鸿猜测他的指挥官一定在画画上颇有造诣。


    好几天,尖端小队不被允许探听长官事宜,罗芒始终心不在焉,隔绝期一结束,立马申请探望陆雪今。


    出发前特意洗了个澡,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弄得像是去见情人。


    他一离开,何苍嘲讽地撇撇嘴:“谄媚。”


    韦靖憨笑:“别这么说,队长是关心指挥官。”


    他们也申请了,却没通过,都是指挥官的下属没必要厚此薄彼,用脚指头想都知道这是罗芒的背景发力了。


    万鸿闭闭眼,没加入对话。满眼喜悦的罗芒在他眼中就像扑火的飞蛾一般,大概正沉醉在拯救落难美人的爽感中,却不知道火焰危险,一着不慎就会被吞没,烧得连渣子都不剩。


    经过上次试探,罗芒发现陆雪今或许是顾忌着上下之别,并不喜欢与他们闲聊,但一提到队员们的状况,职责在内,自然无比关注。


    指挥官休息不耽误尖端小队马不停蹄地奔赴下一处战场,这几天里,罗芒已经独自带队完成了两项切割战场的任务,任务的进程和队员们的身心状态变化是绝佳的话题。


    特意购买的果篮放在床头,没有得到关注。向导腰后垫着乳白色软枕,轻轻靠着白墙,整个人的颜色都是素淡的。他认真地倾听罗芒报告,不时针对性地提出问题,显然对每一位队员都很关注。


    “你做得很好,辛苦你了。”陆雪今的眼睛像被风洗过的海面,一望过去能将人溺毙其中。


    总是一丝不苟、仿佛什么也不能打倒他的长官难得皱皱鼻子,露出抱怨的神情,说道:“明明身体没什么问题,偏要我在这里待着,这几天休息,我完全可以为哨兵做精神疏导。”


    “对了,说到疏导,”罗芒后背一紧,喉结滚动,听见陆雪今温声询问,“你现在的状态,应该也快到极限了,我顺便帮你扫扫图景里的垃圾,好吗?”


    在他的注目中,罗芒完全无法拒绝。


    柔和的精神力细丝漫开,罗芒能清晰地感到温软的突触贴近精神壁,没等陆雪今安抚慢慢敲开,这不值钱的哨兵便门户大开,花豹等在入口,两耳机敏地耸立,竖直的兽瞳更加紧缩。它后退并拢端坐着,看着很是矜持,但陆雪今刚试图触碰背毛,这头庞然巨物立即伏倒,喉咙发出的呼噜声像个发动机。


    “……”在陆雪今安抚过的哨兵当中,像他这么迫不及待的还是少见。


    “……”罗芒耳尖微红。


    洞幺辛辣点评:【大概是炫压抑了吧。】


    这是罗芒第一次接受向导的精神疏导。


    听起来不可思议,作为议员的儿子,他只要想,就能轻而易举地排上疏导号,偏偏罗芒一直抗拒向导的疏导,连人工合成的向导素都很少使用。忍受痛苦久了,也就成了习惯。


    像这种苦行僧般自虐的生活方式最忌讳半途而废,因为一旦放弃很快就沦陷,那些被向导精神力包裹后愉悦的感官,对于平时囿于发达五感而备受困扰的哨兵来说,是最难戒掉的瘾。


    罗芒渐渐迷失在这种难以启齿的自虐式的欢愉中。


    但如果是陆雪今……


    空旷的图景里只有轻轻的脚步声和猫科动物爪垫哒哒的声响。


    花豹在陆雪今脚畔来回走动,蹭动脚踝,粗硕的尾巴焦躁地在地面拍打,发出神似长鞭的咻咻声。它躺下,翻过身毫无保留地向陆雪今袒露柔软的要害处,以此祈求爱抚。


    向导漠然扫过,毫不动容,在花豹不满的嘶吼中,也只吝啬地用脚踢了踢。


    这哨兵的图景跟他这个人一样无聊。


    陆雪今乏味地抽身离开,直到哨兵的眼神恢复清明,笑容才回到脸上。


    “好了,回去好好睡一觉,尽量避免透支精神力。”


    罗芒春风满面地回到宿舍,下巴矜持地收着,嘴角的弧度不大不小,看起来只是习惯性的笑容。但跟公子哥一起出任务这么久,其他人或多或少对他的性格有所了解,韦靖朝何苍努努嘴,那意思是:看他,脸都笑烂了。


    狗鼻子捕捉到哨兵肩膀上挂着的淡淡的向导素,不无嫉妒道:“好啊,队长,背着我们找指挥官做疏导是吧。”


    罗芒淡淡道:“只是指挥官对我的关心罢了。”


    他背过身去收拾空荡的桌面,韦靖撇撇嘴,无声地模仿:只是~关心~


    等罗芒再转过来,他又立刻恢复憨笑。罗芒对两个A级的眉眼官司并不在意,视线擦过靠坐木椅发呆的另一位S级哨兵,或许是因为万鸿先于所有人跟陆雪今认识的事实,他总忍不住关注这个出身低微、沉默寡言的队员。


    之前的向导素制剂更让他对万鸿产生厌恶的情绪。


    所以,在受到指挥官关照,情绪昂扬而得意时,同性之间互斥而本能的竞争欲望促使他向“失败者”炫耀。


    “而且,万鸿不也接受过疏导,比我还早。”


    说完后,罗芒自己都被话中的硝烟味惊讶到了。


    万鸿只觉得莫名其妙。


    接受陆雪今的疏导是什么很难的事情吗?


    当天下午,他出现在陆雪今的办公室里。


    门锁着。


    办公桌后有一间小的休息室,沙发宽敞柔软,窗帘紧拉着,形成一片令人昏昏欲睡的半密闭空间。


    万鸿抱着人,只觉得软得像抱了一片轻飘飘的云彩。后背躬起抵住墙壁,凌乱的发丝在颈窝间蹭动,宽大手掌按在陆雪今单薄的后背上,一下,一下,轻轻地抚摸。


    向导长而有力的双腿搭在两侧,身下是哨兵紧绷粗硬的大腿肌肉,两人呈面面相对的姿态,额头几乎贴在一起,信息素随着不断交换的呼吸在身侧氤氲,舒服得万鸿喉结不断滚动,忍不住想将陆雪今抱得更紧。


    向导抓着他的头发,轻轻扯了一下,一个惩戒的姿态。


    高匹配度的哨兵和向导哪怕只是同处一个空间,腺体都会下意识分泌信息素。面对面拥抱这种极为亲密的姿态更使得两人的精神丝本能地纠缠在一起,这种状态下各自的精神损伤会更快愈合。


    从最开始的握手,到现在能坦然拥抱,陆雪今跟万鸿从未谈及两人关系该如何定义,只是躲避白塔的监视,本能地互相抚慰寻求快乐。


    哨兵滚烫的像一个熊熊燃烧的火炉,陆雪今眯起眼,懒懒地抓了把他的头发,精神力随之漫入。


    上一次陆雪今平等地扫过所有预备科的图景,没有深入观察万鸿的精神世界。


    万鸿的图景外围是一片风格古典又杂糅的建筑群落,陆雪今在其中瞥见很多眼熟的建筑,不少是帝国边境的样式。


    城市寂静无声,往里走的核心区,却是一团漆黑翻涌的雾气,连他的精神力也无法轻易撬开。


    陆雪今兴致更高,将其余部分的垃圾清扫而空,退出来。


    他用调侃地语气问:“里面是什么?我老公不会瞒着我心里有人吧。”


    洞幺的回复异常坚定:【宝宝别胡思乱想,沈默爱你爱得不得了。但里面是什么我也不清楚,小说文本里没提过,只提到你在死前为男主扫清了精神图景的障碍,让他得以成为人类领袖。】


    它其实另有猜测,却憋着没说。


    ——瞒着的,可能是哪怕失去记忆,也不想让你知道自己是个什么东西的事实吧。


    陆雪今捏着万鸿通红的耳廓,揪了下,悄声问:“你怎么回事,在塔里没找人看过?”


    这种重大的畸形很容易被评定为残疾,但万鸿不但成功从黑塔毕业,还被分配到边境,看起来似乎没受图景问题影响。


    万鸿道:“可能因为我从小泡在污染堆里?有种说法是污染物持续发出的辐射会使图景发生异变。塔里也不在乎。”


    陆雪今看他:“一开始就这样?”


    万鸿点头,无奈道:“觉醒就这个鬼样子,我也进不去,不知道里面有什么。”


    寻常人为之焦急的缺陷,他看起来一点也不担心,垂眼看着陆雪今,眼底笑意浅浅。


    端着分外无辜的表情,表情倒比在小队里灵动很多,话也多起来。


    “指挥官,帮帮我。”


    陆雪今眯眼,有种被猎物刻意勾引的感觉。


    “你精神体呢。”他又问。


    在图景里,他没有看到半个活物的影子。


    “……”万鸿沉默一瞬,才说,“算有点异常吧。”


    这才唤出一直没露面的精神体。


    巴掌大小,小人的形状,但面部是一片水泥般不断流淌下坠的流体。


    这东西身后背着一个长方形深色物体,从外形和上面的纹路看,像一个棺材。


    看到它的一瞬间,陆雪今瞳孔处出现极为短暂、细微的收缩。


    “……怪成这样,黑塔居然敢放你出来。”


    万鸿紧拥着陆雪今,深吸一口气,脸上浮现出愉悦的表情,“你没有精神体,我精神体畸形,相当于没有。我们多配啊。”


    陆雪今凉凉抬眼,手掌“啪”得拍到哨兵脸上。


    第89章 向导17 告解。


    结束休息后,陆雪今带着尖端小队又出了几趟任务,不知是不是因为那个新冒出来的污染区,岗哨周边的污染物明显比之前躁动许多,甚至检测到了智慧体,这给岗哨带来不小的麻烦。


    秋天快要来了。


    历史上狂化症第一次出场就是在秋分,这个季节枯叶嘈杂而灰败,是哨兵狂化症和易感高发期,很多军区会在刚入秋时特意停一段时间确保躁动的哨兵恢复平静,避免在战场上酿出大祸。东南边境没有全员休息的资本,只能尽量缩减人手,循环使用。


    陆雪今本打算这段时间给哨兵好好疏导一番,却收到驻守官带回来的从白塔最高意志发来的命令。


    “你上次晕倒,有一段时间进入了神游状态。虽然没出问题,塔里认为仍然需要进一步评估你的图景状况,排除所有隐患。我一直跟总部反应,他们装聋作哑这么久,总算做出决定了。”驻守官似乎对身处总部的同僚很有意见。


    陆雪今垂眸:“能不能再等等。”


    “等什么?”驻守官冷冷道,“等那群疯子前仆后继找你疏导吗?陆雪今,你很重要,真的很重要,这里所有人加起来都不如你一根手指头重要。秋季的哨兵是什么东西塔里早就教过你,疯子、野兽,他们发起狂来才不会想起你是长官,只会不停地从你身上压榨出向导素,永远不知满足。”


    “前两个秋天闹出来的事,你忘了?”看向导沉默不语,睫毛轻轻颤抖着,驻守官放柔语气,安慰着说,“其实远离他们,反而对他们是件好事。太过依赖向导,终究不是长远办法。等躁动期一过,一切就好了。”


    又说:“你不是很喜欢现在的部下么,喏,这回塔里把那个队长还有那个……跟你匹配度很高的小子都召回去,你也不孤单。”


    几乎是从各种角度出发,劝哄着在下属面前温柔强大、无所不能的向导长官。


    驻守官把陆雪今当晚辈看待,爱怜呵护,有时冷脸,也只是不想他受伤。


    陆雪今怎能不领会她的好意?


    淡色的唇瓣勾起,眉眼弯弯地笑:“谢谢长官,我知道了。”


    军车摇摇晃晃,将他们送出边境,中途换成轨道车,穿过数个大区朝1区前进。万鸿坐在陆雪今后方,看窗外一路风景抛在身后,茂密林木不再遮天蔽日,空气不再潮湿闷热,一口气吸入肺部,干爽的带着秋季特有的涩。


    借着车座间的缝隙,他瞥见指挥官柔软的金发,随着风轻轻摇动,让人忍不住想伸手勾住。他还记得将向导抱在怀里时,那淡淡的香氛。


    很多向导自边境归来会带上几名哨兵,这些哨兵作为下属知根知底,是最佳的“守卫”人选。只要向导不再向外调动,也不将他们退货,他们可以一直停留在第1区里,只为向导一个人服务。


    联邦的哨兵太多了,不缺这几个。


    陆雪今是S级向导,没S级不配做他的守卫。韦靖跟何苍对这种资格限制接受良好,对于罗芒,只是蛐蛐两下,因为都知道以对方的身份,哪怕不作为守卫也会有回去的渠道,偏偏对着万鸿,两个A级毫不掩饰嫉妒和不屑。


    一个污染区爬出来的小子,何德何能?


    越靠近1区,建筑越是明亮堂皇,郊区田野一望无际,城区高楼大厦,如果不是经历过外围铺天盖地的污染物,看到过漆黑肮脏的泥土和枯败的良田,会以为人类还生活在高速发展、日新月异的旧时代。


    污染区出身的小子定定地瞧着窗外,有种乡下人进城的感觉。


    “饿了没?”陆雪今转身过去,手臂搭在椅背上,蓝宝石般的眼睛经晨光一照,顿时熠熠生辉,“车上有送餐服务,不过味道比较一般。”


    两名哨兵齐齐摇头。


    陆雪今轻轻笑了:“干嘛这么绷着,回1区而已,很紧张?”


    罗芒倒不是因为这个,1区的景色他从小看到大,早就腻味了。但他重回1区,用的是“陆雪今护卫”这样的身份,尽管再三告诫自己要从容,还是免不了心潮澎湃。


    万鸿道:“我第一次去首都,免不了的。”


    “第一次?”


    哨兵平静地解释道:“我被救出后是在7区的塔里接受教育,完成学业后立马去了东南边境,没机会去前几区旅游。”


    “7区建筑比较老旧,跟这里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不过对我来说已经是很好的居留地,没来联邦以前,我连个房子都没有,每天都睡在野外——污染物没有智慧体的带领,即便占有了一片区域,也会很快将人类文明的痕迹抹掉。”


    这种过往极为不光彩,万鸿却说得很坦然,“现在想想,都好奇自己到底为什么能活到联邦来人。其他人……早就死了,有些还能抢到尸体仓促安葬,有些就不行了,只有我一个人活下来,也难怪很多人怀疑我的身份。”


    罗芒闻言,偏头皱了下眉。


    耳畔是指挥官小心翼翼的安慰,“这种时代,活下来就是一切,不用管旁人的想法。”


    曾经当面嘲讽过万鸿的人全被他教训过,现在却在指挥官面前装可怜卖惨,好像别人一直欺负他似的,真是令人不快。罗芒头一次体会到队员的心机,明明没有叫饮料,鼻尖却仿佛嗅到一股淡淡的茶味。


    回到1区后,第一时间去圣所进行洗濯和检查。


    “唉,那不是陆雪今吗。”


    陆雪今停下脚步,偏头望去,发现是在亚桥暗区结识的修女萨莉。三年前,他跟联邦的人走前,萨莉才从告解室里出来,考虑到是亚桥唯二的幸存者,又是教徒,联邦指挥官还是把她带上。


    “总算从边境回来啦,我就说以你的身份,怎么能被送到那种地方。”在萨莉身上完全看不到时间的分隔,仿佛两人还处在那破败的小教堂中,说话无所顾忌,“唷,还多了两个跟屁虫。”


    陆雪今温声说:“他们是我的部下。”


    “知道知道,跟那群野狗一样。”说到这,萨莉自顾自笑了会儿,咳嗽几声说,“这么看来,联邦跟咱们暗区没区别啊,都是把向导当‘眼珠子’看着,派人看守,生怕珠宝张腿自个儿跑了。”


    说话疯疯癫癫,一个残疾的无能哨兵。


    罗芒垂眼,掩下眼中冷芒。


    万鸿倒是老神在在地看着指挥官的熟人。


    听起来自己长官也不是联邦土生土长的人,跟他相似,是被联邦解救的暗区向导。


    听到陆雪今的过去,莫名的,他第一时间想起了那个无厘头的噩梦。梦里死亡的哨兵面容陌生,眼神却很熟悉,是那种将杀人当做吃饭喝水般简单工作、无所顾忌的冷漠色彩,一眼便是尸山血海。寸寸崩裂的图景间隙,能窥见一点现实的倒影——尸体堆成山,背后是异域风格的建筑物。


    东南边境附近也有数个暗区,万鸿执行过几次踩点任务,认得出那是公司的建筑风格。


    万鸿以前只当那是个荒谬的梦。


    但如果是真,他又为什么时隔多年梦到过去发生的事?难道是因为他跟陆雪今前无古人的匹配度?


    可为什么偏偏是那一个哨兵的死出现在自己梦里?


    越想越得不出答案,空空的脑袋里全是些无厘头的猜测。


    直到分开去往各自的告解室,依然没想出答案。


    由于庞大的信徒群体,加上较为无害的教义,圣灵教派是联邦境内唯一合法的宗教,其建立的圣所甚至成为联邦重要的监察机关。


    很多人认为在圣所接受濯洗能洗去污染区内的污秽,返回1区第一时间就是去告解,渐渐地也就成了一种惯例,虽然没有实际作用,但带来的心里宽慰一定程度上会反映到精神状态上。


    这是陆雪今第二次踏进告解室,上一次他对面坐的是梁觅,手腕间盘悬着蛇类精神体。


    1区的圣所远比亚桥里的破败小教堂宏伟,就连告解室也宽敞明亮,小巧的天使塑像下是一汪清泉,供人使用。


    陆雪今坐下来,并不打算用水打理自己,手指只点在水面上轻轻滑动。


    门廊后突然传来一阵富有节奏的敲门声。


    “有人在吗?”萨莉压低声音,戏谑地问道,“里面的是不是我们陆雪今小朋友啊。”


    “……”陆雪今有点不想出声。


    “咳咳。”萨莉不作怪了,语气恢复正常,“你这两年过得怎么样?东南边境那群废物,没为难你吧。”


    陆雪今答道:“大家都对我很好。”


    这么说着,他忽然想到,自己隔着门廊和萨莉交谈的情景,很像旧时代信众向神父告解,诉说自己的罪孽。


    陆雪今笑了笑。


    可他的罪孽不计其数,说出来也没人相信。在大部分眼中,他是一心为公、温柔强大的指挥官,而那些见证了他阴暗的人,已经像梁觅一样被这片大地吞噬了。


    “我可一直有听说过你的消息,他们说你在东南边境战功累累,这次回来很有可能授勋成为首席。你干嘛忙前忙后累死累活啊。”萨莉像一边吃东西一边说话,声音有点含糊,“这些污染物都是我们哨兵作出来的孽,跟你有啥关系。摸摸鱼就得了,你这么用劲迟早把自己累死。”


    “哨兵作出的孽?”陆雪今挑眉。


    “……你别装不知道。”萨莉冷笑了下,“我作为哨兵都不在乎,你这个向导反而不愿意说吗?什么基因突变,其实就是最初的哨兵引来了高维生物,让人类的基因变化后,自身也就成为散发辐射的污染源。所以污染物怎么杀都杀不光呢,因为世界上的哨兵太多了,除非把我们全杀光,但谁敢下这个命令,有这样的能力?”


    “这个研究成果其实很多人都知道,但为了□□没公开,也没人在乎。”萨莉呵呵一笑,“我们这群自私鬼,只要自己活着就够了,没一个干净的。谁乐意为别人奉献自己?也就你傻乎乎的,不知道联邦给你灌了什么迷汤。”


    “至于你们向导,身上辐射比普通人还低,什么哨向一体,都知道是编出来的鬼话——”萨莉完全不把自己当哨兵,仗着在圣所里,什么都敢说,“不是说早在哨兵出现前,就有向导存在的痕迹吗,不过那时候不叫向导,叫什么来着?异能者?”


    “脑子不好记不清楚了,我跟你讲这些就是想让你别那么拼命了,既然回1区,就好好休息。你这两年的功勋换成是哨兵一辈子也赚不够,早该退休了。”萨莉叮嘱道。


    她完全出于好心。


    “我知道的,女士。谢谢你。”


    “谢什么,我们一个地方出来的人,当然要报团取暖,你也别忘了提携我。”萨莉哼笑道,“老早看这里的人不爽了,陆雪今,加油努力,让你姐姐我当教宗耍耍。”


    陆雪今含笑:“好啊。”


    手指浸入泉水,再慢慢伸出,牵起一串剔透的水幕。这水珠带着某种重量,挂在指甲上流连不舍。


    初步检查确定身上没有携带污染物、精神状况稳定后,陆雪今带哨兵们离开圣所。


    罗芒是1区本地人,不需要担心住宿问题。倒是万鸿,头一次来1区,看着也没钱,黑塔那么多哨兵在排队,恐怕不能及时安排房产。


    正想说让万鸿去他家里住几晚,陆雪今偏头,圣所高大宏伟的拱门前,一辆低调的黑色商务车停在那里,白发哨兵制服笔挺,安静地等待着。


    “计首席。”陆雪今轻声唤道。


    第90章 向导18 授勋。


    计阳夏抬头,露出略显锋利的五官,那双淡灰色的眼睛注视着陆雪今,露出一个与外表极为不符的微笑:“好久不见。”


    “走吧,我送你去白塔。塔里很担心你的状况。”


    说着,计阳夏走到另一侧,俯身拉开车门。这位黑塔首席足有一米九五,哪怕是微弯着身体,宽阔的肩膀也遮住大半光线,带来难以言喻的压迫感。他惨白的头发滑落,有几缕垂到了陆雪今耳畔,又很快滑开,触感一言难尽,冷硬的像铁。


    送向导坐进车内后,计阳夏起身,平淡地扫过另外两人,视线在左侧个头更高挑的人身上停了一瞬。


    上车后,计阳夏替陆雪今按开前方的手套箱,说道:“有水和零食。坐车的时候你什么都没吃,填填肚子。”


    陆雪今只拿出三瓶小瓶的纯净水,将另外两瓶扔给后座的罗芒和万鸿。


    “这两年在东南那边过得怎么样?”


    陆雪今道:“大家很照顾我,没有想象中困难。”


    计阳夏几不可见地弯了下唇:“可我听驻守官说,你很不听她的建议,她说不动你,只能任由你行动。”


    “她为我好,但是在边境上,很多问题确实需要变通。”


    罗芒和万鸿需要仰望,做事说一不二、权势强盛的指挥官在计阳夏面前也只是个后辈。万鸿盯着椅背上的挂钩,虽然看不见陆雪今的表情,但从明显降低的声音,带着不好意思、略微羞怯的语气看,他的指挥官大概是低垂眼帘,轻轻抿着嘴唇。


    “你长大了很多。”计阳夏道。


    两人的熟稔在这句话中一下道尽了。


    此刻罗芒和万鸿没有任何交流,也没有眼神的接触,却福如心至般冒出了类似的想法——……这老男人!


    计阳夏道:“检查结束好好休息几天,过几天是你的授勋仪式。议会那边一致认为,你就是众望所归的首席向导。”


    首席向导这个位置空置数年,躁动的联邦急需一位强大的安抚者,早在陆雪今被他救出,检测出S级的精神力强度和无法预测的潜力时,他就是多方默认的下一位首席,或早或晚而已。


    陆雪今对此心知肚明,但他以为白塔会等东南边境大致安稳后再将他召回。


    陆雪今的眉头缓缓缩紧,眼皮随之微阖,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遮住了部分不赞同的眼神。


    “我是想休完假就回边境去,事情太多,人手不够。我回去的话,边境压力会减轻很多。”


    计阳夏平视前方:“你应该认识到,自己的战略意义比整个东南边境都要大,古语说‘千金之子坐不垂堂’,白塔放任你在边境活动,是冒着极大风险、顶着极大压力的。”


    “哪怕东南失陷,但只要你在,一切都好。可如果你出现了问题——驻守官说,你经常带队进污染区探索,上一次出来后晕厥,出现了神游症状。”首席手指不紧不慢地在方向盘上敲打,平直的唇线透出一股严肃,“你是白塔有史以来能力最强的向导,谁也不能违背你的意愿侵入图景。那次神游,如果不是你自己醒来,没人能带你出去,你知道吗?”


    所以白塔怕了。


    计阳夏又放软语气:“而且你去了两年,东南边境已经趋于平稳,反倒是1区2区暗地里的反抗活动越来越活跃。新崽子们一直听说你,却从没见过他们仰慕已久的前辈,他们很想从你这里学经验。培养新一代,比做那些徒劳无功的厮杀,意义深厚得多,不是吗?”


    软硬兼施,最终说服了倔强的向导——陆雪今点点头,显然很认同首席的说法。


    计阳夏道:“当务之急是确定你的精神状态。”


    S级向导意味着白塔上下无人能强行突破陆雪今的精神防御,向导视精神图景为隐私地界,很少对同类开放,名义上是做检查,其实是让陆雪今自行释放精神力,观测其强度和稳定性。


    一般被神游状态影响的向导会出现程度不等的精神力衰竭症状。


    好在,那一次神游似乎只是意外,陆雪今的精神力一切正常。


    白塔众人围绕着陆雪今,不少人用慈母般的眼光看着他。


    “陆雪今,你可算回来了。那群臭哨兵天天抓着我问怎么还不将你召回,是不是有暗害向导的嫌疑,委屈死我了!”


    “小今啊,回来就好好休息。你这两年辛苦了。”


    “新入塔的向导很兴奋哦,一听到你回归什么课都听不下去了。”


    比起戾气深深的哨兵,向导对待同类总是情感丰沛且不吝啬表达。


    ……


    授勋仪式当天。


    联邦第一区议事厅,万籁俱寂。一片安静中,所有人的目光汇聚于高台中央唯一的身影。


    陆雪今穿着白塔特别定制的授勋礼服,一身不染纤尘、纯粹到极致的白,在光线下折射出珍珠般广润内敛的华泽,礼服完美贴合着挺拔的身体,肩头垂落泛着银辉的绥带,内衬在腰际骤然收束,勒出一把劲瘦的腰身,令人无法移开视线。


    他平静地站在那里,嘴角噙着一抹淡笑,眼帘低垂下来,这一刹那,他的神态中有一种能够使人俯首称臣的力量。


    不矜不骄,如玉山孤峰。


    白塔尊重陆雪今的意愿,这场仪式规模不大,到场观礼的只是一小部分1区的高层,但四方固定的摄像头会将向导如辉月般的身影带向联邦各地,乃至藏污纳垢的暗区中。


    有人惊艳,为着这头一次见却不负盛名的未来首席。


    有人感慨,为着两年不见已经能独当一面、强大自若的孩子。


    有人渴望的,阴鸷的眼神在模糊的影像上徘徊。


    所有人仰望着陆雪今,听议会长缓缓念出他这两年来的功勋。不愧为S级,不愧有首席之名。这些功绩化为挂在他肩膀胸前的累累徽章,如众星拱月,使得美貌之下,更添不可并肩的强悍,更让许多哨兵血脉偾张,激动之情汹涌澎湃。


    象征联邦最高荣誉的星辉勋章被郑重地别在陆雪今身前,与那双蓝眼睛交相辉映。


    向导那么强大,笑得那么温柔,很难不令人心驰神往。


    议事厅霎时响起雷鸣般的掌声,如同汹涌的海浪,几乎要掀翻穹顶,所有人目光炽热地追随着陆雪今的身影,看他一步步走下台阶,然后,一名面孔陌生的哨兵自然地跟在他身后。


    几天时间,足够1区的人查清陆雪今带回的哨兵的身份。罗家的人勉强有资格站在首席身后,可姓万的?污染区出身,图景和精神体都被判定存在问题,像条好不容易洗干净、身上却还带着斑纹的劣质杂毛狗,这么肮脏的人却和光芒万丈的首席向导如此亲密……


    一股无形的、炽热的、几乎能点燃空气的嫉妒从哨兵身上猛地升腾起来,无声地炙烤着周围的空气。


    姓罗的不见得首席青睐,几天来都在家中闲置,为什么姓万的被首席关照,特意在家附近为他置办房产?


    他何德何能?何德何能!


    罗芒远远看着,身边的长辈嘲讽道:“你像条狗一样,舔着脸去舔人家,你看他理你吗?”


    长辈眉心一道深深褶痕,冷冷训斥:“你看看你,像什么样子。没了家族,你什么也不是。”


    罗芒恍若未闻,神态平静。


    站了一会儿,见陆雪今即将离开议事厅,明明向导没有喊他,他却迈步,自顾自跟过去。身后的长辈顿时恨铁不成钢,骂他丢人现眼。


    “指挥官。”罗芒自然而然地越过万鸿,与陆雪今几乎并肩。


    陆雪今看到他,有些惊讶地说:“我以为你这段时间会想和家里人待在一起。”


    听到这个解释,罗芒那颗被嫉妒和不甘折磨得伤痕累累的心顿时犹如被春风拂面,重焕生机。


    “回家第二天就被家里人嫌弃了。”罗芒无奈道,“说我在家里什么也不敢,懒惰得很,留着也是浪费粮食,一直催促我赶紧回您身边,为您效力。”


    “我在家里,不管做什么他们都看我不顺眼。”罗芒将罗家的趣事讲成俏皮话逗陆雪今笑,在他口中,父亲是严肃刻板却又会跟母亲撒娇的中年男性,母亲经常捉弄他,两人无比恩爱。


    万鸿默默听着,有点想笑。


    如果他没打听错,罗芒的父母都是哨兵,没一个是普通人,哨兵家庭里可没这种甜蜜的氛围。再说,他的母亲不是早就因发狂被丈夫亲手击毙了?


    但指挥官似乎并不知晓下属的家庭情况,一边倾听,一边被逗笑了似的歪头。


    直到他们瞥见在陆雪今离开的必经之处专程等待的计阳夏。


    计阳夏开门见山地说:“附近新开了一家餐厅,应该很符合你的口味,这几天推出了招牌菜,你不是喜欢酸甜口的?正好庆祝你授勋。”


    陆雪今眨了下眼:“计长官,不好意思,最近没什么胃口。下次吧,下次我请大家吃饭。”


    “……好。”


    计阳夏不甘,却也只能目送他们三个离开。


    等到议事厅外,罗芒也不得不跟陆雪今道别,眼睁睁看着向导坐上后座,万鸿驱车驶离。


    课程结业后,陆雪今就搬出白塔。塔为陆雪今精挑细选出既远离尘嚣又防卫安全的房产,按照他的心意装修。旁边紧挨陆雪今为万鸿申请的宿舍。


    巨大落地窗占据了整整一面墙,光线暖暖地流淌进来,给室内的一切都渡上金边,室内大面积柔和的原木色、米白色和浅驼色,橡木地板带着天然纹理,沙发包裹着厚实的浅灰色绒布。陆雪今换下礼服,抱着苔藓绿的手工抱枕闭目小憩。


    哪怕两年没回来,这里依旧洁净如新。


    厨房内哨兵系着围裙,袖口挽起,露出了肌肉线条清晰的小臂,菜刀在他手下轻若无物,飞快将食材切割成大小厚度几乎一致的薄片,中岛上的锅咕噜咕噜响,万鸿单手揭开锅盖,确定锅内食材的炖煮状态,再把新食材倒进去。


    光看切菜的熟练姿势,就能看出万鸿不是新手。


    大部分哨兵因为难以感知到食材的美味,仅有的厨艺限于将营养剂拿出解冻,或者煮一锅不加任何调料的白味食材。


    万鸿却与众不同。


    在东南边境的时候,他没时间料理,直到前天到家,陆雪今才发现这气质凶悍的哨兵竟然有一手好厨艺,做的菜极为符合他的口味。


    菠萝肉,茄汁肉块,糖醋里脊,柠檬鱼……陆雪今两年没用的食材份额堆积到现在,足够万鸿大展身手。


    向导夹了块菠萝肉小口地吃,吃法很矜持,没表露出特别的喜欢,万鸿却直觉陆雪今很喜欢这些菜。


    大概因为年少时生活贫瘠,没吃过正常食物,万鸿对做饭有执念,学生时代课余的休闲就是做饭,可惜囿于哨兵的生理缺陷,无法品尝到本味。


    现在有人能品尝这些饭菜,万鸿无比满足。


    看哨兵愣愣的不动筷子,陆雪今挑了块鱼送到万鸿嘴边。这种鱼有小刺,他不喜欢料理。万鸿酝酿了一下待会儿应该露出的品尝到美味的表情,张口咬下,却惊觉送进嘴里的食物异常鲜美。


    他头一次尝到自己做的饭菜的味道。


    万鸿愣了下,才抬头看向陆雪今,披散凌乱的头发称得他像条邋遢的大狗,表情有些蠢。


    陆雪今平静地吃菜,仿佛刚才什么也没发生。


    午饭后,万鸿利落地刷碗收拾,替陆雪今打理客厅——这些原本有人定期上门打扫,现在全被哨兵接手了。


    首席向导在精神领域所向披靡,无人可挑战权威,偏偏在生活领域上笨拙得可爱。洗碗会把瓷台和地面弄得湿漉漉、滑溜溜,万鸿看不过眼,索性一并接手。


    他打扫,陆雪今就坐在沙发上托腮安静地看他。万鸿转身时瞥见向导安宁的神态,有那么一瞬间,他有些恍惚。


    记忆也像玻璃窗上跳跃的光线,分不清哪些是真,哪些是假。


    仿佛过去的过去,在某个相似的空间里也是这样。


    但那个陆雪今穿着柔软洁白的针织毛衣,头发更长,逶迤在肩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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