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贵族9 这是她来之不易的珍宝。
银橡树整体纬度偏高,新生入学不到两个月,气温骤降,天空阴沉,视野一片灰暗。换上冬季制服走到室外,仍能感到点点寒意。
银橡树拥有漫长的冬季。
窗外的风带着初冬的凛冽,刮过枝桠,敲击窗户,发出呜呜的轻响。寝室内却一片静谧。陆雪今窝在床里,几乎要被身下柔软的垫褥和身上轻柔的羽绒被吞没。
他做了一个梦。
除了少数特殊种类,无形之物没有睡眠,自然不会有梦境。它们的闭目只是一种休息,神思漫游,任由君主宏大的风吹荡而过,从中汲取营养。
在沈默死后,陆雪今也很久没做过梦了。
年少时他还会梦见将国王踹开,当着那群张口闭口“贵族”、“血脉”蠢货的面坐上王座的梦境,现在闭眼只是一种习惯,隔绝光线与喧嚣,在寂静的夜晚里仿佛沉睡在朦胧的梦中。
只有少数时候会“做梦”,比如上个世界梦见柏楠公学里的生活,但那只是一种灵性的牵扯,是一只美梦神妄图通过造梦控制他的笨拙手段。
陆雪今的强大来源于给予他生命的君主,这世界万事万物都要在他面前俯首,自然没有生物能掌控他的梦境,除非他自己想要入梦。可在并无入睡欲望的时候,他偏偏陷入一片梦境。
他梦见了自己未出生前的事情。
年少时代他跟陆扬风在一处小国度日,小国的气候跟银橡树极其相似,寒冷总是漫长的,一眨眼温暖的春夏、干燥的秋天就过去了,鹅毛般的雪片从墨黑的天幕中无穷无尽地落下,纷纷扬扬。
道旁路灯很快亮起,聚出一朵朵明亮的橘黄色光团,晶莹的雪仿佛调皮的冬夜精灵,围绕光柱飞舞旋转,油柏路眨眼被积雪覆盖,整个世界都被这雪与光重新塑造。
陆扬风那时青春年少,黝黑的眸子在光下闪闪发亮。在一众换上棉袄风衣的人中,她衣着单薄,仅套件薄外套,仿佛还处在秋天,在雪地踽踽独行。
性格冷漠的小国国民最多看她一眼,就不再理会表情明媚的古怪外来者,拔出陷在雪里的靴子,闷头朝家门走去。
夜幕越来越沉,人越来越少,直到街头只剩下陆扬风一人。
她踢开一片雪,任由冰冷的雪花粘在裸露的脚踝处,被温热的肌肤融化,像完全感知不到温度一般,缓缓吐气,吹开了拂面的飞雪。
她的笑容是那样明亮,雪花擦过她饱满光洁的额头,擦过她浓黑绸缎般斜散的长发,擦开她弯弯的眼睛、高挺的鼻梁、樱桃般的唇瓣,擦过她手指间的伤口。
她笑着,仿佛以前从没如此开心过。
然后忽然驻足停下,挥舞的手臂克制地收起,仿佛蝴蝶敛起双翅。她眼睫微垂,注视手心,满是渴慕崇服地低语:“感谢您,我的主。”
风雪骤然变大,一阵雪团刮过,几乎掩盖住她的身形,几秒后陆扬风绸缎般的头发再次暴露在光线下,挽起的手臂间却忽然多了一个小孩。
那孩子的头发像太阳,肌肤像白雪,穿着月光般柔而皎洁的衣服,恬静地睡在陆扬风肩膀上,脸颊泛着健康的红晕。一片雪旋落糊在眉间,被凉意沁着,他慢慢地睁开双眼。
“欢迎来到这个世界,欢迎在今天来到我这里。”陆扬风伸指替小孩擦去雪痕,柔声细语。
这是她来之不易的珍宝,是神明赐予、象征新生的慰藉。
陆扬风将他搂抱在怀里,满怀爱意地一遍遍描摹他稚嫩的眉眼。
陆雪今便这样仰头,安静地注视母亲。
陆扬风爱怜地低语:“宝宝,我是你的妈妈。”
在她身后,白雪纷扬如同雨幕。
这已经是十多年前的事情了。
陆雪今掀开窗帘,整个学院一夜间面目全非,由近及远,全是雪的世界。银橡树被厚重的雪压弯了枝丫,学生在雪地里慢慢前行,像一串渺小的蚂蚁。
天地都安静了。
他听见洞幺感慨的声音。
【这是入冬第一场雪吧,真壮观。】
沈默也发来一张照片,是皑皑的教学楼阶梯,并附随消息“早上好”。
陆雪今扔开手机,长久地停驻窗前,脸上找不见一点笑容,从前毫不吝啬诱惑他人的眼睛和唇瓣罕见地安静下来。
【……如果不喜欢下雪,你可以改变天气。我说了,现在整个世界都由你掌控,没人会意识到不对劲。】
“没有不喜欢。”陆雪今将额头贴近玻璃,感到一片冰冷,声音和表情一样安静,“这样就很好。”
又站了一段时间,才推开房门,赤裸的双足在浅色羊毛地毯上踩过,悄无声息地来到柜台接水。
陆雪今睡前松了发圈,头发直落落在肩旁,只有发尾一段微微上翘。
他面无表情地咽着水。
水冷冷的,像刚从外面接回来融化的雪水。
未成年时,陆雪今的身体也如人类般知冷感热,名字里虽然带“雪”,却很不喜欢冷水过喉那种像要把整个人都冻住的感觉。
偏偏贫民区的狭窄租房阴暗潮湿,终年不见日光,一天中只有早上六点到七点短短一个小时有免费热水,对于六七岁的小孩来说,这时间还是太早。
陆扬风只得用物差价廉的保温杯接满几杯,塞进被子里用数件棉袄盖住,企图在陆雪今醒来前留存住温度。
“宝宝,起床吃早饭了。”做完这些,她蹲在床头,轻声细语地喊。
陆雪今把自己闷在被子里,无意识地哼唧一声,手慢吞吞支出来,眼睛却还紧闭着。
陆扬风捉起他小小的手心,捏捏指头:“别睡懒觉了宝宝,妈妈要去工作了。”
陆雪今睡得正香,根本没听她在说什么。
陆扬风只好将他支出的小手塞回去,将被子压得严严实实,生怕冷到她的孩子。
无奈的笑声残留在耳畔,等陆雪今被邻居嘈杂的声音吵醒,家里只剩下他一个人,早饭也已冷透。
坐床头慢吞吞喝水,半温半凉的口感并不好。懵懵地眨眼,等睡意消退,陆雪今眼珠转了转,从床头一跳而下,换上衣服抓起早饭塞进小木盒里,砰砰砰跑下楼。
一楼住着房东,家里有一座昂贵的热水器,随时都能喝到滚烫的水。
陆雪今在门口站定,伸手礼貌地敲门。
啪啪啪。
“谁啊。”房东冷漠地推开门。
陆雪今将小木盒提到她面前,扬起一个大大的笑脸:“姨姨,请你吃。”
房东骤然扬起笑脸:“哎呀,是我们小雪今啊,姨姨好几天没见到你啦。小脸蛋怎么凉凉的,快进来,姨姨家里暖和,还有甜滋滋的牛奶糖。这是给我的礼物吗,宝贝真贴心。”
他才不喜欢牛奶糖,甜死了。
陆雪今抿唇:“不用啦姨姨,我还要回家看书。”
“我们宝贝真好学,以后肯定是大科学家。你等等。”房东拉住要跑的小孩,赶紧抓一大把糖塞进陆雪今胸前的小口袋,又从蒸锅里夹出几个小猪造型的奶黄包,“快吃宝贝,不然就冷了。饿了就来姨姨家,你妈妈怎么放心你一个人的,哎哟。”
“谢谢姨姨,我知道了。”
陆雪今乖乖点头,朝房东摆摆手。
转过头咬开热乎乎的奶黄包,快步跑回家里。
陆雪今起得晚的时候,凉掉的早餐都是通过这种方式解决。
吃完早饭,他漫不经心抓出牛奶糖,撇撇嘴,嫌弃地推到一边。至于餐桌上陆扬风专门买回来的教育书,陆雪今更是看也不看,他才不喜欢那些看起来就晕乎乎的小字。
他不用上学,不用工作,在家里大部分时间都是无所事事的。狭窄的出租屋里一览无余,陆雪今唯一的玩具是房东送的一只跛脚小狗,耳朵被他揪得爆棉花。
出租屋临近街边,隔音效果很差,陆雪今倒在床里揪了会儿小狗尾巴,就听见外面中气十足大咧咧的一声。
“我们去那儿玩吧。”
是房东那个第一次见面就想抓他头发,蠢兮兮的脏儿子。
陆雪今用玩偶挡住脸盘,只露出一点坏坏的翘起的唇角。
“我来扮将军,你们扮小兵,你扮匪、匪……匪首!”
“凭什么我扮小兵,我也要做将军!”
“对啊,我也想当将军!”
“凭这个。”房东儿子晃晃拳头。
几个小孩哇呀哇呀打作一团,幼稚得不行。贫民区的娱乐方式也就这样了。
“喂。”
房东儿子转头,发现是那个白嫩嫩的租户,“你喊我?”
陆雪今抿唇,眼睫垂啊垂,很不好意思的样子。他在房东儿子面前向来趾高气扬,什么时候这么腼腆过,房东儿子看呆了,又听见对方细细弱弱地叫了一声“哥哥”。
“你,你到底要做什么?我可警告你,别耍花招,要不然我揪你小脸,揪得通红。”房东儿子伸出五指恐吓道。
他上次被陆雪今骗去抓冷甲虫,弄了一身泥,回家被妈妈揍得屁股开花,上上次被陆雪今骗走了花一年私房钱买来的小蛋糕……不知被骗了多少次,才学到教训:这小孩白嫩嫩长得好看,一张嘴全是谎话,不能信。
“对不起。”陆雪今揪着手指,闷声闷气地说,“妈妈教育我不能骗人,我知道错了,想找你道歉。”
他怯生生地抬头,看了房东儿子好几眼,才不好意思地伸出手摊开来,三颗胖乎乎的牛奶糖躺在掌心里。
“这是妈妈带回来奖励我的,我只吃了一颗,剩下的全送给哥哥、”意识到还有别的小孩在,又补充道,“和大家吃。”
房东儿子瞬间咧开嘴巴,喜笑颜开:“好哇,知道错了就好,以后不准骗人。老娘、老,我跟你说,下次再犯就把你揍成沙包!”
饿虎扑食般抓走牛奶糖,正要扯开糖纸,小弟1号幽幽道:“有一个是我的吧。”
房东儿子顿住,一看身后的小弟,掰手指数了数,四个人三颗糖,就将五指一拢:“这分不开啊,不如我先帮你们解决,之后再买糖给你们吃。”
“诶,你们干什么,想造反啊!我、我可是将军!”
哇呀呀又打成一团,到最后房东儿子靠体格更胜一筹,三五下把所有牛奶糖包进嘴里。
嚼吧嚼吧。
真甜。
就是有点糊嘴。
真是快乐的一天。
在外面玩到太阳落山,他迈着快乐的步子跑回家,却见房东叉腰站在门边,冷冷盯着他。
屁股隐隐作痛,房东儿子赶忙咧开嘴巴傻乎乎直笑,试图蒙混过关,结果露出牙齿上的糖渍,“老妈。”
“好啊,还有脸笑!”房东怒火中烧,一把揪住他脸,将人整个抄起来,铁手无情,啪啪啪打屁股。
在小孩哇哇的哭声中教训道:
“老娘让你欺负弟弟,抢弟弟糖吃!”
“让你跟人打架!”
“让你弄得浑身脏兮兮,我是不是说过,下次再犯,就把你揍成沙包!自己滚去把衣服搓了!”
房东儿子含着泪包不敢反抗。
等搓完衣服,愚笨的脑袋才后知后觉——
陆雪今!你又骗人!
耳边老妈还在念叨陆雪今,说这小孩如何如何懂礼貌,如何如何乖巧。
房东儿子吸着鼻涕,哭得伤心极了,顿觉全世界只有自己一个人看清陆雪今的真面目,大人全都被他哄骗了。
第112章 贵族10 转化。
陆雪今在楼上惬意听着楼下隐隐约约传来的哭嚎声,咬着房东送给他的一盘点心,开心地笑出米粒般的牙齿。
陆扬风把一串珍珠项链挂在他身上,陆雪今抓着链子,饱满圆润的珍珠在肉乎乎的手指间流光溢彩,“妈妈,这是哪里来的?”
陆扬风搂住他,两人额头亲昵地贴在一起,坏笑道:“跟你一样,骗来的咯。”
“妈妈我喜欢这个,再多骗一点回来。”陆雪今喜欢亮晶晶的东西。
“我的小恶魔,小天使……再等一段时间,妈妈带你去住大房子,还要穿小西装,去读贵族学校。”
“不!”陆雪今立刻大声说,“不要去学校!”
他才不要整天待在教室里,更不要整天念书,一点乐趣也没有。
“我的小文盲,你不去学校,谁来陪你玩,谁来给你骗?”
陆雪今撇撇嘴:“我就在家里,妈妈你陪我呀。”
“妈妈要工作呢,到时候家里只有你一个人。”
一个人太无聊,这栋楼其他人玩这么久,确实有点腻了。
陆雪今目露犹豫,可读书也不好,他一看书就头疼。
陆扬风捏着他的手指,“宝宝不用认真学习,也不用认真考试。最近不是无聊了吗?学校里有很多人,都可以陪宝宝玩。”
陆雪今歪头想了想:“要是有人欺负我呢。”
陆扬风捉起他另一只手,两只手对着晃晃:“怎么可能。宝宝最擅长获得喜爱,不是吗?”
一大一小对视几秒,露出如出一辙的恶劣笑容。
洗漱后陆雪今缩进被窝,一手抱着小狗,一手抓着珍珠项链,他安静地眨眼睛,“妈妈,你还不睡觉吗?”
“等宝贝睡着,妈妈就睡了。”
陆扬风背对他坐在窗边,仰头望着天空,双手交握,嘴唇无声分合。
陆雪今知道她在跟神明对话。
妈妈说,是神明帮她逃出来,是神明把宝宝送给她,神明一直看着她和宝宝。
嘘。
妈妈拢住他脸颊,悄声说:宝宝,不要把这件事说出去,被人知道的话,妈妈会被捉走。
异域人。
陆雪今后来找到了陆扬风这种人在官方那里的称呼和描述。
敬拜无形之物之人,精神早已寄托在另一片混沌的天地,只物质的外壳还停留在此界。他们向往无形的乐园,为此甘愿奉献一切。
在更通俗的文件里,他们被称作“邪教徒”。
陆雪今在陆扬风全心全意的爱里长大,过得无比满足,没有一丝遗憾。
他们快乐地玩弄世界,玩弄人类的七情六欲,从不知什么叫真善美,亦不知道律法道德。所有人都被罗织的密网罩住双眼,没人能看穿他们的面目。
成年前,陆扬风说要带他回山寨。
“山寨?”陆雪今正转动一颗蓝宝石,那是一位夫人赠与陆扬风的礼物,但宝石的蓝再剔透,也不如他双眼流转间动人心魄。
陆扬风娉娉袅袅斜倚白墙,似笑非笑地说:“那是妈妈以前的家。”
“……我逃了这么多年,也该回去一趟了。”
“宝宝,你的成年礼快到了。这次回去,妈妈要送给你一件礼物。”陆扬风笑意深深。
那个冬天的雪比往常更大,风雪中的山寨呈摇摇欲坠之态,看到陆扬风的身影,陆家人或是惊奇,或是愤怒,他们将陆扬风和陆雪今团团围住。
为首之人神情冰冷:“阿风,你竟然还敢回来。”
“不敬神灵亵渎之人,回来领死么?”
待看到她身边的陆雪今,为首者神情缓和,眼里透出一股狂热:“你有了儿子,很好,很好,阴和阳、母与子,山神会喜欢的……”
陆扬风掀起眼皮,淡笑道:“什么神明?无智的垃圾。倒是你们,正好给我宝宝的成年礼做陪衬。”
陆家人面无表情,根本不在意陆扬风说什么。这个祭品跑出去那么多年,致使山神收回垂怜,现在却自己跑回来,正好,他们可以再次祈求神灵庇佑。
一双双眼珠在黑暗中隐隐发光,他们贪婪地注视母子。
他们——
他们?
陆扬风蹲下来,恋恋不舍地抚摸陆雪今的脸颊,一遍遍呢喃:“宝宝,宝宝……”
红浆被她涂抹在陆雪今身上,鲜热的脏器簇拥着他,狂乱地欢歌热舞。
陆雪今昏昏沉沉,指甲擦过沸腾的血浆,拂过一颗仍在搏动的心脏,抓到一串黑白分明的珍珠项链。
“我的孩子,我的宝贝。”陆扬风热烈地拥抱他,“我知那不是你敬拜的君王,不是你求得的乐园……妈妈真想一直爱你。”
“可我将离开了,这一天我等了太久,原谅我,我的孩子。”
她紧紧拥抱陆雪今,快把自己也揉碎了。
“你记住,你是君主的子嗣,你将无比强大、不死不灭,妈妈会一直注视你,永生永世。”
“保佑他,保佑我们的孩子,我的主。”
陆雪今斜坐在石盘上,如今风雪拂过,再不能夺走温度;圆月照拂,也映不出凡人形体。
他知道陆扬风的心意,知道她是为了自己才在这世界逗留,如今终于得以离开陪伴挚爱的神明,在离开前也不忘把自己的全部送给陆雪今。
她的爱熊熊燃烧,越来越亮,一直到顶。
只是太多了,太满了。
陆雪今触摸胸膛,心脏随他的心意跳动或停止。
他闭上眼,感到无比疲倦。
风雪渐歇,陆雪今从山穴间缓缓走出。
沉沉的夜幕下,山寨灯火暗淡,人人蜷缩在房内取暖,没人察觉外界的异样,更没人记得陆扬风和陆雪今的到来。
陆雪今离开这座沉浸在恐惧和迷信中的山寨,他回到柏楠,无数返校的学生和他擦肩而过,却没人能察觉到那位人人喜爱的首席已经回来了。
同学或兴致昂扬的笑脸,或忧郁的苦脸,仿佛褪色的画作一般,不再引起情绪波澜。
陆雪今只是沉默地看着,在陆扬风的祝福下,他已彻底抛却孱弱的人躯,无感于冷热疼痛衰老,完全以冷漠的视角俯视整座学院。
人来人往。
他没有找到朱璨的踪迹。
来历不明的无形之物在一个短暂的冬假过后,就像被狂风暴雪卷走一般不留任何痕迹。
陆雪今一时间不知道自己在寻找什么,直到走到人迹罕至的小教堂外,从半掩的门扉中窥见修女虔诚祈祷的姿态。
忽而被倦怠的情绪淹没,陆雪今抽身离开,不再在热闹的人间停留,他往前迈出一步,便化成一只灵猫奔入广袤森冷的大山。
那里是无形之物的乐园。
偶尔眷恋温度时才回到人类身边,汲取人类的喜爱,缓解在寒冷森林间堆积的乏味。
人类的七情六欲是最好的食粮,吞下时尝到酸甜苦辣,尝到风雪,还能尝到一些别的东西。
陆雪今总能轻而易举地在短短时间内让猎物对他着迷,他们或汹涌澎湃或含蓄内敛的情潮翻卷浪涌,瞬息将他带回成年之前。那时他尚未摆脱脆弱的人躯,未摆脱稚嫩麻木的情感,还沉浸在和一具干尸过家家的游戏中。
不过他喜新厌旧,没人能长久拥有他的青睐。
“先生,您帮了我这么多,我能有幸知道您的名姓,邀请您去家里做客吗?”
热情开朗的将官之子,把偏执的探究欲和占有欲藏在灿烂的笑容下,不满足于寥寥数次、无法掌控的会面,渴望建立更加牢固密切的关系。
陆雪今曾经喜爱他几乎能把人灼烧的丰沛情感,但很快便归于厌倦。
“你看起来不过二十岁,说话别老气横秋的。”
坐在树洞中的少年矜傲地抬着下巴,忍不住用余光观察脚畔依偎在树干边的青年,“你也是异域人,对吧?”
并不能正确分辨气息的少年,独自在林中生活太久,一厢情愿地将对友人的想象寄托在一位过路人身上。殊不知过路人只是过路,无论他如何哭泣恳求都不会回头。
一张张面孔在陆雪今人生中划过,他们的相遇总是充满美好,充满奇幻的巧合,遗憾的是并未能延续成一段特别的缘分,他们只能带给陆雪今一时新鲜。
直到视野里闯入一张冷峻的面孔。
褐肤青年端持猎枪,黑色鬈发下,面部五官的起伏仿佛野兽,深色制服包裹骁悍紧实的肌肉,踏在林间的步子悄无声息。
明明毫无相似之处,却令陆雪今想到他还没玩腻就忽然失去踪影的瘦削男人。
那么就用你作为替代吧。
你是无形之物,亦是异域人,或是别的什么,那都不重要。
你现在只是我的玩具。
现在,玩具本人就站在面前,身姿挺拔,如同冬日里一棵沉默的青松。他正一丝不苟地汇报银橡树学院下一场重要活动的准备情况,声音平稳清晰,逻辑缜密,从物资调配到路线规划,事无巨细。
“……初步选定的区域已经完成清场,应急补给点增设了七个,医疗组会随时待命。分组名单已经初步确认,这是详细清单。”沈默将一份烫着银橡树徽章的文件轻轻放在陆雪今手边的矮几上。
陆雪今从鼻子里懒懒地哼出一个“嗯”的音节,算是听到了。
第113章 贵族11 围猎。
作为建校之初就举办的活动,冬日狩猎在银橡树的重要性与校庆等同。起初是为了纪念那长达十六年的雪原战争的胜利,到后来逐渐演变成一场锻炼学生野外生存能力和团队协作能力的活动。
所有一年生和二年生被打散随机分组,每个小组人数在四人到六人之间,投放进银橡树北部幅员辽阔的南山森林。白天生存徒步,寻找投放的物资箱;夜晚展开狩猎,猎物就是另外的小组成员。
这样简单冷酷的规则很容易演变成强者对弱者的霸凌,事实上,每一次冬日狩猎中特招生都是最底层的存在,他们很少“活”过第一晚,在冬狩还没开始前就被提前瓜分。
陆雪今忽然起身,捧起沈默的脸颊,冰凉的手指带着风雪的冷意,他轻轻拍了拍沈默侧脸,“你可要小心了。”
温和嗓音带着一丝戏谑,蓝眼睛紧紧盯着高大青年,“机灵点,别成了猎物。你是我的人,被外人抓住,我会很丢脸。”
冬狩开始前几天,名单公布,树洞陷入狂热的讨论。
【今宝今年居然参加?我眼睛花了吗??去年准备那么久,结果今宝根本没去南山TT】
【会长一般不参加这种浪费时间的活动吧。】
【意思是会长去年逃训了?冬狩不是强制参加?】
【强制谁?你脑子有包吧。】
【虽然不想承认,但今年估计是为了那谁谁。他们不会谈了吧,怕老公被为难所以跟过去什么的,,】
【刚刚问过了,家妻还是萧楚女谢谢,补药造我老婆黄谣!】
【其实是萧楚楠。】
【你们疯了吧,几条命够在这YY。】
【到底是萧楚女还是萧楚楠,请给我一个准确的性别!】
【什么萧楚楠?新同学啊?在匿名区对人家指指点点,道德在哪里?尊严在哪里?底线在哪里?联系方式在哪里?】
【我就问今宝那一组什么鬼,全踏马是熟人,这是随机分组我吃。】
【敢说就行。】
【买定离手,猜猜特招生什么下场。我先来,我猜特招生会被疯狗打断腿。】
【没那么轻松,上一个这么不知死活的人已经被打断脊柱终身瘫痪了。】
【不会吧,sm是会长的人,别人应该不敢动他。】
【我去,这缩写……特招生不会就是靠让会长抽鞭子上位吧!】
【疯狗专门跟会长作对,会长喜欢谁他就打压谁。听说他跟老豆关系贼差,有人猜他这么干就是为了搞垮裴家,他才不会管会长有多喜欢特招生,不如说越喜欢,他就越要让特招生下场凄惨。】
【按楼上这逻辑,疯狗不整死特招生对不起他老爹啊。】
【越说越离谱,在有些人口中特招生快成尸体了。】
【雪林里嘛,意外太多了,断条腿、丢半条命,太正常了。】
【说不定直接失踪了呢?反正就是个无足轻重的平民……】
【有道理。晚上忘穿外套在外面散步,被冻死也不奇怪吧。】
冬狩当天,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仿佛随时会坠落碾碎雪林的山脊。
凛冽寒风卷着冰碴,刮在脸上生疼。
所有参与的学生都换上统一御寒作战服,背上基础补给包,在出发点集合。气氛肃杀而紧张,充斥着兴奋和蠢蠢欲动。
沈默环视一周,没能找到陆雪今的影子。
其余小组在名单公布后就有了会面和沟通,他却是头一次跟队友会面。不出所料,每个人看他都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哪怕面上带笑,也盖不住眼底的敌意。
“在找你主人?”其中一个队友似笑非笑,“不用看了,会长不跟我们一起。”
另一个毫不掩饰嘲讽:“你以为会长会把你拴在身边?妄想的贱民。”
几个家世中等、急于攀附更高阶层的人聚在一起,彼此交换的眼神里丝毫没有团队合作的意思,只有毫不掩饰的算计和轻蔑。
别的小队闲谈之余,也默默关注沈默一队的动向,眼里藏着狩猎的欲望,显然虽然还未出发,沈默已经被其余人视为争抢的猎物。
在各种针扎般饱含恶意的注视下,特招生倒还泰然自若,摘下起雾的眼镜轻轻擦拭,看不出慌乱与恐惧。
不愧是会长看中的人呢。有人冷笑着。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监督老师说完规则与注意事项,等钟表时针走到十的位置,骤然吹响长哨,刺耳的声音响彻山林,惊起一丛飞鸟,各小队快速行进,争分夺秒地搜寻补给箱。
第一天的补给至关重要,不仅有生存用品,还有不少武器,谁抢到武器,谁就能在夜晚的狩猎中占据主导地位,优势会如滚雪球一般越滚越大。
“喂,我们朝东边走吧。按照往年统计,东边投放的补给箱更多。”
“随便。”
没人询问沈默的意见。
比起早已有所计划,分工合作、秩序井然的小队,沈默小队自始至终没有有效交流。队员似乎一点也不在乎排名,懒散地行走,任由其余人超过投来虎视眈眈、恶意满满的眼神。
进入雪林不久,甚至还没完全脱离监督老师的视线范围,那几个人就互相对了个眼色。
为首的高个子男生悄无声息走到沈默背后,突然发难,一把抢过他肩上的补给包。
“这些东西你拿着也是浪费,不如给我们增加点胜算!”
另一个矮胖的男生趁机猛推沈默一把,“滚吧!我们这儿留不下你这座大佛。趁还没入夜,你赶紧跑远点,说不定能找到会长救你一命。”
沈默被推得一个趔趄,后倒几步,脚踩进深厚的积雪里。
他没有反抗,甚至没有露出惊讶或愤怒的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几个人迅速瓜分了他的食物、水和应急工具,然后像躲避瘟疫一样飞快地跑远,消失在密林中。
寒风卷着雪沫,扑打在空荡荡的身上。他能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视线,如同隐藏在雪堆后的饿狼,贪婪、冰冷,充满了捕食前的耐心。
沈默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没有任何犹豫,转身就向着密林深处走去。他必须在天黑前找到补给箱和一个足够隐蔽的藏身之所。
不幸的是直到太阳落山他都没看到半个补给箱的影子,和队友的言论截然相反,东边一片荒芜,唯有堵在他去路上不怀好意的狩猎者。
很快,夜幕如同巨大的黑绒幕布骤然笼罩整片雪林,随着一声清亮的哨声,白天的寂静被一股躁动不安的的气息取代。
“狩猎开始!”不知是谁兴奋地高喊了一声。
几处营地冲出数道人影,如同脱缰的猎犬扑向东边。
到了晚上风雪更急,在这种天气下狩猎,危险的不只有四处躲藏的猎物,还有疾速奔跑的捕猎者。厚重积雪下,谁也不知道盖住的是冻土还是陷阱。
深色长靴踹了下雪堆,轰一声,高高雪堆塌陷下去,裴渭弯腰觑了眼雪洞的深度。
“足够埋一个人。”他勾起唇角。
转头恶狠狠刮了眼路琛,语气却很平静:“我有些事想请教那位特招生,你跟其他人一起,去把他带来。”
裴渭虹膜边缘在朦胧的月光下泛着红光,声音因兴奋和寒冷些微扭曲。不等路琛反应,他就选定一个方向,继续奔行。
显然早已迫不及待,要将那特招生抓回来撕碎。
路琛无奈苦笑,只好招呼其他人朝另一个方向跑去。
杂乱的脚步声和呼吸声交错,苍白照射灯搜寻每一处可能藏人的角落。
沈默整个人融入黑暗,在复杂的林地间快速移动,动作轻盈高效,如同一只矫健的夜行动物。
许多人明明在入夜前紧盯着他的行踪,入夜后快步过去后却一无所获。
但失去补给工具,加上裴渭等人不顾一切疯狂追捕,包围圈不断缩小,沈默的处境很快变得岌岌可危。
好几次带着颜料标记的彩弹擦着他的身体飞过,钉在树干上,溅开一团刺目的颜色。
“这小子他妈的跑哪儿去了!跑这么快,等抓住他一定要打断他的腿!”
“这可轮不到我们,光是裴渭就能把他玩死。”
“你说动静那么大,会长知道了怎么办?”
“陆少爷在西半边,夜里谁知道会发生什么,是那特招生自己脱离队伍失足,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走吧,继续追。”
一行人快速朝远方奔去,等到人影消失,沈默的身体才缓缓从雪堆后探出,平静地观察四周。
高速移动下,人眼很难观察到静态物体,他刚才就躲在树干背后,随着搜捕的人行动卡在视线死角,近在咫尺,却根本没人发现他。
“学弟,你藏的很不错。”
“可惜……”淡淡笑音没入风雪,沈默转过身,路琛单手捏着手枪,另一只手揣在衣兜里,他似乎不耐冷,抖抖身上积雪,呵出的气体发白,他懒懒地,倦怠地说,“跟我走吧。”
见沈默毫无反应,路琛无奈一笑,猛地从高处跃下,几步逼到沈默身前。黑暗中更多人影围过来,像围猎的狼群将沈默团团围住。
紧绷的气氛似乎震慑住特招生,他后退半步,一不小心栽进厚雪中,引起一片嘲讽的笑。
晚上的视野并不好,到这里路琛才看清沈默的表情,出乎意料嘴角噙着一抹淡淡笑容,看起来从容极了。
是以为陆雪今会来救他?还是以为他们不敢对他动手?
还是太天真了。
路琛深吸一口气,冷意浸入五脏六腑,他感到万分疲惫。
拇指扣住扳机,即将扣下的一刻——
咔嚓的,毫不掩饰的脚步声。
路琛以为是其余的追捕者,余光漫不经心瞥过去,动作瞬间僵住。
陆雪今不知何时出现在几步之外,似乎只是随意散步至此。
月光穿过枝桠,落在他精致的侧脸上。长款防风外套包裹黑色羊毛衫,鹿皮靴挂着点点还未融化的雪,与周围全副武装、神情狰狞的人群格格不入。
他缓步走过来,积雪在他脚下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路琛举着手枪的手僵在半空,放不是,不放也不是。
“学长。”陆雪今平静地叫了声。
路琛忽地愣在原地。
陆雪今别过他,径直来到沈默面前,微微弯腰,向他伸出了一只手,修长白皙的手指在月光下泛着冷玉般的光泽。
“起来吧。”
第114章 贵族12 “晚安。”
沈默抬起头,胸膛缓缓起伏,呵出的白雾缭绕在两人之间。他深深地看了眼眼前笑意盈盈的青年,干燥掌心骤然覆盖五指,陆雪今稍一用力,就将他从雪地里拉起来。
“还能走吗?”
沈默含笑点头。
然后,他就这样自然而然地牵着沈默的手,转身目不斜视地穿过死寂的人群。
所过之处,那些原本气势汹汹的捕猎者们如同摩西分海般自动退开,低下头不敢直视陆雪今。连大气都不敢喘,更别提动手。
路琛缀在最后,很长一段时间才从沉默的姿态回过神。
耸耸肩,无奈一笑,“会长亲自来,那没办法了。回去吧。”
雪林辽阔无边,按理说各小队会四散开来,保持安全距离,但因为裴渭的计划,这里汇集了以特招生为猎物的捕猎者,一双双贪婪冷酷的眼睛在黑暗里发光,在纷扬的雪花和树影间隐隐绰绰,如同围猎的兽群。
他们以为以陆雪今的性格,不会在冬狩这样的场合对特招生展现偏爱,没想到陆雪今竟然为了特招生特意在黑夜穿行雪原,特意将他从雪地拉起。
众目睽睽下穿过人群,如同领回自己走失的宠物一般。
许多人视线集中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深肤色和雪白交汇,多亲密的姿态。
过去他们要么找不到陆雪今的踪迹,要么只能在他露面时隔着层层人流瞥见一抹淡淡的影子,他脾气再好,于他们而言也是渴望倾慕却遥不可及,仿若悬于高空的冷月。
能够不顾一切死缠烂打的也就裴渭一个。
如今却有人将他们遥望的月光摘至手心。
真羡慕。
真嫉妒。
恶兽们饥肠辘辘,难耐地磨动爪牙,将凶狠的杀意压制,温顺地目送两人远去。
陆雪今小队营地位于中央偏西的位置,远远就看到明亮的火光和扎得严严实实的四顶帐篷,篝火堆上挂着两口铁盅,一口烧着肉汤,一口温着甜汤,热汽汩汩,熏花了眼睛。
这种配置绝不是初级补给包和补给箱能给的。
黑发青年坐在火堆边,脚畔斜躺一柄弓箭,像感知不到寒冷一般大敞领口,露出黑色紧身服和紧实饱满的肌肉,同色手套包裹的手掌利落地处理猎物,听到声音他慢慢抬头,火光在漆黑的眼珠里爆开。
顾西河懒洋洋地拖长尾音:“欢迎回家。”
口吻怪异,仿佛陆雪今是下班回家的配偶。
沈默眯起眼睛,余光又瞥见另外两道人影,一个是权力上几乎和他平起平坐的学生会副会长,还有一个是生面孔,正冷冷地盯着他。
陆雪今松开手指,下巴朝篝火扬了扬,“去喝碗汤暖暖身子。”
不等沈默动作,顾西河利索地盛汤,边笑眯眯道:“欢迎新人入队。还是说,这是少爷你的猎物?”
回来路上途径的营地大多绑着人,第一晚的狩猎已经能决定初步格局,但被捕获不代表身份转变,猎物随时能抓住时机袭击营地,将捕猎者变为自己的猎物,所以之后几天大多是强弱之间的反转,巩固胜利果实远比想象中困难。
可陆雪今的营地空空荡荡,唯一一个看起来像猎物的,是他夜半穿行雪原带回的学弟。
陆雪今瞥了顾西河一眼,“你说呢。”
青年抬起手,投降的姿态,掌心位置被火光映出通红颜色。
“我当然认为那是我们的新队友。毕竟比起其他小队,我们人太少了。”
他站起身,友好地将碗递给沈默,颜色相似的瞳仁隔着火焰相望,顾西河表情忽然冷淡下来,不再吭声与陆雪今逗趣,一语不发地回帐篷里。
副会长皱了下眉。
也不知是不是错觉,他总觉得顾西河的步伐有些奇怪,很僵硬。
沈默捧着暖洋洋的碗回到陆雪今身边,嗅着香甜的气息把碗捧到他面前,“学长,你也喝点吧。”
“这时候叫学长了……”陆雪今勾起唇角,意味深长地笑了一下,手指抵住碗沿往里推,直到抵住沈默的胸膛,才慢悠悠罢手,“行了,快点喝,今晚早点休息。”
歪歪头,看向副会长,问道:“是不是没帐篷了?”
副会长身边的人先一步回答:“这次只带了四顶。”
费尽心思将其余人淘汰出局,只留下两个无法压制的人,谁知道突然冒出来一个特招生。
刚才,是牵手回来的吧。
藏在阴影中的半张脸眼神晦暗,暴露在火光中的那半张却蓦然扬起笑容,“我去找人借一顶。”
“不用了。”陆雪今语气平淡,“他睡我这里。”
刹那间,营地安静到诡异,唯有柴火燃烧发出的噼里啪啦声。
陆雪今没搭理他们,径直走进左侧帐篷。
顾西河正斜靠着睡袋,表情淡淡,不知想些什么。听到动静抬起头,目光在陆雪今寻找睡袋的背影上转了一圈,脸上露出玩味的表情。
“哇哦,头一回见我们陆少爷对外人这么照顾,”他吹了个轻佻的口哨,似笑非笑地重申一个问题,“少爷,你这么护着他,不会是真喜欢上这个平民了吧?”
找到了。
陆雪今直起腰,缓缓转身,光线正好打在他洁白无瑕的脸上。
顾西河眯起眼,这个角度的陆雪今堪称无可挑剔,如果是迷信的愚人看见,恐怕会立刻跪地祈祷,热泪盈眶,以为自己看见了下凡的天使。
天使盈盈一笑:“作为学长照顾学弟,作为上司照顾下属,这是理所应当的事。西流,我不在的时候,麻烦你也看顾他一下。”
“好,好。”顾西河叹气,“谁叫我是少爷最忠实的仆人。”
另一顶帐篷暖和得仿佛春天,铺设着厚实的地毯,灯光映得四处通明,小型取暖器持续不断散发温度。空气里弥漫着陆雪今身上特有的气息。
将睡袋扔给沈默,陆雪今跪坐下来,手持镜亮晃晃映出一双湖蓝的眼睛,明亮灯光下那虹膜中碎金般的光辉清晰可见,与他搭肩的头发交相辉映。
他抬手以指为梳,缓缓从发顶梳到尾部,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被风吹得微乱的头发。
从沈默这个角度看,陆雪今侧脸轮廓仿若起伏的山峦,晨辉漫洒,投在帐篷上的影子也是美丽的。
沈默猜测一定会有人企图通过帐篷上的影子分辨里面发生的事。
“谢谢学长。”沈默往那边挪了一点,开口道谢,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劫后余生的沙哑。他自嘲般轻笑,“要不是你刚好路过,我今晚恐怕真要变成一具棺材了。”
【他现在不就睡在棺材里吗。】洞幺说。
社会化程度底下的系统并不明白这是一种显示亲昵的自我调侃。
陆雪今放下镜子,递给沈默含笑的眼波:“举手之劳。”
风雪将外界追捕与奔跑的声音掩盖,熄灭灯光,一时间只有帐篷缝隙透进来的点点月色,这一晚无比静谧。
沈默将头顶帐篷的纹路描摹一遍又一遍,此刻,他能清楚地听见身边人轻缓的呼吸。
左手悄无声息探出睡袋,慢慢摸索过去,直到碰到微凉的发丝,往下滑——陆雪今跟他一样手臂暴露在外,所以很轻易地找到他的右手。
沈默轻轻勾起那根手指。
他知道陆雪今没有睡,也知道陆雪今正在扮演一个熟睡的人。
“晚安。”沈默无声说道。
第二天清晨,他早早起来,极其自然地接手了伺候陆雪今起居的活计——这原本是顾西河的工作,顾家是仅次于陆家的存在,在场众人只有他够资格。然而对于如此明目张胆、得寸进尺的行为,顾西河却充耳不闻。
他不动,弄得别人也不好对沈默发难。
沈默动作熟练地准备好温水,清洁毛巾,将早餐一一摆放在小桌上,他做这一切时神态自若,仿佛天经地义。
周围其他队伍的人远远看到这一幕,纷纷投来鄙夷和嫉妒的目光,低声咒骂。
“呸!狗腿子!”
“走了什么狗屎运,居然被会长捡回去了。”
“……裴渭这个废物!”
“那几个是死了吗,任由贱民卖弄殷勤?”
这些议论丝毫影响不到沈默,他掀开帐篷,看见陆雪今坐在睡袋上,微垂着头,呆呆地眨眼。忍住脱口而出的“老婆”,递过去热毛巾。
陆雪今攥着毛巾,仔仔细细擦完脸,沈默又把早餐端进来,他将面包烤得热烘松软,又额外煮了碗甜汤。
陆雪今咬下一块面包,又嫌弃头发长不方便,干脆叼着面包扎头发。
被咬住的地方微微下陷,蓬松面包体被柔软唇瓣夹住。陆雪今双臂微抬,带着猫科动物般的慵懒与优雅,白皙修长的指节插入发间,稍稍用力,将顺滑如丝绸的头发向后捋起,握成一束。
这个动作让他微微仰起头,露出流畅的下颌线与脖颈线条,喉结的弧度在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
晨光偏爱他,跳跃在他颤动的眼睫上,流淌过他挺直的鼻梁,最终汇聚在那双因仰头而更显清澈透亮的湖蓝色眼眸中。
几缕碎发从指间逃脱,调皮地垂落,沈默单膝跪下捉起它们,拇指轻轻按住,让陆雪今得以重新抓住。
洞幺:【……】
副会长看到这幕,忍不住瞪向顾西河:“你就放任他?”
黑发青年慢悠悠擦拭弓箭,仿佛什么也没看到,没听到。
沈默在陆雪今队伍里的日子堪称滋润,不需要搜寻补给箱,不需要躲避追猎也不需要主动出击,五个人在营地里好似冬游般自在悠闲,不仅没人再敢打他的主意,他甚至还能分享到别人主动送来的补给和资源。
反倒是之前气焰嚣张的裴渭小队,不知为何格外受欢迎,接连被数个队伍狩猎,除裴渭以外的人全被抓走,弄得灰头土脸,狼狈不堪。
“你终于舍得教训那小子了。”顾西河叼着根Pocky,含糊不清道,“之前那么放纵他,我还以为你对他也有什么感情呢。毕竟从小一起长大。”
陆雪今轻声说:“他也该学会安静。”
顾西河笑了几声没再说话。
失去队员后,裴渭的脸色一天比一天阴沉,他徘徊在营地附近蠢蠢欲动,那双冰冷的眼睛始终阴恻恻地盯着陆雪今。
有几次他想闯进来,被顾西河的箭射退。看他还不死心,陆雪今也抽空玩闹般射了箭。
这一箭后,裴渭忽然安静下来。
等到冬狩结束,几个一直在附近的小队主动走到陆雪今身后,他们连同抓过来的小队,全都是陆雪今的猎物。
“玩得开心吗?”陆雪今含笑问道。
沈默偏头,没回答而是以同样的话反问:“玩得开心吗?”
陆雪今跳下雪堆,慢悠悠走上直升飞机。
第115章 贵族13 “动手。”
直升机旋翼撕开飞雪,盘旋在银橡树高空。从这个角度来看整座学院犹如白玉棋盘,暗色建筑物星罗盘布。陆雪今额角贴着窗户,长而直的睫毛半遮眼帘,视线随意游荡,找到宿舍楼。
又找到学生会大楼,沈默经常去上课的一号教学楼。
陆雪今弯起眼睛,指腹轻轻擦过玻璃,留下一串不明含义的痕迹。
洞幺忍不住拍了张照片。
按下快门那瞬间它就后悔了,惴惴不安地等待陆雪今开口,哪知青年自顾自画图,根本不搭理它。
洞幺:【……】
倒是沈默,视线朝金属球的方位瞥了下。明知他在此世中能力被压制到极致,洞幺还是感到凉飕飕的。
返程途中冬狩积分结算完毕,最终排名出炉,打开OM首页就能看到。
整场冬狩除了散了场步,陆雪今什么也没做,小队却高居榜首。而裴渭小队虽然没垫底,但最终排名相较于他的能力,实在不好看。
不用看也知道树洞都疯了,沈默浏览一遍,首页要么发疯不能接受陆雪今对他的特别青睐,要么大力嘲笑裴渭的排名。
冬狩的排名不仅仅是一场活动的结果,更象征地位的变化——几天几夜的狩猎时间除了考验学生生存狩猎的本领,考验生理极限,还考验参与者在银橡树这串弱肉强食的食物链中占据了怎样的位置。
裴渭人缘就算再不好,因为出身裴家,往年的冬狩排名都在前列,今年变化却如此之大,很多明眼人看出那是因为学院的无冕之王不打算再惯着他。
裴家势力再强,在陆家,在陆家板上钉钉的继承人面前也如纸板般不堪一击。
不过裴渭本人看起来很平静,他和陆雪今同时降落,下机后近乎直勾勾地盯着陆雪今的侧脸,一点也不在乎那些议论和嘲讽。
在这个狭隘疯狂的世界里,他在乎的人寥寥可数,随着精神状态越来越差,模糊通红的视野里便只剩下陆雪今。仿佛有一头野兽寄宿在身体里,一举一动都是为了吸引对方注意。
陆雪今正要回宿舍,余光瞥见他孤零零站在银橡树旁的影子,忽然转身折返,不是什么大动静,却刹那间把周围的注意全吸引过去。沈默也停下步子,安静回头。
裴渭看着陆雪今在风雪中向他走来,心情很是微妙,就像有手一把握住搏动的心脏,痛苦难忍却又酸楚万分,指缝间溢出淋漓的血。
但他知道陆雪今不是在走向他,也许是为了他那只新得的狗崽子?裴渭淡淡想,表情依旧冷漠,苍白的唇含着嘲讽的笑容。
果然,陆雪今站定后的第一句话是——“我们之间的恩怨,不要牵扯别人。”
陆雪今一直是漂亮的,再不喜欢他的人——不,这个世界上不会有不喜欢他的存在——只要见到他,就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
他浅浅微笑时是犹如天使降尘、洁白无瑕的美,唇线平直、神情漠漠时是矜贵冷傲、不可逼近的美,只不过在裴渭面前,他始终淡淡。
仿佛他的那些疯狂,那些毫不掩饰恶意的针对还不如这漫天飞雪值得入眼。
多么傲慢冷漠。
裴渭后仰头,扯扯嘴角,“什么恩怨?”
脑袋神经质地扭动,发出咔咔声响,裴渭后退半步,温顺地弯了弯腰,眼角下垂,呈现无辜的状态,“陆会长,我们能有什么恩怨仇恨呐?一直以来,你都关照我,我也喜欢你。”
话虽如此,眼珠却直勾勾地看着陆雪今,哪怕是旁观之人也能感到其中偏执癫狂的意味,脊背一阵悚然。
陆雪今习惯裴渭变脸,没再多说什么,只是离开前深深地看他一眼。
只有一眼。随后,他转身往前,那个深肤色的特招生自然而然地保持在落后半步的位置,两人身影淹没在风雪中。
不过,陆雪今的告诫显然没起作用。
冬狩之后,裴渭非但没有收敛,反而越发疯癫,丝毫不顾在银橡树中的处境,疯狗一样盯着沈默咬,处处给他使绊子。
很多人不敢明面上为难沈默,却乐得私下帮裴渭,弄得沈默不仅在开展学生会工作上举步维艰,个人生活学习也受到极大影响。
光在食堂,就遇到有人不下三次“意外手滑”,餐盘摔到身上,把整洁制服弄得一片狼藉。沈默被迫放弃午餐,回宿舍换衣服。
这些小事防不胜防,足以折磨一个人的心智。
树洞开起高楼,下注赌特招生什么时候崩溃找陆雪今求助。也有些看乐子不嫌事大的人给裴渭提供新花样。
又一次被饭菜弄脏制服。
“老沈,你最近要不低调点。”周彦看沈默满身狼藉,忧心忡忡地劝说道,“那群人不在乎时间,但我们不一样,你有多久没复习了?硬跟他们顶没好处,马上期末周……”
沈默平静地用纸巾擦掉身上污痕。
纸巾哐当跌入垃圾桶,他擦着周彦走出盥洗室。
周彦叹口气,跟上去说:“……或者你还是找会长说说吧。”
这是最好的办法,能有效解决刁难,但后果是让陆雪今和他背后的陆家觉得他一点小事都处理不了,无形中拉低评价。
沈默顿住脚步,偏头居高临下地瞥周彦一眼,眼神明了,仿佛洞察了他隐秘的心思。周彦被看得一阵别扭,忍不住后退半步。
“我换衣服。”沈默笑笑,嘭得关上门。
周彦被关在门外,忧虑的表情僵在脸上,忍不住攥紧拳头,眼中带出一丝难以克制的嫉恨。
……
“你的那位最近似乎遇到麻烦。”顾西河将新鲜果盘推到陆雪今面前,笑眯眯道。
陆雪今闻言眉心微蹙,表情无奈,他叹了口气,说:“不知道为什么,明明警告过那些过分的学弟,他们却变本加厉。”
顾西河乐不可支,夹着嗓子跟着说:“是啊,为什么呢?”
陆雪今摇摇头,仿佛怎么也想不出答案。
这小恶魔。
顾西河心中一阵柔软,恨不得上手捏捏他脸颊,但知道这么做肯定会被打回来,便克制住冲动,一本正经地分析:“其实不能全怪别人,你的那位行事确实张扬了。连我都嫉妒呢。”
他一副疯狂想上位的小三做派,幽幽怨怨道:“你到底看上他什么了?我难道比不过?”
尾音刚落,顾西河叉水果的手一僵,紧接着,眼底轻佻的笑意刷新重置,化为一片幽沉的平静。
洞幺不阴不阳地播报:【你老公来了。】
陆雪今托腮,笑意盈盈地瞧着男人:“你觉得自己比沈默好在哪里?怎么不说了?”
洞幺哼了声:【他肯定为自己说好话。】
还有更难听的它没说——这沈默十足偷窥狂,动不动就来顾西河这边,恨不得把陆雪今含进肚子里。
这副做派真让人瞧不起。
顾西河——操控这具身躯的沈默,却一点为自己辩解的意思都没有,继续满腹妒忌地诉说:“沈默长相平平,孤儿出身,谈不上家世,有点能力,可在学业上一塌糊涂。从各方面来说,他都配不上你。”
陆雪今边听边笑:“可我就是喜欢他,又能怎么办?”
沈默用着顾西河的壳子,凑到陆雪今眼前,压低声音蛊惑道:“你喜欢他,不妨碍再多喜欢一个。”
“谁?”看他一本正经推销分身当小三的样子,陆雪今被逗得笑出泪花。
沈默也忍不住露出笑容:“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洞幺:【……】
这俩人在玩什么把戏。看得它直犯恶心。
陆雪今用手背遮眼笑了一阵,缓过来,伸指捏住沈默下巴,轻声说:“那好,给你大哥发消息,叫他今晚出来见面。”
他微微一笑,蓝色的眼睛泛起雾气。
“他被欺负这么久,是时候解决掉麻烦。”
这天晚上难得没飞雪,夜色如天鹅绒铺展在头顶,最高处嵌着枚半缺的月盘。
寝舍内温暖如春,陆雪今斜躺在沙发上,金发逶迤。他慢悠悠滑动手机屏幕,找到裴渭的联系方式,解除拉黑,给他发了条消息。
发完抿下最后一口热酒,酒意热烘烘地熏上脸颊,染成一片好看的绯色。
陆雪今拨开垂散的发丝,换好衣服出门。
脚下积雪未消,陆雪今踩着风雪朝教学楼走去。
他约的地方在教学楼背后,一处鲜有人经过的角落。
路灯立在墙边,投下柔和的橘光,陆雪今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斜斜地印在雪地上。左右各有一道更加宽阔,也更加扭曲的影子。
夜风呼过,能听见积雪在重量下极其缓慢的沉降,陆雪今缓缓吐出一口白气。
酒意尚未消退,他的眼睛明亮莹润,鼻尖沾着淡淡的粉,颜色滑落在唇瓣上,滴出一片晶莹。
左边的裴渭不由动了动。在这个距离,他能隐约嗅到微甜的酒味。
右边的沈默则自然而然走过去,站在陆雪今身后。
“叫我出来干什么?”裴渭扯扯嘴角,冷冷问道。
他一收到陆雪今的坐标消息,就立马拽下拳套赶过来,结果陆雪今没见到,倒看到沈默——特招生这张令人厌恶的脸,他差点忍不住挥拳砸上去。
不过想着陆雪今要来,裴渭还是忍下了。
但既然沈默在,就不可能是预想的发展。
原本的激动化为一片凉意,裴渭喉间溢出一声低沉的冷笑:
“怎么,要给你的新宠出头?”
陆雪今只是平淡地看着他,双手缓缓环抱到胸前,眼睫在月光下轻轻一眨,像蝴蝶颤了颤沾露的翅膀。
然后,他嘴唇微启,声音轻得如同呵气。
“动手。”
第116章 贵族14 独有的日月。
裴渭脱下外套,内里是汗湿的黑色紧身衣,勾勒出结实精悍的肌肉线条。
这具肉体暴力满满,威慑力十足。
一天里大部分时间都被裴渭花在拳击和酒精上,以此发泄精力,麻痹神经。打拳到一半被陆雪今一个消息叫出来,他本来就不满足,听到这声更是嗤笑:
“这么舍得。也不怕他被我打坏了?”
视线偏移,锁定住沈默,他抖了下脖子,从头到脚透着神经质。
“看样子,你主子对你不是很珍惜啊。”
他缓缓攥紧拳头。
沈默摘下眼镜。
陆雪今顺手取过眼镜戴上,金丝框住剔透明媚的宝石蓝,使得他更添几分优雅的贵族风度。
陆雪今笑着问:“会被打坏吗?”
沈默摇摇头,眼底平静无波,显然不把裴渭的威胁放在眼里。
裴渭:“……”
这两人卿卿我我的场面,真是碍眼。
他面上表情越发冰冷,眼白红血丝蜿蜒可怖,猛地一步向前。
嘭——
出乎意料,特招生的身手很对得上体格。
裴渭虽然人疯癫,动手却很冷静,最初几拳带着全然的狠劲,气势非凡,快狠准地攻向要害。
沈默一弯腰,让开沙包大的拳头,身体微微后靠,手肘果断上顶,却被裴渭敏捷地避开。
试探一来回,两人心里都有了数。
拳脚相接,避是避不开的。何况陆雪今开口,如果一直躲避,岂不难看?
拳头砸在沈默横挡的小臂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裴渭狠笑了下,沈默脸上依然没什么表情,看不出半点痛色,只是眼神微微凝实。
他格挡的动作简洁有效,几乎不浪费一丝力气。裴渭进攻如狂风暴雨倾斜而下,却大多落空或被格开,偶尔有几下擦过沈默颧骨或肩颈,但显然并未造成实质伤害。
几个回合下来,裴渭呼吸渐渐粗重,而沈默的节奏却丝毫未乱。
陆雪今在后方笑吟吟地盯着,见裴渭停顿,说道:“裴渭,你小心了。他可是我的金牌打手,身经百战。”
他落在沈默身上的眼神是如此温柔,仿佛在注视挚爱之人,给他的却冷淡漠然,看不出半点情绪。
凭什么?
凭什么!
裴渭心头的火越烧越旺,他脑子早就在经年累月的愤怒中烧坏了,此后任何有关陆雪今的风吹草动都能让他失去理智。
他看准一个空挡,一记勾拳直取沈默下颌。沈默以更快的速度微微侧头,让那拳头擦着皮肤掠过,弯腰起身之际,左拳如同蛰伏的毒蛇,悄无声息地击中裴渭肋下。
这拳力道十足,位置刁钻。换成其他人早被打懵打痛,裴渭却仿佛感受不到痛楚,攻击越发凌厉,不愧有疯狗之名。
但在身经百战的沈默面前,这点显然不够看。
洞幺洞若观火,点评道:【你老公的身手是在战场上磨练出来的,最朴素也最高效的杀人技。裴渭拳打得不错,可显然没见过太多血,注定失败。】
【你怎么喜欢看这种没有任何观赏性的打斗。】
陆雪今呼出一口热气,氤氲了镜片。他摘下眼镜,指腹胡乱擦拭,非但没擦干净水雾,反而留下更多痕迹。
“你懂什么。”陆雪今恶劣一笑,直勾勾对上裴渭瞥过来的眼神,“好看的不是拳头,是血、火,和爱。”
【爱?】
这东西洞幺不懂,也不想懂。
后半夜飞起雪花,从天际纷纷扬扬坠落。
陆雪今双手捧住,认真地瞧着一朵又一朵雪无声坠落,然后融化。
“噗。”他帮忙配音。
拳头落在人身上的声音,大概也如此。
雪越落越多,越落越快,眨眼间堆在陆雪今丝绸般的金发上,簇成一顶纯洁的花冠。
拳头越砸越快。
裴渭身上的血也越来越多,随着热量流失,身体终于支撑不住疯癫的情绪。
他被掼倒在地,脸颊贴着冰冷刺骨的积雪,视线因充血而模糊摇晃,但仍固执地抬起眼,越过沈默,望向陆雪今。
对方就站在暖融融的灯光下,身形挺拔,姿态优雅。暖黄的灯光为他镀上一圈毛茸茸的边,看起来那么柔和,那么无害。
他眉眼弯弯,纯洁无瑕地笑着。
抬起手,为两人精彩的表演鼓掌。
裴渭想笑,咧开嘴却全是血沫,喉咙里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抽气声。
在银橡树里这么多年,从来只有他打别人,没有别人打他的份——裴渭从未如此狼狈过。
要是那些蠢货现在看到他,肯定大吃一惊,接着就是幸灾乐祸。不怕死的估计会拍照发到树洞上,一直嘲讽他到来年冬天。
可罪魁祸首脸上不见兴奋,只是平静起身,自然而然地走到陆雪今身边,落后半步。
被接管的眼镜回到他手里,但显然不能戴了。沈默无奈一笑。
这笑容落在裴渭眼里,就只剩下炫耀。
毕竟陆雪今对人向来淡淡,连亲昵都没有,更遑论恶作剧?
他看到陆雪今那双漂亮的眼睛,明明是笑弯的弧度,瞥过来眼底却一片淡漠,里面没有快意,没有憎恶,甚至没有多少兴趣。
“你看,我提醒过你,叫你小心。”陆雪今微微弯腰,视线在裴渭身上扫动,发出声怜悯的叹息,“这下子,你至少得住院半个月。”
裴渭扯了下嘴角,“不正合你意?”
陆雪今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下。
沈默立刻一拳砸下。
裴渭已经没有力气反抗,任由拳头带出更多血液。
“你们还真默契,咳咳——”裴渭疯狂咳嗽,然而吐出的血沫再多,也缝不住他的嘴,“温柔的会长?哈哈,陆雪今,那群蠢货被你骗得团团转,其实你我行我素、冷心冷肺、为所欲为,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你有认真看过他们吗?!”
陆雪今无聊地打了个哈欠。
“你的小宠物出现前,你根本不来学校,蠢货们眼巴巴地等你。终于等到你了,其实你只把他们当做跟宠物游戏的道具,我说的对不对,咳咳,一群傻子!”
说着,裴渭不由得想到出门前在树洞上刷到的内容。
【好喜欢冬天的会长大人,有没有人懂><雪里的会长真的很有那种白月光味,苍白的、冷淡的、高高在上不可触碰,感觉会随时抛下我们离开……(叠甲:不是说会长本人冷,是气质!)】
【冷白月真的好味!虽然今宝长相和性格都不冷,但可能是我们离他太远了,总是远远望着光芒里的今宝,天渊之别,无法靠近,就很有种淡淡的疏离。】
【会长平等地照着每一个人,没有任何偏私,更好了!】
【恨明月!明月照我?好啊好啊!】
【其实也很暖白月吧,笑起来的今宝太美了,还有小梨涡,可爱的想亲死他。】
【我们银橡树独有的日月。】
白月光?
裴渭无声地,癫狂地大笑,又骤然收敛。
还有比这更讽刺的事吗?
“我早就知道,早知道你是一个美丽怪物,邪恶、残忍、不通人性,只有那些傻子相信你多温柔。”他喃喃道。
真讽刺啊。他却偏偏无可抑制地爱上这样美丽的怪物。
从第一次见面到每一次见面,悲哀地无望地爱着。
痛苦的火焰扭曲沸腾,在胸腔和大脑里熊熊燃烧,把他的道德和理智烧得一干二净。
裴渭现在连手指都动弹不得,整具身体麻木冰冷,仿佛坠入冥河。但心口居然还有静缓的热流,在陆雪今居高临下的注视下,温度上升,越来越烫。
又无法控制地更爱他。
裴渭清醒时都得骂自己下贱。
但紧接着,心中汹涌的爱意轰然异化,被疯狂的恨意、不甘、愤怒、自嘲、绝望……种种负面情绪吞噬。
又来了又来了!!
裴渭双眼通红,声音嘶哑破碎,一字一顿地从喉咙深处挤出来,“连爱你都不允许!”
剧烈的生理性反胃毫无征兆地袭来,裴渭猛地蜷缩起身子,干呕不止。
他呕得撕心裂肺,眼泪混杂着血糊了满脸,越发癫狂地吼叫:“爱你都不许!凭什么!凭什么!”
爱意被迫转化为恨的滋味很不好受,哪怕经历过无数次,裴渭仍然无法忍耐。
【……真惨。】
“很有意思吧。”陆雪今用分享玩具的语气说道,他一点也不把裴渭的崩溃破防放在心上,伸出手指抵住唇瓣,轻轻地,“裴渭,小声点,别吵到别人。”
说完拿出手机,镜头对准裴渭,“拍照留念。”
又找到路琛的联系方式。
几分钟后,路琛出现在路灯下。
“学长,把他带回去吧。”
再次听到这个称呼,路琛心中还是忍不住悸动。
他让开路,朝陆雪今鞠了一躬,目送他带着沈默离开,视线在特招生泛红带血的手背上停留一瞬。
路琛冲向地上几乎不成人形的裴渭。他眼神涣散,嘴里发出含糊的呓语。
“凭什么……凭……爱你……许……”
路琛几乎是半拖半拽把裴渭带回拳击室。
终于到室内,他擦擦汗珠,立马联系裴家的医生。
“什么白月光!”裴渭忽然坐起来,眼珠神经质颤动,装若癫狂。
他忽而抬眼盯着路琛,用一种古怪的语气陈述:“你也喜欢吧。”
路琛握手机的手指僵硬一瞬,惊惧之下不敢回话。
要是被裴渭认定为对陆雪今抱有觊觎,他的下场……脑海闪过数道狼狈退学的身影。
看他笑得难看,裴渭也笑起来,吐出口血沫,冷声道:“废物!”
路琛垂下眼,保持温顺的姿态。听从医生指令帮裴渭处理伤口。
废物吗?
陆雪今刚入学时,路琛遇到过他。那时青年身边无人,有浪荡子弟看中他貌美,大摇大摆拦路要联系方式,言语轻佻。
“你是谁家的孩子?还是特招生?我们交个朋友,我带你参加入学宴会,里面有很多学长学姐。”
那人外貌俊朗,言语风流,把学校当做后宫,他的家世也确实足够他在圈子里横行霸道。
路琛跟他有过数次冲突,几次被他带人围堵,打得头破血流。
看到被堵住无法离开,眼眸低垂,似乎怯懦可怜的青年,路琛本想上前帮忙。
他都想好了,先把那人拦住,让青年先跑,之后就算被那人围着再打一顿也无关紧要,只要不被打死就是赚的。
或许还可以找他找个朋友?
那个时候路琛一想到这个,心情就莫名愉快,哪怕接下来会迎接一场殴打,也无所谓。
没承想立马有一大堆人赶来,打断路程的计划。更没想到没等到第二天,他仇家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后来当上马仔,路琛才打听到对方的下场——被割掉舌头,打断四肢,送回家族后家人也不敢收留,把他放逐到乡下自生自灭。
“他家人也是蠢,把儿子养得不知天高地厚,连陆家那位都敢冒犯。”路琛那时的老大摇晃着酒杯,眼里藏着羡慕,“陆家人那可是敌国啊……”
一杯酒喝完,老大醉醺醺的瞥着他,语重心长:“小路,我看好你,你能屈能伸,有能力。不像我,靠家族混吃等死。你这段时间一直帮我,我承你的情。陆家少爷是我怎么够都够不着的人,说难听点,我连给他当仆人的资格都没有——你,也别想太多了。”
路琛笑道:“我这种小马仔,哪敢奢望攀上大少爷。也就当时热血上头,想帮帮忙,大少爷估计看都没看到我。”
“哈哈哈哈,你想明白就好。这件事你也别漏出去,不然我真保不住你。”
后来,老大把他介绍给裴家,他可谓一步登天。
路琛以为陆雪今不会认识他,毕竟他当时藏在角落,没有行动。后来哪怕仰仗雇主的光跟陆雪今照面,他也不觉得高高在上的陆家少爷会关注一个小马仔。
最多最多,会觉得他是跟他们同级的学生吧。
然而,然而——
“学长。”
路琛走出医院,深深闭了闭眼,苦笑一声。
也许我真是废物。
第117章 贵族15 岑寂的雪。
冬狩结束后,各种小活动相继结束,眨眼就到学期末。
所有课程结课后,银橡树会给学生留出一个星期的复习时间,然后统一安排期末考核。
这场考核的成绩至关重要,哪怕是整日花天酒地的浪荡子弟,此时也从酒色中清醒,冷水洗去睡意,套上厚外套一头扎进复习中。
匿名区不再讨论八卦,对期末周和考核的怨气充斥着每一个树洞,随机点进一个,哀嚎和跳楼实时刷新。
在这方面,银橡树的学生倒跟其他普通学校的学生一样,不存在靠家世免受考试之苦的幸运儿——那种废物也摸不到银橡树的门槛,甚至因为银橡树的高要求,考核更难。
【我还在面目狰狞、哭天喊地地复习呢,家里堂弟就已美美放假去沙滩玩耍。我恨!恨这不公平的世界!我想学就学、想玩就玩、不用考试的纨绔富N代人生到底被谁偷走了!】
【笑死,真要你跟你堂弟换又不乐意了。】
【一时苦但长久享受,和一时享受但长久给人当孙子,选哪个不一目了然吗。】
【别炫了,再这儿炫你看有人理你不,教你一招,发到朋友圈,你堂弟看到肯定恨死你[嘻嘻]】
【这世上还是好人多啊。】
【疯狗就这?就这?所谓的教训就这?特招生活蹦乱跳的,裴渭你是死了吗?】
【树洞叫这么久,我还以为裴疯狗多牛,结果一套小连招,沈默毫发未损,给爷看笑了。】
【裴渭至少敢动手,不像有些人,在匿名区叫叫叫,结果根本不敢动特招生一根手指头,这才给人看笑了吧!】
【……哥们真得给裴渭喊冤了好吧,主要是会长护着啊!冬狩第一天要不是会长出面把沈狗带走,早就打断腿埋雪里,说不定现在都能给沈狗出殡奏哀乐。】
【会说多说点,想想就美好。】
【好想哭……今宝到底为什么喜欢这个捞货。】
【所以裴渭又被关禁闭了?这几天都没看到他人影。】
【可靠消息,被打进医院了。】
【??谁这么猛!】
【不er,哥们,你进医院了,谁来打击沈狗?期末周这么好的机会,不得猛猛给沈狗上强度,让他考得一塌糊涂。】
【呃,说实话不用。完全不用我们出手,沈狗自己就能把自己考倒。】
【?】
【跟沈狗一门课的应该懂,他每次小测的成绩……说垫底都算好听了。咱们银橡树怎么会有考十几二十分的神人!】
【???他不是走特招渠道进来的吗?成绩怎么这么差?】
【严重怀疑今年特招计划有内幕,咋招进一个丈育。】
【我不行了,据说他到学校第一件事就是去买眼镜,原来是用眼镜遮挡自己丈育呆傻的眼睛么!沈默你赢了!】
【有没有人开个盘,赌沈狗所有考试的分数加起来能不能过百。】
【楼上未免也太损了,不过我喜欢,摩多摩多。】
【不知道在高兴啥,丈育又如何,还不是美美得到今宝的补课服务。】
【???】
【俺也看到了,在咖啡厅。两人你侬我侬的,你笑我笑,含情脉脉,俺大早上两眼青黑、脚步蹒跚、声音虚弱去买杯救命咖啡,就这么水灵灵的被闪瞎双眼,含泪回到寝室大哭一场TT】
【不是,凭什么?!这沈狗凭什么吃这么好!】
【bro继续破防。】
“这道题,你有什么思路。”
咖啡厅里,陆雪今伸指点点平板上的题目,含笑问道。
沈默低头,把题目看了又看,才缓缓抬眼,面带笑容,胡说一通。
思路不能说八竿子打不着,只能说毫不相干。
洞幺:【……】
陆雪今:“好。虽然不算完善,但也有条理。”
洞幺:【…………】
沈默缓缓地:“都是陆老师教得好。”
洞幺默然。
你俩搁这儿演小品呢?
看似是学长学弟补习中暗藏暧昧,实则是一个小文盲折腾一个大文盲。
陆雪今也是会玩。
补习刚开始的时候,它好心说可以帮陆雪今教老公,尽量让他老公分数好看点,不给他丢面。
陆雪今理都不理它。
对着题目睁眼说瞎话,文科主观题让沈默背公式默写公式,理科题目又让他长篇大论分析出题人心理,演都不演了。
沈默能把分析顺畅地编出来就不错了,没有读懂题目的义务!
外人眼中这两人一本正经,树洞里嫉妒陆雪今居然如此青睐沈默,又怕补习后特招生突飞猛进,在成绩上干掉自己,遂鬼哭狼嚎加班加点复习。
殊不知根本不用怕,因为两个文盲再怎么补习,也补不出所以然来。
洞幺简直想笑。
期末周就在别人如临大敌,而陆雪今抓着沈默文盲开会中飞速流逝,一转眼,沈默坐在了考场上。
铃响后,试卷和答题卡从第一排依次传下。
沈默拿到试卷,立刻从第一道题看到最后一道。
题量不大,总共只有六道,答题卡上却预留出大量空白,监考老师还提醒说:
“答题纸不够的举手加。”
显然每道题都不简单。
不过,沈默也看不出其中的难点就是了。
他小心翼翼将答题卡展平,确保没有一处褶皱脏污,再将试卷翻到第一面,捏着笔边读题边小心勾画,时不时推推眼镜,看起来专注极了。
只有他自己才清楚虽然材料里大多数字都认识(也有几个生僻字没见过),但一组合起来就很难读懂,加上在这门课上的知识储备本就不足,以至于整道题的材料读完,知识仿佛滑冰般溜过光滑的大脑,悠然退场,什么也没留下。
一片空茫。
周围人已经埋头答题,沈默却还慢条斯理地调整试卷和答题卡的位置,看起来一点也不着急。监考老师意味深长地看着他。
终于,他动笔了。
沈默工整地写下一个“答”,然后去读第二道题的材料。
【你真牛。】洞幺都被气笑了。
脑子里突然冒出来机械音,沈默却仿佛什么也没听到,面上仍然一片从容淡定。叫外人看,还真以为是胜券在握的学霸。
实验体之间当然没有集体荣誉感,但洞幺现在竟然感到耻辱。
【算了。我念答案,你默写总会吧?】它冷冷地说,【总不可能连写字都不会。】
说完,它便机械性地念起标准答案。
沈默却还在读题。
【陆雪今既然没阻止我,就是默许。你别装了。】洞幺没好气道。
沈默还是不搭理它,他不打算作弊,把所有材料都读完后,慢悠悠在答题卡上开写。
难道真能写出点东西?
定睛一看:【自从遇见老婆,我的生命如同拨云见日,洒满阳光,一切阴霾因为他的爱和包容而一扫而空。和笨拙的我不同,老婆英明睿智、情绪稳定、风度翩翩、乐观开朗、善良友好,非常细心顾家,非常……*】
洞幺:【……】
第二堂考试是数学,试卷上密密麻麻的数字和计算。洞幺冷眼旁观,想看沈默这回怎么办。
结果此人泰然自若地选择题全蒙B,填空题在每一个空格里写上“老婆”,应用题例行写解后,用赞美老婆的大作文铺满每一处空白。
洞幺:【…………】
够了!我说够了!
铃声响起,最后一堂考试结束,很多人顿时趴在桌上,露出解脱的表情。沈默走到教室外,风雪扑面而来,冰冷锋利。
“我去,暴风雪啊。”
“这走出去人就被埋了吧。”
考完的学生挤在走廊观望天气,忽而有人瞥向楼下:
“有人走了,这哪位勇士?”
“不就是那个谁。”
“特招生啊。怕不是考试考傻了,这么大的雪都敢出去。”
沈默将纷纷的议论抛在身后,在漫天飞雪和呼啸的寒风中缓缓前行。
陆雪今并没有告诉他自己在哪儿,但沈默却目标明确地朝一个方向行进。
渐渐地,世界变得安静,风雪都寂静无声。
岑寂的雪,就像他们的过去一样。
洞幺冷声道:【你觉得陆雪今在等你?】
“难道在等你?”风雪花了眼镜,沈默摘下,露出英朗的眉宇和一双野心勃勃的眼睛。
雪幕掀开,一栋教学楼映入眼帘。
与银橡树的建筑风格不同,这栋建筑拥有高耸的尖顶,绘着圣经故事的花窗玻璃。
沈默一踏入其中,顿时风雪消歇,暖日普照。
阳光徐徐漫过廊道,爬上红墙和玻璃,奔向画室中央静坐的少年。
他长发飘飘,眼瞳清丽,沐浴在最纯洁的光线中,画笔漫不经心地在画布上涂抹鲜红颜色。
画布上一个瘦长的大人,黑发如绸,黑裙如瀑。身边跟着一个金发飘飘、笑容恶劣的小孩,小孩身后缀着一只更矮、更小,甚至也更丑的人偶。
沈默敲响窗户。
110-1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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