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扫墓 仿佛沈默还没离去。
夏季。
海滨城市被灼热滚烫的阳光和扑面而来的海风席卷,大理石地砖烤得发烫,市民穿着或高度露服,贪图海风慢悠悠卷来时一瞬间的清凉,或包裹得严严实实,不想在烈日暴晒下晒伤。
支起的阳伞下,海鲜在铁板上翻滚,发出“滋滋”响声,只撒上一点盐巴,浓郁的鲜味瞬间迸发,令人口舌生津。
沙滩上游客来来往往,观海区浓荫中飞来了一只颜色普通的麻雀。
麻雀站在枝头左顾右盼,视线最终落在铁板上金黄油亮、焦香四溢的鱿鱼上。
“伽马方向第7组,备注六号,第3次实验结束。”
麻雀回到他本来的身体里,头顶是刺目的白炽灯,身下是冷硬的工作床,被剪开的创口迅速愈合。
他的研究员走过来检查了一下,说道:“状态正常。六号,跟我回房间。”
他乖乖离开这间实验室,紧随在研究员身后。
最近又换了一个编号。
自从接触实验室外的世界,六号迅速摆脱蒙昧野性的状态,对实验室和研究员的一些做法有了计较。
频繁更换编号,打乱顺序,是为了减少实验档案被泄露、被解密的可能性,帝国暗地里支持实验运转,却并不想这座与世隔绝的科学基地暴露在外人面前。
六号最近学到一个形容。
这是“侵犯人权”。
不过,六号还没弄明白实验品在不在人权的保护范围内,准确来说,他们并不算人类,体内除了少得可怜的人类基因外,是一种被称为“无形之物”的生物的基因。
他们是基因融合异变的产物。
从研究员们的交谈中,六号拼凑出整个过程——帝国不满于西线边境作战失利,重启了十三年前一位科学狂人提出的计划,通过实验创造出强大可控的战争武器,这个计划被称为“光耀计划”。
六号是第三个成功活下来的实验品,那时候他还是九号。
实验室对实验品不算宽容,从食物水源到栖身之所都需要和其他人争夺。计划负责人坚信唯有鞭子才是掌控一切的法宝,太多温情会让实验品产生不该有的欲望和贪念,影响计划推进。
越过一排囚室,里面的囚犯静默无声,只用一双双漆黑眼珠盯着过路人。
他们是帝国捉来的异域人,崇拜无形之物,也从崇拜中获取了非自然的力量。负责人认为,配备一个专业的“顾问团队”,对他们的研究好处多多。
研究员把六号送回房间,锁上房门。
六号是实验品里少数拥有单间的,虽然冷清狭窄,但至少不用跟其他人挤在一起,到了晚上休息,还要警惕别的实验品发狂。
六号知道自己在研究员里风评很好。他懂得装乖,情绪稳定,不知疼痛,肢体能无限再生,研究员对他的评价是除了继承能力过于弱小外,是最温顺的实验品。
受制于实验漏洞造成的基因缺陷,实验品大多脾气暴躁、性格残忍恶劣,少部分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外界没有丝毫反应,像六号这种“正常”的实验品非常罕见,研究员使用他的时候还算爱惜。
没人发现六号平静老实近乎温顺的面孔背后,是一颗狡猾的心脏。
他隐瞒了从棺偶基因主体继承而来的能力,在无穷无尽的实验与间隙中,思维离开躯壳,向天际弥漫。
他能接收到外界比自己弱小的无形之物身上的波纹,与之交换信息,甚至于寄宿。
这才是他老实的真相,因为多数时间在外界徜徉,窥看这色泽鲜丽的世界,对于发生在本体上的实验并不在意。
“到现在一点进展也没有,我们走进死胡同了!”
思维周游的间隙,六号听见研究员压抑的低吼。
“实验品越来越少,该考虑别的方向了。”
“还有什么方向?十六年了,我家里人已经把我当成一个死人!”
“……一切为了帝国。在陛下的命令到来前,不能停下。”
无聊的讨论。
这么些年,六号早已摸清实验室和研究员的状况,这里不再能吸引他的兴趣,他继续将思维投入到更高维度的世界里。
随着年龄增长,能力逐渐增强,六号的思维强度变高,一开始只能寄宿在昆虫和小型动物身上,现在已经能向大型生物投以注目——越过蜿蜒的边境线,他在一座异国城市收获了一具身体。
风雪呼啸而过,转瞬间垒起深可埋没双腿的雪层,六号将头颅从冰雪中拔出,一张死人般苍白瘦长的脸暴露在空气中。
六号深吸一口气,被冻得浑身发抖。
这具身体对疼痛的感知远比他敏感,他头一回体会到似刀割的寒风,头一回如此鲜明地感知冷热。
六号低头翻转手掌,这短短的时间,掌心和手背已被冻得通红,麻木过后渗出丝丝疼痒。
意外的是,这具身体只是形异虫拟态的人类——那是一种极端弱小的无形之物,抛开能够变换成比身体庞大数倍的生物的能力,形异虫能够被任何力量轻易摧毁。
这只可怜的形异虫没能意识到风雪的威力,生命由此冻结,被六号捡了漏。
六号,不,现在该叫他朱璨了。
他在形异虫尚未完全冻结的脑思维中抓取到了零碎的记忆,他刚刚通过一名慈善家拿到柏楠公学的入学名额。
学校。
六号贪婪地咀嚼这个名词。
学习。
六号从前只在研究员嘴里听说过这个概念——
“这些实验品不具备学习功能,他们如此蠢笨,就是最普通的鱼都比他们聪明!”
“不,不,还有一个——”
“你是说老爷子曾经负责的那个?”研究员轻蔑地笑了,“一个连自己是人是无形之物还是机器都分不清楚的东西——它竟然认为自己是我们设计的系统?”
“这,难道不算一种成功?”
六号拖起瘦长的身体,兴致冲冲地回到人类活动的区域,那些高眉深目的“同类”诧异而厌恶地投来注视,窃窃私语。
六号拖动被冻得僵硬的嘴唇,扯出了占据这具身体后的第一个笑容。
他跟随人类,学习他们的一举一动,校园生活比死板的实验室有意思得多。不过,六号并不喜欢人类密密麻麻的书籍。
还是人类的袭击更有意思,六号非常好奇,这些弱小的生物是怎么敢挑衅比他们强大的存在?
他只要稍稍摆弄,这些人的脑子就会立刻损坏,比纸还脆弱。
这些人得庆幸六号在外面一向谨慎,绝不会留下任何痕迹。
六号就这样扎根在人类的学校里,很长时间都不会再腻味。
直到一次上课时间他在校园里游荡,忽然瞥见不远处的花廊里的少年。
这里连春夏都泛着冷意,花廊馥郁的花也像笼罩在一层忧郁的冷雾中。一双冰蓝色的眼睛隐没在枝叶之后,微微蜷曲的灿金色的发色比太阳还明亮。
六号在丛林、在阴影、在黑夜里见过很多同类,却是头一次在校园里看见人形的无形之物。
是同类。
六号兴高采烈,想朝花廊奔去,可这一瞬,疲惫感顿时如潮水般涌入,将清醒的神智淹没。
六号困倦地闭上双眼,黑暗里,隐隐有妩媚的蓝色停留。
他听到了一声叹息。
“……”
“又梦到了你,是有什么话想跟我讲吗?我来看你了,你让风跟我说。”
陆雪今一袭白衬衫站在墓碑前,缓缓俯身,将怀中的白菊轻轻放下。早春时节,风半温半凉,拂起几缕发丝,陆雪今按住它们,手指擦过泛红的眼尾,将碎发妥帖地别到耳后。
哀切地、遗憾地、苍白地、温柔地回忆着,诉说着,低语着。
仿佛沈默还没离去,他们之间依然有说不完的话。
陆雪今说沈云城将他照顾得很好,让沈默不要担心;说帝都来的人很烦,挑拨家人之间的关系;说花盆里的植物怎么浇也不好,眼看着要枯死……
千言万语如泣如诉,到了最后,只有一句深切的——
“我希望你在另一个世界一切幸福。”
沈云城凝望着青年单薄的背影,等陆雪今回头,却又仓皇地垂眼,面部火辣辣得烧疼,浓重的耻辱感熏得嗓子干痒,不由得低咳一声。
他低头的瞬间,陆雪今微不可见地笑了下,很快眉眼忧郁,笑容变得勉强,说道:“麻烦你了,一个突然的想法,就专程送我过来。”
“着凉了吗?快回去吧,这种天气一不小心就生病了。”
“好。”咳了几下,声音都变得低哑,沈云城狼狈地躲开陆雪今关心的眼神,闷不做声护送陆雪今回车内。
车门一关,隔绝了泛凉的风,也隔绝了墓碑前白菊的味道。
沈云城深吸一口气,才感觉状态逐渐恢复正常。
不管怎样,在亲哥墓前对嫂子起心思,实在太……沈云城尚且抱有正常的自尊心和伦理心,其实刚站在沈默墓前,就感到一阵针刺般的疼痛,仿佛墓碑底下,沈默正睁着一双眼冷冷地看着他。
看他装成好好先生、体贴的弟弟,看他为了他的妻子忙前忙后、殷勤备至,看他狼狈地低头,眼睫盖住越来越浓厚的爱意。
看他如此卑劣下贱。
紧紧把住方向盘的手鼓起青筋,沈云城神情压抑,开口却很轻快:“阿姨送来了鲜鱼,今晚煲鱼汤怎么样?再煮些芋头,拌个凉菜。”
陆雪今轻轻应道:“好啊。”
过了会儿,有些不好意思道:“我只会煮面条,家里的事情太麻烦你……你还要写书。”
沈云城:“那算什么啊,我喜欢做饭呢,也是种休息,不然整天伏案,腰都要坐断了。”
说到这,沈云城本想停止话题,然而那点情思如烈火燎原,让他情不自禁地脱口而出,“我哥把你照顾得那么好,我也不能差啊。”
说完,沈云城屏住呼吸,不停从镜子观察陆雪今的表情,这短短几秒钟的安静,让他感到心脏都停跳了。
“……是啊。”陆雪今淡淡笑了笑,回应也是不温不火,仿佛没有听出那句话的暧昧,又仿佛一种无声的默许。
沈云城一颗心脏被他捏得万分煎熬,落了地,泛起痛楚的余韵。
洞幺毫不客气地嘲笑:【这么胆小,连告白都不敢。】
它早看出沈云城的暗恋,以为陆雪今沉浸在感伤中没有心力察觉。现在看来,陆雪今完全是把沈云城当成餐前甜品,兴趣上来就品尝一口,消失了就扔到一边,任他愁肠百结。
被抓住摆烂后,洞幺说话都大胆起来。
【你这么当面挑衅,真不怕沈默气得从墓里爬起来。】
陆雪今眨了下眼,神情无辜:“那也不错。我很想念他呢。”
【……我最多能再压制一段时间,托你的福,沈默越来越活跃了。】
昨天离开小世界,陆雪今说:“再来一个世界,我还没玩够。”
“小世界本质是你创造的幻境,什么小说文本,都是假的。”他饶有兴致,“下个世界,我要自己选。”
洞幺摆烂:【你要什么。】
“……校园,来个贵族校园吧,让沈默当个人人看不起的贫困生。我么,当然是最有权有势的那个。”
第102章 山寨 “邓先生。”
同一时间,邓宁离开帝国,前往边境外连绵群山之中。
深山里的风带着刺骨的凉意,卷起浓得发黑的绿叶在泥地上打着旋。前几天刚下过雨,土地湿软,清新空气中混着点土腥味。
“就是这里。”向导挥舞木杖扫开拦路的藤蔓和枝叶。
一座山寨出现在面前,邓宁跟在向导身后,环顾四周,歪斜的木屋大多破败不堪,屋檐下结着蛛网,唯有几间还算干净。
寨子静得可怕,连鸟鸣都稀稀落落,只有远处偶尔传来老人的咳嗽声,但也断断续续,像被什么掐住了喉咙似的。
“这儿前几年还有人气,没过多久年轻人都跑到隔壁镇上,只剩下一些念旧的老人。”向导也是山寨出身,见状唏嘘道,“不通电网热水,一点娱乐都没有,谁能在这种鬼地方待下去啊。这些老家伙留在这儿也是等死。故土难离么,他们思维传统,不愿意客死他乡。”
邓宁在调查陆雪今之余,通过一张旧照片的线索找到这里,那是陆扬风留给情夫妻子的唯一影像。照片上女人笑容冷淡,和贵夫人相挽的手间戴着一枚银戒,戒面刻着古怪的缠枝纹,指引向帝国边境外的连绵大山,这里信仰丰富,缠枝纹正是这座山寨信仰的山神的象征纹路。
这里诞生了丰富神秘的祭拜文化,数十年前曾吸引无数信众朝拜,却在短短数年间衰败下去。
寨子正中央的神龛大门紧闭,只剩几个老人蜷缩在火塘边,安静地等待死亡。
邓宁观察的时候,向导跑到烤火的老人面前,将提了一路的塑料袋扔下来,叽里咕噜说了几句。邓宁精通数十种语言,却完全无法在语料库里找到相似的发音。
但看向导的举动,应该是给老人们送东西。其中一个叼着旱烟打开袋子瞧了眼,掀起褶皱黝黑的眼皮,浑浊的眼睛瞥向邓宁,眼神有些阴冷。
“我顺便给他们送点菜,除了我,没人会定期来山上,他们年纪到头了,隔几天就死一个,运气不好遇到我没上山,尸体都臭了。唉,也是造孽。”向导摇摇头,继续带领邓宁前进。
他弓腰驼背,从背面看像个背着壳的乌龟,絮絮叨叨几句,见邓宁只是淡笑却不接话,也就没了谈心,一路沉默寡言,直到接近寨子后山人凿的洞穴时,才突然停步。
“你说的那姑娘,我有点印象。”向导嗓音沙哑,指了指岩壁上黑黢黢的洞口,“应该是这家人的小女儿。他们信仰更虔诚,始终没有搬离山穴。这里的人认为大山是神明的身体,山穴是神明给信徒的赐福,住在里面,山神会始终庇佑他们。”
“我记得她叫阿风,以前经常看她在山崖边吹风。后来她跟家里闹矛盾,大雪封山的时候逃、跑了出去,之后发生了什么,我也记不清楚。”向导说到这儿一顿,眼神躲闪,“就到这里吧。你随便看看就赶紧离开吧,这儿不吉利。”
向导原本不愿带外人上山,奈何邓宁财大气粗,挥手就是寻常人难以拒绝的报酬。即便如此,出发前他再三强调只带到山穴前,看样子对空荡阴冷的洞穴很是忌惮。
邓宁:“她是几月份离开山寨的?”
向导想了想,道:“大概十一月中。我记得那年的雪比前十年都大。”
邓宁眯起眼:“她离开的时候身体有没有异样?”
“能有什么异样?”向导扬高语调,“好得不行。跑得又轻又快,她家里人根本追不上。”
“她那时候有孩子吗?”
“孩子?!”向导高叫起来,浑浊的眼珠里透露出丝丝恐惧,“老爷,可别吓我!她走的时候可是个未婚小姑娘,且家里信仰虔诚,结婚前都得忠贞奉神,哪有什么孩子啊!”
邓宁沉吟。
按照之前调查的资料,陆扬风在下山后一个月就租到房,身边多了个七八岁的孩子,也就是陆雪今。
不过,如果陆扬风的确是位异域人,一些无形法术也确实可以解释诡异的时间线。
“这家人呢?”邓宁看着空荡荡的洞穴。
向导摆摆手,含混道:“就……发生了点事。”
邓宁掏出一枚珍珠,继续追问:“什么事?”
向导搓搓手,咽了下口水,低头盖住贪婪的神色,山风掠过树梢,发出呜咽般的低响。
他压低声音,“也就几年前,他们一家十几口人,突然没了踪影。没人看见他们搬东西离开,也没听见任何动静,只一个晚上,家具钱财都还在,第二天却没了人影,那些人都说——他们惹怒神明,被山吞了。”
“老爷,你看完就快走吧,这儿可不吉利。”向导忍耐恐惧说完,猛地转身,脚步踉跄地朝山下逃去,仿佛多留一刻都会沾染不祥。
他离开后,邓宁独自站在洞穴前调查。
山穴口被藤蔓半掩着,拨开后一股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混杂着泥土和某种腐朽的甜腥味。
邓宁俯身钻了进去。
洞穴内部比想象中宽阔,岩壁湿滑,渗着水珠。残留着几张破败桌椅,积着厚厚的灰尘,其余家具应该被人搬走了,半点看不出曾有人生活在这里。但越往深处走,空气越干燥,直到眼前豁然开朗,一片平坦的山台映入眼帘。
寸草不生,仅卧着一块能容纳数十人站立的巨大石盘。
石盘通体深灰,像是天然形成,干净得过分——四周岩壁积着厚厚的灰尘,虫尸散落满地,唯独这石盘上一尘不染,仿佛日日有人擦拭。
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却萦绕不散,越靠近石盘越是刺鼻,气味钻入鼻腔,黏腻得让人作呕。
邓宁默默观察一切,想到这或许是陆雪今生活过的区域,心口就有一股说不出的异样感受。
他的调查并非一帆风顺,由于时间久远,缺乏记录,大部分时候都在鬼打墙。幸运的是他知道一些内幕,猜到沈默和朱璨的联系,也就猜到沈默为什么对陆雪今情有独钟。
问题是陆雪今不知晓沈默的身份,怎么会这么快就陷入爱情,跟一个相识没多久的人结婚?
除了陆雪今和陆扬风的过去,陆雪今和沈默的初遇也存在诸多古怪之处。
比如陆雪今是被沈默在一次密林狩猎后带回来的,在那之前陆雪今在哪里?
边境线没有他的出入记录,而密林是一片无人区。
带回来后陆雪今被安置在私人住宅中,沈默时刻守护、寸步不离,直到他们迅速登记结婚。要是去掉浪漫外壳,这听起来很像非法囚禁。
他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陆雪今那张天使面孔背后又藏着什么?
执法署内。
女性下属提起邓宁,悠悠说道:“老大已经入魔了。”
摇晃细长的酒杯,她淡淡说:“按照指令,我们只需要限制住沈家的动向,确保沈默的遗产还在帝国管控中就足够了。沈家人再桀骜,失去头狼后也不敢当面违抗帝令。沈云城?一个逃跑的懦夫罢了,没有半点功绩,除了几个老不死的,谁会买他的账?”
“我们都知道沈默的死因是什么,也早知道毒药来自哪里,纵然陆雪今真的掺和其中,也无伤大雅,我们又不是真想找到凶手。他却一直调查陆雪今的事情,真像被迷住了一样,现在竟然孤身一人跑到境外去。”
对于这位空降上司的恣肆行为,她早就不满,饮酒后很多憋在心里的抱怨流露出来。
男性下属心有余悸地跟她碰了一杯,想到自己一开始也只是暗中监视陆雪今一段时间,就莫名其妙地认定陆雪今无辜。现在想起来那种心态跟着了魔一样,还好被邓宁及时点破,清醒过来。
不然一个能轻易被迷惑的人,哪家执法署会要?
不过,大概因为明媚漂亮的长相和与生俱来的温柔气质,陆雪今确实惹人喜欢。
男性下属盯着杯中摇晃的清液,忍不住勾起嘴角。
希望这件事过后,他能够找到好归宿吧。
短暂的安静后,女性下属继续道:“陆先生明明是无辜的,邓宁却紧盯他,那么想找出罪证把他变成嫌犯,是觉得这样好威胁操控吧……贵族就是这样,小头控制大头,性欲代替思考。”
没看出她私底下藏着这种想法。男性下属古怪地瞥了同僚一眼,心想你这才更像被迷住了吧。
……
风声骤然尖锐,无数细碎的呜咽从山穴深处涌来。
邓宁半跪在石盘前,伸手触碰石盘表面——冰凉刺骨,指尖下似乎能感到极细微的震颤,像有什么在深处搏动;石盘触感粗糙诡异,仿佛某种风干物,硌得人心里发毛。
他俯身细看,细致地摩挲,试图从石盘天然的纹路中寻找线索,指腹突然一阵刺痛。
一滴血珠渗了出来,落在石盘中心。
几乎同时,一股无形的力量扼住了邓宁的喉咙。
空气骤然稀薄,像被机器抽干氧气,他张着嘴却吸不进一丝空气,头脑因窒息而空白的瞬间,视野开始模糊、扭曲。石盘上的纹路仿佛活了过来,蜿蜒扭动着,将他的意识拖入一片混沌的黑暗。
朦胧中,他看见火光——跳跃的、昏黄的火把,映照着隐隐绰绰的影子。
这似乎是过去发生过的场面,岩壁上风吹雨打的自然雕琢还没那么深刻。
扭曲的人体前,陆扬风和陆雪今神情平静。
陆扬风略显清秀的面容逸散出的魔魅远超邓宁想象,黝黑的眼瞳映不出半点火光和雪色,眼底深处是虚无的漩涡,吞噬一切光与热,只余下永恒的冰冷。
贵夫人的哭泣犹在耳畔,将情人的妻子变成另一位情人,听起来只是足以引起一段时间议论猜测的绯闻轶事,邓宁现在才意识到那或许不仅仅是简单的感情纠葛。
火光明灭的夜里,岑寂的雪层被染得通红。比起面无表情的陆扬风,陆雪今看起来更有人味,皱眉撇唇的表情,仿佛是被忽然叫出来的不耐烦。
邓宁忍不住描摹起他尚带少年稚气的轮廓。
这时,面色冷淡,正在听陆扬风说话的少年,忽然抬首。
邓宁清楚地在他眼中看到狼狈委顿的自己,那双眼睛穿透了时间的迷雾,精准地锁定了现在。
少年洁白无瑕的脸上旋即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唇瓣轻启,“邓先生。”
你——
邓宁浑身一颤,脑内嗡鸣不断。
不知何时,窒息感消失了。他瘫倒在地,大口喘息,冷汗浸透了后背,踉跄着爬起身,头也不回地离开山穴。
山寨死寂依旧,几个老人蹲在屋檐下打盹。邓宁的呼吸渐渐平缓,脚步越来越稳,心底的惊骇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抹去,只余一片麻木的空白。
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他沉默地离开群山。
三日后,执法署。
邓宁查看完最后一份报告,语气平静无波:“写得不错。想必通过这几份报告,陛下能清楚地了解边境的情况。沈将军的死亡没有带来动荡,边境局势已稳定,没有异常。”
下属们纷纷点头,面露喜意。
邓宁目光空洞地说道:“既然彻底稳定,我们是时候离开了。”
山风漫过密林,徐徐拂至窗前,发出轻微的呜咽,像一声轻笑。
几天后,帝国的调查人员驶离边境,那些议论纷纷的杀夫案,引起四方云动的遗产纠纷,彻底从所有人的记忆里蒸发。
【真恐怖。】洞幺旁观这一切,叹息道,【帝国研究了这么多代,妄想创造一个庇佑人间的无形之主,却从来不知道有你这样的庞然巨物在孱弱的国境中行走。】
洞幺身为实验室最成功的产物,早已失去人类的七情六欲。但此刻,它忽然与被轻易操控的邓宁感同身受——人类在这些生物面前比蝼蚁还渺小,陆雪今一个轻描淡写的瞥视,就能将无数人的意志扭曲,记忆消抹。
这样可怕的存在,到底为什么隐藏在人群中?
洒水壶缓慢地流出水液,泽润植被,玻璃窗映出一抹淡笑。
陆雪今收住水,点点壶身。
“走吧。”他轻快地说。
第103章 贵族1 “学长。”
砰,砰,砰。
九月的清晨,阳光透过巨大的天窗,在空旷的室内网球场上投下明亮的光斑,空气里弥漫着运动地胶特有的微涩气味。
场内只有一道身影。
陆雪今挥动球拍,动作流畅而精准,每一次击球都无比优雅。白色的运动服衬得他身形挺拔,暴露出的肌肤比新雪还白,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过曝的视觉感官。
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被他随手用护腕擦去。他面容秀美,线条温和,唇角天然含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
发球机停止运行,网球砸到地上又弹起来,被人攥在手心,绿色与白色对比鲜明,康远的视线不受控制地追随着那颗球,仿佛自己也被陆雪今握住了。
但很快,康远低下头,不敢将冒犯的视线投在陆雪今身上。
他是银橡树学院无人不知却又鲜有人敢轻易谈论的存在,家世、能力、容貌皆站在云端,是真正意义上的天之骄子。哪怕性格安静温和,如同名贵的瓷器温润流光,也无人敢伸手触碰。
权力的威力妆点他,使得他高高在上,高不可攀。
最后一个球精准地落进框内。
康远快步上前,接过球拍,递上水杯和干净毛巾。
陆雪今慢条斯理地擦拭额际的汗水,动作不徐不疾,不见剧烈运动后的急促。
“回去吧。”陆雪今声音温和,听不出情绪。
“是。”康远低声应道,恭敬地落后半步。
陆雪今曾数次提出不用那么拘谨,就当是普通朋友相处,可康远始终记得自己为什么能站在他身侧,家族又为什么蒸蒸日上。陆雪今不在意礼节尊卑,但康远深知在这个位置上,有无数双眼睛紧盯他,一旦行差踏错,他会立刻被踩下去。
康远始终警醒,哪怕一点绮思贪念都不允许存在。
他是陆家为陆雪今选出的侍从,名义上好听点,叫玩伴。除此以外,他不能有第二个身份。
陆雪今居住的“北辰楼”是学院最高也是位置最佳的宿舍楼,独占顶层,拥有视野极佳的宽阔阳台。入学后他鲜少在学院逗留,迄今为止只在宿舍过了两次夜。
这回打完球却一反常态回了宿舍。
洗漱换上一身舒适的家居服后,陆雪今端着杯清水,走到了阳台上。
太阳正缓缓爬向最高点,光辉扫过远方的山脊,漫过主干道两旁肃立的银橡,给整个银橡树学院镀上了一层暖金色的光晕。
楼下,新生入学的喧嚣尚未完全散去,三三两两的学生穿着崭新制服,好奇地打量着这座他们即将度过数年的精英学府。
陆雪今目光平淡地掠过那些兴奋忐忑或野心勃勃的面孔,无关紧要的人激不起半点波澜。
最终,视线定格在了一道身影上。
青年拖着明显陈旧的行李箱,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便服,正独自一人站在一棵巨大的银橡树下,微微仰头,望着树上悬挂的古老院徽。
他侧脸线条冷峻,微深的肤色,野性的长相,平民的做派,在周围一群或多或少带着背景光环的新生中显得异常扎眼。
陆雪今看了他几秒,端着水杯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杯壁。
“那是今年的特招生?”他问道。
身后的康远愣了一下,迅速收敛心神,恭敬地回答:“看登记信息,是今年通过‘特殊人才计划’招入的学生,排在最后,叫沈默,来自南部,不过今年招考院出于保护特招生的考虑,没有公布具体成绩。”
语速平稳地报出基本信息,康宁心里却充满了疑惑,陆雪今平常对学院里的人和事堪称漠不关心,怎么突然问起一个特招生?
陆雪今没有说话,目光依旧落在沈默身上。
楼下的青年似乎感受到了不同寻常的目光重量,猛地抬起头,精准地捕捉到阳台上的来源。
四目相对。
一瞬间,空气仿佛凝滞。
陆雪今站在高高的阳台之上,沐浴在清亮的晨光里,长发飘飘,温柔地笑着,像披了一层梦幻的滤镜,纯洁无暇。不少人都愣愣地、偷偷地看着他。
背光则让沈默面目模糊,只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没有丝毫避让,带着一种纯粹的、近乎野兽般的直视,定定地瞧着陆雪今,像是在确认什么。
对视只持续了短短一两秒。
陆雪今率先移开目光,仿佛只是无意间扫过了一个无关紧要的点。他转身回了室内,身影消失在阳台的玻璃门后。
直到他彻底失去踪影,楼下一些学生才仿佛松了口气般,气氛重新活跃起来。
有几个衣着明显不凡、家世想必也颇为了得的学生聚在一起,其中一人压低声音,带着难以置信又激动难言的语气问旁边的人:“刚才阳台上的……是那位?”
身边的人短促地点了下头,不敢吭声,生怕冒犯了什么。
另一个不明所以的新生好奇地凑过来问:“你们在说谁?刚才楼上的人?”
没人理会他,先前说话的几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带着几分优越和轻蔑,默契地绕开了这个话题。
在这个学院,不知道陆雪今存在的人没有被放在眼里的资格。
就在那群人准备离开的时候,一只笨重的行李箱挡在路前,高大青年拦住去路。
“那个人,就是陆雪今。”
他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情绪,像是单纯的疑问,又像是已经确认了的陈述句。
紧接着问道:“他平常在哪里活动?”
拦路的几人显然没料到这个看起来就乡巴佬的特招生居然敢直呼那个名字,旁若无人地打探陆雪今的行踪。想攀附权贵的人他们见得多了,从没遇到这种野蛮粗鲁的。
为首之人愣了一下,随即像是受到了莫大的冒犯,勃然大怒:“你算什么东西!也配……”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沈默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平静得可怕,深处仿佛蛰伏着某种未被驯化的、冰冷而锐利的东西,仿佛是在评估从哪里下口能更快咬断猎物的喉咙,无所顾忌、凶性十足。
为首者被这眼神慑住,嘲讽的话语竟然卡在喉咙里,一时间忘了反应,僵在原地。
沈默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便收回目光,轻松拖起厚重的行李,绕过僵住的几人,径直走进宿舍楼。
陆雪今是银橡树上下追逐的对象,刚才短暂的对视自然落入了有心人的眼中,有关的讨论很快在OM上发酵,沈默刚报道入学,就在这座等级森严、弱肉强食的学院里闻名。
特招生宿舍是标准的四人间,另外三个床位还空着,沈默动作利落地收拾好行李,没在宿舍多做停留,就离开前往距离宿舍楼最近的商场。
银橡树占地广袤,除了节假日,学生很少离校,校内商场、运动场、电影院、餐厅等日常生活设施齐全,几乎是一片学院城。
商场内部装潢华丽,沈默无视异样的打量眼光,目标明确,直接走向一家眼镜店,对店员推荐的各类昂贵款式恍若未闻,目光扫过陈列柜,最终定格在角落一款最基础、价格也最低廉的金丝眼镜上。
“这个,麻烦取出来。”他指着那副眼镜,平静道。
看衣着身家平平,不想办法开源节流在学院里生活,居然一入学就挥霍购买非必需品,店员用微笑掩盖心中的诧异和不屑,利落地包好眼镜。
手机在感应器一刷,余额瞬间缩水到可怜的三位数,沈默毫不在意,接过眼镜盒就打开,取出那副纤细的金丝眼镜,旁若无人地戴上。
冰冷的金属镜架贴合鼻梁,藏在镜片后,那双过于锐利和直接的眼睛总算稍稍柔化,平添几分斯文假象。
沈默对着柜台玻璃中模糊的倒影看了一眼,转身离开。
为了节省时间,他选择抄近路回宿舍。银橡树的植被覆盖率很高,大量林荫小道寂静无声,穿梭其中有如漫步森林。
然后,他就被几个人堵在了路中间。
为首的看胸前徽章是高年级生,脸上挂着笑眯眯的表情,看起来很和善。
“早上好,欢迎来到银橡树。”路琛语气轻松地打招呼,目光在沈默那身旧衣服和崭新的金丝眼镜上扫过,眼底闪过一丝玩味。
“有人嘱托我给你送一份难忘的入学礼物。”
他语气轻松,表情温和,但看团团围住的架势,来者不善。
作为一些权贵子弟使用的打手,类似的场面路琛见过无数次,通常这种情况下,新生要么惊慌失措,要么强装镇定,试图讲道理或者求饶。
但眼前这位特招生非常平静。
这种平静不是强装出来的,而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从容,仿佛被堵在暗处即将被教训的人不是他本人一样,甚至还有闲暇扶了下眼镜架。
“……”路琛心里嘀咕了句,觉得特招生有点邪门。但不管怎么样,他只是个拿钱办事的打手,雇主吩咐教训这个特招生一顿,让他安分点,至于特招生有什么与众不同之处,他没兴趣知道。
“学弟,不好意思,我只是拿钱办事。”路琛收敛笑容,后退半步。
几个打手立刻围了上来,面色不善地逼近。
沈默手指微动,抬了起来,似乎想要摘下那副刚刚戴上的昂贵眼镜。可指尖即将碰到镜框的瞬间,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林道深处传来一阵轻巧的脚步声,不疾不徐,正朝着这个方向而来。
“去拦一下。”
虽然精神和身体上的暴力行为在这里已是常态,但闹到明面上不好看,权贵们本性如豺狼虎豹贪婪残忍,却还讲究风度和礼仪。
“拦什么?”
人未至,声先到。
路琛脸色骤变,那点面具般的轻松和善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惊疑不定和下意识的紧张。
他紧收下颌,示意其余人后退,猛地扭头望向身后。
脚步声渐近,一道修长的身影从浓绿的树影后缓步而出。
细碎日光勾勒出柔美的轮廓,微微弯起的双眼仿佛被水洗过的矢车菊,让每个人都觉得被他看在心中。
温和不失严厉的询问目光,落在了路琛身上。
路琛心跳不止,在银橡树的学生群体中,他只比底层好过些,成为打手后才接触到更高的圈层。可竭尽全力才能够到的圈子,却连靠近陆雪今的资格都没有。
路琛过去跟陆雪今接触过一次,但那时的场面太尴尬,对方恐怕早就忘记他。后来,也只在人群中远远望过陆雪今。
一些人对陆雪今怀着偏执的占有欲和守护欲,他的雇主就是其中一位,因此连遥望都要小心翼翼,避免引来麻烦。
他头一回被陆雪今看在眼里,没想到却是在这样的情景下。
“什么时候起,我们学院有了给新生送‘入学礼物’的传统了?”陆雪今的声音温和悦耳,如同溪流敲击玉石,却让人冷汗津津,“为什么我从来没听说过?”
路琛僵在原地,惯常的笑容维持不住,心头蒙上阴影,忍不住想自己在陆雪今那里的评价一定降得很低。
他想补救,解释自己只是听令行事,可嘴唇嗫嚅,什么都说不出来。
陆雪今甚至没有多看他们一眼,悄无声息出现在他侧后方的康远就把这群人带走了,整个过程快得让人反应不过来。
转眼间,只剩下两人相对而立。
沈默微微低着头,鼻梁上的金丝眼镜反射着微弱的光,让他看起来格外乖巧安静。刻意压低的肩膀,收缩的脊背,令他在视觉上甚至呈现出几分好学生的文弱。
“学长。”他低声喊道。
林荫光线转暗,陆雪今意味不明地盯着沈默几秒,缓缓开口:“没事吧?”
态度自然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不用理会他们。要是再遇到类似情况,就向学生会报告,他们会处理。”
沈默安静地听着,点点头,一副认真受教的模样。
“快去吃饭吧,一食堂物美价廉。下午选课系统开放,别忘了必修课。”
沈默透过薄薄的镜片看向陆雪今,“学长,可以和你交换联系方式吗?如果以后遇到问题,可能需要麻烦你。我人缘不好。”
这个请求由特招生提出,显得极其大胆甚至逾越。
陆雪今似笑非笑:“当然可以。”
加上好友,看着列表置顶的用户,沈默操纵手机,缓慢笨拙地备注:老婆。
发送一个微笑表情过去,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这次玩的什么游戏?
沈默兴致盎然,在莫名接到入学通知,得知这是一所权贵云集的贵族学院后,他就查阅大量资料,忍耐着晕字,从各种文本中总结出一些套路,打算积极配合陆雪今游戏。
车窗外的银橡树缓缓后退。
洞幺憋了一路,此刻终于忍不住道:【你们两个装彼此不认识打算做什么?】
它是真看不懂了。
陆雪今闻言只是笑了笑,没说话。
为什么抓住它却没杀它,为什么明知小世界的本质却还要进入,洞幺有太多困惑和不解。
它从没遇到陆雪今这样的生物,温柔又恶劣,像猫科生物一样玩性重,总是对人兴致勃勃,一些时刻眼里却藏着漠然和疲倦。
洞幺以为他跟沈默是心知肚明地狩猎彼此,就像对待沈云城,对待牧童,给予希望,挑动不该存在的妄念,然后在最幸福的时刻将他们推下悬崖,欣赏崩溃绝望的情态。
洞幺理解这种爱好。
可其余人是一次性用品,兴趣来得忽然退得也迅速,陆雪今玩弄沈默好几个世界,到现在依旧乐此不疲。
为什么?
明明在人类的定义里,沈默是一种无趣的存在。
【你喜欢他?】
陆雪今微微勾起唇角,那笑容里带着一种难以捉摸的意味,他漫不经心地掀起眼帘。
“谁知道呢。”
轻飘飘的语气,仿佛在谈论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第104章 贵族2 树洞。
为了培养同龄人之间的默契和情感,银橡树宿舍只有两人间和四人间规格,权贵财阀的子弟再不情愿,也不敢在几大百年世家面前放肆,老实低头入住寝室。
至于权势最顶层的存在,他们可以在任何地方随心所欲,但不需要靠一个住所彰显特立独行,这被认为是暴发户才有的行事作风。
北辰楼顶楼宿舍。
厚重的羊毛地毯吸走了所有脚步声,空气里弥漫着淡淡香气,静谧得能听见窗外风吹过树梢的细微响动。
洁白的地毯每日一换,陆雪今赤足陷进去,雪白脚背上经络蜿蜒雅致,像簇着青花的瓷器。
“哟,稀客啊。”
一个略带戏谑的声音打破了室内的宁静。
陆雪今偏头看去。
他的室友陷在沙发里,两条长腿随意地搭在价值不菲的矮几上。
顾西河长相极为张扬,眼尾微微上挑,穿着真丝睡袍,领口松散,露出一点肌肉线条,整个人像一头豹子,危险十足。
探究的目光扫过来,“我们日理万机、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大少爷,怎么突然有闲情逸致回学校了?这可不像你。”
陆雪今没接话,自顾自倒了杯水。玻璃杯壁映着顾西河直勾勾的眼神。
“你见到我了?”一个古怪的问题。
洞幺一开始创造的世界里,本来没有顾西河的存在。沈默的灵魂聚合苏醒后,大部分人物由数据填充,正式运行时却多出一个意外——顾西河身上,沈默的灵魂特质无比鲜明,而他也知道自己的本质,知道这个世界的真相。
陆雪今以为是洞幺作祟,但洞幺也很无语,被抓住后它只想老老实实听从指挥,不敢私下作妖,这突然冒出来的碎片是沈默自己的手笔,也不知道发什么神经。
一瞬间的出神被顾西河理解为一种回味,青年笑意加深,腰腹一挺直接站起来,凑到陆雪今跟前,身上淡淡的酒气混合着雪松尾调侵袭过来。
他指了指自己,笑容张扬:“就对他这么感兴趣?我也是他,为什么冷落我?”
作为室友,本该近水楼台先得月,偏偏陆雪今对他毫无兴趣,近乎无视。
顾西河一直觉得,比起本体那么无趣,自己的性格、自己的外貌和肌肉更吸引人,可无论他怎么搔首弄姿,对方的反应只有一个——
陆雪今微微俯身。
几缕淡金色的发丝随着他的动作滑落,轻轻垂拂过顾西河的脸颊,带来一阵微凉的痒意。他抬起手掌,动作堪称轻柔地在顾西河脸颊上拍打。
一下,两下。
像在安抚,又像在驯服一只不听话的宠物狗。
“因为很无聊。”
指腹触及人体,那一点温热携带过往的讯息,突兀地闯入感知,仿佛时光倒转、岁月重现,雪地里呵出的气息瞬间凝结成的白雾。但热意很快被风卷走,转瞬即逝。
这温度太短暂。
陆雪今漠然地直起身,离开客厅。
在他身后,顾西河栽回沙发,脸上玩世不恭的笑容消失,剩下一片近乎虚无的漠然。这张脸不笑的时候,细看下与沈默竟然有几分相似。
陆雪今打开手机处理讯息,想到再过一周是各大组织和社团的招新日,又想起自己在学生会挂了名,一个折腾沈默的新想法立马浮现。
找到列表里“副会长”的备注,打字发送消息。
学生会办公楼,顶层副会长会议室。
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深海,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长长的会议桌两侧坐满了学生会的核心成员,宣传部的部长和精英干事此刻如同鹌鹑般低垂着头,不敢直视主位上面色冰寒的人。
副会长将一份文件不轻不重地摔回桌面上,咚的一声闷响在针落可闻的会议室里格外刺耳。
“这就是你们宣传部熬了三个通宵交上来的方案?”副会长声音并不尖利,平静得仿佛在陈述一个事实,但每一个字都裹挟着冰冷的锋芒,刮过所有人的耳膜,“平庸,乏味,毫无新意。诸位,难道这就是你们眼中的银橡树?”
就在这时。
叮。
OM的特别提示音响起。
宣传部成员惊愕地目睹副会长如遇春雪般迅速转变的脸色——副会长咽下到了唇边的训斥,一把抓起手机,快速浏览完信息,再抬起头时,已经恢复了平日里的平和。
“行了,回去重做方案。这种垃圾别再端上来,我只给你们一次机会。”
宣传部成员退出办公室,部长小心翼翼合上大门。大门关紧的那一刻,所有人不约而同松了口气,顿感劫后余生。
疑问紧接着冒出来。
是谁发来的消息,副会长居然会露出那样如沐春风的表情?
……
一周不到的时间,新生迅速融入,换上制服别上象征年级和等级徽章,忙碌地在一间间教室里穿梭。
一年级的课业最为繁重,几乎每个人的课表都是满的。
沈默一大早跟室友周彦去阶梯教室占座,周彦坐下连早餐都来不及吃,就低头,手指飞快地摆弄手机。
过了一会儿,他像是看到了什么,犹豫地抬头,小声询问:“你认识学生会长?”
“会长?”沈默镜片后的目光平静无波,唇角却勾起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语气拿捏得恰到好处,带着点受助者的感激和疑惑,“我之前被人堵路,会长好心帮过我。怎么突然提到这个?”
“哦哦,这样啊……”周彦松了口气,把手机屏幕递到沈默面前,“那你最好还是注意一点,树洞首页全在讨论你。”
环顾四周,教室人没来齐,他们位置靠后,前面三排暂时无人,周彦小声道:“大家很关注会长,毕竟是陆家人,会长又性格好长相美,爱慕他的人能从银橡树东门排到西门开外。这群少爷小姐,从小没受过半点气,在会长那里受挫,很容易迁怒人。”
沈默“嗯”了声,打开手机找到树洞版块,这里的所有发言都匿名进行,除了论坛的维护者,没人能追溯银橡头像背后的发言人,里面混及着对课业的抱怨、对同龄人的黑泥和一些出格的评价。
晃眼过去,首页全被他的户口和名字挤占。
【那个姓沈的特招生什么来头,一进学校又是跟今宝对视,又是被今宝美救猪头。路琛这头废狗到底行不行,连教训人都教训不明白?】
【今宝是你能叫的?宝子很敢哦。】
【还能什么来头,走了狗屎运被会长遇到了呗。】
【会长人美心善又不是第一天了,偶尔发发善心帮助一下底层贱民怎么了?】
【那那个对视怎么回事,感觉眼神要拉丝了。】
【?视力有点好。】
【我看了照片,会长就是普普通通看了眼楼下的新生,怎么就单独和特招生对视了?还拉丝,真会想,是自己代入了吧。我说有些人绿帽瘾别这么大行吗,实在不行撒泡尿照照,你什么身份有资格靠近他。哦,我明白了,只能靠代入特招生幻想一下,毕竟自己跟会长的差距和特招生跟会长的差距没什么区别,都是云泥之别呢。】
【哥们攻击性有点强了……】
【搞得好像会长对特招生多特殊一样,就是路边一条狗被欺负了会长都会救。】
【会长帮过的人又不止他一个,之前那个谁,那个谁谁,不都受过会长恩惠?】
【点了,会长只是太善了,别总联想有的没的。而且随手帮忙,过后就没联系,那群贱货失魂落魄的表情看一次笑一次,以为自己有多特殊,贪得无厌的杂种也不看看自己配不配。】
【总比有些人至今没被今宝正眼看过好吧,至少我知道今宝闻起来什么味道,楼上知道吗?】
【……怎么又吵起来了,呃,但没人跟我一样,觉得会长看沈默的眼神真的很不一样吗?】
【都说了绿帽癖滚出树洞!】
他的名字跟陆雪今一起,被以各种方式并列在一起讨论,被赋予各种或真实或虚幻的联系。
沈默看着屏幕上不断跳出的新回复,看着那些充满恶意的揣测和对他这个人轻蔑傲慢的评价,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眼底反而掠过一丝极深极沉的、近乎餍足的暗光。
课程进行到一半,教室里讲师沉稳不失风趣的讲课声,被几声压抑不住的惊呼和密集震动的手机消息提示音打破。
像是瘟疫般迅速蔓延,不少学生拿起手机查看后,都露出了极度惊讶甚至愕然的表情,随后一道道目光齐刷刷射向后排角落。
眼神中混着异样的打量和毫不掩饰的敌意。
周彦被这么多双眼睛一照,身体顿时紧绷僵硬,表情呆傻,倒是沈默泰然自若,仿佛没意识到自己正被众多同学打量。
讲师涵养极好,耐心等待秩序恢复,还问:“发生了什么有趣的事情?”
“学生会初筛名单刚刚公布。”
“哦。”讲师了然地点头,好心传授经验,“在银橡树最好加入一到两个组织和社团,一方面能培养你们的综合能力,一方面我们学校的评价机制很看重课外活动。学生会是个不错的去处。”
“不过,在此之前得把书面成绩打好。不然再丰富的课外履历也没用。”
等其他人的注意力回到课上,惴惴不安的周彦才偷摸拿出手机看了一眼,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几乎要脱眶而出。他猛地扭头,死死盯住沈默,一下课,立马道:
“老沈,你不是说不认识会长吗?!”
沈默微微挑眉,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仿佛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我们之间确实只有那点交集。”
“那为什么……”
周彦像是被烫到一样,直接把手机塞到沈默手里,手指因为激动而剧烈颤抖。
屏幕上是学生会官方账号十五分钟前发布的简历初筛通过名单。
长长的名单里,几乎全是家世显赫、能力出众、声名在外的风云人物,一连串的尊贵姓氏看得人眼花缭乱。
但在名单末尾,附着一个格外突兀刺眼的名字,仿佛白纸滴墨,灼伤着每一个看到它的人的视网膜——
【沈默(特殊人才计划)】
各大学生组织虽然一直号称兼容并包,招新条件上并未对家世背景设限,但一直以来都没有特招生的身影,这几乎是一种潜规则——特招生就该老实低头学习,不要妄想拥有多丰富、多风光的课余生活。
然而这回,学生会的名单里居然出现了一个平民。
树洞里,有负责接收简历的学生会成员出来爆料:【特招生根本没线上申请,也没递交简历。那种只有成绩没有项目活动的简历最扎眼,我发誓每一份简历都看过,里面根本没有沈默。】
【学生会里拥有招新职权的就那么几个,是谁把沈默放进来,那很难猜了。】
【不可能,估计是哪个管理层看沈默不顺眼要整他。今宝一直不过问学生会的工作,从招新到组织活动,不都是那个老男人在办?】
【还在嘴硬,副会长一直不喜欢往学生会里塞人,之前外联部长想让亲弟当个干事,被他骂得狗血淋头,直接开除。除了会长,谁能让他改变主意啊。】
【呃,我朋友是宣传部的,前几天跟我吐槽说副会骂他们骂着骂着,手机提示响了,拿起手机笑嘻了。】
【破案了,就是今宝。】
【这特招生给我老婆下蛊了?】
【楼上以为匿名就安全了?小心点,分分钟把你户开出来。】
【我不能接受。】
【沈默不会是陆家哪位长辈的私生子吧?不然我想不出会长对他如此关照的理由。】
【想多了……陆家谁敢麻烦会长干这种事,不想活了?】
【放心吧,贱民掀不起什么波澜。裴渭早盯上他,要不是会长偶然路过,那贱民估计被打进医院。等着吧,那疯子不可能让他好过。】
第105章 贵族3 面试。
银橡树非常看重学生的综合素质,新生入学适应性的前两周引导课程结束后,专程腾出一周时间以便各大组织、社团、协会开展招新工作,宽阔笔直的银橡树大道两旁依次排列着各种各样的宣传摊位。
又因为今年突然冒出的特招生,全校上下对招新工作关注度极高,一举一动都能引来大量讨论。
匿名树洞里。
【我看到了什么!不是我的幻觉吧?】
【如果我没看错,学生会办公大楼,刚刚上电梯的是会长吧是会长吧!】
【虽然是全票当选,但今宝一直没去过学生办,活久见啊。】
【家人们,妻活,速归!】
【不是学生会成员可以去看吗TAT我有装跑材料,就想偷偷看眼线下的陆少是什么样。】
【……劝你们别太激动,今天是招新终面,会长来貌似只为了特招生,超搞笑kk副会长巴巴地赶过去,面还没见到,会长就带特招生进办公室了。】
【办公室,关门,独处。】
【#私人场所#玩具#x启蒙】
【会长应该不会无聊到看树洞吧,陆家的人应该不会成天没事干天天盯着树洞吧,dbq但我真的控制不住联想一些很坏的场面……】
【那很坏了。】
【呃其实真有陆家人盯梢,稍微有资本的家族都有固定的公关开支,不过这种讨论在允许范围内,别把联想说出来就好,以前真有人YY会长结果被当面找到,不仅社死,前途、家族和浮木全没了。】
【看来骑士团也不是一无是处,有在好好守护公主……所以什么时候纳新呢,我19023三段高尖项目两段巨企管理层实习四段公关经历,证书齐全,势必为守护公主奉献一切[握拳][奋斗]】
【不好意思,这边卡血缘。】
【所以叫“今宝”是被今宝默许的,宝好。】
【其实会长很正经地在面试,嗯对。】
【今宝那张脸怎么看都跟那种事没关系吧,一群垃圾的临终妄想能不能别归到今宝头上,又脏又臭。】
【是归到头上还是弄到脸上[色]】【该回复已被删除】
【如果只是纯洁的肢体接触和纯爱的亲亲呢,会长谈恋爱应该是认真负责的类型,会很温柔地搂着你和你接吻,一开始只会绅士地舔舔唇瓣,直到适应后,才会逐渐深入。是会长的话,不需要额外刺激,光是抱抱就很满足了。】
【补药啊,今宝补药背着我们偷偷干坏事TT】
陆雪今的办公室常年空闲,但一直有人打扫,哪怕突然使用也是秩序井然、纤尘不染的状态。
“你为什么想加入学生会?”他坐在皮革椅上,两手交叠在下颌处,很温柔地看着沈默,很认真地在面试。
尽管沈默根本没申请学生会的职位,是他跟副会长说了一声,把沈默的简历投进招新池里,竞争者在楼下大会议厅等待面试时,单独把沈默叫到办公室。
沈默起得很早,肌肉线条被板正的西服遮盖,戴上金丝眼镜颇显儒雅风度。
“一是为了更好地服务同学,二是为了锻炼自己的能力,三是,我很仰慕学长。”藏在镜片后的双眼微微弯起,笑时竟然和陆雪今有几分相似。
“对自己的评价是什么?”
沈默:“我很好用。”
陆雪今歪了下头,“那么,你能给学生会,给我带来什么?顺便一提,这次面试的是我的秘书一职。”
沈默一直直勾勾盯着红木桌后的青年,在对方天生含情的双眼和唇部流连。
边猜测陆雪今提问的用意——老婆需要什么答案配合游戏进行?现在要扮演什么角色?
想了想,眼底飞快掠过一丝狡猾,沈默正大光明地道:“会长,我可以帮你处理所有你不想碰的麻烦事,干净收尾,不留痕迹。我很适合当狗。”
非常自豪的语气。
陆雪今身体微微后靠,椅背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他自上而下打量沈默,像是在评估一件工具是否合用。
“哦?”声音听不出喜怒,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丝玩味,“哪怕我命令你杀人?”
沈默没有丝毫犹豫,接嘴接得轻快自然,仿佛在讨论今天天气如何:“杀谁?”
仿佛只要陆雪今吐出一个名字,他就立刻出门取走那人的性命。
陆雪今静静地看了他几秒钟。
微微抬起下巴,沈默便越过木桌走到他面前。
陆雪今侧滑开椅子,毫无预兆地抬起脚,将他脚上那双洁白球鞋踩在了光洁如镜的深色地板上,鞋边沾染了些许从室外带来的灰尘。
“鞋脏了。”陆雪今笑眯眯地说,“帮我擦干净吧。学弟。”
这是一个十足侮辱性的指令,足以让任何尚有血性的人暴起。
沈默脸上的笑容却没有变化,连一秒的迟疑也没有,非常自然地单膝蹲了下去,手指捏住脚踝轻轻抬起,压在自己膝盖上,从口袋里拿出一块折叠整齐的白色手帕,低着头,仔细地擦拭鞋面和鞋边,动作专注,甚至带着点虔诚的意味。
动作轻柔而高效,很快便将那只鞋擦拭得光洁如新。
陆雪今托腮看着他,“你让我想起一个朋友。”
箍住脚踝的粗硬手指一僵,等待接下来的描述。然而,陆雪今仿佛只是忽然想起,随口一提而已,并没有多说的意思。
洞幺无声注视这一幕。
两人间没有表露出具体关系,仿佛在宿舍楼才第一次看见对方。但此刻,哪怕换成一个陌生人旁观,也能清晰地感知到这两人之间极其特殊的氛围。
一个理所当然地施加掌控与羞辱,一个心甘情愿甚至乐在其中地全盘接受。
他们有着心照不宣的默契。
很快,紧闭的办公室大门敞开,数十道眼神刷刷飞过去,只见会长率先走出来,依然美貌无敌,清纯无敌。特招生像个矿工紧随其后,宽阔的背几乎要把光线挡完。
两个人脸上都挂着笑容,令人不由好奇一门之隔背后到底发生了什么。
无数人在匿名树洞发泄对陆雪今的爱慕和渴望,哀嚎对方高高在上遥不可及,可人就在眼前,却没人敢像在树洞里幻想的那样走上去攀谈祈求怜爱。
这层楼忽然安静得落针可闻。
会长看过来了!
有人晕乎乎地想,怎么有人的眼神能这么温柔,他要溺死在里面了,谁来管管这个陆雪今,不要到处散发魅力。
“小陈。”陆雪今在寂静的人群中找到目标,轻快地说,“我的秘书一直空着,你们招了几届也没招到人。我亲自找了一个,拜托帮他登记一下信息。”
所有人愕然地瞪向沈默——秘书?!
消息像插了翅膀一样迅速飞遍银橡树。
匿名树洞又一场震荡。
所有人都认为沈默狼子野心、所图不小,费尽心机、手段百出,被会长青眼相加,一步登天。
学生会长秘书一直是实权职位,身为会长意志的外延,某些时候甚至能压过副会长一头。而陆雪今的秘书,更是一个惹人发狂的位置。想想一个外人能时刻与陆雪今联系、待在他身边、以他的名义对外行事……
一个贱民何德何能?
嫉妒如同毒藤般在校园的每一个角落疯狂蔓延。
所有人恨不得将沈默取而代之。
然而只有沈默知道,陆雪今交托给他的每一项“权力”,背后都藏着淬毒的利刃。
上任第一天,就被交代数项工作,不是去调解那些积怨已久、背景盘根错节的贵族子弟之间的争端,就是审核社团活动计划……每一件要么工作繁琐,要么容易得罪人,一个毫无背景的平民周旋其中,很难压服那群桀骜不驯的贵胄子弟。
陆雪今乐此不疲地将他推向风口浪尖,推向所有矛盾和恶意的最中心。
沈默面色如常,仿佛并不清楚潜藏在工作背后的危险。
回到寝室,周彦迫不及待地询问见闻,沈默本来不想搭理人类,转念想到一个合格的特招生玩具,游戏初期应该跟同类报团取暖,以便之后反目成仇或者上演别的戏码,便略去擦鞋的小插曲,一五一十地跟室友交代。
起初,周彦听他居然能跟会长独处一室,还被会长那么温柔地询问,眉宇间不由带出几分嫉妒,但一听他接手的工作,几乎要跳起来:“这是那些人故意分给你的吧!太毒了!”
他不像沈默对银橡树一无所知,叽里呱啦道出背后的隐患,惴惴不安地劝沈默:“老沈,这些事太棘手了,根本不是你能处理的。你会得罪一大批人,那些贵族一根手指就能让我们万劫不复。你要不要跟会长说一下难处?他很体谅人,绝不会强迫你。”
“他们就是想逼你犯错,把你赶出学生会,你可是特招生里头一个挤进去的,不能上头着了别人的道!”周彦忧心忡忡,很关心沈默能否留在学生会里。
沈默正对镜子调整金丝眼镜的位置,闻言,镜片后的眼睛弯了弯,笑容无懈可击:“放心,他们不敢拿我怎么样。我身后是会长,有他在,谁敢动手脚?”
他会做好打手,做最完美的共犯,就像他们的过去一样。
那一刻的笑落在周彦眼中,耀眼刺目。
看着他,周彦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眼底的困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嫉妒更深了。
他无法理解,明明都是特招生,明明都该躲在银橡树的角落里阴暗地学习,明明都该对那些人上人卑躬屈膝祈求一个平静的校园生活,凭什么沈默是例外?凭什么?!
他们连靠近陆雪今活动的场地都不被允许,沈默却能一而再、再而三地吸引陆雪今注意?
他一定用了手段。就像之前背着他跟一个少爷搭上线,从此摆脱特招生身份的人。
周彦平静地把衣服倒进洗衣机里。
此时,陆雪今还留在办公室里搜寻更多棘手的工作,准备之后拿给沈默。
洞幺忽然说:【你对他是什么看法,能说说吗?我之前以为你们是爱人,现在看来不是,但你对他确实很特殊。】
洞幺大致摸清陆雪今的性格,好奇傲慢地玩弄一切,人类丰沛的情感是他青睐的食物,这种善变性格的人能乐此不疲地摆弄同一个物件,足以说明沈默的特殊性。
“嗯……”
陆雪今长吟一阵,没正面回答,而是狡黠地反问:“你嫉妒他?”
脑海中的意识沉默了片刻,尔后,洞幺以一种异常坦然、甚至带着点冰冷嘲弄的语气承认了:【是的,我嫉妒。】
【我们是实验室唯二留存的实验品。帝国当年对我进行了彻底的格式化,却没有处理他,原因是他很早就表现出高度顺从亲人的性格,以及逐渐趋于平庸的能力表现。】洞幺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我藏匿在阴影里见不得光,他却能像个人类一样正大光明地生活,拥有了家人,拥有了事业,甚至拥有了爱人。我难道不能嫉妒?】
【一个怪物藏匿在人群里,被尊敬崇拜,这难道不可笑?一个怪物也能拥有爱人的能力,他敢在伴侣面前暴露真面目吗?我很好奇。】
【好在帝国终于意识到一个杂种占据边境的危险性,派人进行回收工作,我循着他们的脚步过来,想看看他的爱人是何方神圣,就遇到了你。】
回想一开始故作活泼、假扮系统欺骗宿主完成任务的自己,和故作柔弱天真、深爱沈默的陆雪今,两个骗子相遇,上演一出“拯救老公”的治愈大戏,真有点滑稽了。
陆雪今似笑非笑:“你们身体里既有无形之物的基因,也有人类的组成,怎么能说‘像个人类’,他明明就是人啊。”
洞幺冷冰冰地说:【是吗,可帝国不这么认为。】
“别这么骂自己。”
陆雪今伸手,将洞幺抓取出来,将金属球抱在怀里,安慰般缓缓抚摸,眼底柔情无限,几乎能将人溺毙其中。
洞幺不知道该说什么。
陆雪今启唇:“你还是很不错的。很好玩。”
洞幺:【……】
收到这种评价,它该感到荣幸?
第106章 贵族4 玩具。
午后阳光透过花房餐厅巨大的弧形玻璃穹顶,被装饰花枝碎成一片片璀璨光斑,轻柔地洒落。空气中弥漫着咖啡豆的醇香、红茶的馥郁,以及刚出炉的司康饼带着黄油的甜暖气息。
教养写进每一位银橡树学生的骨子里,哪怕和朋友喝下午茶,也只传出细弱的笑语。悠扬的提琴将笑语串联,显得和谐动听。
陆雪今叉起一枚圣女果,明亮的光线下果皮鲜红发亮,隐隐透出果实。启唇咬下,酸甜的汁水迸发,将唇瓣颜色染深。
青年齐肩长发用缎带束在脑后,扎成一个小马尾,垂顺的发丝拂过笔直白皙的后颈,极为惹人注目。
没人敢用冒犯的眼神直勾勾看着他,所有打量和注视都是小心翼翼,很多人甚至屏住呼吸,生怕发出的呼吸声会惊扰到透明包间里的人。
在银橡树的这几年,他们头一次在学校里这么频繁地碰到陆雪今——从前对方大部分时间在校外忙家族工作,鲜少露面。
在很多人还要仰仗父母生活的年纪,陆雪今已经是上流圈层里备受瞩目的年轻一代,所有人都相信他会接过陆家的权柄。
他们之中很多人甚至没亲眼见过陆雪今,只在同辈倾慕爱恋痴狂的言语中,在匿名树洞飞快流传的模糊照片上,瞥见这名顶级权贵的侧影。
其他水果都吃完,留下两颗蜜果,应该不喜欢这种口感。
茶水几乎没动,康远那条狗撇开侍应生,殷勤地端来白水,所以不喜欢有味道的水?还是不喜欢过甜的水?
印象里树洞曾有人拍过他喝柠檬茶的照片。
所以是不喜欢甜水?
可爱,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无比可爱。
陆雪今拥有旁人难以企及的出身和家世,性格却并不张扬傲慢,微微一笑时展露的亲和力,总是无意间引诱他人忘掉身份之别情不自禁靠近。
银橡树的人既高兴最近能常常看到陆雪今,又不免嫉妒引起他变化的原因——那个卑贱的特招生。
很多人一想到这个名字就面露厌恶,刚想抬头借会长漂亮的侧脸洗洗眼睛,被不断唾骂诅咒的特招生本人就从面前一掠而过,强壮的躯魄和阴沉森冷的气场在人群中散发着难以忽视的存在感。
他走到陆雪今身后,瞥见瓷盘上孤零零的蜜果,便自然而然地徒手抓起,解决残餐。
动作流畅,仿佛重复过千百遍。
这是多么暧昧亲密的行为!
许多人看到这一幕,神情愕然。
这才多长时间,这贱民竟然已经跟陆雪今默契到这种程度了?
拿餐点回来的康远看到这一幕,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眼底猛地窜起一簇怒火。
自从特招生出现,少爷的注意力全在他身上,不仅破格提拔对方做秘书,给予旁人梦寐以求的权力,还为了他长久在银橡树长久停留,一点也不像平日的少爷。
过高过壮的身材,侵略性太强,微深的肤色有种肮脏的质感。
这种一眼能看出低贱出身的人居然抢占了他的位置,在少爷面前摇尾乞怜爱。
他怎么敢?怎么配?
在陆雪今面前,康远还是一副关照后辈的前辈姿态,其实内心早已积压着深重的厌恶和嫉恨。
快速走过去放下点心:“少爷,今日份主厨限定,基底饼干带了混合的柠檬液和柚子汁,奶酪层里加入了脆糖粒,奶油里混了覆盆子果酱,整体口味偏酸甜,六分酸四分甜。”
“好,谢谢。”陆雪今嘴角噙着礼貌的笑。
康远还想再说什么,沈默已经拿起刀叉,利落地从三角形茶点中切下一块,自然地送到陆雪今唇边,而陆雪今也自然地分开唇瓣。
无形的屏障环绕着那两人,将其余人通通排斥在外。
康远发现自己根本无法插入其中,僵在原地,一时不知做什么好,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最终只能无声地为沈默让出位置,方便他服务陆雪今。
他退到更远的后方,阴恻恻的眼睛死死盯着沈默后背。
陆雪今交托的事项,沈默都办得很好。刚刚就是去处理油画社和管弦乐团的场地纠纷,作为两大人气社团,成员家族不是财阀就是在政治、教育等领域拥有巨大能量,生出的摩擦不是普通人能调解,更不是一个特招生能过问的。
偏偏沈默面色如常,仿佛没遇到困难和阻碍,只平静地报告结果:“协商后管弦乐团退了一步,让出场地,作为交换,油画社下一年的经费需要分出十分之一给管弦乐团。”
“辛苦了。要试试点心么?”陆雪今并不在意这些小事的结果,舀起一匙茶点,转头正要送过去,却看到沈默脸颊上一道狭长的、鲜红的伤口。
陆雪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放下银匙,朝着沈默微微抬手。
沈默立刻顺从地向前迈了一小步,躬身低头,顺从将脸颊凑到手指旁。
餐厅里响起几声极轻微的抽气声。
在无数道震惊嫉恨的目光中,修长白皙的手指极其轻柔地抚上伤口,动作带着一种近乎怜惜的温柔,指腹轻轻摩挲着伤处的边缘。
“痛吗?怎么受伤了?”陆雪今观察一阵,发现是普通的擦伤,伤口已经凝固,没有出血迹象,眉眼这才舒展,但再开口却含着淡淡怒意,“有人不配合工作?”
靠近阳台的位置,有人隐约听到这句话,想到作为管弦乐团副团长的朋友,当即屏住呼吸,心脏怦怦直跳。
陆雪今的性格确实温柔,基本不会依靠家世背景为难人,但有时候不需要他表露出多直接明确的恶意,渴望依附陆家的人便会蜂拥而上,处理掉令他蹙眉不展的人。
沈默却轻描淡写,说是不小心被树枝刮到。
还说大家很配合工作,没人使绊子。
他撒谎。
每一个字都是谎言。
自从获任学生会长秘书一职的消息传出后,针对沈默的为难从未停歇。没人愿意看到高高在上、所有人只能远远遥望不得靠近的陆雪今身边站着一位低贱粗鄙的平民,也没人愿意看到一个特招生使用权力搅弄风云。
这个国度,这所学院千百年来的规则便是贵贱殊途,流淌在骨血里的权力欲促使学生天然排斥特招生的崛起。
但沈默背后站着陆雪今,没人敢挑战陆家,所以相比从前,这些为难显得格外“温柔”,最多是无声无息地使绊子,让沈默被孤立,诸如使用浴室时遇到故障,食堂刷卡时忽然无法支付,开展工作时得不到回应,这些细碎却也足够恼人的小事。
有时候微小麻烦的折磨最容易让人崩溃,因为最影响生活质量,却无法拿到明面上告状。
难道要跟陆雪今说,会长,有人故意把我的校园卡冻结了,有人收买我的同学孤立我?笑死人了。
不出所料,沈默默默忍受,并未向陆雪今揭发。
但他们没料到,这个在陆雪今面前低眉顺眼、乖巧得像只宠物狗的平民,剥开温顺外皮,本性却格外凶狠残暴。
就像是最底层平民窟出生的黑打手,解决问题的手段堪称暴力。沈默的拳头虽然没有直接落到他们身上,却会在那些不值一提的跟班上展示,在他的眼睛里找不到半点对权力和贵族的畏惧。
从亲朋好友入手?
沈默的户口早被树洞开出来,无父无母,无朋无友。
光脚不怕穿鞋的,各方面束手束脚的贵族一时间竟拿他毫无办法。
比如这次两大社团的争端,发现是沈默来处理后,管弦乐团和油画社私下达成一致,明面上冲突不断,谁也不肯后退一步,没想到沈默非但灰溜溜地离开,反而指着乐器。
“没人肯让步,我就把这些东西砸了。反正是可以随时购入的乐器,会长那么看重我,肯定会帮我善后。”
听到这么恬不知耻的发言,乐团长一时气得发抖,但他也是真爱管弦乐,闻言只能无奈后退。
两大社团酝酿的阻挠就这么轻描淡写地被化解,沈默回到陆雪今身边,还装得若无其事。
无数道阴暗的目光从餐厅的各个角落投射过来,如果目光有实质,恐怕沈默早已被千刀万剐,撕成碎片。
这贱民也就得意一时。
有人捏着手机,牙关紧咬,脸部痉挛。
他们不敢动陆雪今的跟班,可不代表别人不敢动,世界之大无奇不有,有的是不要命的疯子。
等着吧。
会长就算再喜欢你小子,人死了,又有什么用……在常年风雪的银橡树里,最不缺的埋尸地。
所有恶意都只能压抑着,无声地流淌,让这片原本明媚温馨的空间无形中变得沉闷而粘稠。
光线渐渐昏暗。
陆雪今毫无所觉,茶点的口味恰到好处,令他笑意盈盈。
陆雪今享受这种风景。
沉重的、炽热的、阴暗的情感翻涌,围绕在身边,像饥肠辘辘得不到安抚的野兽,触摸非但无法使其安分,还会被反咬一口。
一瞬间的刺痛就像隆冬时节触碰冷水,指尖会瞬间泛红,转紫。
肃黑的制服吸满了水,衣角皱巴巴往下滴水,大概是被人当头浇了好几盆,拿干毛巾擦过后,朱璨的头发依旧泛着寒气。
毛巾被他攥紧捏在掌心,这名长相阴冷、人缘差劲的转校生直愣愣地看着陆雪今,瞳仁绿得发黑,无光无神,很久憋出一句闷闷的沙哑至极的:
“谢谢。”
“去给他拿件外套。”陆雪今吩咐道,“这么冷的天,身上全是水,一出去就会被冻病。”
好看的眉头皱起,他看向朱璨:“如果我没听见动静,你这样被关一晚上,不生病也会冻得肢体坏死。是谁心思这么恶毒,把你锁在里面?”
“别怕,告诉我。我会处理好一切。”
朱璨盯着这双蓝汪汪的眼眸,剔透无暇,很轻松地在里面找到了自己的倒影。
他愣愣地吐出几个名字。
接着,朱璨看到陆雪今笑了。真奇妙,他这位同类笑起来竟然像个人类一样,从微微勾起的唇角到眼尾,笑意自然而然地外露,没有半分僵硬。
他越看越呆,难以自拔。
把受害者送回宿舍后,有学生忍不住问:“首席,这件事要上报给监督吗?”
校规不允许暴力行为,但很多事情学院也没办法。
陆雪今摇摇头,“别给女士添麻烦了。那些人,我会处理。”
翻转手掌,指尖的红还没消退,脑海浮现出朱璨浑身湿透细细打颤却面无表情的模样。
陆雪今笑弯了眼。
因为陆扬风的缘故,他从小就接触过很多常人难以发现的异类生物。陆扬风说它们被称为“无形之物”,拥有种种神奇的力量。
朱璨也是个无形之物吧,他不会认错。那么问题就来了——异类怪物藏在人群里,居然还会被弱小的人类欺负。
“你藏在人群里想做什么呢。”陆雪今随手捉到一瓣雪花,和冷肃的风雪对话。
之后,陆雪今让朱璨跟在他身边,时刻照顾关切,那些残忍的恶意瞬间隐没,仿佛从没出现过。
两个异类清楚彼此的身份,从未坦白,心照不宣地相处。
陆雪今习惯性用笑容伪装虚情假意,从小的生活经验告诉他,以他的长相,很多时候只需要笑一笑就能获得他人的好感。
这技巧在陌生环境里如鱼得水,从贫民区到学院无往不利。
偏偏朱璨仿佛知晓笑容背后的玩味和恶意一样,不像那些被一个笑迷得晕头转向的蠢货,总是能从陆雪今满脸的笑容后观察到他真实心情。
其他人嘲讽朱璨是狗,他也真的像狗一样紧跟在陆雪今身后,短暂的离开也只是为了替陆雪今处理一切令他不快的人。
某个假期陆雪今抛下朱璨回家,在木质楼梯上跑动,发出踢踢踏踏的声响。
他们搬离贫民区住进陆扬风情人购置的小洋房后,不会再有邻居因为深夜传来的响动愤怒地捶门辱骂。陆雪今从上到下、从下到上不知疲倦,直到额发被汗水浸湿,陆扬风叫他去洗澡。
洗完澡出来又是干干净净、笑容甜蜜的少年。
抽开椅子,刀叉刻意在瓷盘上刮擦发出响动。
陆扬风若有所思地看着他:“宝贝,是不是交到了朋友。”
“没有呀。”陆雪今绵软的嗓音拖长,甜蜜地转移话题,“妈妈才是,味道变了,又换了人?林阿姨会生气的。”
他的小心思没得逞,陆扬风似笑非笑,“那我们宝贝笑得那么开心,是遇到了什么?”
叉子重重地破开肉排戳进盘里,发出一声脆响。
陆雪今看着裂纹,甜津津地说道。
“发现了一个新玩具而已。”
第107章 贵族5 夜游。
“既然有新玩具,晚上少在学校里夜游。”陆扬风放下刀叉,半是批评半是调侃地说,“你这段时间每天晚上不待在寝舍里休息,在外游荡是要做什么?”
陆雪今有点闷气:“谁告诉你的?”
因为与众不同的能力,他晚上在校园里游荡没有被任何人发现过,现在被陆扬风点破,第一时间想到的是经常跟在身后的朱璨。
那个长得像僵尸一样的小跟班,身上确实是无形之物的味道,难道已经被陆扬风收服?
他才不要一个有异心的跟班!
刀叉继续发出咔滋的噪音。
“你以为没人知道吗?”陆扬风好笑道,“修女日夜在教堂中,说你总发出一些小动静。”
原来不是朱璨。
陆雪今瞬间将折腾人的想法抛之脑后。
“妈妈,你跟她认识?”陆雪今好奇地望过去,嘟囔着抱怨,“她总神神叨叨,和我说一些怪话。”
虽然修女气息亲切,但他很少去教堂里,最多在教堂外的花圃内闲逛,狠狠择下刚开的蓓蕾。
陆扬风轻轻摇头,“我跟修女没什么交集,只不过同为一类人,有过几次交谈。”
见陆雪今眸光闪烁,一看就是在打坏主意,她点了点儿子光洁的额头。
“她敬拜的也是一位无形之主,学了不少法术。你别再顽皮打扰修女了,小心被她教训一顿。”
“怎么会。”陆雪今将刀叉整齐摆放,双手置于膝前,微微歪头,无辜地笑,“妈妈,我最乖了,什么时候顽皮过?”
陆扬风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
“好,好。我们宝宝最乖了。”
这是她孤身闯出山寨后求得的珍宝,她怎么看也看不够,怎么爱也爱不够,哪里会嫌弃宝贝顽皮呢?
再过不久小孩又要回学校,陆扬风心头瞬间笼上层淡淡的失落和不舍。到了夜晚,她将神思遁入虚空,从她顶礼膜拜的神明那里求得安慰。
两天后陆雪今回到学校,朱璨迫不及待回到他身边。
柏楠公学矗立在夜色中,哥特式的尖顶刺破墨蓝的天幕。月光如水,冰冷地流淌过彩绘玻璃窗与深灰色的石墙。
白日的喧嚣与浮华褪去,这座传承古老的学府在午夜显露出它沉寂、威严,甚至略带阴森的本相。
陆雪今喜欢这样的夜晚。
他常常独自一人,漫步于空无一人的长廊,或是坐在寂静花园的石椅上,享受着被岑寂夜幕包裹的安心感。
当夜幕降临,万物蛰伏,他可以肆意地在校园每个角落穿行,随手推倒装饰品,在画室干净的画布上留下恶作剧涂鸦,不用管督导不赞同的目光,不用伪装得礼貌善良。
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仿若一只蠢蠢欲动的小怪兽。
然而,总有一些不识趣的“老鼠”闯入他地盘。
公学建筑古老,设施陈旧,管教严厉,对电子产品及娱乐设施严厉禁止。学生旺盛的精力只能在一次次挑战权威、打破秩序的行为中发泄。
或是为了无聊的试胆游戏,或是为了一时兴奋,在深夜偷偷溜出寝舍,三五成群地在校园里游荡。压抑着兴奋窃窃私语,偶尔爆发的、为了壮胆的怪叫与笑声,像尖锐的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令人不悦。
隐约的尖笑声打破静谧,陆雪今站在钟楼投下的阴影里,面无表情地看着几个模糊的身影从不远处的林荫道跑过,惊起几声夜枭的啼叫。
“太吵了。”他摇摇头,叹息说,“他们太兴奋,难道不知道晚上离开寝室是件危险的事情?”
微微侧过头,朱璨如同从更深的黑暗中凝结而出,悄无声息地立在他身后一步之遥的地方,浓绿的眼睛形如魔鬼。
而天使在他身前,那么含情脉脉、饱含担忧地望着林道中夜游的影子。
朱璨歪歪头,本打算直接使用暴力手段,让那群聒噪的人类闭嘴,转念想到自己和陆雪今也是人类的一员,要遵守人类的规矩,便问:
“抓起来白天交给督导处理?”
柏楠严禁夜晚出游,每隔一段时间巡逻队会定期巡逻,但凡被他们抓住,不仅受重大处分、参与劳动,在社交圈层里也会变成一个大笑话。
以陆雪今首席的身份,也有纠正行为、以示惩戒的权力,唯一需要解释的是为什么他们也夜晚出游。
但朱璨知道,这不是陆雪今想要的答案。
果然,陆雪今转过身。
月光只照亮他半张侧脸,另一半隐在钟塔的影子里,但那双眼睛依旧澄澈,每一处眉眼都写着天真的弧度。
他凑近朱璨,距离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交给导师?”他轻笑一声,气息拂过朱璨的耳廓,“那多无趣。”
“越是捕捉,越是处分,这群蠢货就越是兴奋,越不肯老实。”
陆雪今退开了点,一张完美无缺的脸沐浴在月光中,洁净的肤色、明亮的眼眸、灿金的发丝,他就像太阳孕育的孩子,身上没有一处不令人喜爱,偏偏此刻阴影落在虹膜,摇成一片恶劣的魅影。
“要让他们学乖,就得让他们恐惧,再也不敢视夜晚为放肆的乐园。要一听到‘夜晚’两个字,就战栗发抖,丑态百出。”
“这样,才不会有人再不长眼睛。”
他压低了声音,语调拖长,带着一种蛊惑般的恶意,脸上流露出一种近乎残忍的玩味。
伸手虚虚勾起朱璨的手指,温热的指腹搭起一片冰凉,手感像触摸尸体。
陆雪今眨眨眼,“你觉得呢?”
“听起来很有意思。”
朱璨顺势捏住陆雪今的小指。
很快,一个邪恶的传闻在学生口中传播。
据说柏楠公学历史悠久,庞大的建筑群落里藏匿无数尸体,每逢夜晚就会出行。
起初是几个声称傍晚在图书馆附近看到惨白鬼影的学生,他们语无伦次,说那些影子四肢扭曲,移动的方式根本不是人类,速度快得惊人。但没人当真,只以为是恶作剧或眼花。
接着,是戏剧社的几个成员,深夜偷偷去仓库拿道具时,听到“咔哒”声从堆满废弃人偶和演出服的深处传来,伴随着低沉痛苦的呻吟。
他们吓得魂飞魄散,狂奔逃命,有人摔断了胳膊。
恐慌像霉菌一样开始蔓延。
但这些隔靴搔痒的奇闻非但没让一些人止步,反而助长他们夜游探险的兴致。几个人仗着年轻气盛,带上从家里“偷渡”来的相机,声称要找出作怪的罪魁祸首。领头之人恰好是朱璨的老熟人,那位一时兴起把他关进盥洗室泼一身冷水的纨绔子弟。
几声哀嚎和哭叫此起彼伏,最终归于死寂。
陆雪今站在一扇敞开的窗边,夜风吹拂起他额前的碎发。这个距离能清晰地听见嚎叫,他静静地欣赏。
想到哭嚎哀叫之人白天一副趾高气扬,鼻子冲天的模样,陆雪今就止不住笑。
“早知道该让你拍几张照,让他家人看看他那副蠢样子。”
他转过身,对朱璨微笑。
男人刚料理完人,默不作声地走到落后陆雪今一步的位置。他呼吸平稳,身上干净整洁,唯有指关节处沾染着尚未完全干涸的暗红色血迹。
“要么?”朱璨问,“我现在回去拍。”
犹豫一瞬,补充说:“但我不会摆弄相机,你得教我。”
“算了。还是给长辈留几分颜面。”
第二天,陆雪今出现在医务室。阳光透过玻璃窗,为他周身镀上一层温暖的光晕。
他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逐一走到那些身缠绷带、脸色惨白惊魂未定的受害者床边,温声细语地安慰他们,等到受害者情绪稳定,才问起深夜发生的事情。
“你们看清了是谁吗?”
一提起这个话题,受害者就面露痛苦,捂着脑袋半天说不出所以然来,仿佛袭击他们的真的是个没有形体的幽灵。
见状,陆雪今体贴地不再多谈。
“别怕,没事了,学院一定会调查出真凶。”陆雪今眼神里充满了真诚的同情与安抚,“好好休息,有什么需要跟医生说。”
他那无可挑剔的容貌,温柔似水的语气,以及仿佛能驱散一切阴霾的关切眼神,几乎像圣光一样笼罩着病房。那些经历了极致恐怖的学生,在剧烈的头痛和眩晕中恍惚地看着他,几乎以为看到了天使。
恐惧被这温柔驱散了一些,他们晕乎乎地点头,领头者感激之余,还为自己曾跟人讥笑陆雪今出身而愧疚。
心想,等出院,他一定好好对陆雪今,邀请他到南边庄园过冬,到时候送什么礼物好呢……
正想着,陆雪今已转身离开,领头者模糊的视野框进一个高大瘦削的影子。
领头者面上瞬间露出毫不掩饰的憎恶。
那个贱民,隆冬一身冰水居然没把他冻死,还让他借此走入陆雪今眼里。
陆雪今身边,怎么能有那种卑贱之人?
这个问题,时至今日仍然盘旋在一些人脑海中。
自从通过面试,成为学生会的一员后,沈默越来越频繁地出现在陆雪今身边,让无数银橡树学生跑去树洞发疯。
【那个贱民贱民贱民凭什么?!当狗我也可以,今宝你看看我!】
【不er,说好的一起狙击沈某,人呢?居然让他把工作完成了,一群废物。】
【起底沈某,孤儿院出生,成绩差得连普高都考不上,到底是怎么考进来的?】
【呵呵,没事,大家是怕惹今宝不开心才没为难他,他算个什么东西,再过不久裴狗就要回来了,看他到时候几条命够赖在今宝身边。】
不仅是旁观者不满,陆雪今身边之人也对沈默意见深深。
康远是最厌恶沈默的那一个。
他从小就被送到沈家,几乎跟陆雪今一起长大,从小学一直到高中,费尽千辛万苦,从无数人中脱颖而出,从穿衣吃饭到出行送礼……陆雪今大部分杂事都是他一手操办。
他对沈默并无偏见。
银橡树的少爷小姐自诩身份高人一等,视特招生为低劣贱种,其实在高高在上的陆家人看来,两者也没什么区别,有时候特招生反而更好用一些,他们没那么蠢笨,因为出身天然劣势,更有一颗奋发上进的心,能做成事。
但这特招生野心勃勃,贪心不足蛇吞象,竟然想抢走他的位置,让少爷依赖他的存在。
他根本没认清自己的位置,仗着少爷心肠软在外耀武扬威。
康远为此私下警告过沈默,让他知道什么叫分寸本分,却没想到沈默当面乖乖应好,转头就翻脸,康远被他排挤得几乎没有立锥之地,陆雪今已经很长时间没想起来叫他。
不满日积月累,直到一天一发不可收拾。
找到没有任何备注的联系方式,作为陆雪今的家仆,他跟很多陆家高层打过交道,但这一位他拿到联系方式,一直没敢打扰。
对方是陆雪今真正意义上的长辈,虽然不是陆家的主事者,却也权柄煊赫,一直以来也十分关心陆雪今的起居生活。
康远犹豫再三,最终还是将短信发出。
沈默,要怪就怪你贪心过头,不知足。
第108章 贵族6 “去把沈默杀了。”
午后的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将室内网球场映照得一片明亮炽热。空气里弥漫着运动后混合着汗水与青草气息的味道。
陆雪今正在场中挥拍。白色运动服衬得他身形挺拔修长,每一个动作都带着浑然天成的优雅与力量感,网球划破空气,发出急促而富有节奏的呼啸声。
康远安静地侍立在休息区长椅旁,手里捧着干净的毛巾,姿态一丝不苟,目光紧紧追随着场中那个耀眼的身影,确保能在少爷需要的第一时间上前。
一直以来,他就是这样陪伴在少爷身边。
以少爷的家世背景,没多少人有资格站在他身边,他借助家仆的天然优势与少爷同进同出,一向是别人的眼中钉。
但今天,沈默却插入其中。
康远余光瞥见特招生的侧脸,侧颊紧绷。
忽然的手机振动打破平静,康远一看是家族的电话,眼中闪过不满。快步走到场馆外接听。
“我不是说了,有什么事短信联系,突然一个电话过来很影响我的工作。”
电话那头是一位颇具权势的叔父,劈头盖脸便是一顿毫不留情的斥责,语气冰冷而刻薄。
“工作?蠢货!谁允许你擅自向先生汇报那些捕风捉影的事情?少爷身边用什么样的人,也是你能置喙的?康远,这些年仰仗陆家,别人捧着你敬着你,家里也不敢说你,是不是把你的心养的越来越大了,真以为自己是少爷的亲人,敢随意插手少爷的事?”
叔父恨铁不成钢道:“还敢背着少爷行事,你是少爷的人还是陆家的人?康远,你真是昏了头!”
康远头脑一片空白,听到最后掷地有声的一句——
“赶紧收拾东西滚回来,你弟弟会替代你工作。先生够仁慈,没追究你,还给你安排了一个好工作,你清醒点,别想去少爷面前死缠烂打!”
“替代”两个字像淬了毒的冰锥,狠狠扎进康远的心脏。他握着手机的手指瞬间收紧,指节泛白,胸膛剧烈地起伏了一下,一股混杂着屈辱、恐惧和不甘的热流猛地冲上眼眶,逼得他眼前一阵发花。
他死死咬住口腔内侧的软肉,尝到了淡淡的铁锈味,才勉强维持住声线的平稳,对着电话那头恭顺地应答:“是,叔父,我明白了。是我逾越了……我会尽快跟康行交接。”
挂了电话,冰冷的电子忙音仿佛还在他耳蜗里回荡。他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多么愚蠢的错误——他竟试图通过向陆家的长辈暗示沈默的危险性,来为自己扫清障碍。
他高估了自己在陆家眼中的分量。他们不需要一个有自己想法的眼线,只需要一个绝对听话、懂得闭嘴的工具。
而工具,他可以做,特招生也可以做。
康远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将那股几乎要冲破喉咙的哽咽和怒火强行压了下去。回到休息区,眼眶依旧泛着不正常的红,但他竭力调整面部肌肉,很快恢复成平时温顺得体的模样,只是垂在身侧的手,指尖仍在神经性颤抖。
他终究没忍住,把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尖锐,问道:
“你得意了?”
沈默连眼珠都没有转动一下,仿佛他只是一团无关紧要的空气。
康远看见陆雪今停下击打,刚要上前,陆雪今摆摆手,示意自己只是短暂休息。他胸膛因喘息微微起伏,汗水将肌肤映得更加光洁,蔚蓝的眼珠像含着水雾,笑起来十足要命。
那双眼眸瞥来,见沈默板正地站在休息区,道:“傻站着干嘛,你们坐呀。”
那副对特招生流露出独特关注的样子,像针一样刺着康远的眼睛。他脸上重新挂起了无可挑剔的的微笑,目光追随着陆雪今跃动的身影,嘴唇却极其细微地翕动着,冰冷的话语如同毒蛇吐信,精准地钻进沈默耳朵:
“你以为自己能够攀上少爷?别做梦了。那只是少爷心好,看你可怜,施舍给你一点目光罢了。”
“你与少爷最近的距离,也就仅限于这种时候了。你清楚吧,少爷是陆家板上钉钉的继承人,他有庞大的家业要接手,有无数更重要的事务要处理。贵族?贵族只是见他的门槛。像你这种人,如果不是侥幸考进银橡树,连知道少爷的资格都没有。”
“但你拼尽全力才能考进的银橡树,不过是少爷人生中短暂的一站。等少爷毕业离开,你这种阴沟里的东西,只会被毫不犹豫地抛弃、遗忘。”
“到时候你猜猜,那些你得罪过的人会怎么招待你?等着你将是地狱。”
康远顿了顿,仿佛真心实意为沈默着想般感慨说:“少爷就是人太好了……才会偶尔分神,关注你们这些上不得台面的贱民。他在意的太多,你不过是他一时兴起捡到的玩意儿,微不足道,转眼即忘。真以为能借此一步登天,永远活在少爷的庇护下,你就太天真了。趁早为以后做打算吧,别再张扬。”
就在这时,沈默忽然转过头,瞥了他一眼。
漆黑眼珠一转不转,没有丝毫人类的情感热度。
藏在镜片背后的眼睛微微弯起,笑意却不达眼底。
“我最清楚他的本性。”
康远等了很久,也没等到下文,正以为沈默在耍他,又听到对方用一种戏谑的口吻道:
“不过,你跟他确实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提早清醒是好的。等以后正式结婚,我会考虑给你发喜帖。”
康远:???
“你……”正要反唇相讥,陆雪今停止跳动,走过来接过毛巾,他额发被汗水濡湿,几缕沾在光洁的额角,气息微促,却更添了几分鲜活的少年气。
擦完汗水后,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目光落在康远身上,随口问道:“如果不想去那家公司,我这里还有其他去处,继续学习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康远在被亲人那般辱骂否定时都能克制的情绪,此刻差点决堤。
一股酸热猛地冲上鼻腔,眼眶瞬间通红,温热的液体几乎要不受控制地涌出。他慌忙低下头,借由整理毛巾的动作掩饰失态,“谢谢少爷关心,我这个人对学习没兴趣,还是工作吧。我也喜欢……为少爷工作。”
陆雪今似乎没注意到他的异常,或者说并不在意,只是随意地点了点头,然后转向沈默:“过来吧。”
看着两人走向更衣室的背影,康远用力眨回眼中的湿意,心底念头愈发坚定——他一定竭尽所能回到少爷身边!
这段时间,就让这特招生得意吧。
陆家人不会允许一个卑贱的平民长久陪伴在少爷身边,沈默也终会明白,他跟少爷之间的差距岂止天渊。
更衣室内,陆雪今对着宽大镜墙整理头发,他随手拨弄了两下。
“你这个同事做出来的产品挺好用,我们在这里竟然能像个普通人类一样会流汗受伤,会感受痛楚。”
陆雪今盯着自己被汗水濡湿的眼睫,有些新奇。
他对着镜子里的沈默,很轻地笑了一下,语气是漫不经心的怜悯:“好可怜哦。他都那么可怜了,为什么还刺激他?”
现在小世界里陆雪今的权限最高,他可以使自己完全沉浸在小世界里,感知人类的喜怒哀乐,也可以随时将整个世界颠覆,所以沈默刚才对康远的一番挑衅之言全落在他耳里。
沈默目光落在几缕不听话的碎发上,手指在身侧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但他最终什么也没做,只认真地跟陆雪今解释:
“我说的是事实。”
“什么事实?”
沈默一字一句道:“结婚。”
见陆雪今不说话,他又抱怨道:“老婆,你好久没叫我老公了。什么时候结束这场游戏呢?”
表情温顺,语气老实,却暗藏狡猾。
陆雪今突然偏过头,抬起手掌,沈默就很顺从地把脸凑过去。
他捏着沈默的脸颊左右审视。
“之前怎么没发现你脸皮这么厚。”
洞幺这时出来上眼药:【沈默就是这样,在实验室里装乖,研究员完全没发现他私底下多奸诈。】
陆雪今叹息说道:“我现在算是认清你了。”
“一副文质彬彬的聪明样……”他斜睨过去,“结果都是装的。老公——你骗得我好惨。说好的名校毕业呢?”
沈默面不改色:“我私下里有认真学习。”
“只是没文凭。”
“对。”沈默顺着陆雪今的话说道,“那种东西只是一个证明,说明不了什么。很多毕业生几年后就把所学忘得一干二净,我时时温习,时时学习,反而比他们懂得多。”
洞幺:【……】
它似笑非笑:【陆雪今,你老公的厚脸皮胜过了所有。】
陆雪今则是意味深长地瞥着沈默:“原来如此。你说的有道理。”
说完下一秒,却忽然收敛笑容,将沈默推出门外。
洗完澡扔开沈默,康行已经等在外面,他比哥哥更沉默老实,也或许因为是第一次接触陆雪今,姿态拘谨,全程一语不发,跟到宿舍就识趣地退开。
推开宿舍门,一股诱人的食物香气扑面而来。
陆雪今略显诧异地挑眉,目光落在房间中央的餐桌上。
几道色泽鲜亮的菜肴摆放得整整齐齐,酸甜的香气恰到好处。每一道都精准地踩在他的口味偏好上,不多不少。
顾西河腰上系着围裙,脸上挂着古怪的笑容,“回来了?来尝尝我的手艺,第一次下厨,不知道合不合大少爷的口味。”
陆雪今目光在桌上那过于熟悉的菜色之间扫了一个来回,眼底掠过一丝了然和玩味。他几乎瞬间就明白了古怪的来源。
洞幺也猜到了,感到腻味的同时,也觉得沈默的xp过于超前——这是它从树洞新学来的词汇,用在这里,它觉得正好。沈默完全就是树洞里讨论过的“绿帽癖”。
不然为什么明知沈云城喜欢嫂子,还让两人接触。明知顾西河作为他的一部分,具有强烈的分别心和个体意识,某种意义上他们就是两个人,还操控顾西河给陆雪今做饭。
他们这种生物,对自己所能拥有的一切会竭尽全力独占。它要是沈默,绝对会把陆雪今藏到只有自己知晓的角落里,不让任何生物窥探。
“这些都是你做的?”
顾西河捏捏手指,皮笑肉不笑:“当然,你要是不信,可以看看我手上的伤口。”
陆雪今没有戳破,反而从善如流地走过去,非常自然地伸出手,亲昵地揽住了顾西河的肩膀,将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倚靠过去,下巴几乎要搁在对方的颈窝。
这是一个极具亲昵意味的姿态,通常只出现在他心情极好、并且想要戏弄人的时候。
他拖长了语调,温热的气息拂过顾西河耳廓,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兴味,“我们顾少爷居然愿意为我亲自下厨?真是受宠若惊。”
被他柔柔搂住,顾西河身体只僵硬一瞬,就顺从地将陆雪今反手环抱,掌心托着少年细瘦的腰身,掂了掂,自然道:
“你太瘦了,得多吃点。”
“作为情人,我还算合格吧,考虑下我?”
陆雪今低低地笑了起来,胸腔的震动透过相贴的身体传递过去。他侧过头,嘴唇几乎贴着顾西河的耳朵,用一种仿佛在分享什么有趣秘密的、轻快又残忍的语气低语:
“要做我的情人,这些远远不够。”他顿了顿,眼中闪烁着恶作剧般的光芒,“去把沈默杀了。嗯?你看那个特招生也不顺眼,把他杀了皆大欢喜。”
这又是在演哪出?
顾西河愣了愣,一看陆雪今的笑容,明白这是在捉弄他,也忍不住跟着笑了,有点无奈,却又带着点渴望,捉起陆雪今手背亲了下:
“你希望的话。”
第109章 贵族7 过去。
“那等你们杀到只剩一个,再来找我。”陆雪今笑吟吟地瞥他一眼,将手抽出。
至于那桌精心准备的饭菜,他到最后也没吃。
……
匿名树洞,热闹一如既往。
但这天除了讨论特招生外,又有一人成为话题主角。
【裴狗要回来了?】
【pw那条疯狗?哇,这么快就给放回来,裴家是真不打算管了啊。】
【他之前杀了谁才被带走?特招生的话不至于吧,那种贱民死就死了。】
【……bro还以为自己在当皇帝呢,醒醒,现在是法治社会,就算是贵族杀人也犯法。】
【没到那种程度,只是把某几家的人打进医院了。】
【“只是”,不过这放在裴渭身上,居然真不算什么大事kk】
【这疯狗得亏投胎到裴家,不然早被人砍了沉海。】
【他回来,就有好戏看咯。】
“路琛,你看好他,只要不离开银橡树,随便他怎么发疯。最好让他少跟陆雪今接触,一接触就发疯,我怎么会生出这么疯癫的儿子。”
电话里男声冷淡地吩咐,对自己亲生儿子的嫌弃和厌恶溢于言表。
“有什么事联系裴呈,他负责那小子。”
电话挂断,路琛换好衣服,急匆匆朝校门口赶。要是让裴渭等久了,指不定在校门口就开始发疯,让裴家脸上不好看,自己的工资就会减少。
裴家人对待裴渭的态度是无视,只要他不闹到明面上让人难堪,私底下怎么疯都好。银橡树就成了一个绝佳的“关押”场所,以裴渭的年龄,本该和陆雪今一样念二年级,裴家却借几桩裴渭惹出的暴力事件让他留级,连累路琛也跟着留级。
领裴家工资长达一年,路琛仍然无法理解裴家夫妇对唯一亲生儿子的冷淡和无视,虽然裴渭确实很神经。
距离校门口不远,活动室楼前人流如织,路琛下意识瞥了眼,以为哪个社团做活动。目光扫过二楼落地窗后的人,路琛的脚步不由自主地顿住。
他像个呆头鹅一样愣愣地仰望。
陆雪今只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丝质衬衫,领口微敞,露出线条优美的锁骨。明亮的光线毫无保留地倾泻在他身上,将他那头本就璀璨的长发渲染得如同流动的金子。
他微微侧着头,脸颊贴着琴身,浓密纤长的睫毛低垂着,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长发飘飘,执琴弓的手臂舒展,哪怕听不见琴音,光是这样如落凡尘的姿态,也能让人想象琴音的清澈悠扬。
“来这里练琴,会长是男菩萨吧!”
“长这么好看,提琴一定也好听,问题是为什么会长身后还有个男的!特招生怎么像鬼一样,会长去哪儿他就跟到哪儿?”
“赫赫,特招生吃太好了,能这么近距离欣赏会长的美貌,连可爱的绒毛都能看见的距离,还能这么近距离欣赏会长的提琴,要知道至今没人听到过会长拉琴,相当于他是第一个!会长的第一次!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我的心都要碎了TT”
“我将魂穿特招生。”
耳边净是些仗着陆雪今听不见,大胆而荒谬的言论,还有人阴暗揣测:
“是沈默故意让今宝来这里拉琴的吧,今宝有私人活动场所,根本不需要来这儿抛头露面,是沈默心思不纯,想向我们示威,显示自己的特殊。”
如果沈默能听到楼下人的揣测,一定也会觉得无辜。
他无奈地任由魔音入耳——陆雪今根本不是在拉提琴,而是用琴弓锯提琴,天知道那么纤长漂亮的手指是怎么发出那种声音的。
玻璃窗外的人呆头鹅一样,满脸写着渴望好奇又不肯表露出来,形成一种奇怪好笑的状态。
难怪陆雪今主动提出到这里。
眼睛看似在看琴弦,其实圆鼓鼓地瞥着窗外,简直像只黑白颠倒的奶牛猫——猫身是纯洁的白色,结果一提起来就暴露了小腹漆黑的坏水。
沈默的眼神不由自主柔和下来,哪怕一声声呕哑嘲哳,也觉得陆雪今一举一动可爱万分。
外面的人只会看到他优雅的姿态,绝对想不到真实的声音如此“美妙”。
过去也是这样,在其他人类眼里陆雪今温柔善良,完美无瑕,简直是天使转世,只有他知道陆雪今无辜外表下有多少可爱恶劣的小心思。
会平等地讨厌所有人,会兴致上来无休止的恶作剧,会用巡查的借口翘课。
他如饥似渴地观察这名美貌的同类,为对方一颦一笑神魂颠倒,揣摩陆雪今每一个微笑,每一次眨眼的含义。
随着将大部分心神投入朱璨这具躯体,沈默的能力测试表现越来越不理想,研究员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随着年龄增长,无形之物在沈默基因里的影响力正渐渐消退,他变得越来越像一个人类,而非实验室期待的合格产品。
被边缘化是顺理成章的,但这正合沈默的心意。
他恨不得抛弃沈默的身体,完全涌入朱璨之中。
出生这么多年,他头一次体会到拥有形体的快乐,因为只有那样他才能触摸到陆雪今温热的肌肤,触摸到肌肤下汩汩流动的热血,感知陆雪今眨眼时掀起的风,那么鲜明又美丽。
在外人眼里他是不好惹的拳拳到肉的疯狗,但在陆雪今那里,他只是会落后半步紧跟着他的跟班小弟。
他和陆雪今狼狈为奸,为他搜寻“乐子”,让他露出真心实意的笑容。
有那么一段时间,他差点忘记身份,以为他和陆雪今一个是落魄贵族,一个是交际花的儿子,两人在阴森冰冷的公学里报团取暖。
甚至以为他们会遵循人类的恋爱历程,从校园走到婚纱。
——是的,虽然没有任何相关讨论,但沈默认为那个时候他们就在恋爱了。
无形之物的结合充满野性,哪怕是同种族,往往也伴随残酷的厮杀和争夺,直到从尸骸中角逐出最强者。
陆雪今能容许他一直待在身边,沈默觉得,这其实已经是一种接受了。
只不过陆雪今和别的无形之物不同,他还有一位母亲。
沈默曾远远看过那位声名狼藉的夫人。
和这个国家崇尚夸张服饰、华丽妆容的贵妇人不同,陆扬风那时只穿了一身简单的黑色连衣裙,头发挽起,面未敷粉,朴素得完全不像是别人口中令无数贵族沦为裙下之臣的魔女。
她撑着一柄漆黑的大伞,伞身将陆雪今牢牢遮挡,不令他晒到一点日光。
陆雪今那时候差不多到她肩膀位置,但陆扬风看他的眼神还是跟看小孩子一样,会让陆雪今站好,帮他理顺凌乱的头发;会摸摸陆雪今脑袋,询问他在学校里过得怎么样。
就像一对普通母子。
陆扬风身上的气息也很普通,闻不出丝毫异样。
她明明是个人类,为什么会诞下具有无形之物气息的孩子?难道陆雪今并非她的亲生儿子,抑或陆雪今的父亲出了问题?
这让沈默不由得想到实验室。
最初的实验设计就是将无形之物的组织放入母体子宫,由于太过非人,这个设计很快变成废稿。
但陆雪今身上的气息纯粹强大,远不是他这种实验室出生的杂种能够媲美的。
沈默那时想,再等等吧,等到一个合适的时机,他向陆雪今坦白一切。
——在人类社会这么多年,他也学到夫妻之间要诚实、忠贞。
无形之物没有生日的概念,那几年也从未见陆雪今过过生日,但成人之际对于人类来说似乎有更独特的意义。沈默已经学会买礼物,那时他正苦恼于成人礼时要送什么给陆雪今。
还没苦恼出一个结果,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假期,陆雪今消失了,连带着陆扬风和他们在贵族圈里留下的种种传闻一同消失不见,呼啸的暴风雪掩埋了一切。
沈默想去寻找他们,实验室又因外界因素产生动荡,他差一点被销毁,最后靠着弱小的近乎于常人的能力被评价为无威胁,得以存活,但受伤过重,以至于失去了寄宿体。
在一名德高望重的老研究员的担保下,沈默被送往边境,摆脱编号,拥有了一个正式的、人类的姓名。
边境的生活很平静,沈老将军为人严肃,但对待小辈和颜悦色。
靠着沈家私生子的身份,沈默过上了一段难得的平静日子,不用每日参加实验,不用伪装乖顺,漫长的时间里,除了寻找陆雪今,他甚至需要通过看书打发时间——尽管他看不懂。
他清楚沈老将军骨子里对他并不信任,哪怕竭力避免偏见和警惕,那位英明睿智的老者仍然无法发自内心接受一位异类。
沈默理解。
沈老将军死后,他坐镇守护沈家,帝国戒备他,边境公民崇敬他,但他深知那些人崇敬的该是一个人类,而不是异类。
他始终在寻找陆雪今,却怎么也找不到他。
直到那一日去密林狩猎,枪口对准了那头雪白干净的猎物,猎物也从枪口里看见他。
唇齿间的液体鲜红明亮,随着起身,赤身裸体的青年出现在瞄准镜里,蓝盈盈的眼睛望过来,携着淡淡的笑意,灰暗的世界才被点燃,重新拥有色彩。
终于找到你了。
那一瞬他听到宿命的声音。
可惜的是,陆雪今没有认出他,他也不敢让陆雪今知道自己是朱璨。
生活在人类世界里的这些年,沈默学习了大量人类社会的婚配规则,发现过去的自己完全拿不出手,相貌平平身材瘦削家世普通,砸进婚恋市场砸不出半点水花,现在虽然也一般,好歹是个将军,在身份上拿得出手。
他以看管危险物为由火速与陆雪今登记结婚,陆雪今乖乖扮演被变相囚禁的老婆角色,沈默也配合他的游戏。
发现陆雪今逐渐乏味无聊后,也绞尽脑汁想让陆雪今开心,正好帝国蠢蠢欲动想处理他,而陆雪今开玩笑似的把甜汤端到他面前。
这可是老婆给他做的!
沈默认为这是个为婚姻增添新鲜感的好机会,毫不犹豫地接过,一饮而尽。
第110章 贵族8 “蠢货,那是我故意的。”……
沙袋被狂风暴雨般的重拳砸得砰砰作响,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拳击场内汗水飞溅,裴渭盯准沙袋,眼神带着股不管不顾的狠劲,每一拳都带着要把骨头砸碎的力道,仿佛沙袋是他不共戴天的仇敌。
路琛看了眼时间,裴渭一回学校就到拳击场发泄,日夜不停、吃喝不休,到现在快十三小时滴水未进。
他陪在一边中途抽空眯了几小时尚且感到疲倦,裴渭却跟没事人一样,精力充沛得吓人。
真是条不折不扣的疯狗。
休息铃响,场地中央的男人骤然停手,剧烈起伏的胸膛挂满汗珠。他扯下拳套,走到场边,弯腰捞起手机。屏幕解锁,直接点进OM找到树洞版块。
裴渭的生活无比单调,除了拳击、喝酒、招惹陆雪今之外,就是刷树洞追踪陆雪今动态。
【高价收会长课表,看不到会长真的要死了TT】
裴渭在下面打字回复:想死一二三找个楼跳。
【做梦梦到跟今宝谈恋爱,内有详细过程】
裴渭回复:乔嘉谊。
:卧槽,盒武器!
他熟练地筛选关键词,视奸每一个与陆雪今相关的树洞,并留下简单直接的嘲讽和警告,熟悉的行事作风很快引起树洞高强度使用者的注意。
【疯狗回来啦,有空视奸你爹跟你妈恋爱日常,不如管管某个真的登堂入室的特招生,别告诉我你裴渭不行了?】
裴渭:狗叫?
:我去什么小妈文学,你别给裴狗爽到了。
裴渭性格暴躁,疑似精神病患者,爹妈不管,他也不管裴家死活,平等地在银橡树里发疯,可谓人嫌狗憎,无奈裴家又是仅次于陆家的存在,目前学校里除了陆雪今,没人治得了他。
整天疯疯癫癫,哪天捅死人都不奇怪。
他之所以留级,也是因为几次重大伤人事件。
【疯狗回归,今宝又要受苦了。】
【pw这贱货什么时候死?仗着今宝人美心善整天发癫。】
【他是不是跟爹妈有仇,我看他整天跟今宝作对,估计打着惹怒陆家搞死裴家的主意,真是哄堂大孝。】
【错误的,这狗其实是今宝辱追,求而不得由爱成恨的梦男。】
【天天搁那儿装装装,是不是以为没人知道你小时候怎么舔我家今宝的?】
:什?求细说。
【梦男什么时候管管沈贱货,贱得发指了,你俩能不能一起打包扔火葬场里。】
裴渭眯着眼,手指飞快地滑动屏幕。无论看到多少咒骂,他都没什么表情,直到刷到一条带图树洞,指尖才停住。
树洞刚发布不久就成了热门,文字量少,却配了数张角度明显是偷拍的照片。
画面有些模糊,但能清晰看到肤色微深的高大青年凑在陆雪今身边,手指搭着一缕金发,似乎正在帮忙挽发,脸上笑容极为刺眼。
其余几张以陆雪今为中心的照片,也频频看见对方的影子。
早在开学时,他刷到陆雪今似乎跟一个新生有对视的言论,就毫不犹豫地派手下去给对方一个教训,之后一段时间他被关在禁闭室里人事不知,没时间理会后续,没想到那贱民非但没回到该处的位置,反而仗着陆雪今的青睐耀武扬威。
裴渭眼神冷得像是结了冰。汗水顺着紧绷的肌肉纹理滑下,刚勉强发泄掉的暴戾气息卷土重来,
他退出树洞,猛地转头找到路琛。
窗外天空灰蒙蒙的,裴渭声音因剧烈运动还有些低哑,却带着不容错辨的寒意,“我不是让你给他一个教训?”
“教训”的意思是,让对方不敢再靠近陆雪今,哪怕远远窥看的心思都不敢生出。
事实上,银橡树学生之所以对陆雪今渴望仰慕,却鲜少有人敢靠近他,除了陆家权势之威赫,陆雪今地位之高贵外,还因为有个不顾家族体面的疯狗始终虎视眈眈。
但凡有人和陆雪今表现出亲密,裴渭就会发疯。他可不会因为对方背后家族而偃旗息鼓。
路琛唰得站起来,顿了下,道:“……因为会长很关心他,所以没能……”
“会长很关心他……”裴渭低声重复一遍。
他突然咧开嘴笑了笑,眼神却疯狂得骇人,透过汗湿的额发盯着空气中虚无的一点,仿佛陆雪今就站在他面前。
“废物。”
裴渭轻飘飘地吐出两个字,表情忽然平静,眼底甚至漾起淡淡的笑意。可熟悉他的人都知道,当他露出这种表情时,说明有人要倒大霉了。
一股寒意顺着脊柱蹿上后脑勺,令人毛骨悚然。路琛捏紧手机,掌心因紧张而汗湿,心跳砰砰失速。
——上一个让裴渭露出这种表情的人,被打断脊柱,狼狈退学,差一点成植物人。
……
【裴渭回来了。】
陆雪今咬着吸管,对面大屏幕正播放动画片,闻言他顺口问道:“谁?”
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是那条小狗狗啊。”恍然大悟地点点头,吸了口果汁,沉吟片刻,“这么快就被送回来,裴家是真不打算管他了。”
“一个恨不得把亲生儿子掐死,一个恨不得招惹所有人把家族搞垮。不愧是父子,父辞子笑。”
算起来,裴渭也是无聊时可以玩耍的乐子,一摸就龇牙咧嘴,逗起来还算可爱,缺点是太容易较真,一碰就黏在手上。
洞幺不得不再次解释:【小世界的权限全在你手里,我最多干预进程,裴渭完全是自然生成的数据。也是奇怪,他并不是沈默的碎片,却对你这么执着。】
“我没怪你宝宝,而且他挺有意思的,你不觉得?”
洞幺先是被这声“宝宝”哽住,又被陆雪今下一句话彻底沉默。
它左看右看都看不出小时候就试图囚禁陆雪今的疯子有哪点意思。
陆雪今盯着动画片里蹦跳的小狗,笑容越来越深,洞幺旁观了这么久,也算了解他,明白这是又想整人了。
一集动画片结束,果然见陆雪今拿出手机,亮起的屏幕停留在他跟沈默的聊天界面。沈默每天“早安”、“晚安”不落,上了什么课、做了什么事、遇到什么人都一一跟陆雪今汇报,哪怕没有回应也乐此不疲,导致短短时间,两人的聊天记录就长不见头。
陆雪今一边歪倒进沙发,一边打字。
陆雪今:有个文件麻烦你现在送到三号教学楼323教室。
沈默像是时刻守在屏幕前,不到一秒就弹出回复,是个遵命的表情包。
估算时间,等差不多了,陆雪今离开寝室,慢悠悠朝三号楼走去。
……
沈默收到消息时刚好下课,教学楼就在学生会旁边,他顺手取走陆雪今指明的文件,逆人流行走。
三号教学楼位置偏僻,尤其是后面的楼梯走廊,平时少有人迹。沈默刚踏进楼后的阴影里,脚步就顿住了。
裴渭靠着光影斑驳的墙壁,嘴里含着根棒棒糖。
路琛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根锈迹斑斑的撬棍,满脸抱歉地看向沈默,脸上挂着无可奈何的笑容。
暗淡的阳光被建筑物切割,明暗交界线恰好横在裴渭脚下,他站在阴影里,像头蠢蠢欲动的野兽,眼珠在沈默的角度来看,竟然泛着暗红的光。
文件硬壳边缘硌着掌心,沈默恍然,给陆雪今发了个委屈“QAQ”。
“找你主子求救?”裴渭嘲讽道。
沈默摇头,没有试图逃跑,只是抬眼,平静地看向裴渭。
哪怕刚入学不久,他也听说过裴渭的名声,室友曾满怀惧意地细数对方事迹,并再三提醒他,如果裴渭返校,最好赶快远离会长。
“老沈,他跟其他人不同,是真的敢杀人啊。”
而裴渭总是跟陆雪今牵扯在一起,他们说陆裴两家关系紧密,裴渭小时候就跟陆雪今认识,参加了陆雪今每一年生日宴会,某种意义上算是青梅竹马。
遗憾的是长辈间的默契关系并未延续到后辈身上,裴渭不知缘由地看陆雪今不顺眼,屡屡跟对方作对,疯咬每一个跟陆雪今关系亲密的人,像鬼一样死死纠缠对方。
陆雪今对他的态度却模棱两可。
真是令人不爽。
沈默用一种看死物的眼神打量对方。
“你主子赶过来,刚好给你收尸。”
裴渭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扔到脚底几下碾碎,从路琛手中接过撬棍。
他一步步走近,鞋底敲击地面的声音在空寂的走廊里回响,撬棍在地面刮出的声音令人头皮发麻。
沈默立在原地一动不动,像是吓傻了。
路琛心中叹气,已经在手机输入急救电话。没办法,谁叫沈默惹上了不该惹的人。
“你是怎么敢的。”裴渭用一种古怪的口吻道,“想攀上陆雪今,也要想想自己有没有命来拿。”
就在裴渭抬手的瞬间,沈默的目光越过他肩膀,在楼梯上方瞥见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
对方懒洋洋地靠着扶手,姿态舒展,笑容纯洁而无辜,仿佛在欣赏一场盛剧。
沈默朝他笑了一下,被裴渭误以为是不知死活的挑衅。他长久未得到充分休息,精神状态岌岌可危,像紧绷到极致的线,骤然断裂。
裴渭的视野已经模糊,却还遵循本能,撬棍猛地扬起,又直直砸落。
不知死活的特招生来不及躲避,只得手臂狼狈地挡了下。钢铁和人体相撞,似乎发出了一声闷响,又似乎没有,路琛骤然闭了下眼,仰头看向走廊外。
不知何时,阴云蔽日。
已经没有太阳了啊……
这一刻走廊无比安静,沈默硬生生受下一击却一声不吭,就在裴渭即将第二次扬起手时,一道冷淡的声音响起。
“裴渭。”
裴渭动作一僵,猛地回头。
看到陆雪今的刹那,他眼中翻涌的暴戾和疯狂像潮水般退去,下意识将拿撬棍的手贴近后背,那双眼睛亮得骇人,紧紧黏在陆雪今身上,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这一个人。
路琛垂头,像鸵鸟一样把自己藏进阴影里。
“哈,瞧我们会长大人,这么在意他。”裴渭下颌紧绷,头神经质地扭了下,声音沙哑,“连让他跑腿送文件,也不放心跟过来?”
他扬起唇角,探究地观察陆雪今脸色:“我有点好奇你们的关系了。”
“与你无关。”
陆雪今神情淡淡,他对裴渭总是这么冷淡,没有一点笑容,高高在上,矜贵傲慢,完全的贵族做派。
“那群蠢货还说你平易近人……”裴渭低语。
陆雪今一步步从楼梯走下来,“带你的人滚出教学楼。”又瞥了眼阴影里的人,“路琛,记得带他去领处分,关几天禁闭清醒脑子,别整天疯疯癫癫,不知死活。”
裴渭呵呵笑道:“真该让那些追捧你的人来看看,这就是他们口中善良体贴的会长大人啊,这么傲慢冷漠,连对我笑一笑都不肯。”
话虽如此,他却乖乖地扔掉撬棍,跟路琛后退。离开前,他阴狠地瞪了眼沈默。
陆雪今这才看向沈默,目光落在被外套包裹的手臂上,声音瞬间柔和:“没事吧?”
身形高大的特招生只是专注地看着他,等陆雪今走到跟前,才后知后觉般捂住肩膀,露出可怜兮兮的表情,声音压抑隐忍:“没事,就是有点吓到了。”
沈默眼珠一动不动,见陆雪今露出怜悯的表情,明白自己选对了反应,面上的痛苦更深。
陆雪今叹了口气,转身,“走吧,我带你上药。裴渭这疯子,你以后离他远点,他有精神病,行事很极端……”
沈默赶紧跟上,亦步亦趋,“会长,那文件?”
走动间陆雪今偏了下头,发丝从沈默下巴上拂过,眼眸在暗淡的光线里剔透明亮,盛满了恶劣的笑意。
“蠢货,那是我故意的。”
100-1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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