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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和死对头竹马联姻后 20-30

20-30

    第 21 章   秘密(修)


    21


    尤羡好上次用心给陈见渝准备生日礼物已经是四年前的事了。


    那是在意外发生后,尤羡好给他的和好“信物”。


    车祸后,尤羡好患上厌食,一蹶不振数月,晚上睡觉时常会因噩梦惊醒,却连话也不愿和人说。


    汽车的鸣笛和尖锐的刹车声都会让她浑身一颤,但她抗拒复健和心理治疗,甚至会因此控制不住情绪,冲大家发火。


    大家拿她没办法,尤姝心疼得紧,只能听她的,带她回家。


    然而一回家,她就把自己锁进了房间里。


    删掉所有好友,撕光所有荣誉和合照,连舞蹈服都被她剪了偷偷在房间里烧——如果不是他来找她时发现了从门缝里飘出来的烟雾,强行撞开了门,没有人敢想后果。


    那一次后,尤姝就不再敢放女儿一个人待在房间里,家里所有房间的锁都被拆卸,双方父母,陈见渝和姜盼月,一大伙人轮着陪她,就这么过了两个月,尤羡好状态似乎愈渐恢复,有一天突然说要好好复习,冲刺高考。


    所有人都以为她已经走出来了,松了口气,也放松了警惕。高考倒计时,姜盼月也忙,只有周末有空来陪她;陈见渝白天在学校上学,晚上就给她讲卷子。


    尤羡好看起来正常极了,甚至在学习上可以说得上是积极——却在临近高考的某个晚上被他发现,她不仅倒掉了尤女士熬的汤。


    抬眼之间,尤羡好才发现陈见渝也在看她。


    车子在天桥下暂停,金黄色的光斑被分裂成条状,打在男人优越的面庞。


    他眸色深邃,深黑色的瞳孔此时被照得发浅,看人时,格外魅惑。


    尤羡好膝盖上的手指蜷起,因为用力,雪似的指尖泛着黄。


    原来他知道那是她的借口。


    一时间,窘迫、难堪堆积般地涌上来,叫她在他的注视下无地自容,如坐针毡。


    红灯倒计时结束,尴尬的氛围内被引擎声填满。和电话那边同时沉默,陈见渝却并未觉得有何不妥。


    听那边不说话,只道:“挂了吧。”


    尤羡好照做,把手机放回原位。藏在胳膊下的那只手,指尖相碰,正是她握着手机时的那三根。


    车子停在上次的位置,尤羡好解开安全带,自觉道:“谢谢陈总送我回来,还耽误了您的行程,十分抱歉。”


    她再次真挚道:“今晚的事我都记住了,下次一定不会发生。”


    没回应,她下也不是,不下也不是。


    扣着门把手的手指用力,她听到耳边不重不轻的音量响起。


    “你平常都这么跟人说话?”


    她一时懵圈,松了力道坐回原位。


    今天似乎很糟糕,从昨天见到他开始,她在他面前一直漏洞百出,留下不好的印象。甚至连今天的最后,也还是惹得他不快。


    心头像是被自责、懊恼、愧疚糊了满怀,她忽地鼻尖一酸,不知该怎么做了。


    双手绞在一起,她压着鼻音道:“抱歉。”


    男人看着她,目光复杂,突然叫她。


    她看过来,被迫承受着他的视线,面颊发热。


    垂下眼睑,她瞧着档位上被各色钻石镶嵌着,五颜六色的竟也不觉得俗气。


    鼻尖围绕着淡淡的墨竹香气,可能因为这次坐在副驾,那股香味更加清晰。在黑夜里,犹如高悬于顶的明月,悄悄沁入心神。


    已是晚上九点,小区静谧宜人,就连车里同样安静。


    这是他们婚后第一次没有旁人的相处,尤羡好心底有道声音提醒她应该说些什么,但被他看着,她舌也僵了,喉也哑了,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在脑中搜罗半晌,道出句:“陈总,晚上车子也很多,您开车慢点。”


    尤羡好飞速撤开视线时,陈见渝正将她的表情全部收入眼中。


    暖黄色的夕阳映在她的脸上,将她上下半张脸正好截开分明。


    那双漂亮的瞳孔隐匿在阴影里,明明有诧异和悔色,光亮里的唇瓣却紧抿着,瞧着却没有半分解释的意思。


    还真是和小时候一样的犟性子。


    陈见渝撤回视线,兀地发觉手指残留的红油漆那么碍眼。


    他扯过湿巾,随意地擦拭着指尖,没说话。


    他在等她的解释。


    尤羡好心下了然,短暂呼吸后,开口看去:“抱歉陈总,这件事是我欺骗了奶奶。生日礼物我已经买好了,到时会——”


    “奶奶不差你这一件礼物。”


    一语中的。


    还藏了医生配的药。


    那天他们爆发了巨大的争吵。


    少年第一次不顾她喊疼攥着她纤细的手腕,用最残酷的话质问她到底还要自暴自弃到什么时候。


    整整半年,所有人说话都小心翼翼,一举一动都看她脸色,生怕会刺激到她。


    尤姝经常在深夜偷偷哭,自责那天为什么要听她的话,提前放她下了车;耿屹一夜白头,在家时常只站在阳台,从不抽烟的人开始一根根不断。


    为了转移她的注意力,陈见渝在那段时间里找了无数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姜盼月每回来见她,都会和她分享学校里又发生了什么趣事。


    所有人都在为她做努力。


    可她依旧停滞在原地。


    “你根本不懂!”


    时隔三个月,女孩压抑的情绪终于爆发。


    在绝对的桎梏下,被攥紧的手无法动作,喉咙顿时发堵,破碎的呜咽溢出,她眼泪唰地掉下来,哭着拿另一只手捶打他,说他不知道舞蹈对她意味着什么,不明白九年是什么概念,不懂再也无法跳舞这句话对她有多残忍绝望。


    知道尤羡好需要发泄,陈见渝任她打着骂着,直到她哭得头脑发胀,失去力气,泣不成声地埋进他的怀里,眼泪浸湿他的衣衫。


    那晚最后,尤羡好是攥着他的衣袖抽泣着睡着的。


    “晚上了还这么热!”


    车门被人拉开,短暂的热气一闪而过,后座的男人慵懒地抬眼看去。


    他靠着靠垫,随意翘起的二郎腿让裁剪利落的西裤垂落下来,动作牵扯出的褶皱也不影响看出西装的制作精良。同色系外套被丢在一边,身上那件Brioni私人订制的深黑色衬衣领口微敞,暴露了其下冷白色的皮肤。


    似是有些疲惫,他深邃的眉眼藏在额前的阴影中,修长的睫毛掩盖住瞳孔的颜色,尽显凉薄。


    “辛苦陈大少爷等我,喏,送你的接风礼物。”郗冠把手里的精致盒子递过去,爽朗的笑映得他的眼睛更大。


    骨节分明的手指接过,腕上表中嵌着的闪钻随着主人的动作,悄悄在夜色中划破了空气。


    陈见渝视线落在精致胸针上散发光泽的石头,便知不是俗物。


    “这枚蓝宝石可是我从克什米尔特意背回来的,全世界就这么一颗!独一无二!”郗冠说这也不是为了邀功。他知道这位挑剔的大少爷没什么喜好,唯独钟爱亮晶晶和跑车,于是踩着他回国的时间点终于把东西做了出来,也算不枉费他浪费了好几块宝石。


    现下千挑万选的呈色好的五块里就剩这么一块,可不是独一无二么。


    “谢了。”


    陈见渝合上盖子,慢条斯理道:“自己去车库选一辆。”


    郗冠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随便哪辆都行?”


    “嗯。”


    他再次确认:“真的是随便哪辆都可以?”


    陈见渝不理他了,将脸别向窗外:“再问车轮都没有。”


    “不不不,不问了!你到时候别后悔就行。”


    他抱她上了床,可怎么也松不开她的手。似是真的不在意尤羡好会将衣服怎么处理,劳斯莱斯迅速起步,几秒后便消失在道路尽头。


    正值下班的时间段,拥堵的道路有不少车从尤羡好旁边驶过。她让了路,走到人行路口,往小区里去。


    尤羡好住的公寓算是新兴小区,买的时候早,房价并不高,小区建筑和绿化都更偏现代化。旁边的空地近些年新修了个商场,带动了居民消费和周边裙带效应。不久后,小区相隔一条街的废旧学校重修,两所学校合并到这所新学校里,更让小区房价水涨船高。


    前段时间她还帮同事留意过小区的空房,出售中或是出租中的定金都很高,全款购买是尤羡好买时的二十倍。


    父亲在世时还总把自己高瞻远瞩、眼光毒辣远见买房的事拿出来吹嘘,现下想起,也确实如此。


    到达十二层,尤羡好拿出钥匙开门。房门打开时,一声清脆的铃响在楼道短暂跃起。


    她抬头,看向门顶正在晃动的青色风铃,勾了勾唇。


    这是父亲为她做的。


    通体青色的陶瓷做成了碎苹果瓣儿的模样,四瓣儿被绳子绑着,穿进最上面那颗大苹果里。


    说是她独居,门口悬挂开门铃铛可以金声镇宅,驱邪避凶。


    也可以招福纳吉,聚集“铃”气。


    四瓣儿碎苹果的样式也寓意四季平安,碎碎“苹”安。


    总之,都是好的寓意。


    尤羡好向来不信这些,可尤明远执意要加,她便随了他去。现在想想,父亲真的为她考虑陈多,怕留她一个人生活,怕她受委屈。


    于是他就这么坐在她床边,一夜未眠。


    看着尤羡好在梦里也在掉眼泪,他沉默着,轻轻抹去她的泪水。


    第二天醒来,发现自己竟然抓着陈见渝的衣服过了一夜,尤羡好大惊失色,手忙脚乱。


    惊慌失措间要开口时,却对上少年异常冷静的视线。


    尤羡好缓缓静下来。


    “尤羡好,走美术吧。”他说。


    美术她是有基础的,直到确定走艺考,全身心地投入到芭蕾之前,她每周上的都是大师课。


    他看着她,很慢地开口:“人生总要继续的,不是吗?”


    车库,墨蓝色的保时捷车灯亮起,主驾的人没有丝毫要走的意图。


    他给蒋函发去消息,几秒后撤回来。


    蒋函:[陈总?]


    他明明看到上司让他明天买个礼物。


    这是不买了?


    陈见渝没回,找到已经挤到列表最下的人,打字:[情人节想要什么礼物?]


    尤羡好收到这条消息时刚擦完鞋子,猛地看到纯黑色的头像还愣了下,视线落在自己的纯白头像。


    心口像是被人按了下。


    手指发颤得正要打字,对方的消息又挤进来:[奶奶问的,不送不好交差。]


    于是尤羡好也退一步,半天才把字打好:[今天的衣服就当礼物了,可以吗?]


    消息发出后没了后话,她也不急,握着手机等待,虽然不知道对方会不会再回。


    好在几秒后,掌心一震。


    J:[行。]喧闹奔流的马路中央,驾驶室的男人单手握着方向盘,脑中回想起今晚洗手间外听到的,不耐的眉心雾色浓郁。


    陈见渝将车子停在路边,拿出手机找到蒋函,打字:[给我买一对婚戒。]


    蒋函:[是送给尤秘书的吗?]


    男人眉头更深:[?]


    蒋函撤回来,重发:[我会按照太太和您的尺寸选好。]


    两秒后:睫毛抖了抖,尤羡好垂下眸。再开口,音量低了半分:


    “抱歉陈总,以后不会了。” 几人不解。


    那是为啥?


    刚要问,又见他放下修长的腿,抬眸看向南迪。


    天台的风又大了些,夹杂了些冷意,透进南迪的后背,冷得他打了个寒战,酒醒了大半。


    也听清了陈见渝的话。


    “但有老公。”


    他说。走廊。


    “快了。”


    陈见渝挂断电话,正要离开,听到尤羡好的名字,顿住脚。


    南迪傻愣愣地:“谁是她老公?”


    认错倒快。


    他鼻息一缓,难得地询问缘由。


    尤羡好默了默,只道:“今天是情人节。”


    陈见渝:“”


    “想去看电影么?”他问。


    她先是一愣,随后摇头:“不用了。奶奶已经误会我们在看电影,您用我的手机发了语音证实了,就不用”勉强自己演戏了。


    后面的话没说出口,彼此心中都懂。


    他抽空分了神看她,中控台的手机再次亮起。


    “帮我接了。”


    “好。”


    有了上次的经验,尤羡好按下接通键送到安全距离,没碰到他。


    “说。”


    郗冠:“不说快了吗?怎么还没来啊。”


    尤羡好看向愈来愈近的小区楼下,心道怕不是自己耽误了他。


    下一瞬,听到他并没隐瞒。


    J:[嗯。]


    蒋函松了口气。


    今晚虽没赴宴,却感觉一直全程参与。


    他上滑着聊天记录。


    20:20


    陈见渝发来两个公司名称。


    J:[查查和这两家公司有没有合作,有都停了。]


    蒋函:[好的。]


    再往上,是:“J撤回一条消息”


    蒋函看到了消息的内容,是老板让查Everflow苏总的信息。不知怎么又撤回了,他便没多嘴。


    女友让他拍照,正准备收了手机,却见弹出新的信息。


    是陈见渝发来的语音。


    他点开来,瞬间秒懂,后背一凉。


    另一边,蒋函也收到老板的新消息。


    J:[送太太衣服的牌子知道吗?]


    蒋函秒回:[知道的。]


    J:[再买二十套。]


    纤瘦的身影就这么渐远,陈见渝气笑,深吸一口气,面无表情拿起手机敲字。


    几秒后,就见远处的身形忽然顿住脚步,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机。


    然后蓦地回头看他,恼羞成怒地跺了下脚。


    女孩按着语音,粉唇张张合合。


    陈见渝收回视线,五指覆上魔方,轻巧地单指转动,漫不经心地看了眼屏幕。


    Chen:【忘了说,赫尔墨斯从不无条件替人实现愿望】


    Chen:【如果让他不开心了,他随时可能收回权利】


    下一秒,他的消息之下就冒出一条语音。


    陈见渝懒懒点开,女孩拔高的音调骤然在车内响起:“陈见渝,赫尔墨斯才没你这么狡猾!”


    “嗯,”陈见渝单手按住语音,坦然承认,“我从没说过我是赫尔墨斯。”


    他慢吞吞道:“我很期待公主殿下今年给我准备的惊喜。”


    第 22 章   礼物(修)


    22


    惊喜。


    生日惊喜。


    尤羡好从小到大也没想过自己有一天还得费尽心思替谁准备惊喜。


    男人慢悠悠的嗓音随听筒在耳畔响起,尤羡好气得磨牙,抬头要往远处瞪,却只瞧见升上去的车窗,将他漫不经心扫来的视线彻底隔绝。


    下一秒,迈巴赫扬长而去。


    他在帮她解围。


    得出这个答案后,尤羡好的心跳有片刻的失衡,像是有一圈圈涟漪自深处漾开,经过他柔和的目光炙烤,瞬间化作大片白雾。蒸腾消散,不见丝毫痕迹。


    尤羡好手指一寸寸收紧,抿了口椰奶,落落大方道:“三哥。”


    “以后请多关照。”


    再多的话,就只能藏在心底。


    陈见渝似是没想到她这么腼腆的个性,刚才就他们两人都不好意思,这会倒是真把这个称呼唤出来了。


    再过三十年,老爷子这身板怕都成世界医学奇迹了。


    不论老爷子怎么催婚,陈见渝总是能四两拨千斤地推开话题。


    尤羡好听出了很重要的信息点。原来陈见渝拒绝人的时候,一点情面都不留。她实在是很难想象,这样温柔细心的一个人,也会有冷戾的那面。


    小冰糖往前蹦跶半步,吊着半边身子去牵陈见渝的手,她性子太活泼,尤羡好没有带孩子的经验,心跳倏地一紧,好在陈见渝及时扶稳。


    “三叔,我觉得昭昭小姨比那天的姨姨还漂亮。”


    尤羡好差点被呛住。


    陈家这说话只讲一半的习惯,是从小耳濡目染的吧。她甚至不知该怎么接话,既怕小冰糖无心引出后面半句,又怕在场的长辈们借题发挥,更担心陈见渝看出她觊觎他。


    陈见渝将凳子往后挪了半寸,无比自然地抱着小冰糖。


    昭昭。


    不少人这么叫过。


    却没有哪一个像陈见渝念得这么好听,很清磁的声线,并不显得暧昧,滚过耳畔时,牵起细细密密的酥麻感,听得尤羡好红了半边耳廓。


    好在车内光线昏暗,没人能看出她的异样。


    “来得及。”尤羡好对上他的视线,掌心蜷出了汗意。


    陈见渝的眼睛尤其好看,狭长乌黑,长睫不及她卷翘,恰到好处地显出几分清隽温润。是那种晃眼一看时,觉得他这人应该是属于很好说话,但绝不会纵容的类型。


    他轻啧一声,忽然弯起贴近她那侧的手臂,偏首示意了下,“说一万句不如做一件事。”


    他扬扬下巴,镇定自若,“细节决定成败。”


    尤羡好眨眨眼,顿悟,纤细的小臂穿过陈见渝臂间,难得夸他一句:“你还挺有经验。”


    两人挽着手臂一块进门时,姜盏似乎刚结束通话。


    一瞥到姜盏的背影,尤羡好立马将脑袋搭到了陈见渝肩上。


    尤羡好之前没跟他打过太深的交道,不知道他的界限在哪里,她自己也不是健谈的个性,也就没有顺着话题开玩笑。


    “爷爷,您听到了?昭昭没有怪我。车上信号不好,到时候见了面,您再数落我,也来得及。”


    尤羡好微微恍然,忍不住掀眸偷觑他。


    不知不是错觉,‘来得及’三个字,他刻意有所停顿,像是在呼应她说的话。


    本以为再也见不到的人,不仅近在咫尺,还有了同他更深的交集,尤羡好只觉得像是被一场美梦击中。


    陈老爷子这才满意,又交代了几句餐厅的包厢位置,电话才挂断。


    陈见渝看出她的拘谨,温声提醒:“陈老爷子几十年前在部队的时候,就是出了名的大嗓门、急性子,儿孙辈又全是男孩,语气难免听起来不够温柔。”


    大概处在陈家这样的阶级地位下,说话都讲究藏锋,并不直白。


    尤羡好在脑中过了一遍,才听出他解释的意思。


    她初来乍到,对尤家往来的圈子还有些陌生,自然对各位长辈的习惯不了解。他能够耐着性子告诉她细节,实属绅士温和。


    他一直是个很好的人,否则也不会无意帮助曾在异国紧张失措的陌尤人。


    “嗯。”尤羡好莞尔,“陈爷爷说话中气十足,听起来很有活力,也很有趣。”


    提到陈老爷子,陈见渝眉眼明显柔和了不少,只是神情缭绕着一抹若有似无的忧愁。


    为了确保自然,她精心设计了每一个动作,就连抬头看陈见渝的眼神都角度正好,一副款款情深又不失害羞的模样。


    听到身后动静,姜盏转身,瞧见他们姿态亲密地一同进来,女人眼睛都亮了亮,几步迎上前,热切地唤了声:“满满。”


    假意装作被打断了和陈见渝的絮语,尤羡好冲他使了个眼神,意作表演开始,又转回头,顺势松开挽在男人臂间的手,提着雀跃的声喊:“姜姨。”


    “还喊姜姨呀?”姜盏笑眯眯地暗示。


    尤羡好眨了下眼,不自在道:“……妈。”


    陈亦宵在这休息了一下午,腰间松松垮垮地系着真丝衬衣,撩起眼皮看过来。


    三人视线相对,空气中有微妙的凝滞感。


    要怪就怪陈家这一家子人,都继承了祖辈往上的好基因。老大长相偏冷峻,像是不苟言笑的高位掌权人;老二的桃花眼透着几分邪性,碎发遮住额间,平时用卫衣帽遮着,还以为是位阴郁天才;老三则温润清隽,只透着若有似无的疏冷感。


    若隐似现的男性胸膛暴露在视线下,尤羡好默念非礼勿视,垂下眸的同时,悄然红了耳廓。


    陈亦宵来陈见渝这里休息惯了,听他说给尤羡好搬东西,以为只是用来应付的说辞,正等着待会杀个回马枪拆穿。


    哪成想,竟造成了这样的尴尬场景。


    陈见渝微微侧身,挡住陈亦宵睇来的视线,微折的眉心透着淡淡的压迫感。


    “亦宵,衣服穿好。”


    “哎。”


    姜盏立马应声,欢欣喜形于色,尤羡好就势将手里的花递上前,姜盏一眼瞧见挂在花上的项链,“给我的呀?”


    “是呀,”尤羡好笑,“您人比花美。”


    姜盏被哄得眉眼弯弯。


    两人简直比他和姜盏更像母子,陈见渝在一旁看了半晌才插着兜上前,路过般悠悠出声:“花是她亲手扎的,项链也是她特地挑的。”


    显然没想到花竟然会是尤羡好亲手做的,姜盏视线惊讶地扫过花束,立马就要拍照发朋友圈,“我们家乖乖亲手给我扎的花束呀,那我可得好好炫耀炫耀。”


    她牵过尤羡好,把花束摆到身前,拿着手机找起角度。


    平辈们大多在自家公司做管理,要么就是利用家里的人脉资源,做酒吧、工作室之类的,时间上比她自由。尤羡好将群消息往上滑,才看到她们已经玩过一轮,还去订了餐。


    她在群里@尤滟雪,伯父家的女儿,比她大两岁,先前见过几面,不算熟。


    举头投足间都透着大家闺秀的气质,谈吐也得当,再大的场面都能撑住。


    恰好是尤羡好拼尽全力也想成为的那类人。


    尤滟雪心疼她这些年一尤走来的过往,对她颇为照拂。


    [@尤滟雪:滟雪姐,我刚下班,马上下来]


    群里一派寂静。


    大概是已经到了,正在聊天。家宴的规矩比较多,食不言寝不语,不看手机也是其中几条。


    尤羡好抬眸,跟同事进了电梯。电梯内新号很差,同事是个话痨,跟她闲聊。


    “昭昭,你有没有喜欢的人?”


    她微微一怔,眼前不可抑制地想起了在英国留学时,惊鸿一瞥的男人。


    “应该算有吧。”她给出回答,有点模棱两可。


    同事不解,“什么叫应该?”


    尤羡好神色隐有触动,她很少跟人提起他,就连相遇都像是一场可望不可即的浪漫童话。


    一到拍照环节,两个人完全看不出有任何代沟,自拍了几张还不满意,陈见渝理所当然地被指使成了两人的摄影师。


    尤羡好原先还紧张会不会被问到“提纲”意外的问题,没想到姜盏全程没过问一句,倒是就这么拉着她拍了二十分钟。


    陈见渝被使唤了半天,姜盏终于找出三张满意的合照,发了朋友圈。


    拍完照,尤羡好四下看了眼,“我爸妈还没到吗?”


    中控屏幕上亮起‘赵医生’三个字。


    先前在尤边耽误了太长时间,如今天光已大亮,京北进入了早高峰的繁忙时段。


    “我又不严重,没这个必要。”


    “之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犟?”


    “你不是也挺犟的么……”


    两人一唱一和,倒真像甜蜜期的小情侣,赵月一听这拉扯,心底的猜疑顿时散了个七七八八,招呼他们先回清湖湾。


    尤羡好甫一下车,寒气如丝般往胸口里钻,她下意识打了个寒颤。


    羽绒服还未裹紧,清冽的雪松香气蓦然靠近。


    陈见渝神情依旧平静,同他四目相对时,她的思考能力似乎有那么短暂几秒的凝滞。印象里,好像无论发生什么事,他都永远保持着理智。有条不紊地安排好一切,但也同时保留了如高山清雪般的距离感。


    姜盏一拍脑袋,“差点忘了说,刚刚你们来前我刚跟你爸妈打完电话呢,他们说来的路上撞上场车祸,现在——”


    敏感的字眼钻进耳道,尤羡好猛地一滞,没等姜盏说完话就脱口而出:“有受伤吗——”


    意识到什么,姜盏忙道:“不是他们出车祸,只是路因为车祸堵了,会晚一点到。”


    尤羡好这才松了口气,后知后觉自己过激的反应,“抱歉姜……妈,我只是……”


    女人的掌心缓缓抚上她的背,低声道:“没事的乖乖,一切都过去了。”


    这句话问出口之后,陈见渝向来清澹无波的神色有片刻松动,却迟迟没有给出回答。


    尤羡好隐约生出几分失落的情绪,很轻,像是一片鸦羽坠入湖面。


    他垂眸看向摆在落地柜上的毛绒玩偶,和这个房间的装修格格不入,像是一行写错的代码,打破了既定的结构。


    也许正是因为如此,才让他变得不正常。


    “其实,我并不是对谁都这样。”陈见渝背对着她,很难形容此刻究竟是出于何种动因,补充这句近似欲盖弥彰的话,荒谬到让他眉心轻折,在她看不见的地方,目光沉入雾霭。


    尤羡好静默了好长时间,都没等到他的下一句。


    直到赵月轻扣房门,看到两人在卧室里聊了这么久,雍容的脸上浮出满意的笑,“见渝,过来把饺子给昭昭端过去。”


    她正要起来,被赵月如同对待大熊猫一样按回去。


    “赵姨,我还是起来……”


    别说陈见渝有洁癖,就算是正常人,都很难接受在床上吃东西。


    赵月:“哎呀,生病了就是要多休息,偶尔在床上吃个饭怎么了,反正是自己家。”


    她求助地看向陈见渝,他面露无奈,意思是他也做不了主。


    “我煮了好几种馅,有鲜虾鱼籽、猪肉白菜、松茸牛肉,混煮的,表皮包法不一样,要是你有不喜欢的,挑出来给见渝就行。”


    “陈陈赵姨,我不挑食的,您做的我都爱吃。”


    赵月听完,点名负面教材,“见渝从不吃香菇陷的,这香菇多好啊,促进消化、降血糖、降低心血管疾病……”


    陈见渝:“妈,您把我的黑底全揭开了,昭昭还在,能不能给我留点面子?”


    “你啊!”


    众人轻笑。


    最后大家还是拗不过尤羡好,早餐是在餐厅用的。


    比起儿媳妇,姜盏更把尤羡好当女儿,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经历了这种事,她也心疼得紧。


    陈见渝止住上前的脚步,顿了下,适时出声,打破低迷的氛围:“爸呢?”


    姜盏示意了下楼上,“还在书房,跟你哥一块在开线上会议呢。”


    陈见渝一顿,嗓音微妙:“哥今天有空了?”


    第 23 章   欺负(修)


    23


    陈见渝一顿,嗓音微妙:“哥今天有空了?”


    “你这话说的,”姜盏嗔他一眼,“就算再忙,一年到头总也有几天休息的时候吧,何况是弟弟生日。”


    “要是没你哥,现在受苦的就是你。”


    陈见渝的语气像是在哄人。


    陈亦宵没见过尤羡好,不过长辈们都提起过这么一号人。加上陈见渝向来注重私生活,不会同异性有越线的牵扯,更遑论带人回家这种事,于是陈亦宵立即反应过来,被陈见渝挡在身后的女孩就是他们赞不绝口的昭昭。


    是陈见渝突然闪婚的妻子。


    他不敢嬉皮笑脸,连忙将纽扣一丝不苟地系好。


    在陈见渝沉冷目光的凝视下,陈亦宵不敢逗趣,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双手合十高举。


    “昭昭,刚才你就当什么也没看见。二哥是个正经人,初次见面,千万别像那帮无良媒体一样,给我钉上乱七八糟的标签。”


    初次见面就行这么个大礼,尤羡好受宠若惊,微微俯身鞠躬,喊了一声,“二哥好。”


    陈见渝将前几天采购的女士毛绒拖鞋翻找出来,“别叫他二哥了,他这人没个正形,直呼名字就好。”


    “没大没小。”陈亦宵冷嗤,“二哥年纪比你大,你叫声二哥怎么了?”


    陈见渝转过身,淡淡道:“也就三个月。有什么区别?”


    “就算是双胞胎,差一分钟,不也得分哥哥和弟弟?”


    尤羡好想原来他们俩年岁差别不大,难怪语气如此熟稔,同家宴那天的相处模式全然不同。


    陈见渝懒得理他,带着尤羡好进去,从消毒柜里拿出她的专属杯子,回身问陈亦宵:“这杯子你用过没?”


    “没。我来你这连一口水都没敢喝。”


    陈亦宵不爱喝水,更讨厌喝茶,平常在剧组都是一杯咖啡接一杯的灌。夜里保持清醒,激发创作欲,其他时候,勉强维持生命体征就行。


    “今天昭昭在这,别说得好像我虐待一样。有手有脚,不会自己倒?”


    “啧。”陈亦宵不屑,“都说你脾气好,我看他们都是胡说八道。你这嘴要进娱乐圈,绝对被喷得找不着北。”


    陈见渝侧身给尤羡好接温水,幽蓝的提示灯光映着他轮廓,笑意染上几分懒倦。


    “我脾气好不好,你说了不算。”他垂眸,“得问昭昭。”


    要同不熟悉的人融入陌生的环境,很容易产生被忽视的落差感。陈见渝同陈亦宵三言两语的对话中,提了她两次。这种被照顾的感觉,让她的焦虑缓解不少。


    她抬眼注视着陈见渝,莞尔的笑柔和,“挺好的。”


    多了个人在这,自然没法像先前那样客气。


    尤羡好主动握住杯壁,指尖无可避免地箍着他的手,“你陪二哥聊聊天,我来吧。”


    “他自来熟,用不着人陪聊。”


    陈见渝自然地举过她头顶,自上方的储物柜里,拿出一个新鲜的羡柠。用盐涂抹表皮搓洗过后,再切成片状,给她和自己各放了两片。


    两人动作自然,身体也因为站位的接近,不时有些许摩擦。


    陈见渝身上的香气很淡,车载香薰的橙香味同羡柠碰撞,让尤羡好想到了他用夹子置入其中的冰块。


    有着同上次和小冰糖对话时,如出一辙的温柔。


    尤羡好不太确定,以为自己听错,可陈见渝却并不像是随口一说。


    “既然是基于平等关系的合作,婚前协议便没有必要。”他进一步解释。


    陈见渝顿了下,平声说:“不做财产公证的话,这份协议也是防君子不防小人。老爷子疑心重,很容易查出来这些。”


    气氛骤然安静下来,林叔笑着接话:“陈部长是老顽童,天天念叨张罗着三少爷的婚事,不管三少爷么躲,总绕不开这个话题。待会昭小姐跟老爷子见了面,可有好戏看咯!”


    陈家对所雇的帮佣和司机分外友善,连带着整个家庭氛围也和谐,尤羡好听着林叔用地道的京腔开陈见渝的玩笑,忍俊不禁。


    现在的男性在相亲市场上格外抢手,工作、长相、家境、学历,择其二能看得过眼的,都会很快被抢走。陈见渝无疑是每样都相当优秀的类型,他们这个阶层的人对婚姻的看法,多半是门当户对、相互助力,得知他连联姻对象都没有,尤羡好心底生出几分隐秘的雀跃。


    被调侃的陈见渝轻折眉心,淡声轻斥,“林叔,连你也要念紧箍咒?”


    “不敢不敢。”


    林叔平时难得见陈见渝身边有过异性,三哥性子冷淡,倾心于他的京圈名媛众多,面对各种示好,皆是婉拒,从不见半点动心的迹象。这会从后视镜里瞧见他和尤羡好并排而坐,一个温和冷肃,一个清婉宁静,竟觉得怎么看怎么般配。


    陈见渝是家中独子,父母都是京北大学的教授,倒是不如陈老爷着急,林叔偶尔多嘴几句,他们夫妇只说,缘分到了,自然会奋不顾身往上冲,十分佛系。


    林叔收回视线,操起了撮合的心思,“昭小姐,陈老爷子是个热心肠的,没事就爱关心晚辈的感情状况,不说三哥,您也得当心。”


    尤羡好刚才还在想陈见渝的事,陡然被提及,有种被拆穿心事的局促。


    她蜷了下手指,很快调整好情绪,“我现在主要是想专注事业,暂时不考虑……谈恋爱的事。”


    林叔笑呵呵道:“您和陈总的回答一模一样。”


    这么巧……吗?


    尤羡好侧目,余光落向身侧的男人。他连西装都穿得很板正,领带一丝不苟地系于喉结下方,下颔线流畅清晰,电脑屏幕的冷蓝调光在骨相优渥的轮廓上映着层剪影。


    同样的回答,他说的是真话。


    而她编造谎言时,心里想的却全是他。


    也就是说,他拟订婚前协议的初心,是为了保障她的利益,而不是守护他自己。


    须臾的沉默过后,尤羡好不禁失笑,“陈先生,你一定是位很厉害的谈判高手。”


    才会在顾及她心情的情况下,用如此稀松平常的语气,快速扭转战局。


    陈见渝身边的朋友和他性子相似,大多冷静自持,因此调侃之类的话几乎很少落入他耳中。


    彼时他清隽疏冷,用法语和她交流时从容矜贵,她却涨红了脸,舌头狼狈到打结,宛若窥视高台明月的尘泥。后来她托好友查了他的名字,得知他就是启创科技集团的创始人,优秀到连寥寥几笔履历都写不完的天之骄子。


    从国外留学回来后,她给启创投过简历,都以专业不对口遭婉拒,斟酌过后,才优中择优,回归自己的本职专业,拿了距离启创大厦三公里内的羡川的offer。


    大概真的是命里无缘,或许连羡川也待不下去。


    暗恋他这么久,尤羡好早已在告诉自己学会释然,她抿唇,眼眸温柔,轻声说:“因为那个人是我永远也触碰不到的人。”


    “大美女还有爱而不得的人吗?”同事更加惊讶。


    尤羡好笑笑,“陈陈你夸我,我今天一整天都会很开心。”


    同她道别后,尤羡好到了车库,却见原本属于迈巴赫的位置,被一辆宾利代替。


    车牌更是少见的连号。


    她刚到京北那会,还不会认车标,对车牌也没有概念,不知道京A意味着什么,更不明白连号意味着钱与权均沾。身边没有人教她这些,她只能暗暗记下,再一点点弥补,这么多年来,也将自己养得很好。


    有那么多重要时刻,她一个人,还是走过来了。


    已经很值得骄傲。不必觉得卑微。


    确认这辆车不是来接她的以后,尤羡好正要给尤滟雪发消息,她的视频电话就弹了过来。


    “昭昭,我们在三环被追尾了,处理事故耽误了点时间。正好三哥在附近,晚上他来接你。”话音未落,尤滟雪就跟人吵了起来。


    “您不知道这是违规变道啊?全责在您那,什么叫我们反应慢……”


    尤羡好关怀道:“你们人没事吧?严重吗?”


    “没事。就是前门板变了点形,还在商量是走保险还是私了。你见到三哥人了吗?”


    尤滟雪口中的三哥,是陈家排行老三的兄长。尤羡好才认祖归宗不久,长辈们怕她适应不过来,一直没带她见陈家的人。不过从尤滟雪口中,她大概知晓了不少内容。


    陈家低调,是京北的名门望族,家里孙辈也全都非等闲人物。


    听到尤羡好这么说,紧绷的那根弦反倒松懈下来。


    “昭昭,我说的是事实。”黑眸盯着她,他神色温和,“你肯开这个玩笑,我能不能理解为,原谅了我先前的失礼?”


    “可能是我刚才的情绪化给你带来了‘敏感’和‘脆弱’的错觉,陈先生,我平常其实是个很理智的人。”


    尤羡好认真同他解释,“本来就是一场误会,哪来的冒犯一说?”


    “数字开头是一。”


    一千三百万。陈见渝省略了后半句。


    没过万就好。尤羡好放下心来,她不知道的是,两人只顾着确认数字,忘了核对货币单位。


    抵达清湖湾时,陈见渝的车毫无阻拦地平稳驶入,他关了车内的白噪音,想起先前麻烦的遭遇,出于未雨绸缪的心理问,“昭昭,你要不也录一下车辆信息?”


    “我还没拿到驾照……”


    尤羡好读大学的时候注意到,同学基本会在高考毕业的那个暑假学车,实在想玩的,再迟也会在大一入学报名。她那时在忙着兼职和参与学校组织的各种竞赛,时间和金钱于她而言同是稀缺项。


    因此只有在工作以后,才慢慢补齐。


    陈见渝从后背下取下行李箱,同她一齐进入电梯,“有找到合适的驾校吗?”


    “刚考过科一。”


    “那应该很快就能拿到驾照了。”


    尤羡好语调很轻,“听说科三挺难的,我感觉不一定能一把过。”


    陈见渝眼神沉静,伸手为她挡住电梯门,“没关系,我在京郊有处跟人合资建的赛车俱乐部,那边场地宽,到时候你可以过去多练练。熟能生巧,考试时就不容易紧张了。”


    他说话时,并无任何指点江山之色,给出的全是切实可行的建议。尤羡好不禁想到一个词,书卷气。


    关于驾照这件事,直到步入职场后才体现出来。


    尤羡好有次和同事一起出差,饭局上,大家都饮了一点酒,导致没办法开车送甲方客户。而她没饮酒,也不会开车,处在其中有些尴尬。给客户叫了代驾,再三确定客户平稳到家后,她才和同事打车去往酒店。那位男同事比她大几岁,上了出租车后排,说教中带着浓重的爹味。


    看似好心提醒,实际全是变相的指点江山。


    先是嘲讽了一下以性别为界限的女司机水平,而后又对她说,科三重考六七次不丢脸,听得尤羡好连表情管理都忘记。


    人和人之间的气场,倘若能具象化成实物。


    尤羡好敢肯定,陈见渝一定是润而不冰的羊脂玉。


    “我争取。”她心里暖时,往往不怎么外显。


    房门电子锁解开,客厅里灯带竟亮着,鞋柜多了一双配色大胆鲜明的男士板鞋。


    不速之客显然没有提前通知房子的主人。


    陈见渝视线扫过,将行李箱放下,“是二哥,陈亦宵,昭昭,你稍等我一下。”


    话音未落,侧卧便传来一声清冷的嗓。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难怪是如今创下过百亿票房的新锐导演,行事毫无拘束,骨子里纂刻着随性二字。


    “说好不婚主义,我帮你把老爷子的战火扛下来了,你倒好,我领个奖的功夫就叛变了组织。演戏用得着演到这个份上?”


    从小闹到大的两个孩子,婚后不吵了才是反常。两人之间小动作反倒被看做是感情好的铁证,姜盏这才把心放回肚子里。


    她就说两个孩子只是表面闹腾,私下感情好的很。作为长辈,她看得门儿清。


    “好了好了别闹了,”姜盏重启话题,给尤羡好夹菜,“来满满,多吃点。”


    陈见渝顺势松手,掌心的温度忽离,尤羡好不习惯地张了张五指。


    正要重新拿筷子,忽又被姜盏注意到什么,“满满,你的戒指呢?”


    第 24 章   许愿


    24


    尤羡好抬眼扫过去,宾利车窗紧闭,得益于极强的防窥性,什么也看不见。她退后几步,目光落定,同尤滟雪确认:“陈……先生的车牌号是京A00999吗?”


    “对。”尤滟雪说,“你叫他三哥就行,别见外。交警来了,我先挂了。”


    “好的,待会过来注意安全。”


    挂断电话后,尤羡好曲指轻扣了几下车窗,驾驶位上的司机下了车,见到她,表情明显怔愣了几分。林叔在陈家当了几十年司机,尤羡好父母还在世的时候,他也是见过的,眼里蓄了几滴泪水,“您就是好小姐吧?小时候我还抱过你,怎么眨眼就长这么大了……”


    他们都说,尤羡好父母是很好的人,不少人都得到过恩惠。


    尤羡好从包里拿出一张纸巾,递给林叔。


    林叔笑着擦掉眼泪,说自己失态了,为她拉开后排车门。


    一道冷隽的剪影从车内透出来,男人单手扶着笔记本电脑,指骨劲瘦修长,眉头轻锁。屏幕里传来几句德语,他停顿半秒后,淡声回复,尤羡好先前考虑硕士学校时,曾学过一段时间的德语,听到关键数字,出于边界感,她尽力转移注意力,不去打扰这场国际会议。


    林叔朝里边的人比了个手势,他掀起眼皮撩过来,轻轻颔首。


    林叔在她耳边小声说,“三哥是个工作狂,会议一个接一个,没个半小时结束不了,好小姐您先上车。”


    长辈们还在定好的餐厅等着,尤羡好不好耽误太久,说了句陈陈,便矮身上了车。


    现在的情况难免有些僵硬,她本该唤人,却连初次打招呼的机会都没有,要这样一尤无言,实在显得没礼貌。


    车内的香氛很好闻,淡淡的松木香气。尤陈两家的关系非常鲜明,哪怕尤家在她的认知里,已经足够优渥,在陈家面前,仍旧显得谦卑谨慎。


    看似是家宴,实则还是端着一口气,不能彻底松懈。


    陈老爷子今日见到尤羡好,看到她那双同她母亲一模一样的眸子,就觉得分外心疼。连见面礼都用的是爱妻珍藏多年的帝王绿翡翠手镯,满绿的成色,如今市面上早已炒出几千万的天价。


    在座的几位长辈面上不显,内心早已掀起轩然。


    比起价位,最难得的是它所代表的意义。


    这是自爱妻去世后,陈老爷子从未拿出过任何东西,怕触景生情。


    “昭昭,你父母是英雄,无愧于祖国和人民,却唯独愧于你,让你在外流落这么多年。”陈老爷子压住内心酸涩,“好孩子,你受苦了。”


    尤羡好的父母是在缅国同南城边境牺牲的,他们在毒贩窝点卧底六年,在数场走私中向警方传递消息,共计缴获甲基.苯.丙.胺毒品数十万克、枪械、弹药上千支,却在最终的混战中,为掩护队友牺牲。


    二十几年前,正是毒贩猖獗的时期,为了保护卧底的家人安全,隐藏了一切信息。


    就连尤老爷子和尤建华夫妇,都不知晓她的父母为何失踪。


    只知道自某一天起,便了无音讯。


    那时候,尤老爷子为晚辈铺好了仕途,经历了争吵、决裂,所有人都以为,这是一场断绝父子关系后,再无法回头的悲剧。


    也是基于此,尤羡好在孤儿院的这些年,从没有人找过她。


    愧疚、心痛,以及无法挽回的懊悔,各种复杂情绪交织,让尤老爷子近乡情怯,只能用更多的金钱去弥补,亲情上的疏痕,想触碰,又忐忑。


    尤羡好虽然被认领了回来,在尤家的地位却着实尴尬。


    她钝感力太强,没能察觉那也是座狼窟,陈老爷子便担起了为她遮风挡雨的责任。


    尤羡好受情绪感染,眼眶一酸,连忙推拒道:“陈爷爷,这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不收下就是不认我这个爷爷。”陈老爷子坚持,“以后把‘陈’字去了,昭昭,你就跟着见渝,唤我一声爷爷吧。”


    此话一出,尤建华夫妇脸色微变,用手肘抵了下尤滟雪。


    尤滟雪视若无睹,目光全被清冷似皎月的尤羡好吸引,心脏也跟着扯得酸疼。


    翡翠手镯套在腕心,尤羡好不由觉出千斤重,她不太好拒绝陈老爷子的一番心意,但这见面礼实在让人倍感压力,眼下就是要求助,也不知该求助谁。


    最终还是陈见渝放下高脚杯,嗓音磁沉,敛唇轻笑,打趣:“爷爷,先前还嫌我凶,我看您有过之而无不及,刚见面就送这么份礼,差点把昭昭吓得不会说话了。”


    另外几位长辈笑出声,纷纷劝道:“昭昭,别害怕。以后,我们都是你的家人,一家人哪有见外的?”


    终于还是把这茬掀过去,尤羡好戴上了这个烫手的镯子。


    她本想敬酒,长辈们笑着给她换成了椰奶,挨个听她喊了相应的称呼。


    爷爷,大伯父,大伯母,伯父,伯母,大哥。


    轮到陈见渝时,对上那双漆黑柔和的眸子,她竟然莫名紧张,察觉到一股眩晕的微醺感。


    陈见渝同尤滟雪一左一右将她包围着。


    见她止声,陈见渝慢条斯理地给她扶了下座椅,单手搭在桌面,马甲在腰腹处收紧,大概是饮了一点酒的缘故,喉结上浮出淡淡的红。


    显得有点欲。


    “三哥这个称呼,是有点烫嘴。刚才外面在外面已经喊过了,我就不为难你了。”


    “坐吧。”


    可是她刚才……喜欢陈见渝,是尤羡好藏在心底的秘密。


    这份喜欢不一定需要被他看见,更不一定能得到回应。她从一开始就没抱有太大期待。只是忍不住想更靠近温暖的光,朝着他的方向努力往前走。


    至于容不容易,并不重要的。暗恋一个很好的人,在追逐他的尤上,自己也会变得优秀。


    她们并没有聊太多,尤滟雪今天经历了一场扰人心烦的交通事故,夜里又冒着雨夹雪开车,整个人疲惫得厉害,不欲就陈见渝的事深入。


    “这个房间以前是你爸在住,不过后来返修过。柜子里是他的遗物。他跟爷爷之间闹得很僵,东西原本都扔掉了,我爸又给捡了回来,想着万一哪天他们不吵架了,肯定还会回来的。”


    雕花桦木是那个年代最流行的柜子款式,整块板子都是用原切实木做的,卯榫相接之处,纯靠木工精湛的技艺,不像现在,大部分采用碎木屑所制的胶合板。


    尤羡好拉开柜门,扑面而来的纸张和桦木气息带着岁月尘封的气味。


    大多是一些珍藏的书卷,哲学、爱情、社会史各类都有涉猎,最外层那本《故都的秋》已经被翻得卷边。


    尤滟雪:“这些东西我爸不让人动,佣人清扫的时候也很仔细。但毕竟放了很多年,保存得不是很完整。”


    “没关系,已经很好了。”尤羡好认祖归宗这段时间,大部分是从别人口中听说他们,能够触碰到他们曾抚过的旧物,实属意料之外。


    “你慢慢看,我先去休息了。”


    尤滟雪把门带上,关门的一瞬间,听到尤羡好很轻地说了一句陈陈。


    她挽唇,“没什么好陈的,血浓于水,恨是真的,亲情也是真的。”


    上一辈的感情,牵扯太多利益纠葛。从第三视角分析,会发现根本分不出对错。谁都是对的,又谁都有错。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光是三言两语,怎能为此轻易定性。


    “滟雪姐,我的意思是,陈陈你肯给我讲这么多。”


    尤滟雪笑笑,“毕竟现在,我也有妹妹了。”


    尤羡好认床,一时半会也睡不着,怕灯光从院子里透出去,会影响楼下的朱姨和张姨休息,她关了灯,将床边的小台灯挪过去,慢慢地看她父亲留下来的东西。


    他爱读的书,她也读过。孤儿院附近三公里的位置,就是市里的图书馆,借阅免费,是尤羡好常去的地方之一。她在那里,见识了世界的浩瀚,也一点点塑造了自己的灵魂。


    书柜的夹层里,藏着一封信。


    【与妻书】


    饭局上,大家总是有意避开提及她的母亲,尤羡好好奇母亲是个怎样的人。怀揣着颤抖的心,她拆开了那封信。


    信件提及的昵称很简单,宋好。她母亲的名字。尤建业的钢笔字写得很漂亮,文采也很清雅,夸宋好在歌剧院的表演很动人,令他骄傲。后半段简单阐述了他在尤家的困境,尤老爷子嫌宋好父母都是工人,不是书香门第,加之工作的关系,觉得太抛头露面,不同意这门婚事。


    他们大概是逆着世俗相爱的。


    没有三书六聘,更无父母祝福,只有一颗赤诚热烈的心。


    分明没有唤出声。


    “家里还有点事,今天暂时这样。晚点十点,再继续敲定参数。”


    他的声音很好听,冷磁中夹杂一点温沉,德语发音标准,无异于一场听觉享受。


    只是,尤羡好隐约觉得这声音好像在哪听过。


    “抱歉。公司在德国那边的项目出了点问题,耽误你的时间了。”陈见渝侧目。


    宾利驶出地下车库,灯影浮掠而过,对上那张英俊斯文的面庞,尤羡好心跳漏了半拍。


    同他相对而视的那一刻,她仿佛被久远的记忆骤然击中,浑身的血液都在此刻凝固。


    她怎么也没有想到,那个永远也无法触碰到的人,竟会以这样的方式,同她重逢。


    “没、没事。陈先生。”尤羡好深吸一口气,她咬唇,所有的社交技巧都在这一刻失效。在暗恋的人面前,她好像永远都学不会冷静。


    长辈们的交情落在小辈自然泛淡不少,陈见渝没有纠正她。


    他从车载冰箱里拿了一瓶温热的矿泉水递给她,“怎么称呼你比较好?好小姐,还是——”


    陈见渝沉吟,到底没有念出长辈们嘱咐他的‘昭昭’两个字。


    许是觉得不妥,他改口:“昭小姐。”


    “叫我羡好,或者贺昭也行。”


    她掌心泛潮,竭力拂去雀跃的心思,微微侧过身,以免让他看出自己绯红的耳根。“名字只是代号,陈先生觉得称呼方便好记就行,我并不在意这个。”


    第 25 章   愿望


    25


    “笃笃笃。”


    三下敲完,尤羡好放下手,想到待会要做什么,心脏也不自觉跟着怦怦跳起来。


    然而安静等了几秒,始终没有人来开门。


    紧张的情绪不免随沉寂褪去几分,心跳缓缓降下来。


    难道陈见渝已经睡着了?


    尤羡好纳闷几秒,试着又敲了两下。


    房内依旧毫无动静。


    女孩不死心地微微侧身,将脸贴上房门。


    “话没说完。”


    陈见渝示意司机,随后司机下车,车内只有他们。


    “衣服脏成那样直接扔了。”


    不给尤羡好说话的机会,他又道:“生日没有要求必须去。奶奶打电话问我给你安排了什么工作,那么不懂事。”


    原来是她误会了。


    她还以为……


    意识到自己又开始脑补,尤羡好抛开那些情绪,再次抱歉:“我可以和奶奶解释的。”


    “解释就不用了。”陈见渝拿出手机,很快递过来,“微信。”


    尤羡好看到屏幕上的二维码,还没反应过来。


    他挑眉:“也不想加?”


    “不是的。”是夜。陈家老宅,古色古香的庭院中,竹声飒飒。


    墨色的桌上手机亮起,陈见渝目光一扫,看到蒋函的回复:[太太说只赔偿衣物干洗费用就好。]


    冷峻的面容没什么神情。


    意料之中。


    回复后,身边传来脚步。


    “我叫你回来是看你玩手机的吗?”陈老太太单手拢着披肩,信步走来。


    陈见渝收了手机,起身:“奶奶。”


    李长樱睨他一眼,坐下来:“还知道我是你奶奶,有你这么给你媳妇安排工作的么?存心让我这个黄土埋了半截身子的人过不好生日是吧!”


    白皙纤瘦布满皱纹的手在脖子前比划着,陈老太太恨不得能把孙子脑袋掰开,看看里面到底都塞了什么。


    没听见回答,她瞪着茶几前人高马大的人,没好气:“傻站着干嘛,知道自己做错了就赶紧弥补。”


    “补不了,工作安排好了,改不了。”


    公事公办、一锤定音。


    李长樱气得险些没背过去,指着人还没骂,又听他漫不经心地:“奶奶,您要没别的事我先走了,还有个会。”


    “站那儿!”


    修长身影站定,陈见渝回身,单手插兜。


    一脸不耐和不上心,除去那张脸还能看,一点优点没有,真是把人看得恼火。


    李长樱心里替他们急,但到底了解自己孙子的性子,是个倔脾气,得顺毛来。于是缓和语气,问:“明天情人节的礼物准备了吗?”


    陈见渝一噎。


    倒忘了这茬。


    “喏。”李长樱早有准备,懒得再说其他,“跟小艾说是你挑的,到时候再请人家吃顿晚饭,看个电影,氛围好的话就商量着什么时候搬到一起住做不到的话,生日那天你也别来了!”


    宽阔大道上车流不减,霓虹灯璀璨如昼,仿若暮色笼罩的新的城市。


    尤羡好慢步出了商场没先回家,她绕到江河公园,兀自在公倚上坐着发呆。


    这是父亲闲暇时,总喜欢带她出来放风的公园。


    她已有半年多没来,却不想再来变成了她自己一个人。


    尤羡好拿出手机,熟练地在列表里找到父亲的头像。


    屏幕上都是绿色的语音条,那是她发的,大约一周一条。


    而这周,她已经发过了。


    思索着,她还是按上语音键,“爸,您别嫌我烦,我”她没把在商场遇到母亲的事说出来,只弯弯唇角:“我就是想你了。”


    爸爸在时她报喜不报忧,现在还是,她真是没长进。


    垂下眸子,她在心里暗骂自己不省心,有些苍白的嘴唇紧紧黏在一起。


    单薄的脊背稍弯,夜里的风微凉,吹来时,将T恤都贴在背上,显得她的身影更加单薄。


    她指尖上滑,被绿色语音条填满的屏幕终于露出白色的,神情恍惚一瞬,尤羡好眸中的眼泪再也止不住。


    “你呀,别老忙着工作饭都忘了吃。胃不好,夏天别贪凉,吃饭的时候就专心吃饭,别想其他。要是工作有什么不顺心的,咱就不干了,天大地大,咱们小艾开心最大。”


    “小艾,等你回来,爸想下床跟你一起吃顿饭咱们父女俩因为我这个病已经陈久没同桌吃——”


    话语被猛烈的咳嗽打断,语音戛然而止。


    尤羡好视线都被眼泪模糊,她慌乱滑动着屏幕,直到听筒里再次传来儒正却无力的嗓音:


    “小艾,爸突然改主意了,你再买点菠萝回来,爸想吃菠萝了。”


    这条语音后,跟着一条绿色信息——


    是她回复得好。


    泪水滴落在黑色的字上,握着手机的手有些抖。


    如果她当时脚步快一点,头脑清醒着些,是不是就能戳破父亲故意支走她的借口,也能见到父亲最后一面?


    胸口被堵塞得难受,尤羡好终于忍不住,将脸埋在掌心,哭出声。


    风声渐大,身后的树林齐齐发出声响。


    黑夜弥漫,独坐在长椅上的身影环抱住自己,混在树影和灯光的阴影处,瞧不分明。


    她很快拿出手机,解锁,扫码,添加。


    仓促之余,尤羡好都来不及细看又听“啪嗒”一声,车子解锁了。


    意思再明显不过,尤羡好拉开车门下车,思索后又回头看他:“奶奶生日那边……”


    陈见渝正在按压太阳穴,见人折返回来看过去,眉眼间淡淡的疲惫让尤羡好忘了移开视线。


    短暂的对视后,他道:“你不是买了礼物,到时候我带去,算是交差。”


    这样,他就揽下派她出差的事了。


    不过这样也好,借口变成了“顺理成章”的理由。那个重要日子,还是不应该要她这样的人参加。


    等以后,她再好好感谢他吧。


    她露出笑:“谢谢陈总。”


    开门,下车,一气呵成。


    后座的人看来,没作声。


    “太太。”候在车尾的司机手里递过来白色手提袋,“衣服您忘在公寓了。”


    尤羡好认出来,又透过降下的车窗往里看。


    “陈总,衣服我……”


    “不要就扔了。”语气比适才还冷下半分,“我身边没有女人能穿。”


    他喉结轻滚,嗓音微哑。


    “还知道火流星,”他垂睫看她,声线更低,落在耳畔接近呢喃,“你没少了解。”


    “那是当然!”


    “可不许说我没用心给你过生日了。”


    尤羡好转过头,双臂微屈,手肘搭在扶手上,背靠护栏,扬起下巴,嗓音愉悦得意,“怎么样,‘惊’到你了吗大寿星?”


    陈见渝看着她,从喉咙里低低应出声:“嗯。”


    见他反应竟然意外平静,尤羡好眨眨眼,总有种说不上来的古怪感,“你怎么……”


    下班时间。


    董晨和何绪文这些手快的早就在门口等着,约好了晚上去吃那家新开的日料店。


    站在门口,董晨商量尤羡好:“尤姐,你真的不跟我们一起去吗?网上评价说可好了。”


    “你们去吧,我晚上约了朋友。”尤羡好整理好包包和他们一起往外走。


    “那改天我们再一起去。”董晨看见另一位秘书助理Emily,热络招呼,也遭到拒绝。


    何绪文在一边嘲笑:“得了,只有我陪你试毒。”


    董晨给他一拳,不死心:“尤姐约了朋友,你也约了朋友?”


    Emily正要说话,手机响起来。看到备注也没避讳,当着他们的面接起来:“马上出来了老公,和同事在等电梯呢。嗯嗯,辛苦老公再等我一小会儿,我马上来。”


    把手机放回包里,她笑:“今天是我和我老公结婚纪念日,真是不巧,我也想跟你们去呢。”


    在听到电话时,董晨就被喂了一把狗粮,现在也没了吃日料的心情,讪讪地:“你还是跟你老公去吃吧,我们下次和尤姐一起,不带你。”


    “别呀,我老公也喜欢吃日料,我们可以一起啊。”Emily尝试缓和,“我老公性格可好了,你们肯定能聊得来。”


    电梯到达,几人进入。


    董晨听着查重率极高的称呼,鸡皮疙瘩起了一身,嫌弃道:“真受不了你们这种有对象的,不能好好叫名字么,老公长老公短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Emily翻了个白眼:“要不说你单身呢,单身狗。”


    “嘿!你!”


    电梯随着两人的拌嘴到达一层。三人目送Emily坐车离开,董晨苦口婆心叮嘱尤羡好:“尤姐,答应我,你要是以后结婚了千万不要叫你对象老公,真的太恶心了这个称呼。”


    “为——”


    “那我们先——”


    同时出声,董晨一愣:“尤姐你说啥?”


    她摇头,“那你们路上小心,明天见。”


    董晨冲她摆摆手:“嗯,我们走喽,拜拜!”


    何绪文:“明天见尤秘书!”


    话音未落,陈见渝忽然转身,往房间里走。


    尤羡好愣了下,转头看了眼夜空,迟疑了几秒,正要转身迈步跟上陈见渝。


    回头的瞬间。


    身前压下一片阴影,旋即脖颈一凉。


    弯曲的手臂环过她颈项,男人微微偏首前倾,毛茸茸的碎发蹭过她的耳尖,冰冷的指尖时不时会擦过她的后颈。


    尤羡好瞳孔微睁,及时止步。想低头,可他宽肩窄腰,身躯一下离她好近,两人单薄的布料交缠摩擦,连温热的胸膛都会若有若无碰到她的两肩。


    他在替她戴什么。


    诡异的气氛点燃,尤羡好尬地恨不得咬断自己的舌头。还想说些什么找补,却一声轻笑划过。


    陈见渝随手搭在扶手箱,半挽的衬衣袖口露出半截的小臂,精练的肌肉浮爬着青筋,充满力量。


    这是把他当司机了。


    现在倒是有点小时候的模样。


    他忽然道:“你和小时候比,倒是拘谨不少。”


    初中时,尤羡好放学回家无人看管,所以身为高中老师的尤父便让她到他办公室写作业。也是在那里,她见到了陈见渝。


    她在吃饭,陈见渝趁着尤父开会不在故意逗她,问她能不能分他一个牛肉丸。


    那时的尤羡好一双眼睛怯生生的,尽管不舍,但还是将最后一颗牛肉丸递过去,还自觉地说:“不用谢。”


    他那时还觉得,不苟言笑的尤老师女儿竟然是个自来熟。


    尤羡好也想起来,有那么一点尴尬。深呼口气,她干脆将两人的关系定下,也像是在和自己的心思划清界限。


    “陈总,之前您是我爸的学生,那时我童言无忌。但现在您是我老板,对老板自然说话自然应当简洁干脆才能提高效率。可能我今天做得不够好,但陈总您相信我,我会积极调整,很快配合您在巅峰的一切工作,一定不会耽误工作进度。”


    她以为是她今天做得哪里不好引起他的不满。正要再说些什么,却听他开口。


    “挺好的。”毫不吝啬。


    尤羡好终于抬头,才发现他正在看着她。


    “对老板你没错。”


    男人睫如鸦羽,墨色的瞳孔清楚印着端坐的女人,提醒:“但你忘了,我们不只是老板和下属的关系。”


    “是。”


    她怎么可能忘。


    “工作时间随你,私下,不用这么客气。”


    移开视线,他语气稍有不耐:“听着累。”


    尤羡好点头:“好,我清楚了。”


    “嗯。”


    话题告一段落,她开门下车一气呵成。在路边目送车子离开,阵阵夜风吹过来,顿感手脚冰凉。


    抬头去找月亮,看了半晌才发现今晚阴天,没有月亮。又兀自找了几秒,才转身往回走。


    尤羡好不自觉僵滞,好在他的速度很快,很快就扣上链头,随后站直了身。


    女孩下意识伸手摸了摸,茫然低头,只见眼熟的紫钻在月光下流淌着静谧而温柔的光泽。


    还没反应过来。


    “不要摘。”身前那人忽然道。


    尤羡好一时忘了眨眼,愣住。


    “还没过零点。”


    他在这时抬起眼睫,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嗓音低低缠上来:“这是寿星的愿望。”


    第 26 章   旧账


    26


    后来听说这场流星雨一直持续到凌晨五点,陆陆续续掉了两三百颗。


    尤羡好只在阳台上待到凌晨一点就浮上了困意,好在没错过零点那会的峰值,还拍了不少照发在朋友圈。


    白天,陈清时和陈知恪早早去了公司,尤羡好醒来时已经九点。巧在姜盏也刚醒,正好唤她一块吃早餐。


    餐桌上,无意刷到她的朋友圈,姜盏惊讶几秒,很是可惜自己睡得太早,没能见到凌晨的流星雨盛况。


    “流星雨每个月都有,”陈见渝嘴里叼了片吐司,撕咬了口,在一旁懒懒插口,“您要看的话,我们可以帮您关注下时间。”


    他话里并无多大诧异,像是早就知道,姜盏一顿,“你也看了?”


    她这一提,陈见渝眉眼顿时松了几分,身体不明显地微微后仰,明显心情愉悦,嗯了声,漫不经心地强调:“尤羡好昨晚专门喊我去看了。”


    他眉梢轻动,故作无奈地一耸肩,下压着唇角:“神秘得很,半夜突然来敲我的门,什么话也不说,就叫蒙上了我的眼睛——呃。”


    也没人提,眼见他自顾自就开始描述细节,一副多被动的模样,尤羡好耳朵开始发烫,简直想把他的嘴缝上,提肘撞他一下。


    这一下恰好撞上他的麻筋,陈见渝发出短促的一声闷哼,静了一秒,坚持把最后一句话说完:“……就是为了给我一个惊喜。”


    姜盏哪里听不出他话里行间的显摆,视线在两人身上游移,不经意间又瞧见女孩冷白脖颈处熟悉的紫钻。


    低磁沉稳的男性语音在卧室里回荡,尤羡好从玻璃窗里瞥见自己红透的耳根。


    幸好他看不到她的表情,否则她真的要找个地缝钻进去。


    尤羡好沉思斟酌一阵,给他打了语音电话。赵纬明说让尤羡好继续留下来跟进,线上的离职流程很快就从总监那退回。给她灌输价值赋能论的人事第二天若无其事地给她打招呼,夸她最近的穿搭很好看,仿佛先前那波操作凭空消失了一样。


    M姐午饭时间凑过来,顺手拿了瓶酸奶给尤羡好。


    “你和赵总谈完条件了?这次应该是真不用走了吧。”


    公司的餐标向来丰富,冷盘、热菜都是自助,还有蓝莓、牛油果、猕猴桃之类的水果供应,对于在大城市打拼的人来说,的确省下一笔不少的外卖费用。


    是以羡川才这样肆无忌惮,总之应了那句话,你不干有的是人干。


    反正投简历的研究生、本科生,一抓一大把。


    在京北这样的地方,遍地都是金子。


    尤羡好将分好的牛油果递过去,“赵总派了一个实习给我带,说是正好借用耀华项目练手。”


    这下换M姐沉默了,直言道:“这不明摆着等项目完成后,把你踢出局吗?”


    “带实习生可不是什么好事,将来要是出了什么错,锅全往你这推。”


    类似的事M姐见得不少,她能顺利留在羡川这么多年不被动刀子,算是从背刺中杀出重围。即便像她这样经验丰富的电气工程师,在公司还是如履薄冰。


    她是真心欣赏尤羡好的工作能力,喜欢她不急不缓的温婉个性,可她不是管理层,对此无能为力。


    “你跟启创对接的时候,多表现一下,他们那边业务线多,没准留个好印象,后面还能内推个不错的岗位。”


    尤羡好前两天的确被拉进了一个群,本以为陈见渝会派专员和她对接,后来发现是他本人亲自操刀。


    她们这几天的联系明显增多,只不过都是围绕工作。


    不掺杂任何别的情感。


    她觉得这样也挺好的,能够拉进和他的距离,又不是纯粹的上下级关系。


    “我应该不会考虑进启创。”


    尤羡好没有细说,M姐也聪明地没追问,话题聊着,落回了感情的事上。


    M姐细数完公司的帅哥,说现在小年轻身上都少了一股成熟男人的稳重,“说起来,还得是启创的总裁,长相、气质、谈吐样样都好,就是不知道这种高岭之花,最后会花落谁家。”


    听到陈见渝的名字,尤羡好心跳漏了半拍,“不知道他喜欢什么样的……”


    M姐大胆猜测:“门当户对,各方面都好的清冷解语花。”


    正巧说完这几个形容词,尤羡好见她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看,还没来得及询问,就听到M姐笑吟吟道:“我看昭昭你就很合适,你们俩颜值怎么看都般配。”


    被随口的玩笑话说中心事,尤羡好耳根隐隐发烫。


    羡川科技不做人,尤羡好却不能真的撂挑子,更何况实习生没有错,下午的时候,她耐着性子教了实习生怎么做热模拟。热模拟最难的不是软件,而是判断和预测参数的正确性。但凡好点的电脑,都能跑出结果,但能不能起到实际的参考作用,又是另一回事了。


    下午的时候,她接到了尤滟雪的电话,嗓音听起来分外急促。


    遮住手机听筒,从实验室里出去,在走廊上,嘈杂的声响低下去大半。


    “昭昭,你下午能请假吗?”


    尤羡好在羡川总共呆了两年半,每年加班换来的调休假几乎一次也没用过,她微顿,“应该可以。”


    “陈老爷子昨晚关窗户的时候,绊摔倒了。早上佣人才发现,带他去医院抢救,肋骨多处骨折,刺穿了肺部,情况很危急,病危通知书刚刚才下,恐怕凶多吉少。”尤滟雪言简意赅道。


    老年人身上基础病多,最忌讳的就是摔倒。


    尤羡好大学的时候住的是混合寝室,每天听隔壁床的医学生室友科普各种知识,明白其严重性。


    虽说总共只和陈老爷子见过一面,他对她的好,尤羡好心怀感激,她当机立断地做下决定,“滟雪姐,地址发我,我马上打车过来。”


    实验室还有另外几个测试工程师在盯数据,尤羡好把实习生交过去后,匆忙打了辆车赶往军区医院。


    她前脚刚提完请假申请下楼,组长就发来消息。


    [贺昭,今天下午孙董要来公司,你这个节骨眼上请假,让我和赵总怎么解释?]


    下面一条,是M姐的。


    [赵总听说你请假,发了好一通脾气。啧,平时没见着关注咱们小喽啰,这会杀鸡儆猴拿你开刀呢]


    “陈先生。”她压低了嗓,唤了一声,听筒里传来略显散漫的回应,“嗯,昭昭。”


    无论称呼她为贺小姐还是尤小姐都有不妥,陈见渝延续了家宴那晚的称呼。


    明知他是出于礼貌,尤羡好还是为此微微耳热,尽量保持音调平稳,“小冰糖没在你旁边吗?”


    陈见渝怔了几秒,似是明白过来她为什么会径直发语音。


    “她在大哥家。小姑娘认床的毛病有点严重,在我这睡不着。她晚上挺黏人的,偶尔会跟我视频,让我念童话故事。今天不知怎地,谁哄都不管用,只好叨扰你。”


    这算是将她刚才犯的傻给糊弄过去了,尤羡好面上的热意降下去不少。


    她忽然想起来,昨天饭局过后,加了大哥的微信。大哥没有径直来找她,反倒是让陈见渝帮忙,不知道其中是不是存了点撮合的心思。她那天克制着没频频窥向陈见渝,应该不至于被看出来。


    入夜后,陈见渝的声线比平时沙哑,显得很有颗粒质感,听得人耳廓都酥酥麻麻的。尤其是听他念及小姑娘一词时,那种温文尔雅的基调更胜。


    尤羡好拂去思绪,同他交流,“那我重新录制好发给你吧。小冰糖只见过我一面,不知道管不管用。”


    “辛苦了。”陈见渝说,“第一面就记住了你,说明有缘分。”


    “举手之劳的事,而且我也挺喜欢小朋友的。”尤羡好挽唇。


    在单身男性面前表达自己对小朋友的喜爱,似乎有那么点微妙。


    陈见渝未置可否,意识到的尤羡好及时拉回话题,“先挂了,陈先生。”


    音频发过去后,等待回复的功夫,她注视着聊天框,将他先前发送过来的语音点了收藏。忍不住反复听了几遍。忽然庆幸自己先前闹出来这么个乌龙。


    以至于陈见渝的消息发过来时,她莫名生出一种做贼心虚的荒谬感。


    陈见渝:[大哥说小冰糖已经睡了]


    [今天麻烦你了,早点休息]


    [晚安]


    尤羡好盯着晚安两个字,微微晃神。思绪飘回还在南城上学时,室友暗恋学校里的天之骄子,从他班上同学要来他的联系方式后,每天晚上睡前都会匿名发送晚安。那会流行一个说法,晚安,即‘我爱你’的委婉暗示。


    同学录上也有人一字未写,只用一个您来代替,隐晦地表达:你在我心上。


    时过境迁,如今看来的幼稚行为,却在心头生根烙印,在面对喜欢的人时,不免想起以前的那些玩笑话。


    陈见渝应该没有经历过跟她一样的学生时期吧?


    高岭之花太过清冷皎洁,很少有人会妄想触碰月亮。


    尤羡好兀自出神一阵后,才郑重地敲下晚安两个字。


    他没有司马昭之心,可她有。他不懂也没关系。


    隔了几秒,等来了陈见渝的回复。


    [刚刚那句晚安,是小冰糖托我代说的]


    原来不是他主动发的。


    一场误会,引发她这么多的心理活动。


    尤羡好笑自己太敏感,想起懂礼貌又可爱的奶团子,唇角抿起清浅的弧度。


    再追问下去,他怕是会变成无恶不作的坏人,陈见渝认输:“行,我不说这个字了。”


    见他低了头,尤羡好仿佛重新拿回了主动权般,渐渐也理直气壮起来,接着道:“你也不许打压我。”


    一顿,还要补充:“尤其不能拿我和别人做对比。”


    先不说他能拿她和谁做对比。


    尤羡好用的词汇越来越严重,还说得格外详细,脑子里显然是有些“旧账”,陈见渝扬起眉,更是荒谬:“我什么时候又打压过你了?”


    尤羡好睁大黑眸,一副他居然忘了的表情,控诉:“你以前老拿我和祝今照做对比打压我!”


    “?”


    车内骤然安静数秒。


    陈见渝拧眉,几乎对此毫无记忆。


    见他竟然真的没印象,尤羡好心口像是堵了团棉花,气恼地给他提细节:“初三有一回我们加练,你进舞蹈室等我们,我发现你一直盯着我,问你干嘛一直看我,你说你是在对比我和祝今照,还说我跳得没祝今照有感情。”


    尤羡好向来对舞蹈十分虔敬,也珍视任何人给出的建议,她越说越委屈:“我以为你是真心给我意见,我就更注重情感传达,结果第二天你又说我跳得用力过猛。”


    “还有之前只要我们三个走一块,你就拿我和祝今照比较,一会嫌我吵,一会说我不像女孩,天天叫我跟祝今照学习。”


    “可祝今照是祝今照,我是我啊,我们性格本来就不一样,你凭什么以祝今照的标准要求我?”


    第 27 章   利刺


    27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发现自己变得很奇怪的呢?


    从上幼儿园开始,他身边就总是围满同学。他一直觉得是自己人缘好,直到后来有个他愿意和对方分享自己新买的机车,自认为关系很好的朋友,忽然悄悄递给他一颗糖,一脸害羞地问他能不能给尤羡好。


    仿佛是一个无形的开关,自那以后便总有同学将自己爱吃的小饼干、喜欢的玩具车、折的小星星给他,叫他替他们转送。


    他这才意识到,围在他身边的那些人,原来都是为了能认识尤羡好才来和他一块玩的。


    就这么被上了一课,于是上小学后,他就总冷酷地绷着脸,一副拽得生人勿近的模样。


    这招确实有效,加之长大了些,两人之间总有摩擦,他们青梅竹马却不和的事人尽皆知,在众人眼里,两人完全属于相看两厌的死对头,就更没有类似的情况再发生了。


    羡川科技的节奏很快,像这样悠闲不受扰的周末非常难得。大部分情况下,周末都会收到甲方的消息,要不就是突如其来的会议预约信息,生活和工作的界限,约等于无。


    她也因此养成了带上轻薄笔记本的习惯,方便随时待命。


    周一刚到公司,研发的系统、结构、算法组轮番被叫到办公室,整个楼层的这片区空荡荡的。


    运营组的同事从茶水间尤过,神秘兮兮地凑过来,“昭昭,你们部门开会你怎么没去?”


    每年都存在这样明显的孤立情况,算是羡川裁员的前兆。


    人事主管给她发了一封邮件,尤羡好大致扫过,已然明白大概。


    “坏消息要落我头上了。”她无奈叹气。


    对方秒懂,不免为她打抱不平,“啊?太坑了吧!我记得前半年你们系统组加班最狠,大家都说,年底总裁的奖金包应该颁给你们组来着,怎么说裁就裁,一点准备都没有。”


    “就算找下家也要时间,人事怎么尽不干人事啊。”


    相比于同事的义愤填膺,尤羡好显得淡然许多,反过来安慰她,“没关系,船到桥头自然直。”


    羡川的裁员标准,实在算不上公平。


    会议结束后,研发的同事陆续回到工位,运营的小姑娘吐完苦水也离开了。


    微信弹出来几条消息。


    是上周五宽慰她的那位,大家都叫她M姐,算是公司老牌员工了,各种风声属她最清楚。


    [昭昭,看样子是上面的意思,马上就到年底结算了,今年公司还是亏本的状态。财报出来股票还得跌,老板认为是公司人员架构累赘,给咱们研发和工厂都下了裁员大指标,赵总这会压力特别大]


    [隔壁销售团队每年支出的业务费有多少进私人腰包了?光盯着我们这些本本分分的打工人,明年全996得了,癫死了这些资本家]


    [赵总下午一点的航班,这会还有时间,你有想法的话快去找他]


    在陈见渝印象里,尤羡好虽然似乎是从小就长得漂亮、乐观开朗、声音甜美、讨长辈喜欢。


    但她也娇蛮任性,极其以自我为中心。一边娇气,一边还横得不行,尤其爱对他颐指气使,所有人都得顺着她的意哄着她,要不然就耍性子闹脾气。


    他天天和尤羡好在一起,再清楚不过她本性有多糟糕。


    然而某日,他和尤羡好打赌输了,说好第二天要给她带牛奶却没买。他不过跟她拌了两句嘴,尤羡好就生了气,放学都不跟他一块走了。


    他喊她名字她也不搭理,拿后脑勺对着他,提声装作一副和同学相聊甚欢的模样,路过他时还故意扬着下巴哼了声。


    就在这时,他听见旁边传来一声“好可爱”。


    陈见渝:[抱歉,这么晚了,有件事想麻烦你。]


    她匆忙擦净手上的水珠,回复:[有什么我能帮得上忙的吗?]


    陈见渝:[小冰糖的妈妈最近在录制综艺节目,忙不过来,不能给她讲睡前故事。她闹了一阵后,说要你来讲,你看方便录制一段语音吗?]


    尤羡好:[可以的。]


    [故事范本能发我一份吗?]


    陈见渝发了一条陈陈。


    几秒后,两张图片发过来。是那种带立体图画的厚卡本,文字还贴心地标注了拼音。陈见渝拍得很随意,露出月光灰调的大理石桌面,以及修长窄瘦的手指。


    居家长裤看起来布料柔软,同他平时在外西装革履的形象有些出入。


    尤羡好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他吸引,将图片保存了下来,放进加密相册中。


    他家里有小侄女的图书不奇怪。


    尤羡好推测他作为小叔的身份,应当很温柔耐心。


    录给小朋友听的童话故事语调和平常说话不一样,孤儿院时常会有不同年龄段的孩子,院长忙不过来的时候,尤羡好会教她们英语,有时也帮忙做一些早教启蒙的工作。


    念故事对她来说,并不困难。


    很快录制好发送过去后,她给陈见渝发消息。


    [陈先生,录好了]


    那边传来好一阵正在输入中。


    陈见渝斟酌着措辞。


    [昭昭,语音无法转发]


    他几乎以为是错觉,偏过头,才发现一个陌生的男同学也不知在旁边看了多久,现在目光都还追随着那道远去的背影,喃喃自语着什么去要联系方式的话会被拒绝吗之类的话。


    陈见渝这辈子没想过可爱这个词还可以用在发脾气的尤羡好身上,一身鸡皮疙瘩。


    他不可思议地问他:“哪里可爱了?”


    男生这才注意到他。他似乎并不认识他,打量他一眼,像他才是古怪的那个,“就是很可爱啊。”


    “你不觉得她生起气来故意的那些小动作很可爱吗?不管是跺脚还是叉腰,就像在撒娇。”


    “很像小兔子,”男生想了想,和他分享,“我家的兔子生气了就这样,还会拿屁股对着我。”


    读完这封信,已几近凌晨十二点半,窗外风声呼啸。尤羡好的心却格外温暖、平静。她仿佛能够理解,在众人眼里,向来循规守矩的父亲,是怎样同她母亲私奔,后来又一同加入缉毒大队的。


    信仰和真爱,将他们紧紧绑定在一起。


    无论在哪个时代,都十分难能可贵。


    放置在桌面的手机消息震动,她下意识拿过来,察觉眼尾隐有湿意。陈见渝通过了她的好友申请,发过来的第一条消息也很简约,只有短短的陈见渝三个字。她很快修改好备注,标签分组里,她在朋友和家人之间犹豫了一瞬,最后将他纳入了朋友里。


    [陈见渝:这么晚还没睡?]


    他的消息很快发过来,尤羡好擦了下眼角的湿雾,调整情绪,回复道。


    [正好在看我父亲留下的东西。]


    [三哥怎么也没睡?]


    [在工作]他的教养和用词都十分妥帖,是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才造成了这场误会。


    “那就冰释前嫌。”陈见渝慢条斯理,为总算解开的乌龙感到如释重负。


    窗外万里无云,尤羡好第一次白天到访,这才发现他这里采光通透,视野极佳。


    陈见渝带着她来到侧卧,“到时候你搬过来的话,可能要委屈住在这里了。我中午不会回来,要是老爷子突然到访,可能需要麻烦你将护肤品之类的东西,挪到我的卧室。”


    尤羡好点头记下,“没事,我可以准备两套。其中一套放在你的卧室里当摆设。”


    “好。”陈见渝唇角微抿,依旧是那副容色清淡的模样,“还有什么需要添置的东西,你微信发我,我去采购。”


    当然有。


    尤羡好想了下,觉得这东西也没必要准备。毕竟没有人会把计生用品摆在显眼的位置,长辈也不至于四处翻找。


    两人简单交代好注意事项后,尤羡好回家倒是真的想了份清单。


    夜里,想着陈见渝大概还没休息,她从备忘录里复制过去。


    [1、沐浴露+洗发水  2、囍字的窗花剪纸  3、花瓶及鲜花  4、空气炸锅]


    前几样都是为了营造浪漫气氛,陈见渝这里什么都好,就是大部分植物都是不开花的科属,倘若她搬进来后,仍旧一成不变,看起来也太假了。


    陈见渝自是也想到了这一点,发来消息问:[家里有蒸烤一体箱,空气炸锅还需要吗?]


    尤羡好有些不好意思地回复:[我看你家没有微波炉,才想着早上可以热一下面包。]


    陈见渝:[微波炉确实没有,厨师都是带着食材过来现做。没事,我一起采购吧。]


    陈见渝言简意赅,身居高位,他习惯亲力亲为,公司业务量大的时候,就只能堆积在晚上处理。


    [触景生情吗?]


    [昭:小时候的事我都没印象了,没办法触景生情]


    Chen:【[截图]】


    Chen:【你去不去?】


    姜盼月坐直了身,在一旁感慨:“……还真是说曹操,曹操到。”


    尤羡好眨眨眼,点开陈见渝的对话框。


    正要打:去。


    还没发送,屏幕上又冒出来一条消息。


    Chen:【我最近抓着你学车,你可以没法去】


    第 28 章   占便宜


    28


    尤羡好歪了下脑袋,抬头和姜盼月对视了一眼。


    “他是不是怕你和骆汀雨说什么?”姜盼月合理猜测。


    尤羡好顿了下,和她错开视线,蹭了下鼻尖,“……以他的性格,没必要做这些吧。”


    姜盼月:“那他什么意思?”


    尤羡好思忖几秒,迟疑道:“可能只是不想看我们起矛盾?”


    她边说边低头,慢吞吞给他回消息:【你呢?】


    消息刚发出去,陈见渝就打来一通语音。


    尤羡好下意识接通,姜盼月瞟一眼,冲她竖起食指比在唇间,尤羡好微微一点头,打开扬声器,清了清嗓:“干嘛?”


    “你怎么想的?”那头直接切入正题。


    尤羡好却忽然意识到什么:“你怎么知道我也收到了邀请?”


    “猜的,”那头道,“骆家的药业公司打算上市。”


    “难怪,”尤羡好恍然,看向姜盼月,从她的眼里看出了相同的看法,“看来是她爸妈想借机让她笼络点关系。”


    陈见渝“嗯”了声,又道:“以你跟她的关系,你不去也很正常,随便找个理由——”


    “你呢?”尤羡好打断他,将问题重新丢回他身上,“你还没回答我。”


    “我……”


    陈见渝静了两秒,尤羡好莫名生出些不悦,突然就不想听他的回答了。


    她立马出声:“我要去。”


    “我不——你要去?”陈见渝几乎和她同时出声,未说完的话倏然转了个弯,似是始料未及。


    “我陪盼盼去,”尤羡好道,“再说了,我跟她只是不和,又不是什么仇家,她都主动邀请我了,我不去还显得我多在意她似得。”


    她说着,又想起来那头刚刚被她盖过的话,“你刚刚要说什么?”


    从别人嘴里听自己的八卦是什么感受?


    尤羡好叉了片刺身,入嘴即化的口感竟然不输她之前常吃的五星级餐厅口感。


    第一次生出想问问骆汀雨她家厨师哪里雇的念头,尤羡好饶有兴致地边听边吃,竟然无一人注意到半米处站着的正主。


    众人八卦的内容真假参半,有的是事实,有的是夸大,偶有人怀疑真实性,问一声是真是假,就会得到些诸如“我从朋友那听说的”之类答复。


    直到其中一人也不知是不是酒精微醺,聊两人之间的往事似乎已经不够满足她的兴致,她又神秘兮兮地把手环到嘴边,压低了声道:“……再和你们说个小道消息。”


    “我还听说她家要破产了——”


    尤羡好表情刹那微僵。


    几乎话音刚落,身后顿时陷入一片诡异的沉寂。


    尤羡好唇角弧度渐平,缓缓将骨瓷放下,过了好几秒才听见有人开口:“不会吧,她要破产了怎么还敢来这?不得被骆汀雨落井下石啊。”


    有人瞬间联想到什么:“等等,有没有可能骆汀雨是知道了这件事所以才邀请了尤羡好?”


    “可我看她朋友圈也没少发到处飞的照片啊。”旁边有人探过头来。


    还有人道:“虽然我没她好友,但我去参观了她上个月的学年展,超级奢侈,她连展台都是用爱马仕的丝巾铺的。”


    “说到朋友圈,”一道女声突兀出声,“我突然想起来,我前阵子凌晨迷迷糊糊醒来刷了下朋友圈,好像看到尤羡好朋友圈发了条和陈见渝的结婚照。”


    第 29 章   风声


    29


    “说到朋友圈。”


    一道女声突兀出声,“我突然想起来,我前阵子凌晨迷迷糊糊醒来刷了下朋友圈,好像看到尤羡好朋友圈发了条和陈见渝的结婚照。”


    她边说边摸了摸自己的手臂,打了个哆嗦:“我的天,直接给我吓醒了,我赶紧去洗了把脸,再回来看发现又没了,反倒是刷到了她在酒吧蹦迪的朋友圈……我现在都搞不清当时是不是还在梦里。”


    众人争先恐后发言。


    “肯定是做梦啊。”


    “你这梦也是奇葩,我连想都不敢把这两人往一块想。”


    “他俩要是结婚大家不早该炸了,现在我都没听见什么风声呢。”


    “就是啊,信他俩结婚,不如信尤羡好家真破产了。”


    三十分钟后,尤羡好到达第一中心医院,在病房前看到了蜷缩着的白色身影。


    她一路小跑着过来,呼吸不稳,鼻子也不透气。想抬手揉揉,却是去擦额前的细汗。


    指尖的黏腻令她稍稍回神,她捏着包包的肩带站在走廊这边,望着通明又冷血的医院走廊,恐惧攀上心头,叫她后背都浸透了半边。


    陆渺渺和尤羡好说明天回来,实际是今天回来,想给她一个惊喜。想着把行李箱放到家里就来找她,不承想,爷爷昏倒在卧室,怎么都叫不醒。送到医院,已是无力回天。


    电话里,陆渺渺自责得不行,后悔没早点回来。尤煦安慰几句,才发现是多么的苍白。


    陆渺渺和尤羡好自幼相识,她父母双亡,由爷爷一手带大,以至于,爷爷对尤羡好来说,也像是亲爷爷一般。


    当初她父亲确诊癌症晚期,爷爷腿脚不便还打了车来看望这才过了多久,竟也物是人非。


    挪动着沉重的小腿往前,尤羡好张口:“渺渺。”


    她才发现喉咙哑得不行,遂又叫了声,蹲在角落的身影才动了动。


    陆渺渺扶着墙站起身,想笑却笑不出来:“你来了。”


    “我来了。”


    尤羡好握住她冰凉的手,才发现自己的手也凉到不行。


    这时,身后的门被打开,两人急忙迎过去。


    医生面色沉重:“抱歉,我们已经尽力了。剩下的时间,多陪老人说说话吧。”


    “渺渺!”


    尤羡好和护士一起扶住险些跌坐的陆渺渺,却被她摇头拒绝。


    “没事,我没事。”松开尤羡好的手,她近乎平静道,“我进去看看爷爷。”


    “好,那我在外面等你。”


    “嗯。”


    “啪嗒。”


    病房门扣合,走廊只剩她单薄的身影。


    靠在墙面,瓷砖刺骨的冷透过衣衫传达到她的皮肤。似是置若罔闻,白净的面上没有情绪,只是呆呆望着某处,在出神。


    保持着这个动作不知多久,耳边传来的响声拉她回神,她对上陆渺渺一双猩红的眼。


    “小艾,爷爷有话对你说,叫你进去。”


    “好。”


    掌心握着没有尤度的把手,柔软贴着冷锐,尤羡好轻轻推开门,昏暗的房间中央的病床有微微隆起。


    陆爷爷朝她伸伸手,却因为没有力气,只能发出沙哑的声音。


    她忙走过去,握着那只布满皱纹的手,眼泪决堤:“抱歉爷爷,对不起。”


    “傻孩子,怎么好端端和爷道歉呢。”崔浩还沉浸在自己的哭戏里,突然被中断愣了一瞬。感受到大老板超低气压,模糊了过程只说:“尤秘书劝完我们就出去了,我们也不知道她去哪儿了。”


    江雪朝冷哼道:“崔组长这样又不知道人去哪儿了,好像把杯子扔地上划伤了尤秘书,又让尤秘书自己打扫碎片的不是你一样!”


    觑着身前男人脸色一沉,崔浩吓得脸都白了,“你胡说什么你!陈总,不是这样的,你听我解释”


    陈见渝冷眼瞥向隋见闻,“公司里都是一群什么东西?”


    隋见闻马上懂他的意思:“我知道怎么处理了。”


    男人已快步离开,隋见闻重新坐下,打断崔浩预说的话:“自觉点,去人事把工资领了,大家都体面。”


    “陈总,我——”


    “谁叫你惹到了不该惹的人,那位和新来这位关系不一般,懂么?”


    “小艾,你上次说请苏老师帮忙的东西我这趟苏州出差帮你拿到了,我先替你看了,特别重工!你要送的那位长辈肯定会喜欢的。”


    卫生间里,洗手台手机正在外放。


    是闺蜜陆渺渺打来的。


    尤羡好把湿纸巾丢进垃圾桶,“谢谢你渺渺,等你明晚回来请你吃好吃的。”


    “这可是你说的呦,正巧今晚我也给你准备了个大惊喜。”


    听出声音空灵,她又问:“你在哪儿呢,怎么还有水声。”


    尤羡好正要说自己在卫生间,身后门口忽然进来一个人,看到洗手池外的血渍尖叫起来:“怎么这么多血啊?”


    “等着。”


    办公室内宽敞明亮,是尤羡好进来过陈多次的地方。却是唯一一次,坐在中心沙发上。


    周围静悄悄的,无疑也将他们之间的一点动作悄然放大。当然,还有尤羡好如鼓般轰鸣的心跳。


    因为职业习惯,她坐在沙发的边缘,一双长腿因为男人蹲下的动作收起,却还是会不经意擦碰到他的西装面料。


    有些庆幸,她今天穿的是长款牛仔裤,却不是西装短裙


    陈见渝个子很高,他蹲下来也比坐在沙发的尤羡好矮不了多少。他认真擦拭着手臂的伤口,不经意间仍是给人一种生人勿近的疏离。


    他指尖有些凉,三根手指握着她的腕骨下两寸,指腹贴合的位置正在急剧升尤。


    似如火正在吞噬着冷人的冰。


    指腹往上一挪,按在她脉搏之上。


    尤羡好觉得呼吸有些困难,长而翘的睫毛轻颤,悄悄松了口气。


    却并没有什么用。


    两人离得近,近到她能轻易闻到他身上的香气,近到她能将一颦一息都收入耳中。


    怕他能听到她不规律的心跳,尤羡好想离远点,再远点。


    “嘶。”


    一声来不及收的倒吸凉气让她低头看去,对上陈见渝责怪的眸色时,垂眸:“抱歉。”


    “躲什么?”他确实不耐烦。


    明明都那么轻了,还一直躲,没收住力才他缓道:“是疼,能不能忍?”


    视线相撞,很快移开。尤羡好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另一只手收紧:“能的,麻烦陈总了。”


    触及查重率极高的那个称呼,陈见渝眉心不爽,想说什么却没说,将最后一根棉签丢进垃圾桶,撤身离开。


    “谢谢陈总。”


    尤羡好看着包扎细致的纱布上还有个蝴蝶结,暂时将他误会自己工作能力的事抛之脑后。


    面上的笑意还未收,就见他凝眸自己:“不去参加奶奶寿宴,是因为你妈说的话?”


    笑意僵在脸上,她没想到陈见渝竟然在卫生间外都听到了。


    没说话,算是默认。


    陈见渝将袖子挽下来,漫不经心的,“奶奶不信这些。”


    尤羡好抿着唇,“但宁可信其有”


    他一针见血:“要是宁信其有也不会同意我娶你。”


    泪水模糊了视线,刺鼻的消毒水充斥在鼻尖,拉扯着她不愿回忆的回忆。


    “如果我年前没有到家里给您过生日,您就不会”


    布满岁月的眸子暗了暗,随后露出心疼的神色,看向床边颤抖的肩膀,笑道:“说什么傻话呢,爷爷也是命数到了,不干你的事。如果你没来给我庆生,那才是会生你的气,死了也气。”


    “爷爷”我娶你


    尤羡好心底描摹着这三个字,手指握紧。


    陈见渝不知道她想得什么,以为她还固执己见,遂道:“去不去你自己考量,改变主意和我说。”


    尤羡好应下来,门口响起敲门声。


    “进。”


    蒋函出现在门口。


    触及沙发前的人,他只道:“陈总,您让我查的事查清楚了。”


    尤羡好见状告辞,走前顿住,“陈总,李副总今晚飞机落地北城,他问您,今晚的饭局您要参加吗?”


    巅峰除了董事长主理人隋岑山,其下还有两位副总,一位是儿子隋见闻,还有一位便是李启成。


    李启成向来圆滑,从不参与父子俩对矿业开采的争执,两头附和着做滥好人。


    陈见渝点头:“还有其他的等会儿汇总给蒋函。”


    “好的。”


    蒋函让开身位,等到她离开才关门进来,把适才的来龙去脉讲清,末了还不忘附上一句:“陈总,您真的误会太太了。”


    倚靠着黑金色办公桌的男人抬眼看来,眸子微眯:“真要我教你怎么叫?”


    蒋函很快低头:“不用,我真的记住了陈总。”


    他一双修长长腿交叠着,看了眼时间,道:“你去告诉隋见闻,楼下的事他全权处理,处理不好就跟着一起,我不介意多审理一份辞呈。”


    蒋函:“好的。”


    转身离开,又听他说:“既然你忙别的事,等下让尤羡好汇总好直接来办公室。”


    一连七下。


    “抱歉。”


    任凭尤羡好再怎么装得气定神闲,在这种情况下也没脸见人。借着擦鼻涕的动作捂着脸,当刚才的事没发生。


    电话那边的郗冠半天才敢出声:“什么情况?渝哥,你现在不应该在上班么,怎么还有个女人?”


    陈见渝从那双露在外面的红透了的耳朵收回视线,冷不丁开口:“过来。”


    郗冠:?男洗手间内,传来声响:


    “除了陈氏继承人的噱头,不过就是几年留洋发展的战绩,说不准都是套用别人的。依我看,他还不如他身边那个秘书。”


    “尤羡好啊。之前接触过,人细心聪明。不过听说她和EF的苏总苏总你也知道,那么清高严肃、不苟言笑的一个人,竟然对一位秘书照顾有加”


    “真乱啊。”


    “行了回去吧,估计今晚也差不多了。”


    出了洗手间,撞见窗边的挺拔身影愣住。


    他优越的侧脸隐匿在夜色里,正望着窗外渝色,似是没瞧见他们。


    两人对视一眼,有些虚:“陈总也出来透气?”


    陈见渝睨过来,在他们脸上停留一瞬。


    “两位是?”


    今晚他们看见了他对明震连的态度,却不料现下竟会主动攀谈,有些受宠若惊,纷纷自报家门。


    走廊安静一瞬,随后男人慢悠悠“嗯”了声。


    他正在摆弄手机,看模样又不想跟他们多说。


    两人摸不着头脑,但有眼力劲:“那我们就先回去了,陈总自便。”


    话音刚落,陈见渝收了手机:“走吧。”


    两人:“好。”


    尤羡好没听见。


    他无奈起身,拿过盒子,绕过办公桌站在沙发前。


    “情人节礼物。”


    尤羡好抬起头,不解:“昨天不是给了?”


    “奶奶给的。”他言简意赅,把盒子放在她怀里文件夹里,让开位置,“走吧。”


    门被关上,偷听没听完整的郗冠发现新大陆:“渝哥,你谈恋爱了?”


    陈见渝没想到他能听见:“偷听?”


    “倒打一耙啊,明明是你忘了我还在就旁若无人调情好吧。”


    男人蹙了下眉,对方又道:“还情人节礼物,好贴心呀。”


    又想起他这么神秘,恍然道:“上班时间送礼物,你跟你员工谈啊?”


    “郗冠。”


    不带一丝纵容地打断。


    郗冠意识到自己玩笑开过了,噤了声。


    陈见渝目光落在她坐过的沙发。


    “她今天被误会了一次。”


    “别再误会她。”


    尤羡好回到工位,心口还乱跳个不停。抬手按上去,她感觉再不能习惯,怕是早晚会猝死。


    她必须快点适应陈见渝是她老板这件事。


    视线落在文件上的盒子。那方锦盒里面是一对珍珠耳钉,陈奶奶完全按照她喜好买的。她拿出手机找到陈奶奶发去信息感谢,对方应该在忙还没回。


    尤羡好还没从适才的窘迫里没完全回神,机械地将文件规整好,中途又去检查了会议室的空调和打印机的纸张,最后才回到工位。


    她注意到桌上有杯奶茶,问董晨:“这是?”


    董晨抬头哦了声,“是技术部的江雪朝送来的,说是今天的事谢谢你,祝你情人节快乐。”


    又打了个喷嚏,董晨关心道:“尤姐,你这鼻炎好像又严重了,今晚的酒局幸好没有你。”


    她停了停,道:“蒋特助晚上有事,我替他。”


    董晨一愣:“为啥?”


    尤羡好把自己刚刚路过茶水间,听到蒋函和女友打电话,被责怪情人节晚上还有应酬的事说出来。她道:“反正我晚上没什么事。”


    “我靠!尤姐你也太好了吧,怎么没再多出一个你。何秘书来跟我换的时候我本来是不乐意的,谁叫他给我带了吃的。”越说声越小,他开始替尤羡好打抱不平,“尤姐你这么好的人都没对象,凭什么他们有啊,世界太不公平了。”


    尤羡好挠挠鼻尖:“别抱怨了,快把几位老总的喜好背下来,晚上别出错。”


    “哦哦!”


    现下,他倒是不忌讳了。露出释然的笑,却又正了脸色:“小艾,爷爷时间不多了,跟你说的话一定要记住。”


    她点头。


    像是有什么感应似的,心底的恐惧让她不自觉握紧了掌心的手。摩擦着他的手背,尽力去暖。


    “人和人相处贵在真心和包容,一味在意命理徒增苦恼不说,还会损害现在和谐的关系。爷爷虽然不知道你们会把这两件事联想在一起,但爷爷可以跟你打包票的是,如果你真因为那些子虚乌有的没来给爷爷过生日,那才伤透了爷爷的心,伤害了在乎你的人。爱你的人,根本不会在意这些。”


    “从小,你和渺渺一起背古诗,你记得就快。你那么聪明,这些道理一定一点就通咳咳咳”


    “我知道的,我知道的爷爷。”


    掌心的手在一点点失去尤度,尤羡好已经出了汗,越想拼命握住越抓不住。


    经历过一次,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她想去叫陆渺渺,掌心的手忽然用力拉住了她。


    只见,爷爷看向半开的窗子,似呢喃,又似呓语。


    “小艾,爷爷去找你爸下棋了。你和渺渺好好的,按时吃饭,照顾好自”


    戛然而止,一切结束。


    最后的那缕气若游丝消失在时间里。


    贴合着窗台的白色窗纱忽地荡起波澜,属于午夜的深蓝色在窗边蔓延开,拖着明亮如昼的月光洒进来,洒落在床边,洒落在安静的病床上。


    睫毛一抖,一颗泪珠滴落在指尖,湿润的手下已经没有尤度的皮肤。


    尤羡好慢慢擦去那滴泪,耳边是漫长又诡异的寂静。


    她忽然想起儿时背过的一句诗:


    [谁无暴风劲雨时,守得云开见月明。]


    抬眼看向床边,窗帘静止了。


    难不成他对骆汀雨真有那个意思?


    所以才一口应下了要来?


    古怪的感觉在胸腔冲撞,刹那联想到陈见渝几次在她面前对祝今照冷淡的态度,虽然过去了这么多年,他不喜欢祝今照了也很正常,但是骆汀雨——


    尤羡好没忍住,“你真喜欢陈见渝?”


    第 30 章   护短(新增3k5)


    30


    尤羡好没忍住,“你真喜欢陈见渝?”


    不想骆汀雨脖颈顿时充血般漫上绯红,她手指攥紧,指甲深陷进肉里,像是被她激恼:“你很得意吗!”


    “我学生时期是对他生出过不一样的情愫,但那都是以前的事了!”


    她紧紧咬着牙,耻辱地瞪着她,“何况现在你们结婚了,我看起来难道像是会插足别人感情的人吗?!”


    不等尤羡好从她话里觉察到自己误会了什么,骆汀雨已经羞恼地扬起下颌,“麻烦你替我转告陈见渝,他真的很自以为是!”


    “答应了的事转头就丢给别人,又擅作主张地给出些乱七八糟的弥补,连一句道歉都没有,他把别人当成什么了?戏耍我很好玩吗?”


    “还有,我一开始是不知道你们结婚了,但他有必要在告知后还说那种话吗?”


    说完又冷笑一声:“你们两个不愧是夫妻,还真是像。”


    尤羡好越听越迷糊,但也能从她这话里听出来几个信息:骆汀雨不喜欢陈见渝,也不知道他们是假结婚。


    以及,陈见渝似乎对骆汀雨做了什么过分的事。


    次日,尤羡好起了个大早。正值晚餐点,陈家老宅饭香四溢,灯火阑珊伴随着竹影斑斑,仿如墨水渲染的中式庭院水墨画。


    偌大的中式餐厅,一张暗红色手工刺绣地毯横贯东西南北。画着墨林的屏风从中截断,将餐厅一分为二,靠里,红木长方桌的饭菜还不及桌面五分之二,数位座椅也只有两人落座。


    保姆在一盘布菜,盛出的第一碗鸡汤放在了李长樱手边。正要盛第二碗,被她开口拦截:“不用给他盛。”


    保姆放下碗,称是。


    陈见渝也不恼,夹起一根春笋放进嘴里。


    “老太太,这茭白炒肉丝是时令最新鲜的,您尝尝合不合口味。”保姆将最后一道菜端上来,垂手站在旁边。


    李长樱尝着,很是可口,对她道:“我喜欢,这道菜也加进后天的家宴。辛苦了,你们也去吃饭吧。”


    “好。”


    保姆离开,幽静的屋内只剩竹香。


    几筷后,陈见渝放下筷子,抽了纸擦拭唇瓣。李长樱见状,把炖盅放到他手边:“尝尝,李师傅新做的。”


    拿开盖子,是份甜食,甜腻腻的气味让他蹙眉:“李师傅都是按照您的口味做的,我就不吃了。”


    李长樱:“谁说的,这是按照小艾老家的口味做的。”


    陈见渝看向炖蛊,“她老家的口味我又不知道。”


    “你!”李长樱险些气得梗过去,“你不知道你老婆的口味喜好你还有理了是吧?”


    见他没反应,她索性也懒得绕弯子,直白道:“婚房早就装好了,你打算什么时候搬过去?”


    “再等等。”


    李长樱蹙眉:“等?怎么情人节那天你没和小艾商量吗?”


    陈见渝垂下眸,沉默。


    他不愿对奶奶撒谎,这事也没和尤羡好说过,不知道她怎么想,也不能替她回答。


    这副模样落在李长樱眼里便是另一种意味,布满皱纹的眼皮下的眼睛闪过失望。她放下筷子,语气缓和不少。


    “奶奶知道你和小艾没有感情基础,现在住在一起有些为难。但你们是合法夫妻,哪有合法夫妻婚后分隔两地的?”


    主位一侧,坐在红木高椅上的男人抬眼看来,李长樱也意识到自己说得说得不妥,改口:“你爸和你妈是例外,他们的婚约本就不是自愿。可你和小艾婚姻是你亲自点的头,和你爸妈不一样,是不是?”


    灯光摇曳,耳边是竹叶乘风挡起的声响。陈见渝注视着白色陶瓷上反射的光亮,陈久,点了点头。


    因为头像的事,她失眠了。


    丧丧地盖上香薰盖子,没承想这个能让人睡觉的办法也失效了。


    再次拿起手机,不知道是第几次点开和陈见渝的对话框,点开他的头像。


    纯黑色的黑底正方形,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反观她的,则是纯白色的白底正方形


    真的太巧合了。


    从前没加倒也无所谓,现下他到巅峰任职,是她的老板。


    老板和秘书用情侣头像——


    尤羡好去找了个HelloKitty贴纸贴在了白底正方形的右下角,欲盖弥彰。


    接触过的领导还有公司员工都知道尤秘书的头像,现下突然换了容易让人多想。她加了这么不起眼的贴纸让表面看着还和之前一样,就算被人发觉,点开看到贴纸也还是不同的。


    心满意足,她起床准备上班。


    一早上心情都很好,到公司也是一路绿灯。把车子停在车位,她踩着高跟踏进大厦,脚底生风。


    “尤秘书,早。”


    “早。”


    到达工位,董晨已经到了。见人来了,神情紧张地放下手里的文件夹迎过来:“尤姐,小隋总今天来公司了!”


    尤羡好不疑有他,“那正好把需要签字的文件送过去。”


    董晨四下看看,压低声音,“陈蓉蓉也来了。”


    尤羡好记得昨日蒋函说人员任职系统里删除了陈蓉蓉的信息,她进不来公司。


    “跟着小隋总来的。”董晨又道,“我今早才听说她的事,尤姐你是不是早就听说了?”


    她的手机震动先一步替她回答,尤羡好指了指备注,走向一边。


    隋见闻语气很急:“尤秘书,你现在在哪儿?”


    “我在办公室,小隋总。”


    对面明显缓和不少:“那就好,有总裁电梯的钥匙吗?速度来会议室。”


    “有的,我马上到。”


    到达会议室门口,她看了眼时间,八点三十六分。


    离上班时间还有十四分钟。


    不知道这么赶,是不是为了在九点前把事情解决。


    “诶,来了怎么不进来。”隋见闻开门遇见她,让开身位,“就等你了。”


    进入会议室时,她第一眼就和陈蓉蓉对视。对方似乎不敢看她,很快移开眼。


    她对面坐着技术部的王经理,王经理身边的陌生女人想必就是他的太太。


    “来,你坐这儿。”


    隋见闻已经贴心拉开主位右手边的椅子,示意尤羡好。


    在场几人的眼神探究,尤其王经理夫人的眼刀狠厉,犹如再看另一个陈蓉蓉。


    尤羡好自然注意到,依然大大方方地回以微笑:“小隋总客气了,这种小事我可以自己来。”


    浴室里,热气弥漫。


    她的头发和背后的油漆费了好大劲儿才洗干净,出来后看了眼时间,竟过去快两个小时。


    沙发边还摆着西装和白色袋子,尤羡好没忘陈见渝说得衣服脏了就扔了的事,抬脚走过去。


    西装的内里和领口有不少红油漆,她试着用手指扣了下,油漆纹丝不动。她记得旁边商场就有Brioni专卖店,放下浴巾在沙发坐下,拿出手机搜索电话。


    在得到店员的明确答复后,尤羡好也重新穿戴好,前往店里。


    因为面料和做工还有手工定制等因素,西装的污渍不一定能完全修复。秉持着品牌方不能100%清洗干净不收取处理费用的原则,店长并没有直接让她支付,只让她五天后来取时再另外协商。


    此时是晚上七点半。


    出了专卖店,尤羡好没急着打道回府。乘坐电梯拐上四楼的美食区,开始觅食。


    她找了家盖浇饭的店铺坐下,点完餐后正好接到陌生来电。


    电话接起后,对方道:“太太您好,我是陈总的特助蒋函。陈总说,巅峰前闹事的事处理好后直接和您联系。”


    尤羡好应下后,蒋函简洁地将今天的事从头到尾说与她听:


    公司科技部门的经理王卢仁,在两月前和总裁办的陈蓉蓉发展成恋爱关系。对方以高额报酬诱骗陈蓉蓉将董事长的行程全部汇报给他。


    陈蓉蓉照做后,王卢仁却以没有实际有用信息为由拒绝支付钱财,甚至冷暴力,最后发展成王卢仁以照顾家庭为由,单方面提出结束。


    这时,陈蓉蓉已经查出怀孕。她原想用孩子换取更多利益,却不料被王卢仁妻子发现。双方协商无果后,陈蓉蓉打算向董事长和盘托出,奈何王卢仁早就贿赂人事,删除了她的人脸。


    所以才有了今天公司前,陈蓉蓉进不去公司、见不到董事长大闹的行为。


    陈蓉蓉第一次被王立仁夫妻拖走后,又趁其不备挣脱,才有了下班期间被泼油漆,从而牵扯到了尤羡好。


    尤羡好回想起两个月前,正是董事长身体有恙的那段时间,也是巅峰和对家公司竞争的关键时期。董事长怕身体状况暴露使得人心不稳,便要求尤羡好适当精简行程,没必要一一公开。


    也就是说,总裁办只有尤羡好才知道董事长所有完整行程,暴露外的行程并不完整。


    却不想这一无心举动,误打误撞阻断了有心之人的可乘之机。


    震惊之余,尤羡好更没想到陈蓉蓉竟会这么做。也怪不得那阵子,总有意无意撞见她在自己办公桌前徘徊。


    蒋函的声音将她从思绪中拉回:“太太,现在对方知道误会了人,想向您表达歉意、询问补偿事宜,不知您的意思是?”


    尤羡好道:“让他们支付弄脏衣物的干洗费用吧。”


    电话挂断后,她点的土豆盖浇饭也好了。只是看着那碗色泽鲜艳的食物,突然没有了胃口。


    可她除了早餐到现在什么都没吃,为了需要,还是拿起勺子往嘴里塞。


    陈蓉蓉是在她工作三年后才到总裁办任职的,因为为人内向敏感,又和尤羡好是同所大学,所以她身为前辈对她也很关照,却不想她原不止今天的事就背刺过她。


    突兀的一阵绞痛强制暂停了尤羡好的思绪,她捏着勺子额前冒出冷汗,嘴里还喊着未嚼完的食物。


    看着整盘只剩三分之一的饭,她后悔忘了自己吃得太急胃会绞痛的毛病。硬生生将那抹钻心的痛挨过去,被定住的身体才有了缓和的迹象。


    新换的T恤后背已经湿透,尤羡好深呼吸,尽管已经饱了还是慢慢将剩下的食物吃光,结账离开。


    为了消食,她乘坐步梯慢慢往楼下走。却在经过儿童乐园时,在门口遇见了熟悉的身形。


    骤然间,背后淡下的汗意再次袭来,麻木的肢体把她钉在原地。她看着不远处的女人,眼前浮现起那张充满厌恶的脸和话语。


    “你克死你外婆你爸,现在想来克我?从小命不好,现在终于应验了。谁跟你沾边都得折寿,赶紧滚!”


    果然要赶在陈见渝的任职邮件下达前解决内乱,尤羡好心下有数却又自身难保。


    在座四人,独独询问一位秘书的意见。


    恐怕,隋见闻叫她来的目的并没有那么简单。


    尤羡好当听不出他言下之意,看向王卢仁和他太太:“昨天的事只是意外波及到我,王太太已经同意赔偿弄脏衣物的干洗费用,事情对我已经解决,小隋总是不是误会了?”


    隋见闻示意她先别急:“是这样,我听说,昨天事情发生的时候,陈氏集团的陈总也在对吧?”


    尤羡好知道这事瞒不住,也没想过隐瞒,承认下来。


    “还有同事看到陈总给你批了外套,你们看着很熟,最后陈总还拉着你上了他的车,是吗?”说完他兀自笑笑,一双眼睛盯着尤羡好,“不知道,你们是什么关系?”


    刻意加重暧昧的字眼让人误会,感受到不善的视线,尤羡好坐得端正,语速不急不缓:“我昨天看到同事被欺负出手相助,结果被泼了一身油漆,陈总恰巧路过好心替公司员工解围小隋总,我没明白您的意思。”


    “哦,只是解围啊。”隋见闻后靠着椅背,似在思索,“但以我对陈总的了解,他并不是喜欢多管闲事的人。倒不是说他冷血,只是你懂这些富家公子,都有个性,眼高于顶。要是陌生员工怎么会舍得浪费自己的时间,特意下车施以援手呢,你说是吧?”


    “果然秘书都是贱蹄子。”


    虽有意压低,但落在耳边依然清晰。


    尤羡好看向王太太,平和的眉眼浮现愠色:“王太太,我知道您遇人不淑,但人的品性和职业并不相干,请您不要一棒子打死所有人。”


    被戳中心事的王太太没料到一个小小秘书竟然还敢还嘴,当即起身要骂却被身旁的人拉了下。


    她瞪了眼王卢仁,撤回袖口。虽坐下了,但一张嘴没闲着:“巅峰集团果然人才济济,一个秘书勾搭有妇之夫不够,尤秘书这边我看着也快了。”


    王卢仁慌乱地看向主位的人,被眼神警告后吓得浑身一颤,正要示意夫人别乱说话,却被她一把推开。


    王太太看向尤羡好,眼里像是浸了毒:“不知道一个公司的一个部门能出来两位卧龙凤雏,我怎么不能戴有色眼镜?再说我发表自己的想法,挨着尤秘书什么事了。怕不是有些人已经把自己当巅峰的女主人,连真话都不让人说了!”


    王卢仁站起来:“你疯了?”


    “胆子挺大。”


    没有情绪的嗓音落下,会议室大门被推开,众人看清来人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


    晃目白光从走廊玻璃透射进来,模糊了男人的五官,却让人无法忽视他周身冷漠。宽肩复古缎面驳领前的那枚珠宝胸针,在避光下仍璀璨耀眼。笔挺的西装长裤衬着男人气质疏离,比例优越。


    他眸底清冷,视线所及便是无声压迫。


    尤羡好藏在桌下的手一紧,看向腕表上的时间。


    八点四十二。


    只见,他漠视着桌边,最后将目光锁定在大放厥词的王太太身上,勾唇一嗤:“可惜很蠢。”


    “你!”


    王太太认出他是昨天的人,也知道他的身份,气势瞬间削弱不少。


    王卢仁本就害怕得罪隋见闻,现下见比鬼还避之不及的冷面阎王来了,更是忙不迭那些夫人道歉。


    “陈总,抱歉啊!我太太不是有意的,她信口胡说的!”


    陈见渝懒得和他多说,看向主位的人,眸色锋利:


    “在巅峰辱骂巅峰的员工,你这个当总裁的死了?”


    女孩一眨眼,手指微动,故作冷静道:“他是他,我是我。”


    “虽然我们是结婚了,但我没权操控他的行为和语言,”她顿了顿,脑海里迅速闪过什么念头,顺势套话,“他是对你说了什么很过分的话?”


    岂止是过分?!


    骆汀雨瞬间被带回那天的情景。


    她承认从陈见渝口中听到两人结婚的消息那一刻,她确实大脑一片空白,毕竟谁都知道他们两人分明是死对头。


    直到陈见渝说到叫她别做无用功,她才缓慢回过神。


    本以为那句提醒已经是结束。


    她甚至还在接受着这个事实。


    陈见渝却又偏过了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我虽然嫌麻烦,”他有意停顿,声音从她头顶传来,冷冽清晰,“但、更护短。”


    黑夜弥漫,怀里的抽噎变成放肆大哭,纤瘦的肩膀也颤抖得更加厉害,尤羡好也只能更用力地抱住她,抚平着她的情绪。


    也不知过了多久,多少个空酒瓶洒落一地,沙发前,两个醉地四肢无力的身体肩抵着肩,意识模糊。


    相比较尤羡好,陆渺渺反而清醒了不少。


    她夺过尤羡好手里的酒瓶,尤羡好不乐意但又抢不过她,只能口齿不清地骂她。陆渺渺只当没听见,拿了瓶果汁充当酒瓶,安抚好后拿手机查最近的药店。


    从前两人只是小酌,没喝过这么烂醉。她只想着尤羡好的工作性质少不了酒局,酒量自然也不会差。


    却没想,她想错了。


    从第六瓶啤酒开始,尤羡好大舌头的时候,她就应该反应过来,制止她。


    查到对面小区就有一家,陆渺渺索性也放弃点外卖的想法,打算出门去买醒酒药。


    她看着安静坐在茶几后抱着果汁瓶昏睡的尤羡好,想着来回不过五分钟,应该不会怎么样。于是关上房间里所有的门,又把大门反锁才下楼。


    屋子里陷入安静,尤羡好闭着眼,脑袋枕着膝盖,意识混乱。


    她意识里闪过陈多画面,多到根本来不及数。最后一帧,停在Emily甜甜地冲手机那边喊“老公”,然后她的思绪就被吵闹的铃声拉扯着,直至长翘的睫毛缓缓睁开。


    被刺眼的光晃得睁不开眼,尤羡好迷迷糊糊拿起来,指尖在屏幕上乱划着,直到噪音消失,刺眼的光也换成黑色。


    “看到了吗?”陈见渝把手机对着发红的手臂,“奶奶打的。”


    没有回应,他收了手,看向屏幕,才发现尤羡好的镜头比他这里的光线还暗。


    正要开口,就听对面的人问:“奶奶为什么打你?”


    “因为老人家心情不好。”


    在手边长椅坐下,院中的风有些凉,吹着他身后的衬衣贴着后背,将宽阔的肩膀和那扇蝴蝶骨线路分明。


    尤羡好鹦鹉学舌:“奶奶为什么心情不好?”


    耳畔夹杂着树叶沙沙,陈见渝自己都没注意到,他现在极有耐心。


    望着皎皎月色,他解惑:“听到你叫我陈总,骂我老板瘾犯了。我是不是跟你说了,私下不要这么叫我。”


    后面这句,被晚风吹得有些软。


    隔着手机,也酥麻了对面之人的耳朵。


    两只手抱着手机,尤羡好呆呆地看着屏幕,唇瓣一抿,一道软糯的、带着安抚情绪的嗓音缓缓落下,落在身边空无一人的黑暗里。


    清晰非常。


    对面的陈见渝握着手机有些僵硬,还是多此一举道:“你刚刚叫我什么?”


    耳边的噪音放大,可抵不过被打乱的呼吸。


    鼻息一缓,他的掌心被听筒微弱的震动灼了下。


    那双泛着水光的眸子出现在屏幕,随后那张被月色照得光阴分明的唇瓣上下一碰。


    他听到她喊他。


    “老公。”


    尤羡好眨着眼,手指不自觉捏了捏安全带,第一次觉得,陈见渝其实也没有那么惹人厌。


    她很难表述自己此刻的情感。


    理智上说,陈见渝的行为是有一丢丢过分,但他不管怎么样都是在为她说话。


    像是洞察了她的心思,陈见渝又开口:“再怎么样,我也不可能让你被别人欺负。”


    尤羡好轻哼:“你不欺负我,我就不会被人欺负。”


    陈见渝睨她一眼,“也不知道是谁,被人说半天闲话都不吭一声。”


    “我那是不想在别人过生日的时候闹不愉快!”尤羡好反驳。


    陈见渝哂笑一声,眼见他又要说什么风凉话,尤羡好立马又道:“你还没和我解释你根本没教——”


    “我为什么要和你解释?”陈见渝打断她。


    尤羡好戛然。


    短暂的寂静中,他又偏首,缓慢地咬着字:“你又是以什么身份要我向你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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