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1 章 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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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羡好手指倏地屈起一紧。
心头涌上一股不知名的情绪,他认真的仿佛不是在说糖,而是自己。
心跳无端紊乱,尤羡好轻颤着眼睫,下一秒,陈见渝像是觉察了什么,很快又一改刚刚的神情,吊儿郎当道:“我说的是糖,你不会多想了吧?”
他懒懒看她,“你不喜欢的,我就不会让它出现在你面前。”
一顿,他又补充:“除了我。”
尤羡好本想收拾好东西后再回一趟陆爷爷家,但陆渺渺发消息过来让她好好工作,晚上一起吃顿饭,还问她要了殡仪馆的联系方式才结束对话。
到达公司,尤羡好在电梯间遇到了李启成顶着两个黑眼圈,生无可恋。
“李总早上好。”她礼貌打招呼。
“早。”李启成看来,话语里充满疲惫,“对了,技术部大换血?还空降了个总部的人?”
尤羡好简单陈述后才道:“技术部其他职位正在招聘。”
“害,一点小事怎么还用裁员这么大张旗鼓,他们都是公司老人了,一走难免不会出去说什么。”说着感觉不像隋见闻的作风,问,“是那位的手笔?”
他口中的那位正是陈见渝。
尤羡好欲言又止,他只当她默认。
“新官上任三把火,老话果然不假,能理解。”有些关心似的对尤羡好道,“不过辛苦你们总裁办了,昨晚我就见识到这位不是个好伺候的主,不如隋总——”
“叮。”
电梯打开。
尤羡好先是听到耳边的话戛然而止,随后,垂落的视野里出现一只精致的灰色牛津皮鞋。
呼吸顿了顿,像是有什么预兆,她抬眼,毫无防备地撞见觑眸看来的陈见渝,也看到了他穿着的西装是灰色刺绣的。
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衣摆,也是灰色刺绣……
陈见渝看了她一眼,没什么表情,随后转向旁边的李启成。
什么都没说,却又什么都说了。
李启成毫不留情地把锅甩给尤羡好:“尤秘书,我觉得陈总挺好的,你别抱怨了,好好上班吧。”
遂看向陈见渝,像是刚看见他,恍然道:“陈总!刚刚我正在宽慰尤秘书呢,女人嘛,难免心思多,您别在意。”
尤羡好漂亮的眉心微不可查的蹙了下,她张了张口,又闭上。
两位都是老板,她怎么说都得得罪。
一声轻笑划过耳畔。
尾音上扬,他好以整暇站在那里。
“女人心思多不多我不知道,看李总心思倒不少。”
李启成一噎。
这是听清楚了。
笑意终于挂不住,正要解释,话到嘴边又不知道怎么说,支支吾吾半天。
“行了。”他打断,“留着点话会上说。”
李启成愣神之际,陈见渝已经离开。身后跟着的蒋函看了眼尤羡好,算是打过招呼。
尤羡好正预跟上,又被拉住。李启成问:“什么会?”
“关于‘羽翼’发布运营和代言人筛选的会议。”尤羡好记得工作安排早就同步给他的秘书。
“那你去吧。”临走前,又叮嘱尤羡好,“等会开会帮我的拿铁换成冰美式,我要好好清醒清醒。”
尤羡好记下:“好的。”
会议室内。
相关部门的经理和成员已经到位,董晨将文件下发后在尤羡好旁边坐下。
嘈杂的会议室内,大家都在期待新上任的总裁第一次会议先说些什么。女同事中,自然八卦长相。昨日风波有些人已经见过他的容貌,无一不吹嘘神颜,却没有一张照片流出,群里早就炸开了锅。
只有会议桌的桌尾,头发花白的男人正拿着眼镜细看手里的数据。
李启成和隋见闻坐在主位的左手边,尤羡好和董晨坐在右手边。整个桌上只有他们四个没有参与讨论。
因为大门的开启,众人噤声,齐齐看去。
陈见渝快步走进来,踩着他们的视线坐在位置上,抬手,言简意赅。
“开始吧。”
一瞬沉默,是众人未料到的结果。短暂对视后很快进入工作状态,市场营销部的经理先走到会议桌前汇报。
会议进程接近尾声,桌位一言未发的人抬起头。
遍布血丝的眼睛里并不清明,“关于技术部,我有几句话要说在前头。”
主位的人颔首,“佟老请说。”此话一出,空气中静默着。
墨如深夜的长眸目光不耐,陈见渝压着,薄唇抿出一个字: “我。”
“????”
“你说谁?”南迪甚至怀疑自己的耳朵,“谁是她老公?”
郗冠主动道:“尤羡好。”
南迪依然听不真切:“尤羡好老公谁?”
郗冠骂:“你马冬梅啊。渝哥都说了,他是尤”
话到一半,他朝人看去,瞪大眼睛:“什么时候的事啊?该不会今天打电话听到的那个声音就是嫂子吧?”
嫂子——
陌生的称呼在小圈里传来,陈见渝顿了下,却没纠正。
他和尤羡好确实是法律承认的夫妻关系,这么叫也没错。
下巴一点,“嗯”了声。
再次沉寂,零点零一秒后,几人炸开锅,七嘴八舌的模样直接把属于成年人的成熟稳重都抛到云霄。
陈见渝默然听着,垂眼注视手中清水,须臾,手机的震动惊扰了杯中平静无波,带动陈陈涟漪。
也是这时,他听到有人问郗冠:“阿冠,你刚刚说电话里是嫂子是什么意思?”
郗冠:“就是电话里听到渝哥说情人节礼物给你什么什么的。我当时还想渝哥有女朋友不告诉我,打算开玩笑来着,结果渝哥护短,还凶我不让我开玩笑。”
“阿渝确实护短。”那人点头,“这么看着俩人还挺甜。”
郗冠煞风渝:“哪儿甜?”
“都宣示主权了还不甜。”顾况迟听不下去,瞥了眼偷听的陈见渝,揶揄,“是吧,塑料袋哥。”
几人一头雾水。
陈见渝听出意思也不生气,对上他的戏谑,气定神闲道:“是,不像某人。”
顾况迟隐隐觉得不对。
他太熟悉陈见渝,知道准说不出什么好话,想开口却晚了。
一把刀已经插在他的后背。
“隐婚了,又不乐意。”
“嘶。”
顾况迟抬手去指,去瞪。
只见男人噙着笑,眉眼间多了些陈挑衅。
被戳中心事,他愤然离席,独留陈见渝坐在那方长沙发。
他解锁屏幕,拌嘴后的胜利还挂在唇角。直到看到尤羡好的消息,耳边的话也仿佛幻化成风,扇了他个措手不及。
被科普后的郗冠恍然大悟:“怪不得,渝哥从不插手不相干人的事,他能公开肯定是心里有嫂子的。渝哥这是坠入爱河了啊?”
坠入爱河?
陈见渝不屑一笑,再次看向屏幕,挑眉。
尤羡好:[时间不早了,不打扰您休息了陈总。]
触及最后两个字,眼眸微眯。
他在这边沦为话题中心,他老婆倒是对他客客气气。
尤羡好看向他。
有些意外陈见渝会一眼认出佟震源。
佟震源将黑框眼镜戴上,淡漠的眼睛扫视一周,最后看向主位,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不管加多少人进来,我的团队,你不要插手。”
这语气,这架势,众人不禁倒吸口气。
估计在座的也只有公司元老佟震源敢和新来的总裁这么说话吧。毕竟他可是巅峰创办前,就和隋岑山合作了五年。
主位的人很好说话似的:“可以。”
“行。”
佟震源收拾东西离开,毫不拖泥带水。
似乎他今天来参加会议,就是为了表明自己的立场。
一瞬静默,会议继续。
陈见渝注视手中文件,忽道:“代言人选的谁?”
桌上无人回答,他们对视着,不敢说汽车临近上市代言人因为隋见闻的原因到现在都没定好。
两月前,新品汽车“羽翼”代言人本已敲定,不想隋见闻却在代言人合同签署前,极力推荐一位去年因网剧打响知名度的小明星。
提议被会上否决后,隋岑山突然越过投票决定,敲定代言人为“羽翼”旗下某一单款汽车的代言人选,并调整新品由一系列逐后公布。
这也意味着,大型汽车品牌里,为新品的一角找了位代言人,其含金量自然也算不上汽车品牌的代言。
各部门虽有不满,也都心照不宣两人什么关系,隋岑山这一举动无疑是为儿子兜底,同时也降低了公司损失。
毕竟汽车代言对娱乐圈的明星来说是有门槛的,咖位非靠近顶流不可能够得上,更别说这位三十八线的小明星。
营销部门只得连夜更改营销方向,为这位新代言人定制宣传方案。
一切正常进行,可坏就坏在,在营销方案汇报的前一晚,这位小明星被爆出插足顶流婚姻,甚至在拍戏期间多次被导演潜规则,上学时的风流往事也被网友扒出,黑料可谓是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
小明星公司当即删除有关微博,第二天发出解约声明,从此圈内查无此人。
代言人一事自然另选,可负责营销部门的李启成再次找到被鸽的明星,却被告知不会和不讲信用的企业合作,拒绝了。隋见闻也因此对代言人一事心存芥蒂,仗着隋岑山住院无人管他,拖到现在。
现下恍然被提及,这事也拖不下去。
隋见闻主动道:“当时选了一个,临官宣前有黑料就解约了,到现在没挑到好的。”
摸了摸鼻尖,他把锅甩给陈见渝:“陈总这边有没有合适的人选?”
“代言人是产品的第一门面,还要吸引客户眼球。”陈见渝扫过几人,“仅一人想法太过片面。”
隋见闻噎住,这不就差把“仅一人”换成他的名了么!?
李启成随即道:“那陈总的意思是?”
“很简单。”陈见渝点点桌面。
不用他抬手,尤羡好已经接过话头引导:
“各位的邮箱已经收到一份调查问卷。明天下班前,巅峰所有员工在这份电子问卷填写自己认为适合‘羽翼’代言人的明星,最后后台会筛选出票数最多的人选。”
财务部谭部长第一个提出疑问:“我刚粗略扫了眼,好像没有关于咖位的限制?是不是最后大家票选出一位顶流或是商务报价很高的明星,代言人就定了?”
也有人道:“这要是整个影后影帝,对方估计也看不上新能源,不接怎么办?还有备用人选吗?”
“是啊是啊,这也太不可控了。起码弄几个人选让大家投票吧。”
“看不上?”陈见渝音量不高,却不怒自威,“自己都对产品没信心,又拿什么让外人代言?”
“这陈总,我不是这个意思。”
说错话的人忙朝对面使眼色,希望有个人能来缓和一下,结果没人搭理他,纷纷做自己的事。
新总裁第一次开会就闹出这样的事,在座的心里都很忐忑,偌大的会议桌弥漫着不愉快的尴尬。
两人很快约好时间地点,尤羡好第一次觉得自己的倾诉欲竟然这么强,如果不是感觉到了旁边那人余光时不时飘来的眼神,她差点就忍不住和姜盼月聊起这几天发生的一切。
陈见渝的存在感还是太强,她收了手机,轻咳一声,小声嘀咕:“老看我干什么。”
陈见渝也不知听没听见,瞧见她放了手机,才开口:“你想在哪片区域租房?”
尤羡好这才想起来还没和他说要去哪,她认真想了想,“还是学校附近吧。”
她已经决定放手工作室,那边频率去的频率会低下来。再一个月就结课,她得在学校里赶作业,而且学校附近安全性也更高。
陈见渝认同地点点头,一顿,忽地想起什么:“我有个学长在北门那边有房。”
“他前两年毕业了,应该许久没住了,要不要我替你问问?”
“还有疑问吗?”
“没有了,没有了。”
“散会吧。”
走出会议室,有人后悔没早点去总裁办,有人好奇邮箱的调查问卷是什么内容,只有谭明脸色惆怅,像是死了小孩。
同事安慰他:“没事,说不准最坏的打算就是乔眠呢。”
乔眠是近几年热度、口碑双开花的流量小花。不止有颜值,演技也得到认可,粉丝数更是有过一星期涨粉一百万的盛况。
虽有美貌演技加持,可她并不是一直资源好,也是从配件走到主角,一路坎坷才有了现在的成绩。非常符合“羽翼”的宣传语——“自身当羽翼,何必仰云梯。”
话落至此,谭明并没有轻松多少,反而更难受了。
“现在她身价一天比一天高,早知道这样,还不如趁早敲定,说不准还能省个几十万。”他叹,“祈祷最后不是她吧。”
同事摇头,两人前后离开。
从会议室出来后陈见渝先行一步,去了停车场。尤羡好和董晨整理好资料最后离开,前者去了卫生间。
因为出来得晚,周围静悄悄的。尤羡好随便找了个女卫生间,刚迈进一只脚便听到里面的对话:
“尤秘书那件刺绣西装裙好好看呀,你看见了吗?”
“看见了!我正想跟你说呢,你没觉得尤秘今天穿的和陈总像情侣装吗?”
“啊?刺绣款式都不一样,一个是竹子一个不知道是什么花,哪里像。”
“你怎么那么一根筋啊,都说了是像情侣装,又不是就是情侣装。同个色系,同刺绣,同西装,这还不像?”
“我没你看得细心,有机会我仔细看看。”
“行!”
在她们出来前,尤羡好收回脚便进了电梯。
到达楼层后,她没往办公室的方向走,而是走向休息间。
她记得她留了两件备用套装。
停车场。
陈见渝手握方盒由蒋函按下电梯。
“陈总,戒指需要我送给尤秘书吗?”
陈见渝把盒子递过去,并没有多说的意思。
蒋函早就习惯他的寡言,双手搭在身前抬头瞧着上升的层数。
总裁电梯很快到达顶层。两人一前一后出来,瞧见尤羡好身边的人影。
蒋函瞥了眼没反应的陈见渝,把方盒收到口袋里,想着私下没人的时候再给。
“陈总。”
所有秘书打过招呼,还有送文件的同事。
陈见渝点头示意,脚下步子没停,抬手按在方木把手上,正要推开——
“尤秘书,你换衣服了呀。这件也好看耶。”
音量不大,却被他听到,收了力道。
身后跟着的蒋函正好挡住他的动作,尤羡好以为他开门进去了,便忙着手里的活儿,随便找了个理由:“早上那件洒了水就换了。”
陈见渝转过来,看到一身浅灰色衬衣的尤羡好,倏地想起她早上的穿着。撤了视线,重新推门。
“陈总,那没事我先出去了。”蒋函还惦记着口袋里的方盒。
“等等。”
陈见渝站在咖啡机前,取了新的咖啡豆放进去,才开口:“戒指放这儿,我自己给。”
蒋函不知道老板怎么忽然改了主意,不过还是答应着,把方盒放在桌上。
一声极小的磕碰声里,清冷的嗓音压着手磨咖啡豆的颗粒感传来。
“去把她叫进来。”
有现成的房源,尤羡好当然求之不得,她正要应下,又记起什么,警惕地问:“哪个学长?你们关系很好吗?”
“还可以,”陈见渝用她知道的信息介绍,“之前我谈的法务,就是对接的学长那边的人。”
这个信息一出,尤羡好就安心多了,不过很快,她又好奇起来:“他是开律所的吗?”
“开游戏公司的。”他耐心道。
游戏公司和法务怎么又沾上边了,尤羡好不明所以。
这事儿说来复杂,陈见渝顿了顿,有意吊着她,“下回我再和你好好讲讲。”
今日午休时间的食堂格外热闹,大多是在谈论在调查问卷填写谁的名字。
尤羡好和董晨打完餐在角落坐下,听着旁边那桌的人私语。
“陈总竟然让我们自己选,那我要选我男神!说不准还有机会见到他。”
“你男神哪里符合了,从出道开始资源砸个不断,跟羽翼半毛钱搭不上边。五十字的理由里你打算吹嘘他爸是哪位老总吗?”
这话引得一阵哄笑,那人被怼却无力反驳,毕竟事实摆在眼前。
尤羡好也噙着笑,思忖着哪位明星合适。
“尤姐。”董晨递过来一杯咖啡。
尤羡好道了谢放在一边,思绪飘到上午那杯手磨咖啡。
董晨问:“尤姐,你准备填谁呀?”
她心里有了人选,但还在犹豫,索性道:“我还没想好。”
“我想好了,我都填完了。”他神秘兮兮的,压低声音,“你猜我填的谁?”
尤羡好:“谁?”
“我觉得乔眠合适。”旁边桌的女生道,“我还特意查了,她现在资源这么好,手里都没有汽车的代言,不就是特意给咱们留的机会吗?”
同伴的附和声中尤羡好却失了神,她夹起青菜放进口中,直到咽下也没尝出什么味道。
“我也写得乔眠。”董晨没注意尤羡好的异样,朝着对面那桌道,“我估计这次会有一大半的人都填乔眠。女明星,来路历程贴合主旨,又有影响力,可不就是她嘛。”
那人却有些担忧:“但是乔眠会不会很贵?我偷偷问了财务的一位同事,他跟我说乔眠的商务代言起码这个数。
他比了五个手指,叹气:“之前代言费预算就一百万,这也超太多了。”
另一起却斗志满满:“这有什么,区区四百万的差对陈总来说根本不算什么,别忘了陈总是什么背渝啊。要是乔眠真答应接,咱们可有眼福了,线下见面不是手拿把掐?”
“这么说我想起来,之前娱乐圈有传言乔眠是乔氏集团的大小姐。”
“哪个乔氏集团?”
“你傻呀,北城豪门圈金字塔尖儿那六大家族你不知道?”她语气颇为遗憾,“不过只是传言,粉丝都说是假的。毕竟乔眠一路走来都是靠自己,吃过多少苦大家也都知道,要真是乔家千金乔家怎么可能不砸钱?”
“话说回来,要是这就是她营销手段,立坚强小白花人设,实际她就是乔家千金,那岂不是和咱们陈总是青梅竹马?”
“啪嗒。”
筷子掉到餐盘发出的碰撞引得几人话题打断。
尤羡好拾起掉落的筷子,道了声抱歉拿出纸去擦。
小小的插曲并没有被当作一回事,他们的话题也从“代言人是不是乔眠”演变成了“乔眠和陈见渝是不是青梅竹马”。尤羡好却不能像之前那样听下去。
她快速将食物都塞进嘴里,端起餐盘起身,对董晨道:“你慢慢吃,忽然想起来还有份工作没做完。”
“尤姐你又吃这么快!”
望着匆匆离去的背影,吃瓜的几人眨巴着眼睛:“尤秘书怎么走得这么快?”
董晨:“她想起来还有工作没做完,先走了。”
“妈呀,这也太努力了。”
“来来来,别打岔呀,继续说……”
他说完,顺势将车停下,尤羡好已经许久没有这种故事听一半抓心挠肝的感觉,“现在不是有时间吗?你跟我说呀。”
陈见渝向窗外抬了抬下颌,尤羡好跟着他看过去,才发现已经到了学校。
尤羡好都没反应过来,下一秒,就见男人微微偏身,握紧了手朝她伸来。
女孩瞳仁轻颤,本能往后躲了下,“……干嘛?”
陈见渝以手背朝向她,在她面前动了动,示意了下,像是要给她什么东西。
她僵持了几秒,还是迟疑地挺直背挪回原位,把手伸过去。
他微微低头,伸出另一只手,将她的五指松松展开平铺。
总裁办。
空无一人的办公室只有一人在桌前坐着。空白处已经被填写好,只剩输入线一闪一闪地提示着。转而看向对面的人,早就思绪不在。
十分钟前,尤羡好趁着大家都去休息,便把在消毒柜里的咖啡杯取出来放回原位。
陈见渝不在,她没过多停留,放好杯子便关门出来,就这么一直坐着发呆。
倏地,震动的手机打断了尤羡好。她接起陆渺渺的电话,嗓子有些哑。
“你心情不好吗?”
两人不愧是从小到大的闺蜜,陆渺渺单凭一句话敏锐捕捉到她低落的情绪。
尤羡好喝了口水:“哪有,中午吃得有点多,犯困了。”
“白天犯困从你这个卷王嘴里听到,怎么这么违和呢。”陆渺渺又扒拉两句有的没的才步入正题,“我今天把爷爷送去火化了,刚过来。”
尤羡好一愣,“你怎么没叫我。”
她还以为不会这么快走流程。
“害,我跟爷爷相依为命,也没其他亲人了,早点办了早点入土为安吧。再说你当初不也是自己担下,我当然也没问题。”她故作轻松,末了又有些哽咽,“小艾,今晚我去你家,陪我喝点好吗?”
尤羡好想起父亲的操办流程,并不只有她,陈见渝也帮了陈多。只是在陆渺渺回来前,他出差了,她并不知道他的存在。
现下也并不是提及他的好机会。
视线落在搭在鼠标上无名指的指环,她看向屏幕,指尖一压,提交了调查问卷。
他帮了自己那么多,她也不能为了私心说假话。
尤羡好转而对陆渺渺道:“好,今晚一醉方休。”
“我没碰到你,”他强调,“隔着手套不算。”
陈见渝松开拳,掌心的东西掉到她手心,因为戴着手套,尤羡好几乎毫无感觉,直到他收回了手,才看见那串再熟悉不过的项链。
“第三次了。”
他嗓音低哑,“只是因为不喜欢那个人就不戴它,那它未免也太可怜。”
尤羡好愣愣地看着手里的项链,一时甚至分不清他所说的可怜到底在指谁。
“有人生日答应过我的。”
陈见渝微微向前探身,垂睫看她,嗓音喑哑,像被沙砾磨过,缓慢得好像很委屈似的,“就这一个心愿,也要反悔吗?”
第 52 章 例外
52
周末是个艳阳天。
气温有所回升,白天回暖到了二十度,尤羡好和姜盼月约在了许久未去的学校里的日料店见面。
依稀记得半年前她还在这和许云舟约会,结果被陈见渝搅了个彻底,隔日回家就得知要和陈见渝联姻的噩耗……到现在过去了半年,自那日后,两人几乎再无联系,只逢节假日,许云舟会给她发来祝福。
明明有那么多话想说,可真当姜盼月坐在面前,问她发生了什么时,尤羡好几番想开口,竟不知从何说起。
见她欲言又止,姜盼月原本轻松自在的姿态都变了变,懒懒靠在椅背的身躯微微向前,她不自觉轻拧起眉,担忧地问了句怎么了。
尤羡好还是难以启齿,姜盼月看她几秒,耐心道:“如果觉得不好说就不说了,没事,我陪你吃一顿——”
“也不是……”
尤羡好抿抿唇,深吸一口气,像是鼓足了勇气,“假如……”
“我是说假如,”她刻意强调,“你一直当成死对头的人,突然——”
关键词一出,尤羡好话音未落,姜盼月就已经解码:“陈见渝?”
尤羡好:“……”
女孩的脊背一下塌下去,放弃用这几乎和“我有个朋友”一样明码的代号概括这件事,她闭了闭眼,一鼓作气:“对,就是陈见渝。”
“如果我说,陈见渝突然和我表白了——” 明震连了然,这是自己诚意不够:“我可以和陈总打包票,今晚在座的大家都是自己人,陈总大可以放心跟我说说心里话,保证没有不相干的人知晓。”
他凑近些,压低声音:“你三舅舅和我非常要好。你接手巅峰他和我透过底,不然今晚我不会请你来。”
“只要你在会上同意继续开采,将来获利我会让五个百分点给巅峰,如何?”
陈见渝低垂着眸子没应声,似是在考虑。
尤羡好感受到手机一震,手腕被轻点了下。一旁的李启成示意她看手机。
屏幕上,他发来消息:[陈总和你们透过底没有?]
尤羡好回:[陈总没有和我们透露。]
李启成:[那陈总有没有安排和恒源的见面?]
尤羡好:[陈总让蒋函处理,没让我插手。]
这是要瞒着?
李启成觑着年轻男人的侧脸。
他原以为,陈见渝代替隋见闻参加饭局是站在继续开采这边。可刚上来那两句怼又像是来砸场子的,现下又调转态度,明显愿意交谈的架势,一时间竟看不透他到底要做什么。
“吱——”
几人看向震动的手机。
陈见渝拿过手机,看也没看,“先失陪。”
随后也不等人回答,信步往外走。
众人:“”
见服务生合上厚重的大门,安静一瞬的包厢响起窃窃私语:
“陈氏纵然有权有势,但他怎么也是后辈,竟然这么目中无人!实在狂妄!”
“毕竟人家有实力有背渝,年纪轻轻独挑大梁,三年把陈氏尾巴企业带到行业前三。这高光给你,你估计都得嘚瑟地坐我头顶拉屎。”
“啪嗒。”
餐具的掉落声清脆,路过的服务员连忙上来帮忙拾取,在一阵周到的询问与调换后,姜盼月拿着新的刀叉,手指握得极紧,显然觉得刚刚自己听见的或许是幻觉,无事发生般问了一遍:“你刚刚说什么来着,我好像没听清。”
布斯汀高级包厢门口,两位门生鞠躬俯身,开启身后鎏金璀璨的门。
包厢内,宽阔偌大。昏暗的房间里,五颜六色的灯光在天花板晃动着,没有规律地照着沙发、舞池随着音乐摇曳的身体。
陈见渝蹙蹙眉,没想到这么吵。
想也没想,抬脚就走,幸好下来拿酒的郗冠眼尖看到他。
“渝哥!怎么刚来就要走啊,大家都等着你呢。”
陈见渝拧着眉,“吵。”
“害,玩嗨了。”他冲DJ比了个手势,包厢的音乐立马降下一个度,他道,“迟哥他们都在楼上等你呢,这些都是南迪的朋友,我也不认识。”
没搭腔,随着他上了楼。
弯曲延伸的米白色欧式黑金楼梯望不到头,墙壁精致的挂画画框嵌入的宝石在昏暗壁灯下依然不掩火彩。随着尽头燃起的光亮,不同于楼下的躁动,楼上天台的轻音乐倒叫人舒适得多。
精致的皮鞋踩上Hermes羊皮地毯,挺拔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天台七八人已经注意到他,纷纷止了话头调侃他来得晚。
南迪更是不收敛,直接点破:“送人送到哪儿呀,这么快就来了。”
陈见渝取了香槟坐在空位。
郗冠道:“渝哥跟我都没说呢,怎么会跟你们说。”
南迪见状坐直了些:“不是吧阿渝,你真有情况了?谁呀,介绍我们认识呀,帮你把把关。”
倚靠着流苏靠垫的男人抬眼看来,轻笑:“你?自己那关都把不住。”
在座都知道什么意思,顺便打趣起来南迪自己都被女友甩了,还有空帮别人把关。
南迪也不恼,向来纨绔惯了,猛地灌了一杯酒,拿起麦克风高歌一曲。
跳脱的音符每一声都不在调上,噪声充斥着耳膜,他蹙了蹙眉,打算喝完就走。
岂料刚抬起高脚杯,掌心一空,酒杯被人夺了去。
他拿了酒杯在他身边坐下,一饮而尽。
陈见渝语气不善:“没长手。”
顾况迟随手擦去唇边的水渍,那双桃花眼慵懒地掀起,“说话这么冲,谁惹着你了。”
他没答,看向远处。
顾况迟笑笑,宽慰他:“南迪失恋了,唱歌发泄也无可厚非,你就没有失恋的时候?”
陈见渝睨他:“你有?”
顾况迟一噎,要了新的一杯,摇头:“此壶不开。”
犹豫南迪唱的实在难以入耳,不到一分钟就被人捂嘴按着远离麦克,拖到沙发坐着。
郗冠安慰:“至于吗南迪哥,你都失恋多久还没走出来,不行干点别的转移一下注意力嘛。”
南迪悲痛欲绝:“根本没用!老子这半年环球旅行飞了三十多个国家,二十四小时就没有合眼的时候,结果他妈的一合上眼都是她!艹!”
这次他确实喝大了才会说这种话,隔平日,这种后悔的话万万不会从南迪口中说出。
陈见渝和顾况迟对视一眼,相顾无言。
郗冠出招:“那你直接去找她呀。”
顾况迟抢答:“此招不可行。”
郗冠:“为什么?”
陈见渝和顾况迟异口同声:“死要面子。”
南迪:“”
他倏地站起来,颤颤巍巍的还要身边的人扶一把才能站稳。大着舌头问:“阿渝,你记得上次谁也是受了情伤要命走不出来,最后怎么结婚的来着?我记得他孩子都有了。”
郗冠道:“你学不来的,人家是浪子回头,痛定思痛,接手了家里的公司和合作伙伴结婚生子。你连九九乘法表都背不利落,别说管理公司,南叔叔根本不会让你进公司大门好嘛。”
一阵哄笑,陈见渝没兴趣,百无聊赖地刷着朋友圈,最后鬼使神差点开尤羡好的聊天框。
南迪不管。说什么都要打电话给他老子让他明天就进公司。
又有人提议直接安排个美女秘书,近水楼台。
一语惊醒梦中人,南迪拿着手机一顿:“我倒是想起一个人,之前还加过微信来着,我找找。”
郗冠帮他一起:“我也看看,看看是哪位大美女能入得了咱们眼光挑剔的南大公子的眼。”
“这个绝对漂亮,是一眼就会让你如痴如醉的程度。”南冠细细回想着,最后将那张记忆中模糊的脸和前女友对上,闭眼道:“她是我见过最有吸引力的女人,光是和她见一面就让我念念不忘。”
此言一出,几人好奇心勾起,七嘴八舌唠叨着是谁。
南冠迷迷糊糊睁开眼,半晌终于在几千人的列表里找到她。
“喏,连头像都这么有个性,纯白色。”
郗冠第一个接过手机,还没看清备注,就听醉醺醺的人响亮念出她的名字——
“尤准!我要追你!”
顾况迟眼皮一跳,看向身边的人。
视线凝固在尤羡好朋友圈一条横线的男人眸色一暗,滑动着指尖回到聊天页面,凝视着纯白色的头像。
旁边的郗冠纠正他:“什么尤准,文盲呢你,那是尤羡好啊。”
“哦哦,怀啊,怎么叫这个名字,还不如准好听。”南迪嘟囔着,丝毫没注意某处已经冷下去的气压。
顾况迟挪远了些,撑着下巴憋笑。
四下朋友讨论谁是尤羡好的时候,天台之上,背渝音量不大的音乐中,一道极低的嗓音响起,冰霜凝固着他们的耳朵。
“你说,追谁?”
包厢内,气氛也随着阎王的离开热络不少。酒劲上头后,不免话多。
一位科技总监起身敬酒,到李启成这里,对方却按下他的酒杯,转而看向尤羡好:“尤秘书也是老熟人了,咱俩喝一杯?”
李启成:“不合适吧甄总监,哪有叫女士为我挡酒的道理。”
那人蹙眉:“这有什么的,难不成李总和尤秘书之间有什么别的关系,李总怜香惜玉,不舍得?”
“甄总监真是爱开玩笑,秘书哪能代表巅峰,还是我——”
“我说能就能!李总连秘书都不让陪,是看不起我,还是看不起我们长信科技?”
席上不少人已经注意到这边,老板秘书身份敏感,已经有人窃窃私语。
李启成没料到他会这么龌龊,直接扣帽子。纵使和颜悦色的脸上也多少有点挂不住。
明震连一旁看着,这时道:“就是老李,一杯酒而已,有什么可拦的。”
“是的呀,尤秘书不会不给我这个面子吧?”
李启成看了眼尤羡好,“那陪甄总监喝一杯吧。”
“甄总监误会了。”尤羡好端起酒杯。
她冲着对方,大大方方道:“长信科技和巅峰向来关系友好,怎么会有看不起的意思。刚才是我怠慢,我敬甄总监。”
“看看这小话说得,是比某些人会办事。”那人笑眯眯的,一双眼睛打量着她,“不过尤秘书得自罚三杯哦。”
李启成当然听出他在含沙射影,脸一黑。
年前长信科技还是攀附他家企业的小喽啰,不过仗着傍上东阳地位有所提高,现下竟是敢直接叫嚣巅峰,这是看不起新任总裁的意思啊。
随着服务生再次打开大门,嘈杂的包厢也安静下来。
酒杯停在唇边,一齐人看过去。
明震连对那人使了个眼色,笑道:“还以为陈总走了。”
陈见渝长腿迈着,扫过这边:“这是怎么。”
明震连:“这位是长信科技总监,想和尤秘书喝一杯,但是尤秘书好像并不给面子呢。”
长信科技。
他记起来,外面有个嚼舌根的也是这家。
李启成没料到明震连竟这么颠倒黑白,正要和陈见渝解释,却听身前的男人冷冷道:
“不喝就不给面子?”
他看向那人,笑了下:“自己不要脸,我的员工没义务做慈善。”
直白、丝毫不留脸面。
更加不容驳斥。
本热闹的包厢此刻无人敢出声,漠然又心虚地瞧着这一切,生怕祸临己身。
死一般的沉寂后,那人似是突然想起来:“抱歉陈总,我喝多了,抱歉抱歉。”
“小事情,陈总何必——”
陈见渝看也没看出口缓和的明震连,打断:“跟谁道歉?”
“是是是。”他忙地对着尤羡好,酒也不喝了,“尤秘书,刚才喝多了多有冒犯,实在不好意思。”
尤羡好终于抬眼看向身前的陈见渝。
从他进来,或者说这一整晚,她都是垂眼听着,适时补充,认真做好工作,没有一点除工作之外的别样心思。
但现在。
她终于控制不住看他。
他是真的很高,明明离她那么近,她还要仰头幅度很大才能看见他的脸。也正因怕别人注意到夸张动作,她不敢乱看。
包厢里灯火通明,所有的光似乎都聚集在他的下巴、嘴唇、鼻梁、眼睛
那双黑色眸子看向她,她飞快扯开视线,看向别处。那声没关系也忘了说。
“明总的提议我会考虑。”陈见渝抬眼看来,“人你也得管好。”
周身气场威压,不容忽视。
感受到散发的冷意,尤羡好乱蹦的心跳稍缓。
刚才长信科技的挑衅是冲着他来的,他帮她也是在怪他们没给他脸面。
明震连见状忙缓着语气哄道,“这是一定的,我还安排了KTV,陈总一起去玩玩?”
“还有事。”他简洁道,“李副总陪着。”
偷听的李启成:“啊?”
没管他,宽大的手掌拍拍旁边的椅背:“你俩下班。”
尤羡好回身时,大门已合上。董晨看过来,眼神询问。
上司都发话了,李启成也没什么好说的,摆手,示意他们可以离开。
不知是不是内疚给她带的饭菜太难吃,陈见渝后来一声没吭。
尤羡好堪堪吃了半碗饭,再抬起头时,看见陈见渝也没怎么动筷。
可能也是被难吃到了。
尤羡好可以理解他好心办坏事的尴尬,善良地不打算在他伤口上撒盐,没再对此进行评价。
吃完饭后,陈见渝又主动替她洗了碗。
比起第一次使用洗碗机,他此刻已经熟练不少。尤羡好一开始还有点心虚,毕竟在珠景湾让他干家务,那是在家长面前演戏,现在私底下,他已经来给她带饭菜了,还包揽了她的家务,看起来简直像送上门的男保姆。
让大少爷亲自给她服务这些,她难免不适应。
但转瞬又想,这又不是她要求他干的,陈见渝自己乐意做这些,她有什么好不自在的。
尤羡好一下冒出新的主意。
先不说她在婚前本来也不用干这些,婚后就更没道理要干了,陈见渝不是说喜欢她吗?她不如就顺势发挥,叫陈见渝天天上门来干这些。
大少爷心血来潮,一天两天能坚持,一个月两个月能吗?没准都不用一个星期,他就觉得厌烦了。
到时候她就借题发挥,说他们现在都还没在一起就已经开始烦这些了,直接让陈见渝知难而退!
她简直太聪明了!
尤羡好眼睛都亮了亮,也不觉得他上门来烦人了,丢下一句理所当然的那我继续赶作业去了,乐得清闲地进了房。
第 53 章 水蜜桃
53
女孩哼着歌回了房间。
房门合上,客厅顿时安静得只剩洗碗机运作的声音,陈见渝停下动作,视线微微撩起,四下扫了眼。
尤羡好刚搬过来没多久,客厅还很空荡,基本和他前些天替她搬家时的布局差不多,看不出有别人来过的痕迹。
陈见渝安下心来。
洗碗机要洗半小时,陈见渝收回视线,余光忽然瞄到一旁的手机,顿了顿,若无其事地拿起看了眼。
手机在感觉到有人拿起时亮起来,尤羡好的手机壁纸是她去年和姜盼月一块在奥兰多迪士尼跨年的照片。只是很可惜,没能拍到和烟花的合影,那天她不知吃坏了什么东西突然胃疼,恰好错过了放烟花的那个时间段。
对此她很是伤心,凌晨给他发了几十条消息,哭诉自己为了这一刻做了怎样的准备。大冬天的,为了出片她穿的还是露肩公主裙,发型是白天精心设计的,妆造整整做了三个小时,还请了专业的拍照团队。
他去年年末忽然患上流感,跨年那天发烧到快四十度,傍晚吃了药后就昏昏沉沉睡着。
半夜被她叮叮当当的消息吵醒,点开后一眼看到她刚发来的自拍,背景是在酒店,她连妆都没卸,漂亮的脸蛋上眼睛红红的,眼睫湿哒哒的,一副委屈得不行的模样。
晚上饭局,陈见渝看见尤羡好挺意外。
他知道蒋函换班,没想到竟是和尤羡好换。没说什么,一行人前往餐厅。
是家五星级酒店,由今晚饭局东阳企业所组局。这次饭局主要是就不久即将召开的有关能源利用和开采建议峰会所设。
东阳、恒源和巅峰在北城均为矿业领域的龙头企业,三家三足鼎立,把持着最优先的产业资源,同样的,三位老总的意向也影响着下面小企业的意向。
今晚的饭局可以说是至关重要,北城所有有头有脸的矿业领域的老板都到。
但东阳所提供的名单上,并没有恒源集团的名字。
“您好,这边为您引路。”服务员走在最前面,身后三人跟他踏入电梯。
“谢谢。”
几人来的路上,尤羡好正在把各位公司间的关系梳理给陈见渝听。被服务生打断前,她注意到陈见渝似是有话要说,便对服务员道:“不用带路了,辛苦你。”
“好的,这是我应该做的。”
服务员离开,电梯门合上。
一寸空间内,陈见渝站在最前,尤羡好和董晨分别站在他身后,屏息凝视着不断上升的数字。
尤羡好继续:“东阳企业的明总明震连,去年不惜降低一个点的能源出售底价,最终拿下了EF五年的能源代理权,公司获得了几千亿收益,股票也因此连涨两周。但,这个项目,之前一直是恒源在跟踪的项目。”
陈见渝似是有印象:“所以今晚独缺恒源,原因在此。”
尤羡好提醒:“三家之中,巅峰保持中立,明总一直有意向拉拢隋总都没得到回应。小隋总接手的一月里,两人来往频繁。”
“李启成呢?”
“李副总大多时间都在出差。”
陈见渝冷笑:“他倒是会躲。”
几人到达包厢,圆桌之上竟是座无虚席,他们是最后到的。
“终于把你们给盼来了。”主位的男人笑眯眯地迎过来,“陈总,好久不见啊。”
尤羡好刚小声提醒身份的话戛然而止。
她不知道陈见渝和东阳的明震连认识,唇瓣一抿,跟在后面。
陈见渝停住脚:“我们见过?”
尾音上挑,声音不大不小,恰好在座的都能听见。
空气有一瞬凝固,就连尤羡好都忍不住抬眼瞧他,舌根一紧。又打量明震连的脸色。
就算再在商场混得如鱼得水,现下被当众拆台,明震连的面上也挂不住,不过很快恢复正常,笑呵呵的:“贵人多忘事。你小时候见过我,现在不记得很正常。现在你接手了巅峰,咱们两家又关系亲密,以后来往的机会更多,不急于一时。”
此话一出,凝固的气氛有所缓和。尤羡好注意到李启成已经起身,似是要过来。
他刚抬脚,又停下。
因为他听到陈见渝又不高不低来了句:“那是挺久。”
屋内彻底死寂。
众人一愣,默默对视。“尤姐,你要的客户资料都在这里了。”董晨递来文件,还有一份合同,“这份合同焦秘书拿来的,说是小隋总刻意吩咐要给陈总的。”
“好,等我弄完一起拿过去。”尤羡好正在把手里的表格收尾。
董晨确认总裁办其他人没注意这里,凑近问:“文件我偷偷翻了下,竟然是加大能源开采的新发建议,这可是隋总在时严令禁止的。小隋总这时候把这份文件拿出来是什么意思?”
闻言,尤羡好注意力落在那份蓝色文件夹。
巅峰前身是靠矿业才有了资本,后来被陈氏收购合并后,又第一时间顺应了国家条例和政府补贴进军新能源领域,才有了现在在行业内不可撼动的地位。
所以隋岑山格外重视对于能源开采的力度,严格执行政府政策。在位多年也不曾有过因开采过度造成的损失。现下他刚离开,他的儿子便马上提议尤羡好将这份文件放在最上面。
半个小时前,蒋函过来告诉她汇总好直接向陈总汇报,与之一起的,还有邮箱多出的调职信息。
尤羡好粗略扫了眼,技术部大换血。除了元老工程师佟震源不变,江雪朝还在,名单里另外几位涉事组长和管理都有相应处理。公司没有因早上的不愉快将涉事成员解聘封口,还给予了被盗窃人员的赔偿和应得的奖励。
不过,有一位叫孟汀的人,空降成为技术部新任部长。
听说是陈见渝亲自安排的,即刻上任。
这就说明,新任总裁一来就把公司重要的技术部门整个调换,甚至给自己人安排了个一人之下的位置。一时间,有人猜,空缺的技术部总监的职位也会是陈见渝的人,群里热闹非常。
董晨实时转播,但尤羡好却无心去听。
敲定好最后的符号,她做了检查,无误后抱起文件夹敲响会议室的门。
“进。”
简练、冷淡、疏离。
尤羡好深呼了口气,挺直了腰背,开门进入。
她将文件放在桌子上,后退一步,语调微快:“陈总,这些是需要您签字的文件。最上面的蓝色文件夹是小隋总送来的,他说希望您亲自过目。”
四下静谧,她收音后,只有笔尖划过A4纸的声响。
鼻头一痒,尤羡好抬手碰了下,心道不好。
北城今日的气尤再次高达三十五度以上,急预透进落地窗的日光被半降下的百叶窗隔绝开来,中央空调的冷气围绕着,更是不遑多让地遍布整座CBD大大小小的角落。
尤羡好向隋岑山汇报工作习惯站在左边,因为这里正好能避免冷风直吹。可今天她站定在那里时,鼻根一紧的熟悉感立马让她意识到,陈见渝调了天花板的出风口。
指尖很快捻了下鼻翼,她正了神色汇报接下来的内容。最后补充:
“以上便是隋总所有未完成行程。另外,昨日恒源集团的周总秘书打来电话询问是否有时间见面,我们这边还没有回复。”
陈见渝把手里的文件合上,去拿下一份:“这事交给蒋函。”
“好的。”
尤羡好抱起已经签完的文件,正要说“没什么事我就先出去”,唇还没张开,熟悉的预兆让她再也来不及揉鼻翼。
三声喷嚏在她的位置打响,她堵塞的异处也终于得到短暂的舒缓。
注意到投来的视线,尤羡好尴尬地放下挡在面前的手,下意识就要抱歉,被陈见渝打断。
“感冒了?”
“不是。”他的视线太过直白,尤羡好只得道,“是鼻炎。”
他很快意识到什么,抬眼看了眼出风口。
“滴。”和女生解释完,又好不容易安抚住陆渺渺,那边无奈叹了口气:“你这工作什么时候还包含处理员工纠纷了,你们老板不管事啊?”
尤羡好扔掉最后一张纸,勾了勾唇:“都是意外,是我运气不好——”
“呸呸呸!我们好宝运气天下第一好好不好!”
陆渺渺还让她也呸呸呸,别说这些不吉利的话。
尤羡好照做,心里是暖的。
她和闺蜜分隔两地,两人陈久没有见面。上次见还是父亲葬礼,她急匆匆从外地请假回来,陪她一起应付丧仪。
“我跟你说小艾,虽然叔叔走了,但你还有我,你要是无聊了想家了就给我打电话,我永远都在,我爸妈那天还让你去家里吃饭呢,世界上还是有很多爱你的人的!不是所有人都像你那个妈一样冷血!”
“我到现在还难以接受,竟然会有母亲会对亲生女儿说‘跟你沾边的人都被克死’这种话,迷信也得有个度好吧!”
陆渺渺一打开话匣子就收不住,尤羡好算着时间也差不多便结束了对话。她看了眼手臂上醒目的划痕,拿手机给何绪文发消息。
边打字边往外走,刚拐到门口感受到身前的阴影。尤羡好抬头,对上早就等在那里的陈见渝,一哑。
陈见渝扫过白皙手臂上狰狞的红色疤痕,兀地勾唇:“英雄主义上身,这次的战利品又是什么?玻璃碎片?”
尤羡好马上垂眸,鼻尖被尖酸的语气冲得有些发苦。她忍着情绪,尽量把嗓音放得平稳:“抱歉陈总,是我自己不小心。”
“你是不小心。”他低沉的目光压下来,“连自己都照顾不好的秘书,我又怎么相信她的工作能力?”
她倏地抬头,对上他视线时怵了下,却还是不卑不亢:“这次是我运气不好,意外之使。陈总,现在我已经调整好状态,保证不会耽误工作进度的!”
运气不好么。
陈见渝想起卫生间的对话,张了张唇还没出声,蒋函从身后的方向跑过来。
他看到尤羡好愣了下,等在身后听从吩咐。
白昼的灯光打在两人的脸上,照见了尤羡好的倔强和陈见渝的冷冽。他们相对而立,明明气氛算不上好,可蒋函却莫名觉得这一幕很养眼,像是在拍偶像剧男女主误会的桥段。
“带路。”他出声打断,脸色算不上好。
蒋函向她解释:“太太,请您带我们去总裁办公室可以吗?”
尤羡好看了眼已经背过身的陈见渝,抬手引路:“这边请。”
电梯上行,一路沉默。
到达顶楼,陈见渝走在前面,尤羡好和蒋函跟在后面。
说是带路,可陈见渝并没有给她机会,全程快步走在前面,尤羡好跟不上。
陈是看她太吃力,蒋函悄悄提醒她:“太太,陈总那么说并不是真的让您引路,他——”
“蒋函。”
男人头都没回。
蒋函马上道:“是,陈总。”
修长笔挺的身影在办公室门口停下,语气不善:“在公司怎么叫,用我教你?”
蒋函下意识看了眼尤羡好,点头:“抱歉陈总,我知道了。”
三人之间一时沉默,尤羡好垂下眼只盯着他皮鞋的鞋尖。
他果然是不喜欢他们的关系公开。
她原本打算私下和蒋函说说,让他不要那么称呼她,以免给他带来麻烦。
现在陈见渝帮忙,也省得她再说。
明明是件好事,可尤羡好怎么都开心不起来。
陈见渝凝视着比自己矮一个头的人,蹙眉。
这不是顺了她在会议室的意思,不应该高兴么,怎么还垂着头,一副来给他吊唁的悲痛神情?
“陈总?”
蒋函觑着闹别扭的两人,适时提醒。
陈见渝收回视线,按下门把手,吩咐:“去拿药箱来。”
“好的。”
尤羡好想等他关上门再走,脚跟还没动,又听他的声音落在头顶。
“尤羡好,进来。”
抬眼时,门口不见他的身影,只剩即将合上的门。
尤羡好抬手按在把手上,掌心接触到金属残留的余尤,指尖蜷缩了下,又很快握住,进屋,关上门。
“陈总,我”
他随手一指沙发:“坐那儿。”
门被敲响,是陈见渝开的门。
他拿了药箱走过来,放在尤羡好面前的茶几:“自己能处理么?”
“我处理过了的陈总。”
察觉目光偏移,她顺着看向自己又冒出血的手臂:“”
男人环臂倚靠着沙发,下巴一扬:“不是能照顾好自己,做给我看。”
尤羡好看向药箱,咬唇:“是。”
被他这么盯着,她动作有些机械。
拿出碘附和纱布,又想起没拿棉签,再次打开药箱时磕巴了下,她马上察觉面前男人不耐的呼吸。
硬着头皮把棉签拿出来,撕开的时候又拖了后腿。
她拿的这包,厂家正好没做虚线
试了几下没撕开,头顶被阴影投下,指尖触及的尤热让她一愣,随即那包棉签到了陈见渝手里。
也是神奇,她费劲撕不开的,在他骨感修长的手中轻而易举就被打开。
看得出神间,陈见渝已经掰开碘附棉签拉过她的手臂。
“陈总”
尤羡好整颗心乱蹦乱跳,甚至都不敢看他。
也正因如此,她忽略了难得强势的某人,因生疏拿反了的棉签。
陈见渝倒是好整以暇,蹲在她身前,指尖一转就把棉签转正,单手握着她手臂的力道未松。
放下手里的遥控器,他把纸巾盒往前一推:“下次这种情况早点说。”
“我知道了陈总,非常抱歉。”
尤羡好没打算抽老板的纸,此时窘迫只想让她快点逃离他的视野。
想着说完告辞的话就走,岂料这次话才刚到嘴边,桌前的手机震动开来。
是陈见渝的。
他看了眼备注,对尤羡好道:“先等一下。”
她抱着文件:“好的。”
指腹触及屏幕前,他又看来。
注意到他的视线,尤羡好一愣,以为他有事吩咐,迎着视线听着。
四目相对,时间在震动中流逝。
几秒后,没人先撤开动作。
忽地,他气笑了,看来的目光有些无语。
她还来不及欣赏俊美容颜,就听他无奈道:“去坐着等,那边冷气少。”
意识到他刚才就是让她去沙发那边,她没理解到,还还傻愣愣地和他对视——
想通的后恨不得扒开地缝钻进去。
她到底触犯了什么天条,才会在陈见渝面前窘态百出!
身后的人收回视线,从抽屉里拿出个盒子,才接通电话。
“渝哥你怎么才接?”对面的人抱怨,“还以为你去西伯利亚了。”
陈见渝:“什么事?”
“害,南迪这货忘不了前女友呗。不知从哪儿听说他前女友今晚回来,说什么今晚都要在布斯汀组局,把认识的都叫来,让前女友没朋友玩,你说他是不是神经病。”
“当然这都是次要的,主要是给渝哥你上任庆祝嘛,怎么样,来不来?”
笔尖利落地签下名字,他道:“我晚上还有事。”
“那等你事儿完呗,他们哪次不是聚到凌晨。”
“阿嚏!”
耳边一静,陈见渝和沙发上的人对视,紧接着——
一下。
又一下。
心道这是个难啃的刺头,千万别得罪了。
“哈哈哈,明总记性真好,陈总这边请。”
李启成不敢去看明震连的脸色,忙上前介绍自己,又赶紧拉开椅子让他们坐下。
“我们陈总还是很期待和大家见面的,这不今天刚就职听说晚上有饭局立马来了,都不需要别人代劳的!”李启成端起酒杯,热络道:“今天我们来晚了,我先代表巅峰集团自罚三杯!”
三杯酒下肚,气氛有所缓和。
酒菜陆续上桌,大家执杯执筷,很快忘记了开局插曲。饭局进程一半,有人暗戳戳将话题往峰会上引,还有两拨意见不同,险些争起来。还是最后明震连开口缓和,借机询问李启成的意思。
陈见渝全程没发表意见,他也是今晚第一次接触这位陈氏集团的掌权人,更是不敢轻举,只得将混稀泥贯彻到底,混到最后明震连瞪他好几眼,他只当没看见。
后来又有人尝试开口,奈何都被明震连岔开。有眼力见地将话题引向最近圈里的八卦。
“怎么没看见晨曦科技的人来,之前不都是陈总那个入赘的女婿出席这种场合吗?”
“你说周尧?算了吧,靠入赘上位才小有成就,又和自己的秘书搞到一起,婚内出轨被当场抓包,他还有脸来吗?”
此话一出,桌上露出鄙夷嘲笑的神色,纷纷附和。
尤羡好倒水的手一晃,杯中汁水落在她的手背。不过没人在意她的小举动,把水壶放在一边坐好,才发现餐盘旁多了两张餐巾纸。
顺着,看向手的主人。
陈见渝正漫不经心地看向别处。
收回目光,尤羡好轻声说了句谢谢,也不管他听没听到,拿纸擦去了那滴水。
眼见接近尾声,明震连瞥了眼这边,终按捺不住端起酒杯:“来,陈总,我敬您一杯。”
注意这边,桌上众人心照不宣放下手里的事。
只见,年轻男人拿起面前的酒杯,轻轻一动,杯中红酒便被玩弄在掌心。修长的手指骨感十足,不过托举着,肆意散漫流露出的高不可攀,竟是将高脚杯也衬得那么冷淡。
和过来的杯子轻碰,他启唇,说了今晚的第三句话:“明总客气。”
见情况有缓和,明震连忙展开话题。虽全程陈见渝都是倾听的那一方,偶尔发出简单的单音节,但明震连丝毫没受印象,甚至喝了陈多酒。
铺垫得差不多,他步入正题:“对峰会,不知道陈总有何想法?”
陈见渝不答反问:“明总的意思呢?”
他摆手:“我的意思陈总清楚,毕竟唯利是图在我看来不是贬义,是褒义。”
男人手腕一转,打量着杯中红酒,没应声。
陈见渝表情微凝,顿了顿,试探:“……是我哪里没做好?”
尤羡好面无表情戳了戳碗里的饭,“没有。”
陈见渝拧紧了眉,想看她表情,但她又不抬头,他无声吐出口气,尽量控制着自己的脾气,让自己语气听上去更耐心点:“如果我哪里让你不开心了,你要告诉我。”
陈见渝以为自己口气已经很温柔,不想这话听在尤羡好耳朵里,却更像大人在以年长者的身份自以为是地教育小孩,叫她更烦躁了。
陈见渝的镇定和她内心的翻涌简直是两个极端,他明明也不是一个情绪多稳定的人,为什么现在在她面前突然就是一副上位者的姿态主导起他们的相处模式了?
他真当自己是哥哥了?
偏偏见她没出声,陈见渝还在问:“你是身体不舒服?还是——”
耳边叨叨不停,尤羡好越听越躁郁,一把拍下筷子,“别问了行不行,烦不烦?”
第 54 章 烟花
54
筷子拍在桌上发出清脆响声,包间气氛顿时凝滞。
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发作,陈见渝沉默几秒,动了动唇,似乎想说点什么,最后还是没出声。
就这么安静到吃完饭。
【绒绒,你们在哪呢?】
刚刚跟魏辽对峙,她都没敢回头,就怕方绒要是在附近,会被魏辽注意到。
她跟魏辽闹开,方绒要是在现场,万一对方回去后和父母添油加醋点什么,影响了两家关系,那她可成罪魁祸首了。
现在终于有口喘息的机会,尤羡好等了半天没得到回复,她纳闷地走出隔间,边往洗手间走,边给方绒打去电话。
电话嘟了几秒,那头接了电话,开口比她还快:“尤尤!我正想给你打电话呢,你人呢?”
“我躲洗手间了,”尤羡好说,“你们在哪?”
方绒:“就在你后面呀,都怪徐知清跟我说些有的没的,我说怎么眨眼的功夫你就没人了!”
“我还没出来,”尤羡好把手机夹在肩膀和脸颊间,伸手去接水,歪着脑袋,压低了声,“你帮我看看,魏辽还在不在门外?”
方绒往远处飘去一眼,只见那人靠在墙边不知在想什么,一会又盯着手机像是在发消息,似乎觉察到她的视线,魏辽动作微顿,抬头,狐疑地往这边瞧来一眼。
方绒连忙一把拉过徐知清,借他的身形挡住自己,特工似得蹲下身,小声说:
“还在呢。”
想到自己就是出来吃顿饭还要躲躲藏藏的,方绒恼道:“怎么阴魂不散死缠烂打的!”
“他看上去不像要走的样子,”方绒扒着徐知清的手臂,偷摸探头瞧一眼,又迅速蹲回原位,“要不然让徐知清假扮你男朋友怎么样?”
“?”
突然被安排任务的正主缓慢低头。
“没用。”
尤羡好头疼地按了按太阳穴。
“上回电话里我就骗他我有男朋友,他根本软硬不吃,刚刚我都把他带很多个女孩一块去看电影的事摊开说了,没想到他还这么坚持。”
方绒消化了一下这短短几句话。
“等会,什么‘电话’?什么‘看电影’?我怎么不知道?”
明明是最亲密的关系,她自认为自己跟尤羡好时最亲密的关系,两个人没想到还能有她不知道的,方绒注意力瞬间被转移,她控诉道:
“你都瞒了我什么!”
耳边方绒的问题一个接着一个,尤羡好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说漏嘴了,也不是什么不能说的事,她如实将前因后果坦白。
没想到魏辽不仅贼心不死,还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直接拿到了尤羡好的联系方式,方绒气得差点想直接冲上前去质问。
尤羡好忙开口阻拦:
“绒绒,你冷静点,你不是能跟他撕破脸的关系。”
“他那都算骚扰了!”方绒深呼吸着,“都怪我,我不该让你那天陪我一块去的。”
“跟你没关系,”尤羡好安慰,“他也就嘴上那样说,还不至于真对我做点什么。”
“真等到对你做什么的时候就来不及了!!!”
方绒的声音冲出手机。
到底是在公共场合,吐槽的正主又就在门外,尤羡好一时心虚,手都没来得及擦干,伸出两指夹着手机一角想拿远,不想慌忙间,手机顺势滑了出去。
眼睁睁看着手机飞向身后,啪嗒落地的清脆响声后,方绒的声音也骤然消失,尤羡好睁大眼,连忙转身要去捡。
刚想迈步。
一双白色的“魔鬼一号”出现在她的手机旁边。
总觉得莫名眼熟,尤羡好反应了几秒,就在这几秒间,“魔鬼一号”似乎注意到了什么,停住了脚步。
而后,在尤羡好回过神之前,“魔鬼一号”的主人弓下了腰。
脖颈间的十字链在眼前微晃,反光晃过她的眼,随后冷白手腕处的檀串上下动了动,她的手机被来人骨感分明的手指拾起。
眨眼的功夫,手机便被递到面前,那人嗓音挺懒:
“摔手机是你的爱好?”
尤羡好:“……”
她缓缓抬睫,看清了对方胸膛间坠着的黑白相间的菱形芒星银饰,挺素的一条十字链,刚刚的反光大概就是这条项链的杰作。
再抬头,对上来人挺漫不经心的神情,陈见渝睨她一眼,“手机t不要了?”
尤羡好终于回神,伸手接过手机,“……谢谢。”
陈见渝松了手,在她旁边站住,偏身伸手去冲手。
尤羡好从一边抽出张纸擦了下手机,又按了按开关键,数次屏幕都没亮起。
她不死心,又长按。
“我能帮你。”
旁边那人闲闲道。
话音刚落,屏幕一同亮起,尤羡好松了口气,客气道:“不用了。”
“不是这个。”
陈见渝洗完手,直起身,慢悠悠地抽了张纸擦着,在尤羡好投来的目光下,稍一抬下巴,往门口示意。
“我说那个。”
手机屏幕里正过着开机动画,尤羡好微顿,缓慢偏过身,对上他的视线。
“好像有人在缠着你,”陈见渝倚在墙前,长腿微屈,“要是你需要呢,我也不是不能帮你——”
“为什么?”
她蓦地开口打断。
陈见渝顿住片刻。
两人四目相对,尤羡好抬睫,将他神色收进眼底。
数个画面盘旋脑中,似有什么猜测冒上心头,下一刻,她倏然踮起脚,凑身上前,紧紧盯着他的黑眸。
“这次,也是出于‘邻居的情分’吗?”尤羡好也没吃多少,她胃口跟小鸟似的,一盘菜就自己面前那一角吃空了,女孩放下筷子,看他一眼,生硬道:“我吃好了。”
见她终于愿意和自己说话,陈见渝立马起身接话:“我去把车开过来。”
刚刚的对话,他都听见了?
她并不是一个很喜欢被别人关注私事的人,无论是生活还是感情,何况陈见渝是她的前任。
尤羡好抿抿唇,也没心情再跟那头扯什么了,只丢下一句生硬的“别让我说得太难听”,挂断电话,又拉黑。
气氛一时沉寂。
尤羡好在承了对方的情后装瞎直接关门,和为了后续沟通给个面子说两句客套话间,短暂地犹豫了两秒。
如果是高中时期的尤羡好,大概会抬着下巴睨他,冷骂他看什么看,没见过美女拒绝追求者吗。
如果是大学时期的尤羡好,可能根本懒得给他眼色,会直接甩他一个闭门羹。
然而现在的尤羡好已经不是学生时期的尤羡好了。
此刻,她是已经被社会拷打数年,磨去了尖锐的棱角,待人处事都变得相对圆滑的尤羡好。
虽然还没有像那些老油条一样,遇事不显山不露水,但她也t知道什么叫“人情”。
所以她很快收敛了情绪,客套而礼貌至极地询问:
“请问还有什么其他事吗?”
陈见渝没动,盯她半晌。
好一会,才无厘头地开口:
“你挺受欢迎。”
那人一点也没掩饰自己刚才听了全程。
夸赞的语气硬是让人听出点阴阳怪气来。
尤羡好倏然抬头,平静地对上他的视线。
走廊空荡,尽头的风吹得玻璃窗晃动着,一旁的电梯显示屏不断变动着数字,时间分明在流淌,两人却只是这样对视着,没人开口,也没人有动作。
头顶的感应灯在寂静中暗下来,那人的身形半隐在光影下,脸的轮廓也模糊,漆黑的瞳孔却如黑曜石般清晰,让她看得一清二楚。
她很想问他,所以呢?
这话是什么含义?又想表达什么?
只是见了几面的“陌生人”,这话是在暗示什么?
仿若有什么心照不宣的念头在心头发芽,尤羡好直直盯着他,“你——”
“希望你没误会什么。”
那人倏地开口截断她。
陈见渝将手重新插入裤兜,感应灯在他的动作下又亮起,也将他刚刚暗处没被她看清的神情一齐晃走。
他眉梢微挑,像半分钟前的沉寂并未发生,语气是一贯的散漫:
“只是客观评价。”
“不过,出于邻居间的情分,我好心再给你点信息,”他视线暗示般扫过她手机,“给你打电话那男的,经常带不同的女生去私人影院。”
尤羡好下意识接口:“去的你的影院?”
陈见渝似乎有些诧异,抬眼,“你知道?”
“不是,”尤羡好摇摇头,“他跟我提过楼上的影院是你开的,说自己常去。”
“确实常来,”陈见渝嗤笑一声,“每次身边跟着的女孩都不一样。”
尤羡好沉默了两秒,“……你怎么不提醒那些女孩?”
“我没那么闲。”
他回应得理所当然。
尤羡好盯着他,脱口而出:
“那你为什么提醒我?”
陈见渝漫不经心的神情似乎顿了下。
“既然你一直在听,应该知道我刚刚拒绝他了,”尤羡好缓慢开口,“对那些女孩而言,或许差一个真相,但对我而言,你说不说这些都没有太大影响。”
你说你没那么闲,那么,为什么要提醒我这些?
为什么是我?
尤羡好乌眸清透,一眨不眨地看着陈见渝。
陈见渝唇角的弧度在她说话间缓缓收回。
片刻。
“我说了,”他重复道,“‘出于邻居的情分’。”
一顿,视线又忽而变得探究。
他若有若无地扫过她的神态,有意留白,“你不会以为……”
哪知尤羡好却只“噢”了声。
“行,”完全没要接他的茬,她收回视线,点点头,“那就谢谢你的好意。”
陈见渝:“……”
话落,见他一时没动作,尤羡好想了想,又多问了句:
“这个‘情分’能换几条信息?”
言下之意,不走是还要跟我讲几条?
又或者粗暴一点:
你还有什么屁话要说吗?
陈见渝唇角一扯,最后又归于面无表情。
“一条。”尤羡好不说话,算默认。
回去的路上,陈见渝换了另一条路开,虽然得多绕几分钟,但是能避开尤羡好的车祸地点。
两人像是陷入了莫名的冷战,回去的路上也没人吭声。
尤羡好是在查账,虽然工作室现在已经不需要她亲力亲为,但她还是没习惯完全放手,偶尔闲下来记就对对账,看看社媒风向。
陈见渝是没想出声,他虽然一头雾水,但在不清楚尤羡好到底发生是什么原因生气的情况下,他不想再激起尤羡好的二次怒火。
目光数次飘向靠在窗边的女孩,她今天是素颜出门,巴掌大的漂亮脸蛋,长发微卷落在身侧,黑眸轻垂,正单手刷着手机,神情认真,时不时会自言自语地嘟哝两声。
“你还挺花心。”
电话那头短暂一静,随后骂骂咧咧:“说什么呢你,坏我名声是吧。我看你就是嫉妒我有女朋友吧!”
陈见渝面无表情,“我是不能谈吗?”
尤羡好:“……”
她的注意力很难不被那人的话吸引。
总觉得是在骂她。
“姐姐?”
面前有人伸手在眼前晃了晃,手腕处黑白的手绳映入视野,将她拉回现实。
魏辽看了眼那人远去的身形,忽然问:
“你们是认识吗?”
耳侧魏辽的声音逐渐变得清晰,尤羡好骤然回神,对上男生似有探究的眼底,“什么?”
魏辽顿了下,又摇摇头,拿起咖啡杯抿了口,手绳微晃,上面的银扣在阳光的照射下微微反着光。
“没什么。”他说。
尤羡好视线却再度被他的手腕吸引,“很少见男生戴手绳,你的手绳很漂亮。”
“这个啊,”魏辽抬腕晃了下,笑笑,“是我妈给我求来的,说是能转运。”
他边说边将手搭在桌上,落在外头的银扣被随意地压在腕下,视线又在她身后留转一瞬,开口:
“刚刚那个男人是楼上影院的老板,姓陈。”
“楼上就是一家私人影院,在附近还挺出名的,我有时候会一个人去他家看电影。”
尤羡好眨眨眼,将手机反压,“是吗?我没怎么来过这,不太了解这边的情况。”
这边位处近两年新搭建的文化广场,这家咖啡厅在一条还算繁闹的步行街上,但距离尤羡好平时活动的区域有点远,她基本没往这边来过。
似乎见她对这个话题接受度还算良好,魏辽继续给她介绍起来:
“这家咖啡厅就这两天开起来的,店长好像跟楼上的老板认识。”
他说着微微抬颌示意,尤羡好回头看,正好见陈见渝拐了个弯,往类似后仓的门走了进去。
“这里其实也是酒馆,晚上六点后就只卖酒,”魏辽语气听上去还挺期待,“slogan是新时代适合年轻人的早C晚A,还挺有想法的。”
尤羡好反应了会,才明白过来这句话的含义。
早C晚A。
早coffee,晚alcohol。
早上上班能来喝一杯促醒,晚上下班也能喝一杯解愁助眠。
别提,还真挺符合打工人t现状的。
甚至于楼上就是主题影院,非常适合团建的打工人玩玩游戏看看电影后下来畅喝一晚。
而私人影院本身受众群大多数是情侣。
这里便适合情侣微醺后气氛暧昧地上去看一场电影。
尤羡好猜,这主意多少得有陈见渝一半。
他的商业头脑向来发达。
尤羡好闲想间,方绒终于回来。
正想和她抱怨身上的味道根本洗不掉,一眼又瞧见尤羡好对面坐着的长相清秀端正的男生。
看见她出现,男生非常有礼貌地起身,伸手,“你就是方姐姐吧?我是魏辽。”
尤羡好立马跟着起身,就要往外走,“你们聊,我先——”
方绒一把拉住她,“不用尤尤。”
她打量过魏辽,大概想起自己等了大半个小时又被咖啡倒了一身的倒霉境遇,已经彻底把对方当成了罪魁祸首,根本不想跟他握手。
忽视对方伸来的手,一点面子也没给,方绒将尤羡好压下,自己也跟着坐下。
她挺挺身,还挺有架势,直入话题:
“实话跟你说吧,我现在没有谈恋爱的打算。你年龄比我还小一岁,我对弟弟也没兴趣。”
“看你的长相,想必也不缺女孩子喜欢,”她双手交叠,直接表明自己的不满与猜测,“你迟到了接近一个小时,我想你应该也不想来相这个亲。”
方绒噼里啪啦半点没停,看得出在回来的路上就已经打好了完美的腹稿。
“我们都还年轻,就应该追求自己的真爱,根本没必要因为父母绑在一块。所以,我们就互相配合一下,给各自家里一个答复,就说都没看上,怎么样。”
话落,空气微妙的凝滞一刻。
尤羡好藏在桌子底下的手推了推方绒的腰,方绒却坚定得呼吸都没乱一下。
终于。
对面的男生轻笑了下。
“好啊。”
他回答得清脆果断。
方绒松了口气,脸上终于挂上了今天的第一抹笑容,语气也温和了些:“既然说好了,那我们就不要互相浪费时间了。”
“我们先走了。”
她顺势拉过尤羡好起身,走到前台询问赔偿的事。
正要扫码,身后忽地响起一道熟悉的嗓音。
“什么事?”
尤羡好回头,才见出声那人距离自己近极了,近到她的鼻尖可以闻到他身上传来的极淡的薄荷清香。
那人视线扫过她,最后落在店员脸上。
店员显然认识他,忙道:
“两位小姐刚刚摔碎了个杯子,现在在说赔偿的事。”
男人于是眼睫微垂,视线漫不经心地落在尤羡好脸上。
尤羡好几不可察地往本就没留多少空隙的后位靠了靠,整个人几乎贴上吧台,冰冷的大理石刺激得她微微缩了下手臂。
不远处有脚步声在此刻渐近。
魏辽的声音从陈见渝身后响起。
“我来赔,我们一块的。”
他走上前,看向店员,主动问:“多少?”
店员说了个数。
魏辽的速度比想象中要快,尤羡好还没来得及制止,他已经付完款收了手机。
本就是等魏辽才造成了后面一系列的事,方绒对于他主动提出替她们赔偿这件事并无异议。
让她没反应过来的是,陈见渝为什么会在这里,店员又为什么这么听他话。
这里显然不是一个能得到答复的好地方。
方绒藏在身后的手正想扯过尤羡好的衣袖走人。
不想魏辽付完款,视线会在这会看向尤羡好。
“迟到了我确实挺不好意思的,但我是真心想补偿,前面说的晚饭和电影,可以考虑一下吗?”
话音落下的瞬间,几道视线不约而同地落在了尤羡好身上。
头顶的那道目光似乎尤为分明。
尤羡好顿了下,偏头看向魏辽,问:
“你在和我说话吗?”
魏辽泰然自若地忽视周围的眼光,坦然点头。
方绒反应了一下,“等等!”
“我不同意!”
她本能挡到尤羡好身前,一整个是老母鸡护崽的姿势,方绒瞪着眼睛看魏辽,“不是,我说你刚才答应得这么爽快呢?”
合着是看上她姐妹了?
小小年纪怎么想这么美呢?
魏辽丝毫没有尴尬的意思,歪头看她,“不是姐姐说的,应该追求真爱吗?”
方绒被他气笑,“才见一面就是真爱了?那你的真爱可真廉价。”
一声嗤笑倏然在此刻突兀地冒出。
余光瞥见声源处男人棱角分明的脸,方绒这才想起来还有个陈见渝站在旁边。她顿时噤了声,下意识回头看了眼尤羡好。
作为这件事的另一主角,尤羡好却反应不大,只是在这声下缓慢抬起睫,盯着那人一动不动。
陈见渝模样极为松散地站着,仿若看闹剧般地将手插回兜里。
“行,你们处理。”
他对店员应了声就要往门外走,却又在转身时似是不经意碰着魏辽的肩。
他偏眸,漫不经心掸了两下肩,“不好意思,让让。”
语气里倒是听不出一丝愧疚之意。
魏辽被他不轻不重地一撞,身形微斜,抬头时那人已经走远。
屋檐的风铃随着他离去的身影清脆地响。
魏辽盯着男人的背影若有所思,好一会,又挪回尤羡好身上。
“尤尤姐——”
“抱歉,我们下午还有事。”
尤羡好抬眼看他,声音很淡,却很直接:“我想我们也不是能再见的关系。”
她转身重新扫过码转过去刚刚的赔偿金额,对店员礼貌道:
“不好意思,麻烦把刚刚他转的钱还给他吧。”
而后也不等方绒反应过来,拉着她就出了门。
离开步行街,尤羡好随手在路边拦了辆出租。
上车后,方绒才回过神,语气忿忿:“那臭小子胆挺肥,还在我身边挖墙脚来了。这么多人看着,他也不怕丢脸。”
“他当然不怕,”尤羡好把车窗按下,“让这么多人看着才是他的目的。”
在外人不明白他们之间关系的情况下,魏辽那句话只是单纯的想要弥补。
尤羡好:“知道为什么有些人喜欢当众表白吗?”
方绒蓦地明白过来她的意思,睁大了眼,“不是,这人看着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心机怎么这么深!”
“而且,”尤羡好慢吞吞道,“他有女朋友。”
方绒:“?”
“就算不是女朋友,也是暧昧对象。”
在方绒瞪大眼的震惊中,尤羡好把刚刚自己的观察分析道出:
“他刚到的时候把我错认成了你,但他父母不可能没把你的照片给他看,也就是说,他要么从一开始就连你的照片都没看,要么就是故意演给我看的;
“他脖子上还有吻痕,来的时候也没想遮掩一下;
“手腕上戴了条手绳,他说是他妈给他求的转运绳,但是上面挂着的银扣上刻着字母。”
尤羡好回忆了下,有些不确定:“刻着的好像是W&S,我猜应该他和送他手绳的那个女生的姓的缩写。”
方绒目瞪口呆:“……尤侦探。”
从迟到,到他根本没想掩盖的这些细节,再到对方刚才表现出来的截然相反的主动,尤羡好看得比谁都清。
他转变的原因昭然若揭。
尤羡好讨厌这种成为目标的感觉,何况对方是方绒的相亲对象。
既不尊重方绒一家,也显得对感情随意,看着就不是个好人。
尤羡好下结论:“年纪小玩得花,渣男预备役,这种孽缘不要也罢。”
方绒连连点头,心里那点气也没了,勾着尤羡好蹭了好两下,忽然又想起来什么:
“对了,陈见渝怎么会在这?”
尤羡好将前头方绒没在时的情况简单概述了一遍,又把魏辽透露的信息重复了遍。
尤羡好:“应该是碰巧。”
“那这么说,他早就回国了?”
一想到刚刚被陈见渝围观了全程,方绒感觉自己比尤羡好还尴尬,“……他应该真没认出你吧?”
尤羡好沉默片刻。
本来她是这么觉得的。
但今天……
回想起从他打电话那会莫名其妙内涵的话,和刚刚在门口时格外停留在她身上的视线。
他真的不记得她吗?
还是说。
他记得,但……不想认?不知是不是本身就对他并不上心,她看起来似乎对他们此刻微妙的状态并没太在意。
陈见渝也很郁闷。
明明他已经努力改变自己了。
她喜欢陈知恪,他就和陈知恪学;她不喜欢他情绪多变,他就控制情绪;她说走东他就不往西,她想要的他都尽力满足——
他不明白,为什么尤羡好还是没有一丝松动?
是不是不是陈知恪,他怎么做都没有用?
就跟他以前再怎么努力熬夜学习也比不过陈知恪考前看一眼一样。
耳边声响实在太多,一会是方绒絮絮不断的担忧问询,一会又是贺斐叫嚷着别跑。
淆乱的追逐和喧哗的人声交错,由方绒带来的两个男人找着目标,一把将眼镜男压制。
周遭一群人乱哄哄拥作一团,不远处的贺斐和电话那头描述着此刻的景况。
尤羡好逐渐镇定下来,反过来拍了拍方绒的背,安慰:“我真的没事……”
顿了下,她又下意识回头看了眼。
一片纷扰中,几乎是同时,有人忽然瞧见什么,哎了声:
“哥们,你流血了啊!”
尤羡好手指一紧,目光滑落至那人手臂。
像是被提醒才意识到自己受伤了,陈见渝感觉不到疼痛般抬臂看了眼,轻蹙了下眉。
贺斐刚挂断电话,闻声连忙几步凑到跟前。
瞄到他白皙的小臂上还在蜿蜒下流的刺目血迹,瞪大了眼,咋咋呼呼地嚷嚷起来:
“我服了,平时想碰你一下都不知道闪多远,今天看见刀了不知道躲啊!”
一句话将所有人的目光都汇集,甚至远远有路过的人听到声音都没忍住驻足往这边瞅过来。
陈见渝面无表情抬睫扫他一眼:
“你干脆再喊大声点。”
“还说不得你了,”贺斐眉毛飞起,话落又想起什么,视线划向一旁,觉察一丝不对味来,“你小子不是看到美女才冲上前的吧?”
贺斐越想越觉得有道理。
平时陈见渝也不是会多管闲事的那种人。
他冷笑一声,阴阳怪气的:“只管耍帅不要命是吧。”
陈见渝:“……”
旁边的大哥都看不下去了,“先止下血呢?”
尤羡好终于回过神。
就算再尴尬,她也是被陈见渝救了。
尤羡好忙从口袋里抽出几张纸巾递上前。
陈见渝很淡地扫她一眼,微微颔首道了声谢,接过纸巾,随意地覆在伤口处。
雪白的纸巾瞬间洇出一点红,随后迅速地往外扩散成朵朵绽开的红梅,短短几秒就把纸巾渗满血色。
方绒后知后觉,缓缓瞪大了眼,一把将尤羡好拉到一旁。
她附到女孩耳边,就算压低了声也能听出震惊:
“陈见渝怎么会在这?!”
尤羡好摇头。
她也想知道陈见渝怎么也在这。
偌大沂宁,这未免也太过巧合。
“他不是在国外吗?什么时候回来的……”
方绒喃喃自语,余光往那头瞄了眼,小声问,“刚刚是他救了你?”
方绒是她到荔州读高中时交到的第一个朋友。
她跟陈见渝谈恋爱那点事,当初的高中同学都清楚,更别提方绒还是她最好的朋友。
别人不清楚的私情,她都了解个大概,也知道两人分开时并不体面。
尤羡好从喉咙里极轻地“嗯”出一声:“我不知道是他。”
想了下,又道:“他没认出我。”
“?”方绒表情复杂,荒唐地开口,“……你们谈了五年,这才几年没见,他会认不出你?”
尤羡好顿了会:“我变化挺大的,他没认出我也正常。”
毕竟当初两人分手实在不算和平,别说重逢后能对对方笑脸相迎,不主动挖苦已经是最后的体面。
他要是真认出来了,绝不可能在刚才做出那样的举动。
尤羡好没有自信到在那样难看的结束后,前任还会对自己念念不忘。
她都在这些年的时间洪流中快忘却了,没理由陈见渝还记得。
“按你这么说,那他更不可能记得我了。”
方绒偏头往旁边瞟了眼,陈见渝正耷着眼擦着血。
伤口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两三厘米的口子,伤得不算深,就是个皮外伤。
旁边大约是好友的人一惊一乍地让他去医院,他恹恹地抬睫,扯着唇说再晚点都能愈合了。
尤羡好和陈见渝关系挺尴尬的,总不能让他们接触太多,可人毕竟救了她闺蜜,方绒正琢磨着自己是不是该表示点什么,身后响起一阵躁动。
转头便见穿着制服的民警提着手铐来了,问谁报的警。
贺斐连忙走上前,“是我。”
民警扫了眼聚在一块的众人,很快就现场清楚了情况,把被热心市民反扣着的眼镜男拷上,又叫他们一块去警局做笔录。
被方绒喊来的两个大哥连忙摆手,说自己就是随手帮了个忙,等会还有事,得先走。
眼镜男被押走,现场一时只剩四人,民警又问:“你们都认识?”
贺斐点头,顿了下,又迟疑开口:“算也不算。”
他指指陈见渝:“这是我朋友。”
又指指尤羡好:“我们有过一面之缘。”
方绒连忙补充:“我是她好友。”
民警“哦”了声,低头记录,“见义勇为。”
贺斐点点头,又解释:“不是我,是我朋友。我就是听我朋友的报了个警。”
民警于是瞥向一直没出声的男人,又顺着往旁边t看了眼模样姣好的姑娘,“你们呢?”
尤羡好回神,随即出声,语速极快:“不认识。”
不想,陈见渝的声音慢了拍,懒懒的,跟她一同落音,却截然不同:
“认识。”无力感蔓延,陈见渝有些烦躁地拧紧了眉,攥着方向盘的手指泛了白,胸膛微微起伏,一股无处可泄的情绪随着不断滋生的负面情绪在心口四处冲撞。
他压着眸,拐了个弯开上大桥。与此同时,在阳光与波澜水面的照耀下,一道彩光折射进眸底。
陈见渝动作微顿,余光微偏,围脖下半遮半掩的项链在她撩过耳畔碎发时终于露出真面目。
是他送的那串。
机缘巧合,借了方绒前同事的光,尤羡好短短三日效率极高地以一个低于自己预算的价租到了新房并搬了进去。
确实如方绒所说,这里是一个从环境到交通都在及格线以上的住所。
唯一的问题就是……
“到底什么时候能来人修修水管……”
尤羡好拿着手机,站在洗手间门口,看着积满水的地板,几乎无处下脚。
搬过来两天了,看房子那天都好好的水管,莫名其妙在她搬进来后出了问题,水漏个不停。
要不是半夜起来上厕所,一脚踩进了水坑,家淹了她都不知道。
“要不干脆我们自己联系维修人员,到时候找房东报销?”
电话那头,方绒提出建议。
尤羡好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我提了,他说他有人认识,会来处理,不用我去联系。”
谁知道效率这么低,漏两天了还没来人。
可这边房租之所以便宜,一方面是方绒的前同事在这住了好几年,房东看在是老租客介绍的人,就延续了之前的房租;另一方面,是尤羡好为了表示自己的诚意,直接签了一年的长期租房合同。
好不容易搬完了东西,她刚安定没两天,不想在一开始就跟房东闹大矛盾。
尤其房东是男性,她又是一个人住。
“那怎么办?”那头问。
尤羡好回以叹息。
门铃在这时突然响起。
尤羡好眼睛一亮,当是房东终于摇来了人,匆匆和方绒说了声便挂了电话。
小跑到门口,尤羡好调整了下表情,手指搭上门把,恨不得敲锣打鼓迎人进来,唇角的笑刚扬起。
“终于等到——”
话音未落,却对上一双随意瞥过来的狭长黑眸。
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尤羡好唇角一僵,嗓音戛然。
那人似乎并没想到来开门的人会是她,难得地一顿,眸里的惊诧转瞬即逝。
旋即,又意味不明地拖着长音:“倒也没必要这样穷追不舍。”
尤羡好:“……”
本来搬家碰上漏水的事儿就烦,这人还要莫名其妙来在她面前晃,尤羡好憋屈了一阵的情绪终于没忍住。
她微微抬起头,直面他的视线,语气冷静,连着一长串,气都没喘:
“第一次车祸为了跟我搭话故意说我偷拍你,第二次见面替我挡刀还暗示我买你联系方式,第三次我在约会你还不死心过来刷眼熟。”
也不知听见了哪句,陈见渝唇角的弧度微微扯平。
尤羡好盯着他,一双乌瞳一眨不眨。
她能读出来,陈见渝此刻不太高兴。
但她不打算停止。“嗯。”
她像是没听见似得,一声又一声唤:“陈见渝。”
“我在。”
“陈见渝……”
陈见渝坐在床边,额头贴近她的,不厌其烦地低声应:“我就在这。”
也不知道多久才睡着,只记得大约是被他抱了一夜。
醒来时已经是下午,身侧空荡荡的,她看了眼时间,还以为陈见渝去上课了,起了身却听见厨房里叮叮咚咚的。
谨慎地靠近,却见一道熟悉的背影也不知在捣鼓什么,正一边看着手机,一边手忙脚乱地往锅里倒东西。
那是他难得狼狈的时刻,也是她第一次见陈见渝下厨。
当天他翘了课陪了她一天,两人心照不宣地都没提那通电话。
沂大门禁紧,十点后就不让出寝,校门十二点更是会直接锁门。
想起这回事,她问他怎么逃出来的,陈见渝没说话,被她猜到是钻了沂大著名的“楚门”——一个狗洞,笑了他大半个月。
之后隔了没一周,陈见渝就搬离了寝室来陪她。
往后过了许久,再度记起来那时的电话,她问过陈见渝那天自己到底说了什么。
他说,其实她什么也没说。
一开口就是掩不住的轻细的哭腔,只喊了他的名字。
仅此而已。
可现在。
曾经因为她喊一声名字就会出现在她面前的人,现在面对她的示弱毫不心软。
尤羡好胸膛起伏着,又再清楚不过,两人已经分手,陈见渝不仅没有理由听她的,还也许恨不得就这样折磨她报复她。
他硬是要打,还能怎么样?
最差不就是搬家走人。
脑海闪过的念头诸多,也不过只过去了几秒,尤羡好性子本就骄傲,能退一步已经是出于自己确实给人造成了麻烦,可陈见渝既然要公事公办,她也没理由阻止。
尤羡好缓了下情绪,干脆破罐子破摔,也拿出手机,准备和房东提前报备情况。
走廊安静得只有陈见渝的说话声。
就连手机那头的回话声都清晰。
尤羡好边给房东发消息,边悄悄往他那瞟。
陈见渝打给的应该是物业,那边应了声,语气极好地问他有什么事。
陈见渝觉察什么般抬睫看向她,尤羡好忙埋头,手看似很忙地在跟房东的聊天页面瞎打着字。
“1702家里漏水,房东拖延处理,物业管不管?”陈见渝收回视线,言简意赅。
尤羡好正用力打着字的手指忽地一顿。
“这个是需要租户和房东先商量好的,我们这边没办法直接插手——”
那边避重就轻,态度礼貌,却怎么听怎么像在说套话。
陈见渝面无表情打断那头:
“我每年交几千块物业费,现在你让我住水帘洞?”
冷硬的语气似乎让物业意识到了对面并不是一个好糊弄的对象,连忙改了话术:
“当然不是这个意思,我这边给您登记一下,待会就派人联系1702的住户,晚点会再上门来您家看一下。”
“行,”陈见渝这才缓和了点语气,“麻烦你们尽快处理。”
直到陈见渝挂断了电话,尤羡好都没反应过来。
不过短短两分钟,困扰了自己两天的问题就这样轻易被解决,手机里聊天里的字打了一半,她手指悬在空中,陈见渝挂断电话,看她一眼,目光从她脸上下落到她手机。
尤羡好一眨眼,心虚地把手机藏到身后。
“物业会和房东沟通,”他也没多看,抬眸扫过她的脸,清冷的嗓音听不太出变化,“要是还处理不了再跟我说。”
尤羡好手指扣紧了手机,干巴巴地“哦”了声。
没再跟她有多余的沟通,陈见渝冲她点了下头,转头要走。
尤羡好大脑还是空白的,声音却脱口而出,“等等。”
男人脚步微顿,回头看她,眉梢轻动,等她的下半句话。
尤羡好回过神,手指揪死了门沿才憋出两个字来。
“而现在。”
她继续学着他每次漫不经心打量她那样,上下将他扫了眼,脸不红心不跳,“我刚搬新家,你就趁机找上门来跟我搭讪——”
“到底是谁穷追不舍?”
尤羡好贯彻用魔法打败魔法的原则,甚至完全自学成才,以能出师的水准更进一步地占据了主动权。
她向前一步,将两人的距离拉近,咄咄相逼:
“一次两次是巧合,三次四次还用这种老套的手段。”
她冷笑一声,把架势拿捏了个十足:
“三番两次做这种越轨举动,你以为我还会信吗?”
走廊间,男人垂睫表情晦暗,女人仰头气势汹汹,西沉的落日将两人的影子拓在地上,亲密得像两人要亲吻。
他们就这样对峙着。
寂静蔓延。
尤羡好看似声势大,心里其实也在打鼓。
毕竟多年没跟陈见渝联系,她不敢保证自己还了解陈见渝,也许他已经不是她熟悉的那样了。
说不准,他已经修炼到了一个境界,根本不懂什么叫羞耻心。
短短几秒,尤羡好脑海里飞过诸多念头,甚至都想陈见渝可能会直接蹬鼻子上脸,或者阴阳她一番。
却想不到,陈见渝会在这个时刻,往后退了步。
距离骤然拉开,他一松肩,又变回那副什么都无谓的样子,语气轻淡:
“Stoscherzando.”
是他送的。
陈见渝来过了。
第 55 章 水光
55
尤羡好自认为自己不算个多善良的人。
她只是比较爱憎分明。
她没有多重的圣母心,不会莫名其妙对谁都心软,这辈子也不是没恨过人,譬如把她小狗拐走的狗贩子,把狗肉当羊肉卖的火锅店店长,又譬如这次莫名其妙别她车的车主,要算下来,讨厌的人也不少。
她也不会怎么隐藏情绪,碰到喜欢的人会爱屋及乌,碰到不喜欢的人就挂脸。
小时候尤女士就说她这样一点也不知道掩藏自己,以后会吃亏。她私下里和陈见渝聊起这件事,彼时还是少年的陈见渝却懒懒看着她,散漫地说,那就让别人恨呗,有我在,谁欺负得了我们公主?语气要多狂有多狂。
“活爹!”
两人谈话间出了超市,远处的树荫下停着警车,穿着制服的民警扣押着眼镜男,引得来往过路人频频回头。
警局资源有限,他们出警只动用了一辆车,加上尤羡好一行人显然不够坐,民警看向贺斐,问:
“你们开车了吗?”
贺斐点点头。
“那你配合一下,带她们跟我们一起去一趟局里?”
他们是就近出警,但距离警局还是有几公里路程,走路不现实。
这下是真没法推脱了,贺斐心里一万个后悔,还只能强装配合,“当然没问题。”
民警于是又看向身后两个还在咬耳朵的小姑娘,“那你们就坐他们的车,没问题吧。”
尤羡好一路被方绒缠着问这问那,刚停下脚步,就对上民警的视线。
只知道对方大约是说了什么,她大脑一时没反应过来,下意识点头。
等民警都走远了,尤羡好才眨了下眼,问:“刚刚他说什么了?”
方绒摇摇头,两个女孩面面相觑。
好一会,方绒才咳了声,开口:“我去问问——”
一角骚包的红在这时冒进视野。
尤羡好偏头。
见一辆陌生的车缓慢停到她们身侧。
没两秒,驾驶座的车窗降下,露出贺斐阳光开朗大男孩的脸。
两人都没反应过来,贺斐冲她们眯眯笑,“别愣着啊。”
“上车。”
清冽的嗓音钻进耳朵,身侧随之荡过一道身影,衣角微晃,袭过一阵冷调的香。
尤羡好终于从模糊的记忆里提取出什么关键词,表情微僵。
正想说自己其实打车去也行。
陈见渝已经绕到副驾,手轻搭在门把,抬睫见她们还没动,语气漫不经心:“我给你们开门?”
但凡换一个人,大概都真会以为他是在询问。
可惜听这话的人是尤羡好。
这番话进了耳,她已经无比自然地翻译出了陈见渝的言下之意:
什么身份,还要我亲自来给你开车门不成?
远处的警车朝他们打了下鸣。
尤羡好脸皮没那么厚,反正在陈见渝视角,他们不过第二次见面,她也不矫情。
没听出他意思似得,尤羡好客套地应了声不用谢谢,就近拉开车门,示意让方绒先进。
方绒看她一眼,嘴型无声:真上啊?
尤羡好眼神往警车那飘了眼:警察等着呢。
两人这才先后上了车。
贺斐探出头,伸臂冲那头比了个OK。
车子随后缓缓驶动。
仍在早高峰,路上车流不断,但贺斐跟着警车,一路都通畅。
车内安静,贺斐向来是个跟“静”字完全不搭边的人,驾车驶出一段距离,他就没忍住,往后视镜看了好几眼,还是找起了话题。
“美女,咱们也挺有缘哈,我叫贺斐,贺知章的贺,斐然的斐。不知道你怎么称呼?”
尤羡好正低头给人发消息,是讲取消烧烤预约的事。从贺斐的话里捕捉到什么字眼,她动作一顿,本能抬眼,看向后视镜。
尤羡好坐在贺斐后面,后视镜里恰好影影绰绰映出副驾那人的一角身形。
他正阖着眼休息,漆黑纤长的睫毛低垂,在卧蚕拓下一片阴翳。
她顿了下,收回目光,“我姓尤。”
贺斐噢了声,“尤小姐。”
目光移至尤羡好身侧,贺斐正想再问点什么,手机的震动声突兀响起。
所有人都下意识去摸自己的手机,尤羡好刚低头,忽地又像感知到什么,抬头看向陈见渝。
下一刻,许是太久没出声,那人似在砂纸上磨过的低哑声线在车内响起。
他单手拿起手机,碎裂的屏幕在阳光下反着光,“喂。”
电话那头隐约能听到是女人的声音:
“小京啊,怎么不回阿姨消息呢。”
陈见渝将车窗降下,风霎时钻进车里。
听筒灌满了风,那头听得不甚清晰,提了提声问他:“小京,你在车上吗?”
“嗯。”
他回得漫不经意。
那边大约是把声音开到了最大,勉强听清了他的回话,罗雪曼感觉不出他冷淡的态度般,温声细语:
“小京,你不回我消息没关系,你爹的电话总该接。”
她多苦语软言似得:
“你都回国这么久了,也没回来看看我们,妹妹都记挂着你,前两天还问我哥哥怎么不回家。”
听及此,陈见渝突然笑了声。
罗雪曼声音一顿,小心翼翼问:下午一点,烈日高照。
明亮复古的咖啡厅内,轻柔的纯音乐悠扬动听。
墙面挂满上世纪的唱片和壁画,随处可见电影质感的摆件,就连角落里的书籍都极具年代感,尤羡好和方绒进门坐下,面面相觑,不得不感慨对方还是有些品味。
正值闲懒的午后,落地窗外行人稀少,奶泡机低频的嗡鸣声与店员温柔的问询都叫人昏昏欲睡。
方绒第三次看向手机时间,分针绕了一圈又一圈,眼见时针已经快迈到下一个整点,目标人物还未出现。
方绒显然已经有些忍耐不住了,嘴里一边骂一边狠狠地按着手机给沈女士发去控诉。
“还叫我别迟到,他都迟了半个小时了!”
“pass,直接pass!一点时间观念都没有,他根本没把这件事放心上——”
习惯了方绒碎碎念念的吐槽,尤羡好把刚刚点的甜品向前面推了推,“换个角度想,他迟到了,这不是正好让你拿到话语权了吗?”
旁边噼里啪啦打字的人动作忽地一顿。
方绒看向她,眼睛一亮,抬手合十一拍,根本没注意自己的衣袖绑带勾上了咖啡杯柄。
“你说得对——嘶!”
脸上的笑容还没绽开两秒,一上一下的动作瞬间将咖啡杯掀翻,方绒只来得及站起身,滚落的杯子擦过她衣角,棕色的液体从上衣浸到白裤,又滴到地上。
杯子落地响起清脆的碎裂声,浓郁的咖啡味瞬间在周遭蔓延开,方绒僵硬着身低头,看见自己狼狈的一身,眼前一黑。
尤羡好回过神,忙起身抽纸给她擦湿漉漉的手臂。
这边动静不小,有店员注意到了什么,快步赶过来清理起残局。
方绒擦着衣服,深吸了口气,身心俱疲。
尤羡好看了眼时间,安慰她:“你先去卫生间整理下?”
方绒点点头,四处看了眼,瞧见卫生间的标识,快步走去。
见她离开,尤羡好才抱歉地冲店员道:“这边等会我们会赔偿。”
“没关系,”店员友好地问,“需要换个位置吗?”
看了眼旁边略显凌乱的座位,尤羡好还是点点头,“麻烦你了。”
店员领着她换了个位,刚坐下,就见有人一手插兜,一手揉颈进了门。
男生的脸极为幼态,穿着潮牌短T和复古牛仔,进门后四处张望了下,又走到前台,似乎问了什么,咖啡师便往这边看过来,给他指了指。
尤羡好起初没太在意。
那人看起来实在太小了,一张娃娃脸,说是男大也有人信。
直到被她当做是男大的男生直直朝她走了过来,然后驻足在她身侧。
他声音也是富有朝气的,就这样清脆地响在耳畔:
“是方姐姐吗?”
尤羡好愣了下,本能反问:“你就是魏辽?”
似是在她的话下确认了她的身份,魏辽笑得阳光极了,“是我。”
“实在太抱歉了,来的路上堵车了,”他顺势坐到尤羡好对面,视线不经意间扫过她的脸,语气歉疚,“这样吧,等会我再请姐姐吃个晚饭看场电影作为补偿,可以吗?”
他语气听着实在诚恳,加上一张极具欺骗性的无辜脸,尤羡好顿了下,回话也软了点:
“抱歉,这个我做不了决定。”
“我是方绒的朋友。方绒刚刚不小心打翻了咖啡,现在在卫生间。”她随后解释。
魏辽一时没控制住表情,大约也是想不到还有人相亲带朋友的,“啊……那姐姐你叫……”
“姐姐?”
尤羡好将他的神情收进眼底,忽然问:“你怎么就知道我一定比你大?”
“我不是这个意思。”
魏辽视线又往她脸上飘过,还真正经解释起来了:“方姐姐大我一点,我就下意识觉得方姐姐的朋友也比我大……我能、能……”
也许是家教让他不好直接问女士年龄,于是“能”了半天,嘴巴开了又合,最后还是没吐出什么后续来。
尤羡好饶有兴致地看他略显无措的模样,终于不打算继续逗他,笑笑,“开玩笑的,你是该叫姐姐。”
视线扫过他的脖颈,尤羡好似是随意一问:“你的脖子……”
魏辽本能抬手抚过脖颈处那点红,叹了口气,“尤天到了,蚊子有点多。”
他旋即扫码点了杯美式,又抬头问她:“姐姐想喝点什么?”
“已经喝过了。”
尤羡好回绝。
“那点些甜品吧?”
“也吃过了。”
气氛一时静下来,魏辽手指划过杯沿,垂下的长睫遮掩住眸底情绪,不知在思考什么,好一阵才又主动出声:
“姐姐还没告诉我名字呢。”
尤羡好正低头给方绒发消息问她什么时候出来,闻声只想敷衍揭过话题。
刚要抬头,却听门外风铃叮铃作响。
视线不由自主越过魏辽,随着风铃声迈进门的男人带着耳机,穿了件新中式短袖,搭配着垂感直筒休闲裤,显得他气质腿又长。
他进门便直直往这边走来,修长的手指按了下耳机,语气不是很耐烦,遥遥飘进耳中:
“你怎么不把自己落店里?”
看清那人脸的那一刻,尤羡好莫名有些不自在。
她本能想偏头,可陈见渝的扫来的视线更快,以至于对上视线的那一秒,尤羡好毫无缘由地没能挪开目光。
四目相视一霎,陈见渝扫过她的脸,又移到她前方,大约也就过了那么一两秒,似乎将此处景况全部纳进眼底,他脚步没停,移开视线,语气忽而变得嘲讽。
“倒是记得约会。”
他经过尤羡好桌旁,目不斜视。
“你还挺花心。”
“小京?”后面梦里的人和物愈发蒙眬。
直到枕边传感来微弱却又无法让人忽略的震动。
由轻至重的默认铃声锲而不舍地响着。
尤羡好被锁链束缚着的灵魂终于被唤醒。
大脑清醒前,手已经攀向一侧的手机,纤长白皙的手指本能往上划了下屏幕。
手机停止震动。在此之前,尤羡好父母在尤家是不能提起的禁忌。父子俩决裂后,尤老爷子曾说过,让他最好是死在外面,也别回头叫他一声爸。哪知一语成箴,尤建业牺牲在中缅边境,连骨灰都没能归根。
因此,尤羡好的名字,也几乎从没有出现在大家视野。
尤羡好内心不似以往坦荡,莞尔道:“这巧合确实有意思。三哥喜欢好花?”
“说不上。”
“他比较喜欢松和文竹一类的。去年他生日,二哥还送了他好大一颗松柏,就养在他那院子里。明早枝叶上挂了雪,肯定好看。”
同渝角相关的图里,大多与雪相关。
而他却偏偏不是。
想到这里,尤滟雪有片刻的出神。大概所谓天命,就是冥冥之中有所注定,无论她早一步还是晚一步,他都伫立在那里,只等那一场开春的雨降临。在这之后,千万好花盛开,才是真正的春天。
尤羡好‘嗯’了一声,暗暗记下这些细节,又问:“二哥也像三哥这么好相处吗?”
尤滟雪很快拂去内心情绪,眼神恢复以往,失笑道:“你竟然觉得三哥好相处?”
陈见渝在车上同尤羡好同尤,相处下来,她对他印象分外温和。
职场之中,尤羡好见过太多高傲到锋芒毕露的人,他们从小接受最顶级的资源和教育,智商、认知都是顶尖的那一批,穿梭在这个世界里,不多时便一尤绿灯晋升,无论做什么都游刃有余。时间久了,自然会认为普通人的抱怨是无病呻吟,笃定她们是不够努力,才没办法到达和他们相同的高度。
他是当之无愧的天之骄子,却并不属于这类。
尤羡好认真思忖过后,点头道:“是啊。他很礼貌,绅士,贴心,会注意一些旁人注意不到的细节,从不让人觉得难堪。”
“那是你没见到他不近人情的时候。”
尤羡好愣了一下,“比如拒绝别人的表白?”
两人相视笑开,尤滟雪无意识摸了下尾指,“很多。例如原则性的问题,他非常公正,在工作上算是雷厉风行的那一种,说话可能并不直白,但也不会留下任何可通融的空间。”
“我们常常调侃,要是以后三哥结婚了,大概也是不偏袒妻子的那类人。不能无条件倾向妻子的男人,还不如随便从超市里买来的小玩具,根本就不适合结婚。”
“昭昭,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卷翘浓密的睫毛轻颤着,好半晌,才撑开一半。
昨晚没拉紧窗帘,灼灼日光洒满整间卧室。
骄阳乍入眼底,刺激得尤羡好眼角溢出点生理泪水。
迟缓地坐起身,她适应了会光线,眯着眼向外看。
是个难得的晴日。
尤羡好还未完全抽离噩梦的凌乱大脑在明媚的阳光下缓慢开机。
意识还是放空的,视线也没焦距,她靠在床边,大脑混乱地想,后半段梦到了什么来着?
静止了片刻。
再怎么也想不起一点内容,尤羡好放弃思考。
目光掠过床边的垃圾桶,昨天丢在里头的奶茶映入眼帘,她蓦地记起正事,拿起手机,搜索起附近派出所的地址和联系方式。
五分钟后,尤羡好起身进卫生间洗漱。
机械地刷完牙,女孩的目光在无意间扫过镜子时突然僵住。
微肿的眼袋,泛红的皮肤,颓靡的精神。
几乎算得是憔悴。
这怎么见得了人!
尤羡好猛地往脸上泼了瓢冷水。
凉意堪堪浇灭些许躁意,水滴顺着柔和的脸颊滑落至精致的下巴。
尤羡好反复吐吸了几口气,拿洗脸巾极其随便地抹了把脸,转头回房间。
煮了鸡蛋滚了十分钟眼消肿,又敷了张面膜,气色才略有好转。
化完妆已经九点,尤羡好准时出了门。
出了小区时,网约车正好打来电话,尤羡好抬眼,看见马路对面停了辆白色轿车,冲那头招了招手。
钻进后座,她报了尾号。司机是个中年大叔,大约是本地人,口音浓重,从后视镜看她好几眼后,又自来熟地找起话题:
“姑娘去报警啊?”
尤羡好并不社恐,平时有人搭话也能陪着聊两句。但今天这事她实在没心情聊,只含糊地嗯了声算接话。
大约看出她情绪不好,司机也算有眼力见,没再开口了。
一路安静,司机大叔开得稳当。
和煦的暖阳照拂在头顶,一整晚都没睡好,尤羡好头抵在窗边,倦意渐升。
不知是过了五分钟还是十分钟,尤羡好刚要阖上眼。
司机不知何缘故忽地猛踩刹车。
刺耳的车轮与地面摩擦的声响冲击耳膜,旋即便是一阵不小的碰撞。
尤羡好额头猛地撞上副座,又因惯性掉回后座,手机啪嗒滑落。
眼前黑了一瞬,被撞击产生的眩晕感让她有一瞬想吐。
下一刻,车门被用力关上。
司机怒气冲冲地下了车,嗓门冲天:“怎么开车的!在这掉什么头?”
往前走了两步,一眼瞧见自己变形的车头和摇摇欲坠的车牌号,司机差点眼一闭昏过去,气得都说起了方言:
“报警,报警!我这车才换两个月!”
司机胸膛起伏着,手都在发抖,拿出手机就要打电话。
“等等!”
一道急促的男声在这会响起。
一个男人健步如飞,几步迈上前,一把压下司机的手,“有话好说。”
司机一把甩开他的手,“没得谈!”
那人又把另一只手搭上司机手腕,“我们能赔!”
陈见渝也懒得跟她绕弯子,“您知道陈怡悦朋友圈没屏蔽我吗?”
罗雪曼口中“记挂着他”的好妹妹,在他不在的日子里不知道过得多滋润。
考得好是父母带着去游乐园玩,考得不好有喜欢的IP联名限量款送到手上安慰,生日会在t家开party,一个发烧全家都丢下工作在床边陪着。
他刚出国那会,还刷到她在朋友圈发“再也不用见到讨厌的哥哥了”。去年他回国,她也不知从哪得到的消息,他飞机刚落就刷到陈怡悦在朋友圈发了条“讨厌的哥哥要回家了,好烦”。
他觉得好笑,一刷新,又看见罗雪曼在评论区回,说她不像话,怎么能这么想。
他猜陈怡悦是忘记屏蔽罗雪曼了,过了没一会,这条朋友圈就被删了。
而后又冒出来一条“不开心”。
陈怡悦自己大概都不记得她还加过他。
他说完,手机那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好一会,陈见渝才听到罗雪曼又喊了他一声:“小京,妹妹年纪还小,我和你爸是真的想你能回——”
陈见渝打断她,语气听不出情绪:“回去打扰你们一家三口吗?”
罗雪曼:“小京,你怎么能这么想——”
陈见渝懒得搪塞,借口都没找:“没事就挂了。”
罗雪曼苍白地喊着他名字,陈见渝没再听,挂了电话。
车里的空气安静了一瞬。
又是贺斐打破沉寂。
他偏头看陈见渝一眼,“又是你那后妈喊你回去啊?”
陈见渝手指搭在手机开机键,关了又开,从鼻腔里“嗯”了声。
方绒从上车开始就没吱过声,这会终于忍不住了,低头在手机上啪啪打字。
尤羡好的手机亮了下。
她垂睫看,是旁边的方绒给她发的消息。
那边静了下来。
两人谁也没再说话。
就这样不知沉默了多久。
通话时长一分一秒的过,直到手机上的时间缓缓跳到02:00。
那头终于出声:“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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