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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30

    第26章 026 与慕无限的共感


    冰殿之中, 慕无限犹自端正坐着,背脊挺直得像一柄剑。


    他戴着白鬼面具,这张面具十分之狰狞, 望之颇为骇人。其实慕无限原本的模样并不差, 样子生得挺好的。他容貌有六七分似大衍仙尊,说是有仙人之姿也不为过。


    有着这么一副好容貌, 慕无限偏生要戴这么一副面具。于是便有人暗暗议论,说慕无限心似恶鬼,刻意展露这么一副面具。又说因慕无限修行功法的缘故,他已表情失调, 再无什么情绪。于是慕无限干脆描摹了这么张面具, 戴在脸上,以此透出些自个儿心思。


    那些揣测也不能说全是错的。


    慕无限身似枯木,心如枯井, 他已经很久没有作为人的感觉了。


    而今一抹红晕却在慕无限面具下泛开。


    他蓦然唇瓣轻轻的吐了口气。


    慕无限两根手指搭在面具上, 似有将之摘下来的意思,不过手指触及间, 却也还是垂下了手指头。


    那张白鬼面具似焊在在慕无限的脸上。


    他很久没有这样的感觉了——


    活着的感觉。


    他想起初见那个少女时的情景。


    那是许久以前的事。


    是诛魔大战之前的事。


    慕无限年纪轻时也不爱说话, 可也不似现在这般冷寡,多少也有些活人气儿。


    初出慕家,他那族侄慕雨轩话多得不得了,在一旁嘴也不闲, 美其名曰让慕无限沾点儿烟火气。


    慕无限耐性好, 也不打断他。


    其实两人虽为叔侄, 岁数却没差很多。慕雨轩也并不怕这个小叔叔,知晓慕无限样子虽冷了些,可其实性子颇能容, 不会随意发脾气。


    这样的少年嘀嘀咕咕说话,最后却说到了美人儿身上。


    而今元元天可是出了个绝色佳人。


    那时元元天还以姜仙尊为尊。


    慕雨轩要说前情,这样絮絮叨叨的,啰啰嗦嗦,还说到那个姜仙尊身上。


    姜聆姜仙尊天赋天生,性子十分温和,又因少与人接触,是故虽痴长了许多岁数,性情却十分单纯。


    姜家将这个姜仙尊养得不谙世事,防得滴水不漏。


    借姜仙尊之势,姜家十分嚣狂,行事霸道得不得了。


    谁想恶人自有恶人磨,姜仙尊性子寡,本来也未答允养个姜氏子孙在膝前承教。


    可有一日姜仙尊外头走了一圈儿,却带回来一个徒儿。


    却是个极恶毒凶狠少年。


    据说这少年是无父无母,无名无姓,于是择了剑名为自称。


    他既手握贪狼剑,便自称贪狼。


    贪狼是个很恶毒的人,与姜氏族人也颇为不和,生出许多冲突,且为人自私自利,什么好处都是由他占了去。


    本来姜氏族人动之以情,也说得姜仙尊动心,也欲再添个族中的姜姓少年做弟子。


    未曾想,那姜姓少年出任务时,却是被人大卸八块。


    这事儿再明显不过了,凶手是谁也是呼之欲出。可姜聆这个仙尊却如入了魔一般,一意相护,只说自己徒儿绝不会做出此等恶事。


    若要姜仙尊处置这个恶徒,那便拿出证据来。


    偏生贪狼这个恶毒少年心思缜密,手段厉害,竟一点儿证据都没有。


    姜氏族人都查疯了,却也未查出个所以然来。


    此事自然是不了了之。


    但所有人心中,这桩恶毒勾当就是贪狼所为。


    他还只是个少年,却恶毒成这个样子,仿佛是天生的恶物,令人不寒而栗。


    无论贪狼经历了什么,都只能说明人性本恶。


    而且姜家内部也流传出一些流言蜚语,就是那本要成为姜仙尊弟子的姜姓少年不但被大卸八块,且连心都未曾寻到。


    这尚且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是死去姜姓少年身躯上有多处啃食痕迹。本来这些啃食痕迹可以说是林中异兽所为,但姜家却有一个绝妙说法,说是贪狼杀人后食之。


    形容一个人恨另外一个人,通常说是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


    但若遇到有人太恨,这食肉寝皮便绝不会是形容词。


    贪狼杀了人,还吃了所恨之人的肉。


    传言是栩栩如生,有可能是姜家故意造势,姜仙尊也自然不信,但有许多人却是信的。


    盖因贪狼平素行事委实太恶,一些很抽象的行为仿佛也确实是他能做出来的。


    那少年整日里戴着一张极可怖的面具,掩住了面容,又有人说这个恶毒少年容貌必然是十分丑陋。


    正因为有一张极丑陋面容,是故年纪轻轻便心性扭曲,恶毒得不得了。


    只是他也不知晓下了什么蛊术,竟又使得姜仙尊对他十分宠爱,爱惜得不得了。外人如何畏惧、议论,姜仙尊统统不理会,反倒心疼自己爱徒受了此等诋毁。


    可这样邪恶之物,蛊惑的也不仅仅是姜仙尊。


    他残忍、貌丑、食人,哪怕如此,竟惹得许多女娘垂顾,暗暗传书。


    元元天有太多斯文俊美的仙修,贪狼反倒是独树一帜。


    贪狼也与几个女子过从甚密,竟还是个风流之辈。


    盖因其毫无道德,所谓风流竟是最不打紧的一桩罪过了。


    不过如今贪狼却不风流了,盖因这恶毒少年而今竟寻到了真爱。


    那少年秉性自私,手腕狠毒,原本绝不允旁人分去自己利益。偏偏那姜仙尊又纵着他,如此看来,仙尊根本不能有别的弟子。


    连有血脉之亲的姜氏族人都不能奈何。


    说来也是姜氏修士自食其果,为操纵、利用天赋出众的姜仙尊,是故将姜仙尊养成个傻白甜。


    本来姜氏修士防的是滴水不漏,谁曾想居然让贪狼钻了空子。


    谁也未曾想姜仙尊在贪狼之后,又收了个弟子。


    是个女弟子,名唤天枢。


    贪狼竟未反对,因为他很喜欢这个师妹,为了这个师妹,他连过去风流孽债都通通不理会。


    从前跟他亲近的凌仙子寻上门来,痴痴等他,他也不再理会。


    他斩断那些莺莺燕燕,只一心宠他这个小师妹天枢。


    只是这天枢小仙子体弱,时常精细养着身子,甚少现身于人前。哪怕现身人前,也总戴着面纱,据说吹不得风。


    贪狼对她是爱惜之极,亦时常搜罗些灵丹妙药,投喂这个体弱多病的小师妹。


    又因天枢仙子总是戴着面纱,不肯露出真实容颜,是故引起了许多人极大的好奇。


    要是能窥其真容就好了。


    慕雨轩就是这样的无聊人士之一。


    听闻这位天枢仙子虽年纪稚嫩,却已是绝色之姿,为人又斯文单纯,连贪狼那样的恶徒都为之折腰。


    慕雨轩当然想要看看这位天枢仙子的容貌。


    他都已经打听好了,天枢仙子每月会有几日会来这蓝鸢谷,以纳此地灵秀之气。


    人家体弱,也就蓝鸢花开时会怯怯冒尖儿透透气。


    慕无限难得出了沐家,慕雨轩领着这个小叔叔来这儿,不但能欣赏美景,说不准还能看见美人儿。


    慕雨轩来蓝鸢谷几次了,都未撞见这位天枢仙子,不过这次却不一样。


    慕无限不但天赋极高,而且似乎运势也是强运。


    他一来,蓝鸢谷居然真有一道柔白身影冉冉而来。


    少女戴着面纱,一张面容也是若隐若现,隐隐可窥这张面孔秀美绝伦。


    慕雨轩大赞:“幽兰如露,冰肌雪肤,俨然姑射之姿。”


    他又压低嗓音,有点儿怕惊到这位小仙子的样子。


    慕无限当然也看到这位天枢仙子。


    对方身姿婀娜,一身雪衣,腰间系着一枚殷红如血的小鱼玉佩,那玉佩隐隐透出剑光。时下的女修就是这样的,喜爱以各样特别的剑玉盛着剑珠。天枢仙子就将自个儿法剑藏在了这小鱼玉佩里。


    看来这位天枢仙子虽因病弱不爱现身于人前,却喜欢一些可可爱爱的小玩意儿。


    而且,实力应当不错?


    至于慕雨轩这般如痴如醉,慕无限是不大理解。这位天枢仙子虽遮面容,应是生得不错。但其实元元天如花似玉的男男女女其实极多,多到让人审美疲劳。


    慕雨轩却瞧得如痴如醉,大约真美人儿除了硬件,还得需要一些故事加持,方便增加些传奇感。


    毕竟贪狼那样的畜生师兄也为师妹洗手做羹汤。


    这时谷中的蓝鸢花开了,开熟了的蓝鸢花会从地上飞起来,打着璇儿飞上天空,还会散发一种特殊花香。


    于是天上地下,皆为花海。


    纵无天枢这个美人儿,慕雨轩也乐得让这个小叔叔观赏一下这样的奇景。


    这样美好的景致,天枢也似被感染。


    她伸手,撩开垂及足踝的面纱。


    恰好清风拂过,长长轻纱往后轻扬,露出一张雪净面容。


    那一张面容极是姣好,宛如菩萨,只是肌肤雪白了些,独独唇瓣一抹淡淡的红。


    尤其一双眼,宛如点漆,也是亮极了。


    慕雨轩眼睛一下子亮起来,忍不住扯了一下慕无限的衣袖,嗓音有些急切:“小叔叔,你,你觉如何?”


    就好似看到一朵漂亮的花,欣赏了一副很好看的画,听了一首很动人的诗,慕雨轩这个少年人总是很容易很感动。


    慕无限一怔,然后顺口答:“那也,很普通?”


    是美人儿里很普通,而元元天美人儿又太多。


    话一出口,慕无限略觉无礼,虽是事实,但说出来便显轻浮。


    慕雨轩没大没小,他似也有些失了端方礼仪。


    但他没想到,那位天枢仙子竟朝他望来,还没好奇的给了个白眼儿!


    她分明也听到了!


    慕雨轩没有留意到,可慕无限却是看到了。他不但看到了,还确定自己没有看错。


    慕雨轩刚刚还赞过她,说她一如空谷幽兰,冰肌雪肤,宛如姑射仙人。


    看着,挺有脾气?


    “那也,很普通?”


    沈知微也不免想起了当年听到的那句话。


    见过慕无限的分身使者,沈知微当然亦不免忆往昔。


    当然,也是不大令人愉快的往昔。


    那时沈知微听了,气鼓鼓的,忍不住侧头回望。


    一看她就更生气了,因为对方竟生得人模狗样,是一副漂亮的好姿容,容貌竟压了她一头。


    她当然也知晓对方身份。


    慕雨轩经常提及他那位小叔叔,说其人品端方,姿容绝世,修为更是极高。


    慕无限很是厉害。


    他年纪轻,且未出过慕氏,但在慕氏年轻一辈中极有威势。


    盖因慕无限在慕氏任掌刑之责,又极聪明,能于极细微之处断细节,是故人人畏之。


    其实何止年轻一辈,便是慕家那些长辈也对慕无限畏惧三分,知慕无限冷面无情时谁都不会饶了去。


    更不必提慕无限本有一缕大衍仙尊神息,身份本就贵重得不得了。


    现在这些仙门世家里年轻佼佼者皆各项出挑,寻不出短处。


    那时她看着慕无限谪仙一般容貌,心里却冷哼。


    彼时慕无限才入世,尚自有几分拘谨,可那一双眼精光闪闪,神光内蕴,一看就不是好相与的主。


    慕无限肯定也不是什么清心寡欲的仙人,很多事肯会为慕氏一争。


    那几年仙门世家年轻子弟中可谓人才辈出,慕无限、谢倾玉都算是其中佼佼者,都生着极出挑的容貌,可心性却是极狠。


    这些仙门的世家子弟都锐意十足,野心重,有意作一番大事业,又揽了许多追随者。


    不似姜家,除了依仗姜聆这个仙尊,族中并无出色人才。


    可笑姜氏上下竟还十分仇恨姜聆收的两个出挑徒儿,认定非我血脉,其心必异,这两个徒儿分去了姜氏资源。


    那时沈知微还叫天枢,她是一心向着姜聆这个师尊的。


    姜聆修为盖世,可在别人眼里性子却过于软善,似慕无限、谢倾玉这样的青年才俊都对姜聆虎视眈眈,恨不得取而代之,是故那时她个个都不喜欢。


    彼时她将这些人都视为敌人。


    当然除了这些个场外因素,慕无限那时说的话也确实可恨。


    什么叫“那也很普通”


    沈知微那也不内耗哈,她就是生得顶顶漂亮。


    前后两具身躯,都是十分好看样貌。


    这时一张脸贴过来,靠着沈知微脸颊,柔声:“掌门今日也累了。”


    沈知微目光幽幽,笑了一下,由着殷无咎亲她的脸颊。


    她反手摸了一下殷无咎的脸。


    沈知微坐在床上,殷无咎在她身后,伸手圈主沈知微,手指灵巧娴熟的去摘沈知微的衣带子。


    殷无咎隐忍、谨慎、小心。


    每次都是小心翼翼,又很热情周到。


    作为一个隐秘的情人,殷无咎无可挑剔。


    床榻之上,殷无咎本性也展露出来,他将解下的沈知微衣衫叠得整整齐齐,一丝不苟。


    沈知微被一双手臂温柔强势的按在踏上,她放松柔和的舒展。


    殷无咎很让人放心,也让沈知微觉得安心,她在殷无咎面前自在惯了。


    沈知微眯起眼,她觉得暖洋洋的,好似泡在温水里那样舒服。


    她喜欢殷无咎的那双手,灵巧、温柔,有力、又十分体贴。唯一“美中不足”的是殷无咎手掌上有些茧子,殷无咎也不会特意用药将这剑茧消去。


    沈知微却很喜欢这带茧手掌按住自己,这是她的小癖好,这样贴着她时,她会欢喜得轻轻发抖。


    殷无咎,殷无咎——


    她想着那日自己在原本那个沈知微身躯之中重生,却倒了大霉,肚里揣着个崽,人却快死了。


    那场狗血剧一演完,前夫哥顿也抛了濒死沈知微,追着那上界仙子去了。


    沈知微总得活下去,这次死了,本来孱弱残魂也便真要散了。


    她短暂昏迷后,咬牙挣扎起来,想着怎么也得寻个人救救自己。她已攥取了原身记忆,知晓原身是个破落小门派的掌门,门中虽只小猫两三只,总不能都死绝了吧?


    沈知微总要找个人求救。


    她走了几步,就真看着熟人,可惜是个死人。


    死的人是原身师兄殷无咎。


    这故事要说起来还是个四角恋,原身的前夫哥有个上界仙子,原身自个儿也有个师兄爱慕。


    殷无咎是原身师兄,幼时和沈知微一块儿在碧霞派长大。


    这青梅竹马似也算得上。


    不过自来青梅打不过天降,原身虽与殷无咎感情深厚,但也只把殷无咎当成兄长。后来原身捡了那个遍体鳞伤的前夫哥,便一颗心皆扑在前夫哥身上。


    殷无咎虽暗自神伤,却未强求。


    他人前虽勉力打起精神做个好师兄,但实则内心暗暗酸涩,仍是痴心不改。


    捏着暗恋剧本儿,殷无咎仍是对原身倾心相护。


    若殷无咎还活着,倒是个照顾受伤沈知微的好人选。


    可惜师兄也死了。


    他身躯被妖兽撕咬,鲜血淋漓,神魂已碎,已没了气息。


    这师兄妹二人倒也可怜,殷无咎甚至比原身死得还早一些。


    本来殷无咎看着是死于兽潮,不过这位穿来的沈知微会些窥魂之术,于是手指触及间,竟得知一桩意想不到的秘密。


    杀殷无咎的不是妖兽,而是原身那位前夫哥。


    前夫哥已神智清醒,他已决意离开须弥山山脚根儿了。只是他虽决意舍了怀孕妻子,却又心生嫉意,不大舍了让自己女人随了旁人。偏生原身身边还有个殷无咎,搁这儿一心一意,熨帖奉承。


    而原身失了夫郎,又有身孕,正是心意脆弱时候,怕是抵受不住。


    而那前夫哥偏生又出身上界,又是心高气傲。属于他的东西,哪怕他不肯要了,也绝不能相让给别人。


    他烦透了殷无咎了,此人老是觊觎自己女人,委实可恨之极。


    那时殷无咎虽受了伤,却未曾死。他却走至殷无咎跟前,伸手摧其神魂,了结了殷无咎性命。


    几点鲜血飞溅在前夫哥温文儒雅面孔之上,腥气腾腾间竟有一缕诡异的扭曲。


    所以检错男人是当真要命,穿来的沈知微心里也生草,这是一点儿活路都不给自己留。


    于是她只能将慕无限的一缕魂片种入了殷无咎死去的躯壳之中。


    慕无限将她看得严,把她视为最为要紧囚犯,以一条金链将她锁住也罢了。慕公子唯恐她逃了,于是切魂为锁,以自己之魂紧紧锁住了沈知微。


    是故哪怕沈知微脱魂而出,慕无限那缕魂片也如影随形。


    她一咬牙,也顾不得许多,施展四界皆不容的种魂之术。


    因为她很虚弱,她需要有人照顾。


    只要能活下去,她也顾不得许多。


    那一天,过了两个时辰,殷无咎渐渐发冷的身躯却开始回温,这样开始发热,竟又活了过来。


    他以为自己是殷无咎,实则他不过是继承了殷无咎的记忆。


    是一个全新的,奇妙的存在。


    实则沈知微也不知自己养出个什么东西。


    殷无咎是她炼制的,异物——


    他苏醒之后,拖着骨折多处身躯,忍不住向沈知微凑去,嗓音不觉哽咽:“师妹,师妹——”


    那时殷无咎面上努力挤出悲切神色,双瞳却一片茫然。


    沈知微才不理会那样多,撇撇嘴,柔柔撒娇:“师兄,我好痛。”


    眼前的殷无咎是怪物,那么沈知微就是另一个怪物。


    这样遍体鳞伤的拥抱在一道。


    而今沈知微回想起这些往事,还是她跟殷无咎正在做那个时候。


    因为沈知微很舒服,很放松,所以她忍不住出神。


    当然说起来可能有点那个,本来应该很激励,很沉醉,可她却发呆出神。要挑明了,仿佛是一桩很伤男人自尊的事。


    不过沈知微确实在享受,对殷无咎评价也很高。


    这时节,殷无咎双手已认真捧住了沈知微的脸颊,然后绵密贴近脸。


    沈知微当然很熟悉殷无咎的节奏,知晓殷无咎已经彻底激动起来。


    一朵极妖异魂花在殷无咎后背浮起。


    能生出魂花,说明殷无咎这具神魂已与主体滋生出一缕联系。


    生出魂花后,殷无咎也算是慕公子一部分了。


    当然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殷无咎情绪激动时,主体也会有那么一丝的感应。


    沈知微知自己这样想很无耻,但她更兴奋了——


    尤其是今天。


    蔺兰幽板着脸呵斥,说沈知微如若不知晓言语检点,下一次便不能饶,必然会杀了沈知微。


    那么几句话把慕无限都捧到天上去。


    沈知微听着就很是想笑。


    殷无咎背后那朵魂花是越发开得娇艳欲滴。


    这时节慕无限却从冰殿中站起来,哪怕而今他居云阙天宫,身份尊贵,且在元元天说一不二。可每逢这样的光景,他总归是会无能狂怒,无可奈何。


    那手臂上欲纹犹自疯长,慕无限面颊后面孔却是一派赤红。


    第27章 027 一定是这样的! 因为她也……


    慕公子的那些分身本不可能生出魂花, 可凡事皆有意外,有些事也不是你一心笃定便不会发生。


    有一缕分魂生出魂花,与慕无限的主体产生感应。


    这生出魂花分身情绪激动时, 慕无限便会有所觉。


    最要命是这个分身有个女人, 还时有亲热之举,惹得慕无限也被迫感之。


    慕无限不知此人是谁。


    而且他本有心魔, 每每有所感应,便会念及些旧日回忆。


    那是诛魔大战后,他将天枢囚于殿中。


    那时候他已缔造了云阙天宫,女修被绑在踏上, 却无人前的斯文秀美。


    她一身红衣, 赤着双足,踩在玉塌之上。


    足踝莹白若玉,却系着一根金色链子。


    天枢眼底蕴着赤红般火光, 分明已怒到了极致:“放我出去。”


    那时她那个师兄贪狼已弑师叛逃, 走前还炼化屠了整个姜氏,成为四界第一大魔头。


    不过谁都知晓姜仙尊的那个女弟子天枢却不肯认, 口口声声, 只说此事另有隐情。


    其实众人眼里,还能有什么隐情?


    贪狼那样的恶徒,做出这等恶事并不稀奇。


    再来就是姜仙尊已死,姜氏被屠, 贪狼已为叛修人人喊打。


    天枢仙子地位已大不如前。


    就如而今她被慕无限所囚, 也绝不会有人为她出头。


    姜聆故去, 接下来就是谢、慕两家相争,这场戏是你方休罢我上场。


    慕无限以一己之力,使得慕氏占了上风。


    这时节慕无限已在万人之上。


    他再不是慕家年轻一辈中佼佼者, 亦不再是之后险些被慕氏逐出家族的假公子。


    少时慕无限的脾气其实并不差,他只是看着样子有点儿冷,有些拘谨,然后就是辈分太高,又掌刑罚之事,是故不好说笑。


    可诛魔大战结束后,他成为了云阙天宫的慕公子,那可真是冷若冰霜了。


    他看着天枢,天枢脸上写着不高兴,又因生气倒添了几分艳色。


    慕无限眼神倒是忍不住动了动,似柔了些。


    略一迟疑,慕无限还是说道:“放心,只是几日,不会一直这样。”


    天枢面色稍缓,蓦然说道:“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你,是怕我有事。”


    慕无限不意天枢居然明白这个道理,转念想天枢一向很是聪明,自己又与她,这样同生共死过。


    她肯定知晓,自己是一番好意。


    少女眼中也浮起了一层泪水:“师尊死的不明不白,师兄又被冤枉,我定也被认盯着。这些,肯定无非为利罢了。”


    她说道:“我想谁从中得到最大好处。谢家与姜家素来不和,而姜家素来又很放肆,虽然,师尊是懵懂不知,可师尊总归是姜氏依靠。于是在谢氏眼里,肯定要针对师尊。”


    慕无限:“你怀疑谢氏?”


    天枢抬头,用肯定以及痛恨口气说道:“肯定是谢氏!我看,跟谢倾玉也脱不了干系,谢家要属他最会算计!”


    慕无限:“确有道理,只是证据尚且不足。”


    天枢一摇头:“我不管,一定是谢氏。我直觉如此,绝不会错。你一定也这样怀疑,生恐谢氏伤我,所以才这样护着。”


    她似有几分犹豫,最后图穷见匕:“你虽护我,可也不能护我一辈子。除非,我自己有自保之力。不如,你助我升为仙人之境,好不好。”


    没什么犹豫,慕无限张口道:“好!”


    天枢似也有点意外,本来愤怒的脸也渐渐柔和起来,露出了几分被震撼感动之色。


    她说道:“我没想到——”


    “没想到还会有人这样的,待我好。”


    她说这样的话,好感动的样子,泪水盈盈,十分动容。


    天枢:“那今日起,你便带我去修行,不许骗我。”


    她娇艳脸蛋上还挂着些泪水,好像是花瓣上泪珠,有几分亲昵娇嗔味道。


    此时此刻,谁都能看出她对慕无限极信任。


    她怀疑的是谢氏,又疑这些阴谋是谢家那位谢倾玉是主谋。就连慕无限让她多想想,多考虑别的可能性,她也偏执不愿意考虑。


    她还很贪心,想要借慕无限助力自己升级,那就是有所图,想要在慕无限身上薅点儿羊毛。


    如此看来,天枢怎么会跑呢?用跟链子锁住是全无必要了。


    加上她张口索要,说要跟慕无限一起练功,那么这样一来,慕无限也理所当然要放了她。


    一切都是顺理成章之事。


    可慕无限却说道:“那么就在冰殿修行。”


    他看着天枢:“本来我说过几日让你离开冰殿,不过你既然要修行升境,那便长居此地,也是事半功倍。”


    天枢并未恼羞成怒,反倒好奇打量四周,不像是恼羞成怒样子。


    高手过招,招招惊心,天枢漫不经心的说了声好。


    慕无限:“你要什么,但说无妨,我皆会给你送来。”


    天枢嗯了一声,脸色淡淡的。


    她忽而又说道:“你是不是也跟别人一样,疑我跟师兄勾结。人家说师兄为人狠毒,偏偏却对我好,于是我怎么可能一无所知?”


    慕无限:“没有!”


    天枢:“哼,你只是口里说没有。你好不容易占了上风,自然爱惜名声,生怕沾一些不好的名声。于是,我自然不能跟你站在一道,立于人前。”


    “那些人,对师兄是口诛笔伐,而我偏偏又是跟师兄站在一边的。而今我若是得了慕公子的爱惜,招摇站在人前,别人会不会觉得,我是否会依仗你的声势加以报复?慕无限,你肯定不想人心动摇。”


    慕无限冷冷:“我从来不在乎什么名声。”


    天枢作色:“你口里这么说罢了,漂亮话谁不会说。可是,你却根本不愿意我人前现身。”


    如果天枢人前现身,总不好继续再拿链子锁起来。


    天枢又掉泪水珠子:“我现在,也只剩下你了。可是,你却这样,嫌我。人前,你根本不愿意和我扯上关系。”


    慕无限取出手帕,认真替天枢擦去了脸上的泪水珠子。


    他一直是个聪明人,年少时就已在慕家掌刑断善恶,而今更善于谋算推断。


    所以看着眼前漂亮人儿眼泪珠子往下掉,他极认真说道:“你应该怀疑我,又或者,正在怀疑我。”


    天枢脸上无被拆穿心虚,反倒一片茫然。


    慕无限:“因为我有动机。”


    天枢无措:“你有动机?”


    慕无限:“不错,谋害姜仙尊,要不就是为了仇,要不就是为了利。”


    “比起谢氏,我才是得到了最大的利益!”


    他站起来,展开双袖,看着有点儿疯。


    “而今而今,我才是元元天的第一人!”


    天枢无措捏着慕无限塞过来的擦泪小手帕,都好似呆住了。


    慕无限显得倨傲、华美、癫狂!


    从前慕无限不是这样的,初见面时候,他还是慕雨轩的小叔叔,仿佛是个有点拘谨青涩的古板青年。谁也没想到他而今有如斯地位,就像慕无限所说那样,他成了元元天的第一人。


    “如今我之命令,无人可违,无人不奉。”


    然后他又凑过去,嗓音沙哑:“你怎会没怀疑我?”


    “你又那样聪明,你将那些对我的猜疑、怀疑、揣测都压下来,只一昧攻击谢氏。你怀疑谢氏不等于没怀疑我。可你偏偏还说,要我助你修行。”


    “因为你想逃,你根本不愿意和我一道。”


    慕无限言语微微哽咽。


    他脸因急切有些癫狂,自带一股无以伦比的强势,可又生生透出委屈、伤心之色。两种截然不同的感觉糅合至一道,更令人觉得诡异之极!


    慕无限面上表情似哭似笑。


    他本来可以糊涂一点,对天枢这些话全然相信。


    两人这样一道,一起练功,共同对付谢氏。


    那样岂不是很痛快?


    可惜,谁让他这样聪明?少时便已能从细节微末处看到真相。


    哪怕天枢的演技已然是十分之好,可亦是难以逃过他的法眼。


    他只能拆穿这件事。


    他不能自欺欺人,他在为难自己,也在为难天枢。


    话一说到这个份儿上,天枢也再不能演了。


    他已准备好迎接眼前少女变脸,对方露出厌憎之色,指责自己谋算她的师尊和师兄。


    但天枢反应却出乎他的意料。


    下一刻,天枢将帕子扔他脸上,红衣少女强势的按住他的肩头:“你,你现在是向我承认,说是你做的?”


    “是你?我竟未疑过你。”


    少女脸上满是忿色,又好似要碎掉了:“当真是你?是不是你?是不是!我实在好笑,竟从来,从来未曾怀疑过你。”


    她急切的看着慕无限,好似慕无限说一声是,她整个人就真的真切碎掉了。


    慕无限一怔,他呆住了。


    没有意料中的反目交恶,女修这样反应令他措手不及。


    女修态度是那样的直接、炽热、悲切:“你无妨直言,是你做的,你何妨承认?那你杀了我呀!”


    慕无限怔了怔,看着也没那样疯了。


    他摇头:“不是我。”


    下一刻,温软入怀,他被天枢紧紧抱住。


    耳边听着女孩子欢喜雀跃嗓音:“太好了,不是你真是太好了。”


    然后天枢抬起脸。


    一张脸近在咫尺——


    美人儿泪水盈盈。


    接着天枢凑过来,吻了他脸颊一下。


    她说道:“你根本不知道我对你——”


    天枢言语顿了顿,然后才说道:“如若真是你,我真不知晓该怎么办。”


    慕无限脑袋轰然一炸,宛若空白。


    她在说什么?


    她究竟在说什么?


    她说你根本不知道我对你——


    话只说了一半,慕无限只想知晓天枢后半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天枢羞涩无限,显然不会将后半句说出来,但慕无限可以脑补完整。


    联系上下文,天枢好似在说因为她对自己有情,所以根本不能亦不愿意怀疑慕无限。


    如若是这样,慕无限思出来的那个破绽也是可以解释了。


    为何天枢只疑谢氏却不疑自己,那原因倒是呼之欲出,这乃是因为天枢对自己有情。


    是这样吗?


    当真是这样吗?


    他面颊犹有温热之意,美人儿又在怀。


    心上人扑到了他的怀里,这般的泪水盈盈,泫然欲泣,又因他一句不是破涕为笑。


    于是有个声音从慕无限心底深处泛起来。


    一定是这样的!


    定是如此缘故,因为她也爱着自己!


    他素来自负,既然他爱上天枢,也很自然觉得这样感情不会是单向的。


    那模糊念头逐渐变得清晰,他也由犹疑不定变得坚信不疑。


    确实是这样!


    天枢偎依在他心口,语意柔柔:“其实,你也是喜欢我的,对不对?”


    慕无限没有否认。


    但女修要的可不是不否认,而是承认:“你不说话,我怎知我猜得对不对?”


    慕无限:“对,我对你,很是喜欢。”


    一语出口,他心下亦是一松。


    有些话,他以为自己这辈子都没胆子说出来。


    可天枢这样句句哄着他,他禁不住说出口,哪怕他已经历了许多事,此刻也禁不住面热心跳。他听着自己腔子里一颗心咚咚的跳,就好像他还是那个羞涩腼腆青年。


    天枢笑了一下:“我想让全世界都知晓,知道我喜欢你,而你刚刚也说喜欢我的。”


    她说的这些情话真是美妙之极。


    慕无限听得十分害羞,而天枢偏偏伸手搂着他脖子低低说个不停。


    慕无限都不知晓怎么应,有时只轻轻嗯了一声,可他却喜欢听、爱听,恨不得天天听。


    成为新一任仙尊,慕无限本来冷若冰霜,可那段时间也添了些活人气儿。


    后来慕无限就将她带出冰殿。


    再之后,也没什么意外,天枢就溜个没影,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年天枢扑在他怀中,他听着那些温柔情话,听得整具身躯都僵硬滚烫。


    这么些岁月里,他始终忘不了那种隐忍又期待的感觉。


    只可惜期待却落了个空。


    慕无限蓦然紧紧闭上了眼睛。


    切魂缔造的化身一旦生出魂花,便成为主体一部分。


    譬如慕无限从前未善厨艺,有一日忽生躁动,下厨烧了四菜一汤,样样色香味俱全。


    又或一日,亲手做点心若干,样式精巧。


    他在外的一部分在影响自己,丰富主体人设。


    当然对方命运也是注定,哪怕无知无觉,哪怕并不甘愿,最后结局都是与慕无限相遇,再被慕无限吞噬。


    慕无限将碧霞派种种捋了一遍,然后脑海里浮起了一个名字。


    殷无咎——


    这次碧霞派分派,殷无咎并没有什么很出色的表现,对方显得并不起眼。


    甚至连蔺兰幽也未对这位碧霞派长老如何的留意。


    但慕无限却留意到一个小细节,那就是殷无咎洗手做羹汤,给沈小婵做的红豆饼。


    殷无咎是个极善厨艺的一个人。


    是他吗?


    慕无限分身若干,他自己也并不在意。


    可殷无咎是不是那个唯一生出魂花的分身?


    那些念头从慕无限脑海里划过,慕无限容色亦不觉沉了沉。


    他当然也想到了沈知微,若让慕无限评断,那就是沈知微不像。


    如若沈知微是那个人,旁人不必说,南玉楼早已被大卸八块。


    当初姜仙尊收了一男一女两个弟子,旁人议起,说是一善一恶,一者残忍凶狠,一者纯善温柔。


    可一个窝里出不了两个人。


    沈知微不像,因为她实在太和气。


    在元元天时,慕无限便觉她不像。


    她修为低,不过区区半仙之境,性子也显得平和。但不知道为什么,这次慕无限却看了很久。


    念及于此,慕无限有些烦躁。


    实则他受分身情潮影响,心烦气躁,乃至于不能沉心思考,将他一团死水的心搅得浑浊不堪。


    他蓦然摘下了面具。


    本来如谪仙一般容貌上皆是密密麻麻咒文,观之竟有几分骇人。


    本来如神一般的身躯而今也如凡人,任由这欲宗咒纹泛滥,情绵切切。


    他观之不似仙,反倒像兽。


    每逢此等时刻,慕无限便万分尴尬,羞愤欲狂。


    人前无所不能,追随者众,谁能想得到他居然会有如此羞耻、尴尬时刻。


    慕无限伸手按住脸,如若他寻到那个生出魂花分身,他必会将之杀之,令其神魂俱散。


    他并不仇恨那具分身。


    慕无限于十年前感应到那具分身情绪,第一次是一种陌生又熟悉的怜惜酸楚,第二次则是一种极苍凉之愤怒杀意。


    再之后,对方大约就跟心上人稳定下来。


    这二人感情交流有规律且稳定。


    对方心境也开始逐渐平和。


    大约是过了些安宁稳定日子,与伴侣亦细水长流。


    虽不仇恨,但慕无限却决意杀之。


    因为这具身躯所有感情都应属于自己,他绝不允生出魂花的分身有什么情缘。


    仙人之境再往上,这具身躯便会变得极古怪。


    但慕无限却有执念,他这具身躯只能是他自己。


    碧霞派虽已有蔺兰幽监看,不过慕无限决意还是再添几个耳目。


    沈知微嫌疑不算大,性情也与慕无限印象之中大不相同,但不知为何,慕无限甚为在意。


    沈知微前半场和缓,后半场激烈。


    上下两场结束后,沈知微平缓呼吸和心情。


    她贴着殷无咎,面颊透出几分红晕。


    和她预想那样,蔺兰幽并未留意到殷无咎。


    蔺兰幽好糊弄,但慕无限就不一定了。


    慕无限虽冷得像冰坨子,但其实很擅心机。


    这次引来了蔺兰幽这个分身使者,慕无限肯定会着人继续盯着。


    但这也在沈知微的预料之中。


    若不想引人注意,她干脆便不去元元天就好。


    殷无咎虽也不大方便,但她可托厉瑶。


    沈知微就是故意的。


    若不勾得慕无限派遣分身使者监视,她后续那些盘算还不好施展呢。


    沈知微笑了一下。


    她伸手搂住了殷无咎,轻轻贴着他。


    这十年间,她跟殷无咎的日子确实踏实平和,可现在也该有点儿不一样了。


    殷无咎也认真看着沈知微。


    十年前,殷无咎屠了枯雪门。


    周雪凝是碧霞派前任掌门之女,那年才十七岁,团团脸,是个很讨喜的小姑娘。


    那时周雪凝不知晓她的师兄师姐都已换了芯子,仍将两人如从前般看待。


    真诚是必杀技,一来二去,彼此间也有些情分。


    再后来,周雪凝却被枯雪门所杀。


    殷无咎将枯雪门上下都给屠了。


    杀完人,殷无咎有些头疼,无措捂着头,跌跌撞撞的从枯雪门踏步而出。


    他一派茫然,神思恍惚。


    可能他并不明白自己为何会如此。


    他有殷无咎记忆,以为自己是殷无咎,但实则他并不是碧霞派的大师兄。


    他一步步走至雪地里,一抬头,便瞧见一道婀娜倩影。


    那道身影瞧着熟,是沈知微。


    她打着一顶白伞,容色艳丽,一如寻常。


    哪怕殷无咎不明白自己是什么怪物,对方也毫无波澜。


    就好似她已见惯了这些事。


    她甚至有点儿不耐烦,因为沈知微是个没耐心的人。


    没有害怕、畏惧,也无安抚、垂怜,一切一如平常,就好似寻常日子里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根本不值得大惊小怪。


    殷无咎走近沈知微,却见沈知微掏出手帕,轻轻擦去殷无咎面上血污。


    雪落在沈知微的白伞之上,一点声音也没有。


    殷无咎觉得一切都很古怪。


    他脑内记忆以及三观在提醒他一切很不对劲儿,人至少不该随意杀人全家。


    碧霞派的大师兄一直温文儒雅,行事端方,是正派中的正派。


    但是他一颗心却很平静,似也并未因灭人满门生出什么惊恐畏惧。


    而他之所以会惊惧,其实并不是因为杀了这许多人,而是担心不知晓如何在沈知微面前自处。


    仿佛有些不对劲儿。


    按照他的记忆,他似乎并不应该是这样的人。


    但一切的不对劲儿在沈知微略不耐烦的容色跟前,就变得很日常,似乎也没什么了不起。


    沈知微替他擦去面上血污后,顺手将手帕塞殷无咎手里。


    她面上不耐的燥意淡了些,轻声说道:“以后,不要这样子了。要是被人知晓,会说你是魔。”


    殷无咎:“嗯!”


    沈知微绷紧的燥意淡了,眼里添了几分柔和:“如若这样,我怕你便不能再留在碧霞派。”


    殷无咎柔声:“我知道了。”


    他已擦干净指掌间血污,一双手苍白修长,亦无血色。


    沈知微化出另外一把伞,塞给他:“走吧。”


    殷无咎撑起伞,沈知微走在前头,他也就这么跟上。


    盯着沈知微背影,他手里犹自捏着那块沾血手帕。


    丝帕已污,他本应弃之。


    殷无咎却蓦然凑至面前,轻轻一嗅。


    血腥气里有沈知微的脂香——


    殷无咎眼底痴迷之意也不觉更浓上几分!


    第28章 028 上界大修眼中,不过是池中宠物……


    碧霞派升境是大事, 天元府也破例多允了沈小婵假。


    修满一日,沈知微便送着沈小婵再上元元天。


    沈知微还有点儿依依不舍的。


    十来岁的小女孩儿肌肤吹弹可破,可可爱爱, 甜润的面颊白里透红。


    沈知微这么一打量, 满意得很,不亏是她生出来的!


    沈知微左看右看, 就是挑不出一点毛病。


    沈小婵这小机灵鬼也很会,送到天元府,她伸出手臂抱住沈知微:“老沈,我最喜欢的就是你了。”


    沈知微屈起手指都要敲她脑袋了, 她还能不知道这是沈小婵的口头禅?沈小婵对亲妈也来这一套, 过分了就是。


    不过沈知微这一下到底没有敲下去,而是伸出手掌柔柔摸摸沈小婵的脑袋。


    沈知微心尖儿甜丝丝的软下来。


    这样一块香香软软的小蛋糕抱着自己,谁心里还能不软乎乎。


    沈知微不爱进天元府, 那处被大衍仙尊施了法咒, 非求学小修皆不能施展修为。


    沈知微不喜欢这等自己掌控不住的感觉,会让她觉得自己非常之不自在。


    所以沈知微只将沈小婵送至大门口。


    分别在即, 沈知微也蹲下身, 与沈小婵平视,替沈小婵理理头发。


    她想了想,说道:“天元府呢,明目张胆的欺负肯定不大常见。不过, 总归是会有人对你不友善。你若遇到这等事——”


    说到此处, 沈知微略有些犹豫。


    她犹豫, 沈小婵却嘴快:“那肯定是双倍奉还!”


    沈知微微嗔:“说什么呢?”


    沈小婵立马改口:“那肯定是十倍奉还!”


    沈氏家学在此处展露无遗。


    沈知微险些咬了自己舌头,她板起脸说道:“我是说,你明着不要与之计较, 免得吃亏,最重要是平平安安。有什么委屈,回来跟我说,我也自替你想办法。”


    沈小婵不可置信看着她!


    老沈,你变了!


    现在的小孩子懂得可多了,沈小婵当然属于那等懂得多的小孩子。


    沈知微开始装模做样起来。


    她第一反应幸亏没跟沈知微说之前之事。


    沈知微这么个虚伪得态度,沈小婵也不准备跟她坦白。


    沈小婵侧过脸,委委屈屈:“嗯,老沈说什么是什么。”


    沈知微手掌贴贴沈小婵,哄她:“乖呐~”


    她伸手推推沈小婵,让小婵去上学。


    一双眼静静打量这一幕,是谢倾玉。


    他刻意收敛神息,在一旁静静打量,将方才母女相处一幕尽收眼底。


    沈知微出乎他意料之外。


    她是半仙之境修士。


    她顺利令碧霞派升境。


    不,一开始沈氏带着女儿到元元天都已是一件令人吃惊之事。


    确实挺出乎谢倾玉意料的。


    他倒未针对碧霞派,只是看着别人将碧霞派这样搅。


    谢倾玉是一个旁观者,但他已做了一个判断。


    在谢倾玉的判断里,碧霞派应当是飞灰湮灭。


    至于沈知微,这个沈掌门是个坚强之人,哪怕碧霞派没了,大约也不会流一滴眼泪水。


    沈知微肯定会另寻出路,说不定会倔强隐忍的行至自己跟前,谋一份事做。


    那样也挺有趣。


    将沈知微养在跟前,瞧她轻嗔薄怒,哪怕性子差一些,也别有一番情趣,谢倾玉甚至可以对之宽容一二。


    就像白挽云揣测那样,谢倾玉身边不缺人,想要什么样的仙门精锐都有。多少人削尖了脑袋往谢倾玉跟前挤,能挤至谢倾玉跟前的都是人尖尖儿。


    沈知微哪怕真十分能干,其能力也无甚特别。


    但她容貌和性情倒是颇为有趣。


    别人皆说慕公子善算,但谢倾玉亦是善算,实则元元天的几个大修那个不善算?


    不过谢倾玉盘算虽好,剧本似乎不按他盘算那样走。


    虽出乎意料,到底不过是一桩小事。以谢倾玉城府,哪怕他没算中,他本也不该介意。


    可不知为何,谢倾玉不甚爽快。


    也许,他有点儿警惕。


    他面上自是不会露出来。


    谢倾玉人前温和客气:“还未道贺沈掌门,如今碧霞派已升至第二层天。”


    他不动声色在打量沈知微。


    沈知微冉冉一笑:“谢宗主跟前,不过是个小门派。”


    谢倾玉心忖确实也只是个小门派。


    沈知微言语里若有若无带着根刺,但谢倾玉反倒舒心了些。


    沈知微就是这副性子。


    想到方才那一幕,谢倾玉眸色略柔和些:“我知沈掌门甚为辛苦,不过也不必如此拘谨。小婵在天元府也不必忍气吞声,更不必束手束脚。我不是送了她一柄法剑,至少,天元府会行事公平,若有人胡闹,我必也会主持公道。”


    谢倾玉言语里有几分暗示。


    沈知微:“我是怕她胡闹。”


    谢倾玉一怔。


    沈知微嫣然一笑:“她性子有些皮。”


    谢倾玉也笑:“那可看不出来,小婵看着可爱得很。”


    聊完孩子,谢倾玉又抛出橄榄枝:“沈掌门实在出人意料,你不但是半仙之境,还将碧霞派升至第二层天,是我小瞧了沈掌门。而今我再请沈掌门来九嶷仙宗做事,不知沈掌门可愿答允。”


    这一次跟上一次态度不一样。


    上次谢倾玉招揽,显然也不是看重才能。


    那时就连白挽云也看出来了,沈氏貌美,谢倾玉有图色之意。


    不过谢倾玉倒是不介意坦诚小瞧了沈知微,这样道过歉后,又再邀约。


    这次招揽,待遇跟上次绝对不一样。


    既已高高在上,谢倾玉也决意有些风度,让一让又何妨。


    他也笃定沈知微这次必然会答允。


    这不单单是九嶷仙宗而今的声势、权柄,方才他亦小小试过。谢倾玉谈及会庇护沈小婵,沈知微也并无反感之意。


    这样闲话家常时,沈知微显然并无太多抵触。


    但沈知微却推辞:“碧霞派刚刚升境,诸事繁杂,我分身乏术,也辜负了谢宗主的一番美意。”


    谢倾玉有几分错愕。


    他本来只有几分模糊的不快,而今这些不快却是清晰起来。


    谢倾玉眸中光辉流转,口中说道:“也无妨。”


    他总是风度翩翩,亦不会令自己如何的失态。


    沈知微,脾气看着果真并不怎么好。


    虽然沈知微始终和和气气,但谢倾玉始终觉得她绵中带刺,性子颇为尖。


    他本待和沈知微多说几句话,这时却有人凑过来。


    是姜斌、姜翠两兄妹。


    姜翠显然不认得沈知微,不过沈知微跟她却熟悉。


    南玉楼吃不得苦,弃了施妙雪,往上攀高枝,攀的就是姜翠。


    姜翠有一个好兄长。


    姜斌是天池宗长老,不过是客卿性质,他在第二层天另有基业,琉璃阁也经营得不错。又因姜斌是天池宗客卿长老性质,琉璃阁与天池宗是深度合作性质。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素衣女修,是瑶光门的梅玥仙子。


    沈知微素喜知己知彼,既早筹谋升境之事,自是早就收集第二层天情报。


    第二层天跟第一层天不同,第一层天零零碎碎有两百多个小门派,第二层天门派只有二十来个。


    越是往上,门派之间兼并就越严重,数量亦越少。


    第三层天,有八大宗门。


    到了元元天,只剩三股势力。


    各境对弟子争夺都很激烈。


    根据沈知微情报,在第二层天,近来琉璃阁和瑶光门有些矛盾冲突,不大合得来。


    但现在梅玥仙子与姜氏兄妹一道,一并来到元元天,明面上似也看不出来有什么不和。


    当然谢倾玉跟前,大家都比较收敛。


    譬如南玉楼攀姜翠这根高枝,而今姜氏兄妹这么一站,也看不出来高在哪里去。


    兄妹二人表情都比较谦和,看着蛮亲切的。


    谢倾玉本来欲跟沈知微多聊几句,这般被打断,心里亦有些不快。


    不过谢倾玉早就习惯喜怒不形于色,有些不快也不会露在脸上。


    谢倾玉温声:“姜长老可是有事?”


    姜斌面上带笑,和声说道:“只因梅玥仙子素来倾慕九嶷仙宗,想入九嶷仙宗修行,得谢宗主几句指教。”


    关键是得谢宗主几句指教。


    入了九嶷仙宗,谢倾玉也未必会个个指教。


    其主要原因,也是因这个梅玥仙子是个出挑的美人儿。


    梅玥出身瑶光门,不但天赋高,容貌也很不错。


    就连沈知微也是久闻其名,如今是闻名不如见面,这梅玥仙子果真生得很不错。


    梅仙子雪肤秀眼,韶光明媚,神光内蕴,看着资质确实不错,而且看着不大聪明样子,有一种质拙的无知感。


    这些是演不出来的。


    梅玥不敢看谢倾玉,人也有些紧张。


    姜斌这个拉皮条的果然费了些功夫揣摩大佬心理,觉得身居高位者会喜一张白纸描绘,想来更喜欢身边有个星星眼满心崇拜的女修。


    梅玥根基又不错,最适合上位者点拨一二。


    不过谢倾玉显然没这个兴致,是故婉拒之:“九嶷仙宗能得如此看重,亦是本宗之幸。再过几个月,本宗便会开门收徒。梅仙子如若有意,到时无妨来试一试。”


    谢倾玉没有一语纳之,给了个官方渠道。


    聪明人该懂自然懂。


    梅玥应了声是,脸红红的退了一步。她忍不住瞪了姜邠一眼,隐隐有些怨憎之色。


    沈知微瞧在眼里,想到梅玥出自瑶光门,而瑶光门跟琉璃阁又素来不和,大约也猜出是怎么回事。


    说瑶光门和琉璃阁不和算是抬举瑶光门了。


    事实上是瑶光门被琉璃阁狠狠压着打。


    身处下风,梅玥自然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梅仙子未必是自己愿意来让谢倾玉挑拣,是姜邠拿她做人情罢了。


    梅玥确实比较单纯,是故不善掩饰,眼眶红红,面上颇有些受辱之色。


    所有人当没看见,沈知微也没提,而是巧笑倩兮,一副好奇样子:“这位姜长老也姓姜,可是从前元元天姜氏族人?”


    姜邠本来面上带着笑,而今笑容顿也僵硬了,样子也很不自在。


    沈知微搁这儿好奇宝宝,谢倾玉给她解答问题:“那也不是,姜长老是自荐为仆,自行改姓姜,姜家念其一派赤诚,当年也是允之。而今姜氏已无,他亦念及旧情,未曾改姓。”


    谢倾玉微笑称赞:“果真是重情重义。”


    虽被赞重情重义,姜邠却面红似血,他虽一向城府颇深,但被真刺中了痛处,也不免尴尬非常。


    谢倾玉有情商,不过他也不会将情商用在姜家兄妹身上。


    加之他感觉沈知微在刻意针对,是故助力沈知微一把让沈知微开心一下也无妨。


    沈知微果然笑容灿烂,一副原来如此。


    “原来姜长老就是那位姜义士!我也是听过你的故事。听说当初,那位大魔头贪狼祸害姜家,姜义士忍辱负重,虚以委蛇,背着背主之名非要去伺候这位大魔头。其实谁都不知晓姜义士苦心,关键时刻,揭破贪狼这魔修谎言。”


    谢倾玉看着更觉得好笑了。


    谁都知晓姜邠是个反复横跳小人,当初自荐入姜家为仆,后姜氏与贪狼有矛盾,顿也跳反侍奉贪狼。


    等这贪狼成为人人喊打的大魔头,姜邠又跳出来抖了贪狼许多罪状。


    靠着这反复横跳,姜邠也发家致富,也有了些根基地位。


    当别人提及旧事,姜邠面上自也挂不住。


    沈知微笑得十分招人恨。


    谢倾玉心忖她而今倒是伶牙俐齿。


    沈知微看着脾气不算好,偏生别人都以为谢倾玉喜爱性情温柔女修。但沈知微这样,谢倾玉反倒觉得有趣。


    沈掌门看着俗气,却是个性情中人,肯定瞧不惯姜邠。


    梅玥仙子不大愿意,谢倾玉当然也看出来,不过他不大乐意理会。


    这般冷嘲热讽,姜邠也不好发作,只说道:“不过是旧日之事,何须再提?”


    沈知微忽而又说道:“听说姜长老法器是一柄艳伞,漂亮得很,是不是?真是想要见一见。”


    不知为何,姜邠眼底深处凝结了一缕冷意,似有几分绷不住要生气的样子,口中淡淡道:“不过是杀人之物,拿出来要见血,大家和气生财便好,其实也没什么好看的。”


    沈知微轻轻哦了一声,似不欲放过姜邠。


    姜邠有些搅兴,谢倾玉本欲打发走,再邀约沈知微多说几句话的。偏生这时,恰巧有人来寻沈知微。


    是明雪幽。


    明雪幽是慕无限身边六幽使之一,这次是来寻沈知微。


    明雪幽微微一笑:“还劳烦沈掌门,如今要再采你一滴血。”


    沈知微也没有不愿意意思,只是有些好奇:“不是说每隔十五天,再入元元天者采血一次?我这还未足十五天。雪幽仙子,我可是有些不妥当?”


    明雪幽宽慰:“也没什么,只是公子生性谨慎罢了,他时常如此。”


    他常常这般不正常。


    剩下的话,明雪幽言语未尽,到底并未说出口,毕竟要给自家主人留些颜面。


    沈知微也利落又采了一滴血,送至明雪幽跟前。


    谢倾玉心忖当着明雪幽的面,沈知微自然不可能做什么手脚,更何况谢倾玉还在一边看着。沈知微给的这样爽快,那自然不能有什么问题。


    如此看来,也不过是慕公子犯了疑心病,什么都要疑。


    不过见了明雪幽,沈知微似无心再与谢倾玉交谈,匆匆行礼告辞后,便轻步跟上明雪幽。


    沈知微显得很热络:“慕公子可是想见我?若是想要亲见我,我也是有空得很。”


    谢倾玉听着也觉无语得很,不是刚刚升境,百废待兴吗?


    如若是欲擒故纵,借旁人令自己心神不宁,谢倾玉确实不是很舒坦。


    但谢倾玉也不确定自己是否是自作多情。


    他也无暇理会看着似乎并没有什么正经事的姜氏兄妹,温声告辞。


    人一走,姜翠便有些忐忑。


    一笔写不出两个姜字,姜翠也是特别了解自己兄长。


    姜邠为人睚眦必报,并没有什么气量,可偏偏沈知微却说了些不中听的话。


    啪一声,却是一旁的梅玥挨了一巴掌,白玉般面颊浮起了殷红巴掌印。


    姜邠掏出丝绸帕子擦擦自己手掌心,冷冷幽幽说道:“果然毫无用处。梅仙子,说什么本境第一美人儿,结果也不能令谢宗主垂顾半分。也是,那沈知微能言善道,是比你要勾人些。”


    梅玥面上浮起了屈服愤色!


    瑶光门为梅家所控,弟子多为梅姓。


    遥想当初,梅玥亦是瑶光门年轻一辈中最为出色剑修。


    因她之出挑,连她所在旁支也在家族之中扶摇而上,扬眉吐气,父母更欢喜出了这个女儿。


    她天赋好,样子也生得好,在瑶光门中倾慕无数。


    可美貌只是实力添头,梅玥怎么也想不到自己有一天被姜邠逼得以色诱人,用她讨好谢倾玉。


    梅玥已是玉液境,一年前,她险些突破境界,踏足半仙。


    可那时瑶光门和琉璃阁开始撕起来,有天池宗在背后撑腰,瑶光门溃不成军。


    梅玥也道心破碎,目若死珠,离半仙之境越来越远。


    为了梅家,她甚至答允了姜邠这般屈服要求,要为姜邠讨好谢倾玉。


    而今谢宗主已拒之,姜邠恼羞成怒,竟打了她一巴掌。


    梅玥心中升腾起火气,傲气和怒气都升起来,恨不得化出法剑,立刻与之搏杀!


    但她不是姜氏兄妹对手。


    她先出手便是她的错。


    她除了怒,其实还有怕。


    姜邠在谢倾玉跟前十分柔顺,就好似池中无害的宠物,显得温良可爱。


    可他在第二层天,在瑶光门眼里,在梅玥眼中——


    却是庞然大物,恐怖之极。


    当姜邠目光冷冷扫过来时,梅玥一颗心在发凉,身躯也禁不住轻轻的颤抖。


    姜邠则冷声:“滚回下境去。”


    梅玥蓦然泪水夺眶而出,溃不成军,匆匆离去。


    她已经是个废人了。


    姜翠瞧着也好笑,看着梅玥背影,嗤笑:“这梅仙子倒也有趣,真是不知好歹。”


    她转头,看着姜邠脸色,见姜邠面色铁青冰冷,知晓姜邠仍未消去心口那缕邪火。


    姜翠不免小心翼翼说道:“阿兄还在为沈知微那些话,生气?”


    姜翠甚至不敢复述沈知微说的话。


    姜邠蓦然微微一笑,吐了口气。


    他说道:“阿翠,我给你讲一桩旧事。”


    “从前,有一个男子,稀里糊涂的结了一个情缘。在下界时,也曾山盟海誓,以为可以一生一世。可日子一久,他还是清醒过来。”


    “偏生在这时候,他以前苦苦追求的身份尊贵仙子追来,原来那仙子竟对他有意。于是,他便弃了那个下界女修,只当什么事都无发生。”


    “不,他不止当什么事没发生,他觉得那下界女修最好死了才好。如此一来,方才无人知晓他曾经软弱可笑。”


    “谁想那下界女修偏又养好身子,又升境,又将女儿送去元元天。阿翠,你说那下界女修是为了什么?”


    姜翠脑子就轰然一炸,看着自己兄长。


    姜邠容貌其实颇为英俊,若是想,也可温和客气讨人喜欢。


    如果兄长当初结识沈知微,又特意费心,把这沈掌门哄上手也不稀奇。


    姜邠就是当初沈知微的那个情人?


    姜翠觉得很荒唐,可细想仿佛也是这么回事。姜邠也有过道侣,齐鸾是天池宗长老之女,当初也算下嫁。


    不过齐鸾这个嫂子却死得早。姜邠娶之只图利益,而齐鸾偏生又是一片真情,察觉真相后自然是郁郁而终。


    姜邠:“别人不知晓,可我却知晓。沈知微,无非是为了报复罢了。”


    “报复当初的被弃之辱。”


    姜翠善于观察细节,方才姜邠还第三者角度叙事,而今已用上一个我字。


    便有几分因说得激动,不免代入调调。


    再细想些,今日沈知微态度也很奇怪,似对姜邠极为厌恶,刻意这般嘲讽。


    那沈氏善用心机,南玉楼是一点儿便宜都未占到,是故姜邠那些旧事沈知微不可能不知晓。


    沈知微是故意说这些的,她记挂被弃之辱,今日刻意如此,落姜邠脸面。


    不过兄长作何打算?是除了沈知微以绝后患?那倒也并不如何稀奇。


    姜翠已认定自己猜测得八九不离十。


    然而下一刻,姜翠便听着姜邠若有所思,认真说道:“你可觉得谢宗主似对沈知微另眼相看?若能逼得那沈氏自愿献上,谢宗主必然是称心如意的。”


    按姜翠揣测的伦理关系,姜邠这几句话信息量大到爆炸。虽素知兄长寡廉鲜耻,姜翠唇角亦不觉轻轻抽搐,这不能吧?


    作者有话说:果然人心黄黄,前两章大家留言都热情些[害羞],现在开始第二层天沈掌门的新打怪副本了,认真开撕


    第29章 029 四界第一凶修


    虽是亲兄妹, 但姜翠是素来敬畏兄长,是故也不敢问实。


    她口中说道:“不过沈掌门虽貌美,看着也不似娇柔攀附之人, 性子应当不软, 又是半仙之境。毕竟是一派掌门,我只想, 她未必会依顺。”


    姜邠唇角微微带笑,不过那笑却是有些假。


    姜翠赶紧说道:“但哪怕她升境至第二层天,又是一派之长,终究不过是个丹修门派, 门中战力是不足的。只要兄长费些功夫, 必亦能将之拿捏。”


    姜邠和声:“况且,她还有个女儿,据说是疼爱有加。”


    “一个母亲, 为了自己孩子, 总归是要服软的。”


    姜翠虽素日里没良心,听到此处也有些绷不住了。


    抛开别的不提, 沈小婵人在天元府, 也是个有分量的小孩子。阿兄自然知晓这一点,却还这样说。


    姜邠素日里工于心计,心下必然是有谋算的。


    姜翠:那咱也不敢问。


    大约是被人惦记关系,沈小婵在课堂上也觉得鼻子痒痒, 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正上课, 沈小婵怕闹出大动静, 还捂着鼻子。


    好在上仙史课的曾仙师一向比较宽纵,也未在意,只是极严厉盯了沈小婵一眼。


    沈小婵立马装乖, 露出一副乖乖巧巧的样子。


    曾仙师这个人一向不大计较,也饶过她了。


    虽是在上课,心不在焉的小修却不少。


    天元府原本并没有仙史课,是在谢倾玉的强烈要求之下,方才开了这么一课


    谢宗主显然觉得除了能力,品德也很重要,要让小修们了解一下四界仙史,是非对错。


    九嶷仙宗的宗主威望在那儿,大家也没办法说什么不好。


    曾熙作为教仙史的仙师,这份职业也是再轻松不过。毕竟天元府的小修个个出身不俗,其他如若教不好,家长们肯定有意见。


    但仙史学得差些,却无伤大雅,摸摸鱼也不打紧。


    沈小婵就放空双眼,百无聊赖。


    上学如上坟,她倒是挺喜欢修行,可就是在天元府呆得不甚痛快。


    在家日子多好玩,短短两日,碧霞派升境,阿娘还表演了漂亮法相给自己看,真是精彩得不得了。


    沈小婵手托腮,听着曾仙师念叨,更是昏昏欲睡。


    一旁的江映雪却跟她不一样,掏出笔记本,这样刷刷做笔记,听得十分仔细认真了。


    曾仙师讲仙史讲到诛魔大战那一段了。


    也提及那个四界第一恶修贪狼。


    贪狼者,前任仙尊姜聆之徒也,受姜聆大恩,却不思回报。


    魔焰滔天时,贪狼背师叛逃加入了邪恶队伍。


    等到诛魔大战接近尾声时,贪狼又反复横跳,跪回师尊姜聆跟前。


    仙尊姜聆心肠软,又重情,信了贪狼一套说辞,对外宣布贪狼乃是打入敌人内部奸细。


    是因贪狼关系,方才诛魔成功。


    是故贪狼非但无过,反倒有功,是四界之大英雄。


    旁人虽是不信,但念及姜仙尊说话的含金量,也不敢过分质疑。


    毕竟姜仙尊诛魔大战之中牺牲颇多,身体消耗极重,救下许多人性命。


    他要保弟子,信了贪狼鬼话,是故竟以此作保,说了个天大的谎话,保下了一个十恶不赦的魔头。


    沈小婵嘴唇抬起都想打个哈欠了,又自知影响不好,所以只手掌抬了一下,捂住了嘴唇。


    老实说这故事也太老套了。


    老好人的圣父,怎么也不回头的恶徒,又不是搞男男,整得这么肉麻写成文要排雷退钱的。


    故事走向一下子都能猜得出来。


    曾仙师继续讲史,果然是贪狼弑师叛逃。


    沈小婵:毫无惊喜!这故事她都听过几百遍了。


    当然贪狼这四界第一凶修的名声也深入人心。


    沈小婵还听说了,慕公子拦路验血,就是为了寻出贪狼。


    沈大沈二沈三这三只小虫子在课堂上飞来飞去,将小修们用秘术掩住的说小话蛐蛐声都听见。


    “姜仙尊,味道那叫一个地道!”


    “经常吃人的朋友都知道,姜仙尊很补。”


    天元府给小修们的课本儿是修改删减过的,防止小孩子太早接触血腥黑暗。


    但现在的小孩子懂的可多了。


    课本儿上没讲,曾仙师也不会说,但有些事大家都知道。


    贪狼不但弑师,而且姜仙师还尸首不全。


    这尸体还有啃咬过的痕迹,据观察,是人的牙齿印。


    贪狼不浪费,杀了后还吃了些。


    就如当年那般,当日姜家也挑个天才少年送给姜聆,盼姜聆收其为徒。


    后这姜姓少年却为人所杀,乃至于被人啃咬了尸首。


    当初是姜聆力保爱徒,说其无罪。


    不过圣人软弱的纯善总会成了纵恶之果,当初姜仙尊的纵容,使得自己也为恶徒所杀,乃至于被啃咬身躯。


    至于贪狼食尸,还有一个根由说法。


    贪狼出自恶污城,那处有一个说法,一个人死后若将其食之,便能得到其机缘和福泽。


    有轮回便下辈子能投个好胎,有命数存在便能事事如意。


    贪狼这么干也不是纯癫,人家是出于一点儿家乡风俗如此所为。


    如此恶徒,简直是令人不寒而栗。


    不过谢宗主虽觉小儿不宜,是故刻意修了仙史加以遮掩,但实则此桩事情早不是什么秘密。


    猎奇之事总归是传得特别快,更不必提现在的小孩子承受力不是一般的强。


    小修们也不见得多害怕,还玩起烂梗。


    沈小婵听着这些烂梗就觉得更无聊。


    她想在天元府的日子还不如放假前有趣。


    本来沈小婵回天元府是准备大撕一场,莫家那个小子不是退学了吗?她还准备跟谢珏扯头花。


    放假期间沈小婵被窝里偷偷跟江映雪聊天,知道谢珏还乱造谣。


    未曾想她真回天元府,谢珏一声不吭,也没闹腾什么。


    她瞧了会儿谢珏,没什么意思,又去盯容家姐弟。


    容棠也有点儿心不在焉样子,不过家里教育之下,坐得还很端正。


    容骁那根木头却坐得很是端正,听得很仔细,认认真真做笔记。


    沈小婵心想容骁平日里肯定十分无聊。这样想时,她忽又意识到将身边的江映雪也嘀咕进去了,心里暗暗道歉。


    也不知是不是沈小婵错觉,她觉得容骁雪色衣衫之下好似添了几道伤痕?


    她不确定。


    这样盯了会儿,沈小婵觉得很没意思。


    她暗暗琢磨,给自己鼓劲儿打气,想着自己在天元府折腾出些有意思的事情出来。但又绝不能太过,否则老沈是不能饶过自己。


    这厢姜氏兄妹已回转第二层天。


    元元天虽不至于不允下界修士出入,但上元元天前也需写个申请,写明事由,还有慕公子每隔十五日要验血。


    是故姜氏兄妹也不好久留。


    姜翠在兄长跟前小心谨慎,但脾气其实不算好,是故挑中南玉楼。


    南玉楼别的不提,情绪价值倒是给的满满的。


    南玉楼显然对碧霞派升境之事颇为关注。


    他一边替姜翠解下头发,一边问及姜翠此事办事可还顺利。


    姜翠:“什么顺不顺利,谢宗主要是那么容易能讨好,兄长还能这般费心?至于碧霞派,我看是顺利升境了,不大能有什么变数。你怕什么?分派时也分得清清楚楚,那沈掌门也不至于这般不会做人。”


    南玉楼有些不大好意思,呐呐不语。


    姜翠一下子明白过来,失笑:“难道你现在还想分一杯羹?本来倒也不是没有操作之机,可那沈知微做事十分缜密细致,门派升境前已是签契,将你防得滴水不漏。兄长与我也是没办法。只怪你虽在碧霞派,眼珠子跟瞎了似的,什么也不知晓,叫我怎样助你?”


    南玉楼脸红了红,娴熟替姜翠按肩头:“到底相识一场,那沈氏却如此算计,我还能有什么心思?”


    姜翠眸中流淌几分锐光:“兄长虽是天池宗客卿长老,却在第二层天经营琉璃阁。我也常在第二层天,不会总会回天池宗。玉楼,你可是十分委屈?”


    比起施妙雪,姜翠可就精明得多了,南玉楼也是打起十二分精神应付:“我与你情深意重,别无所求,留在第二天层天作威作福也是极不错的。”


    姜翠一笑:“这就对了,有我姜氏兄妹在,你在第二层天也受不了什么委屈。”


    姜翠心中一动,试探:“你与沈知微从前也算熟,可知晓那沈小婵亲生父亲是谁?”


    提起这个南玉楼就气大不了一处来:“那沈掌门实是工于心计,满口皆是谎话,句句都当不得真。这满境流言蜚语,也没几句是真的,说不准是她自己造谣传谣。”


    “去了一趟元元天,先说九嶷仙宗谢宗主倾慕于她,现在更是离谱,只说她从前相好是慕公子,小婵是慕无限之女。这些言语实是荒唐,是慕公子不愿意理会她罢了,此事追究起来可大可小。”


    南玉楼侃侃而谈,说得头头是道。


    但姜翠一阵见血:“你也不知道,是不是?”


    南玉楼十分尴尬。


    姜翠为之气结,又想自己是昏了头了,居然去问南玉楼。


    说到底,南玉楼也不过是个美貌废物,仗天池宗之势也被沈知微虐成渣渣,创业期弟子红利被沈知微吃个干净。


    沈知微能让南玉楼知晓底细?


    她心里疑沈知微当年与姜邠有私,觉得八九不离十,但她不知道容家那个容盈也如斯笃定,已认定沈知微就是谢成璧的旧情人。


    姜翠心里有点儿烦,便迁怒南玉楼:“以后知晓什么说什么,别弯弯绕绕添话。”


    所谓上赘吞针,南玉楼赶紧应了声是。


    这时节田熙鱼求见,姜翠让其入内。


    说是求见,其实是姜翠召见,田熙鱼态度也很恭顺,姿态更摆得极正。


    南玉楼身边有几个美貌女侍,这其中要属田熙鱼最为可意,最得南玉楼宠爱信任。


    眼见田熙鱼被姜翠召见,南玉楼也不免有些挂心,一颗心更提到了嗓子眼儿。


    田熙鱼态度恭顺,南玉楼注意到她更已摘下自己送的那一双耳坠子。


    田熙鱼一向机灵。


    姜翠散了头发,漫不经心扣自己指甲套:“小田,听说你本是孤女,身世可怜,偏生人很上进,这很难得了。玉楼如今没那么事做,你留在他身边可惜了,不如随我做事。我这个人呢,最是赏罚分明,只看本事,不问出身,只要你尽心,我绝不会亏待你。”


    “你可愿意?”


    南玉楼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他知田熙鱼忠心,可惜自己这副处境,怕田熙鱼对自己的一片真心痴缠反倒害了她。


    但田熙鱼却大喜过望,毫无犹豫,喜盈盈说道:“多谢姜仙子赏识,熙鱼能得你看重,有此机缘,简直不知晓多欢喜激动。”


    她盈盈便拜。


    南玉楼 绷不住了,好似被狠狠抽了几耳光。而姜翠望过来时,南玉楼也赶紧挤出了一丝笑容,看着也似替人欢喜。


    姜翠心里便冷哼一声,心下不觉冷笑。


    她可不似施妙雪,能容自己男人身边有这许多莺莺燕燕暧暧昧昧。施妙雪性子简单,姜翠性子更简单,不但简单,还很直接,绝不会让自己有半分不快。


    南玉楼的女人便由她横夺强取了。


    她跟阿兄小时候是做乞儿讨饭熬过来的,自然知晓怎样拿捏自己利益。


    姜翠又想起沈知微,她又有点儿讨厌沈知微。南玉楼提及关于沈知微的那些流言蜚语,都是往上猜,大家想象力搞得这么丰富,连慕公子都没有放过。


    当然这位沈掌门确实生得十分美艳。


    如果这个沈掌门的情人真是自己那位区区乞儿出身,卑微曾甘为奴仆的兄长,会否就是这个沈掌门的污点?


    这时节,姜邠人在厅中独处,他化出自己的法器。


    那是一柄魂伞。


    就像之前沈知微调侃那样,姜邠法器的一把伞,一把魂伞。


    魂伞通常是炼化兽魂制成,不过那也之事通常。


    姜邠想起今日见到沈知微,想着她说的话,以及沈知微说那话时候面上的神情。


    那时沈知微笑盈盈说道:“听说姜长老法器是一柄艳伞,漂亮得很,是不是?真是想要见一见。”


    虽看似漫不经心,却亦好似已有所值。


    仿佛是有意无意撩拨,有心无心的提点。


    姜邠不知道自己为何这般介意沈知微说的话,也许他本来就心思颇重。


    他觉得沈知微的话里面有言外之意。


    姜邠轻轻撑开自己这把魂伞。


    沈知微说那是一把艳伞,姜邠的魂伞确实也非常漂亮。


    伞面之上,有一朵艳色玫瑰,十分诡艳凄厉,令整把伞有一种森森凄意的风情。


    姜邠脸上表情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一双眸子蓦然间亮得骇人。


    他曾有一妻齐鸾,妻子因岳家之故早死,他为妻报仇,令岳家被天池宗逐出宗门,而姜邠则成为天池宗长老。


    别人都说他情深意重,手段虽狠了些,却对亡妻一往情深。


    说姜邠已对岳家是处处容忍,处处避让,如若不是岳家害死齐鸾,姜邠还会继续让下去。


    可其实齐鸾病死前,夫妻二人关系已是极差,齐鸾看他已是深深恨色。


    看着伞面上那朵玫瑰,姜邠唇角亦不觉泛起了浅浅笑容。


    他那妻子十分乏味,无非是个仙门淑女的品格,为人拘谨、端庄、一板一眼。但其实齐鸾内心却很风骚,渴望被人病态索求及思慕,当然一切是别人主动,她只是无辜的、抗拒的,被强迫的接受。


    是故一开始齐鸾并未接受姜邠。


    她人前也将自己包得严严实实。


    成婚当日,齐鸾褪去大红婚服,露出雪白肌肤。


    肌肤似雪,后背处一个玫瑰纹身娇艳欲滴。


    是了,他魂伞之上玫瑰跟亡妻后背玫瑰一模一样。


    可谁知道呢?


    他的亡妻可是个仙门淑女,绝不会在别人面前褪下衣裙,而自己又是齐鸾第一个男人。


    姜邠手指抚处,于手指触及之处,却是极细腻的触感,宛如美人儿皮肤。


    姜邠眼中流淌令人毛骨悚然的痴迷。


    妻子死的第三年,他便多了一件法器,是一柄魂伞。这柄魂伞杀伤力巨大,更增姜邠战力。


    每逢姜邠张开伞时,伞面上那朵玫瑰花亦冉冉绽放。


    杀人时血浆如雨,纷纷落下,将那朵玫瑰染成殷红一片更为娇艳。


    与一片血色之中,这朵玫瑰开得愈发娇艳。


    但沈知微是什么意思?


    姜邠蓦然好似被泼了一盆冷水,容色顿也添了几分狰狞。


    当然如今四界也立了规矩,等闲不可再以人魂炼器。


    诛魔大战之后,四界也开始装模做样立规矩,就连肆无忌惮的慕公子亦少杀许多了。所有人都在立牌坊,最立牌坊的就是那位九嶷仙宗宗主谢倾玉。


    所以有些事儿仿佛也真是个事。


    沈知微,可能只是随口一提。但不知为何,或许是出于一种直觉,姜邠隐隐便是极不安,心下更平添几分冷色。


    他觉得沈知微是故意的。


    提及自己奴仆出身,提及这把伞,以为得了谢知玉的宠便无法无天,


    姜邠眼底隐隐生出几分森意。


    姜邠心下正发狠时,梅玥仙子已被请至。


    来的不止梅玥,还有梅玥族叔、瑶光门的大长老梅非。


    梅玥方才在元元天挨了一巴掌,脸上尚自有几分嗔意,不过梅非就识趣多了,面上多添惊惶柔顺。


    姜邠一笑,是了,大长老到底痴长几岁,懂得轻重。


    他阴阳怪气:“梅仙子可还在生气?”


    梅玥尚未说话,梅非已抢话说道:“阁主说笑了,玥儿知晓轻重,怎会生这个气?更哪能不懂你的苦心?你是一心为她好,只是她自己不争气。”


    姜邠笑意便和善起来:“还是大长老老成持重,懂得见风使舵,看清形式。也不看看现在是怎样情势,也不看看瑶光门还剩几块残铁。”


    梅非称是。


    梅玥却是一副隐忍样子,看着也不是很服气。


    看着梅玥这副样子,姜邠也并不奇怪。这么个天之骄女,少时受尽追捧,不免有些脾气。


    越是这样的人,姜邠越想要好生磋磨。


    姜邠言语愈缓:“我本欲给仙子谋个好前程,可惜谢宗主却看不上。你若要怪,及怪沈掌门。她千娇百媚,颇有手段,惹得谢宗主垂顾,所以看都不看你一眼。若无她弄事,说不准谢宗主还会怜你几分。”


    梅玥眼中恨色不减,咬牙不语。


    梅非赶紧上前打圆场:“阿玥不懂事,今日来便是来商议她的婚事,她能与姜阁主结为道侣,也是她的福气。”


    在梅非看来,梅玥是第二层天出了名的美人儿,谢倾玉虽不在意,姜邠却是稀罕的。


    从前梅玥一意修行,无心男女之事,没兴致跟人结为道侣。


    那时阿玥自然不会允,可现在却是另外一回事了。


    姜邠却笑:“谁说要与她结为道侣了?”


    梅非一怔,不为道侣,那就是侍妾?


    梅玥肯定要闹性子,怕是不会允,要他这个长辈细细劝诫。


    情势如此,不得不低头,可惜门中小辈并不懂。


    就连今日梅玥答允结为道侣,也让梅非费了许多口舌。


    而今游说难度更增大了。


    姜邠:“我有一属下陈恩,替我驾车驱鸾,忠心有功,我准备赏赐个女子服侍他,梅仙子就不错。虽性子差些,毕竟貌美。”


    梅玥再也按捺不住:“姜邠,你辱人太甚!”


    她化出法剑,对准姜邠,容色甚凄,面色极是难看。


    姜邠丝丝冷笑:“瑶光阁阁主陨落,梅氏已无半仙之境的修士,若三年填不上这个半仙之境掌门人选,整个门派皆要降境。尔等还有什么可放肆的!”


    姜邠说的都是实话,实话最为伤人。


    梅非心惊,太阳穴突突的跳:“梅玥,把剑放下。”


    梅玥却不肯听,更不甘心。


    她本有突破半仙之境机会,可姜邠杀她亲友,坏她尊严,将梅玥心境毁了去。


    如非如此,梅玥何至于沦落此等地步?


    梅非出手扣住梅玥手臂,却被一股玄息生生震开,令梅非生生退后几步,险些摔倒。


    梅非不觉生怒,梅玥好生不分尊卑!


    第30章 030 一条毒蛇心心念念盯住沈知微……


    虽同为玉液境, 可梅玥险窥半仙之境,梅非这个大长老与之不可同日而语。


    少女绿鬓红颜,颜好如玉, 青春水嫩。可梅非呢, 因为迟迟未能突破境界,已是鸡皮鹤发。


    是故对于梅非这个大长老而言, 屈从姜邠也没多大损失。


    但梅玥十分自私,她肯定觉得自己会有很好的前程!


    梅非生恼:“阿玥,你还不快快住手,你顾不得旁人了?”


    梅非亦抽出剑, 旁指梅玥, 要让姜邠知晓这只是梅玥一人不驯,其他瑶光门人是十分顺服的。


    跟这个只顾自个儿性子的梅玥仙子相比,梅非觉得自己十分顾全大局。


    姜邠亦笑:“是呀, 你若这样放肆, 自己死了就罢了,还不是连累旁人。就好似大长老, 他族中亦有玄孙, 有跟你年龄相仿玄孙女,难道因为你一时发脾气,就这样死了?”


    梅玥却已下定决心,怒意浓浓, 已是决绝之态:“姜邠, 你少在这儿惺惺作态, 说出这些可笑之极的话。本门今日相让,明日再让,你本不会罢休。我为鱼肉, 你为刀殂,根本是刻意羞辱折磨。”


    “你巧言令色,奉承上君,寻着由头对瑶光门进行种种欺凌。我今日在元元天被你羞辱,我本该闹得人尽皆知,可我想你必然会将错处都推给瑶光门,所以我便忍下去。”


    “如今我知晓,我错了。不能分辨又如何,死了又如何?至少轰轰烈烈死一场,我死了,你也不会安然。拼我一死,也要你不能安然。”


    梅非急了:“住口,你轰轰烈烈,那别人怎样办?”


    梅玥却说道:“我错了,大长老你也错了。我瑶光虽无半仙修士,但若上下一心,玉石俱焚,哪怕门派尽屠,他琉璃阁也元气大伤,只怕也会被别的门派盯上。再者屠我一门,上界总会追问几句,垂顾几分。”


    “如这样,姜邠也未必敢妄动!他也赌不起!”


    “可现在,却是我们一门沦为笑话,沦为他戏弄的玩物,尊严与前程尽丧!”


    “我这次回去,你知道门中年轻弟子如何看我?他们也知晓我欲向谢倾玉献媚,他们都看不起我,曾经他们是如何的尊重我,仰慕我。是我,辜负了他们的期待。”


    “而现在,他还要我为妾侍,讨好他的马夫,极尽羞辱之能事。”


    “与其受辱,不如死了。”


    是了,一开始都错了,一开始都不能让!


    伴随她那些言语,梅玥周身赤红玄息会聚成阵,萦绕身躯,竟是血甲兵解之势!


    梅氏一族,功法中善结血息,凝身为阵,十分奇特。


    梅玥自三岁时便能化出血息,是故家人皆知其天赋出众,甚为惊喜。


    十六岁,梅玥夺得魁首,入瑶光门门主眼,从此成为门中天骄。


    已过二十载,她是门主兵解后整个瑶光门唯一希望。


    她不敢血甲兵解,因为如此会元气大伤,乃至于性命不保。


    可而今梅玥要舍命一搏,哪怕境界有差,她亦要重创姜邠!


    梅玥雪白肌肤之上浮起龟裂之纹,眼中更浮起决绝之色!


    她说道:“我要——”


    她本来要说自己要与姜邠玉石俱焚。


    可话说道舌尖,她舌头僵住了,因为她后心一凉,被一把剑刺了对穿。


    当然不是姜邠。


    姜邠纵然是半仙之境,杀她也需费些手脚。


    出手是梅非,他一直劝门人要柔顺、隐忍,如此才可能有一线生机。


    否则怕是整个梅氏都不复存在。


    梅玥仙子与他当然也有些意见不和,但无论如何,他似乎总归是自己人。


    她当然没防着梅非。


    如今她扭过头,不可置信的看着梅非这位大长老。


    姜邠蓦然厉声:“杀了她!”


    梅非打了个激灵,情不自禁顺从,将剑息由剑灌入,将梅玥神魂尽数震碎。


    他木然抽回剑,梅玥瞪大眼珠子,身躯缓缓倒下。


    梅非忍不住跪于地,他听着自己心砰砰跳,跳得很快,忍不住口干舌燥。


    他杀了梅玥!


    一些往事涌入了梅非的心头。


    梅玥虽也姓梅,可不过是梅氏旁支。


    那年梅玥展露头角,于是得门主看重,悉心栽培,连带梅玥所在的那系旁支也鸡犬升天。


    那年梅玥在比试中夺了魁首,梅非的玄孙梅安却被比下去,从此黯然失色。


    梅玥都已不记得这桩事了,可梅非却还记得。


    因为他最宠爱的玄孙也不过是梅玥的踏脚石。


    更不必说梅玥那一脉旁支得势,风头正盛,连梅非这个大长老都被压了几分。


    梅非不觉口干舌燥。


    他想,原来自己一直都是不喜欢梅玥的。


    梅非在门中素有清正之名,平素办事也很公道,也没如何针对梅玥,梅玥对他也很尊重。


    那些酸嫉以及厌恶都被梅非压在心底,其实从前也不过是想想,可刚刚一下子就迸发出来——


    因为梅玥不知尊卑。


    因为梅玥口口声声,说她什么都顾不得,说要轰轰烈烈——


    因为梅玥只顾痛快,根本不在乎任何人。


    于是,于是他亲手杀了门中最出挑的天才。


    门主兵解前,曾说门中上下助力梅玥升境——


    他都做了什么?


    梅非喉头低吼一声,花白头发轻轻抖动。


    他忍不住抵赖:“我不是故意的。”


    但他当然是故意的,梅玥催动血兵解甲,阵心在背后督脉,同出一脉的梅非当然知晓。


    敌在前方,梅玥未防背后。梅非所用剑息与梅玥同源,阵甲辨识稍迟,于是一下子刺破要害,穿透梅玥身躯。


    换做另外一个人,未必能有如此效果。


    梅非身躯轻轻发颤,他就是故意的,也许未想到梅玥会死,但他不想梅玥再将他震飞出丑。好似他堂堂一个大长老,在梅玥这个小丫头跟前极滑稽可笑。


    姜邠都忍不住笑出声:“这不是故意是什么?”


    梅非禁不住浑身发抖。


    接着姜邠语调一转,嗓音却显温和、宽解起来:“大长老,你没有错。”


    他一抬头,就看到姜邠温和的脸。


    姜邠:“是梅玥不知好歹,不晓分寸,我都说了要杀你玄孙女,她却一句都听不进去。难道只她的命是命?她的尊严是尊严?”


    他言语略顿了顿:“你也不过是为保全瑶光门上下性命。”


    姜邠说这些话当然十分荒诞,全无逻辑。


    但梅非听了却宛如拽住一根救命稻草,一双眼珠子都亮起来!


    他杀了人,心里过不去,姜邠句句开解。


    哪怕姜邠不是什么好人,说的话也是句句顺耳。


    少年人只知晓任性使气,不知轻重。若无他这样老成持重之人维护,瑶光门上下如何存之?


    前门主临死前叮嘱满门照拂梅玥又如何?人人都喜年少的天才,把些个年纪轻轻天赋出众的少年男女捧得不知天高地厚,全不知柔顺转圜!


    是他这个大长老力挽狂澜,护住瑶光门!


    梅非脸上还有几滴死去少女的鲜血。


    南玉楼随着姜翠赶至时,恰逢梅玥仙子的尸首被抬出去。


    南玉楼小心肝咚咚跳了两下,心神不宁。南玉楼有点儿良心,但不多,主要是因为好色。


    梅玥仙子年纪轻轻,模样也好看,可却这样便死了。


    南玉楼多少有些感慨,不过不敢吱声,小心翼翼跟上姜翠。


    兄长手段一向狠,姜翠也见怪不怪了。


    两人入内,正逢姜邠对心神不宁的大长老梅非说道:“大长老,而今瑶光门祸害根源乃是因为门主亡故,是故群龙无首。这怎样能行?依我所看,大长老就适合做瑶光门的新门主。”


    梅非蓦然抬头,那就是琉璃阁要扶自己一把?


    他刚杀完人,想不到竟有这样机缘,一时不觉口干舌燥。


    下一刻,姜邠就笑笑:“可是若瑶光门知晓你杀了梅玥仙子,那怕是不能服气。”


    梅非言语飞快:“还盼阁主下令,今日之事不要泄口道出,小老儿必然是对阁主言听计从。”


    姜邠没答,似笑非笑。


    梅非忽而一下子明白过来。


    姜邠当然会将这桩事宣扬出去。


    梅非惊惶行礼:“还请姜阁主示下。”


    姜邠这才胸有成竹,将自己盘算娓娓道来:“杀就杀了,大丈夫何须遮遮掩掩,更何况就像我说那样,大长老如此是出自公心,是老成持重,何须掩藏。”


    “我也佩服大长老为人,知大长老虽一心为公,只不过有些见识短浅之辈体谅不到大长老的一片心罢了。是故,我愿帮衬大长老,出征瑶光门,替你这个门主剿灭门中叛逆。”


    图穷见匕,这才是姜邠跟梅非这个大长老客客气气说话真正目的。


    现在四境规矩立了起来,随便讨伐侵吞别的门派总归不好,毕竟也不是人人皆是慕公子,可一点儿体面也不顾。


    姜邠便游说梅非,借梅非之名大举讨伐,如此说来,名义上也不过是瑶光门内乱。


    不过事已至此,梅非也没什么选择余地,不觉行礼:“敢不从命。”


    姜翠当然也明白兄长意思,她而今也回过味儿来,禁不住笑了笑。


    她先前不明白姜邠为何会送梅玥去侍奉谢倾玉。


    梅玥貌美,如梅玥得谢倾玉看重,瑶光门和琉璃阁有仇,肯定不会罢休。


    那时她也跟姜邠提及内心之中担切,姜邠只是笑笑,又说谢宗主眼光一向高,怎会看得中梅玥?


    可既如此,姜邠又何必强迫梅玥如此?


    而今姜翠当然也明白了。


    梅玥欲图以色侍人的名声传回去,瑶光门那些年轻有血性的弟子必然大受打击。


    梅玥奉没奉成功且不必谈,但她有奉之心思,其道心必然受损。


    其实女子有几分姿色,欲图攀个高枝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


    但人最重要是逻辑自洽,梅玥仙子从前走奋斗路线,调车换道显然不能自洽。


    姜邠阴绵狠辣,但在姜翠看来,那叫机智。


    杀人的是梅非这个瑶光门的大长老,姜邠游刃有余,手掌上一滴血也没有。饶是如此,姜邠也掏出手帕,这样擦擦手掌,假惺惺做出一副有洁癖样子。


    姜邠是乞儿出身,幼年吃苦吃得多,是故平素也是扮出爱洁好净样子。


    他手一挥,这片手帕也是化作飞灰。


    这时节琉璃阁弟子送上一张拜帖,是碧霞派沈掌门的帖子。


    碧霞派升境之后,按礼数也会给第二层天各个门派送上拜帖。


    通常而言,收到拜帖门派不愿意理会的送个回帖就好,讲礼数的就顺带捎点儿回礼,要搭关系的就主动拜访。


    姜邠瞧着这张拜帖,白皙的脸上若有所思,却看得十分之认真。


    碧霞派是按丹修的路数升得境,门中战力本来就不厚,根基关系又薄,看着十分肥美。


    阿兄肯定是想一口吃了。


    当然这是论公,论私姜邠必是心生仇隙。


    姜邠是个性情狠毒得人,更不必说姜邠性子并不宽宏。


    念及此处,姜翠亦不免想起一桩旧事。


    梅玥貌美,又不愿意与人结为道侣,于是被人笑眼界极高。那时便有人戏言,寻常人物梅玥仙子看不上,那姜阁主又如何?


    那时梅玥只说,无论是谁她皆不愿。


    话是这么说,可梅玥也管不住别人怎样传,传出去,就是她看不顺姜邠。


    又有人本对姜邠不满,于是暗暗议论,只说梅玥大约是嫌姜邠阴狠。


    说来这梅玥仙子自己倒未言语有失,又或者旁人亦有添油加醋之处。


    不过姜邠性情十分直率,这记恨也算了这位梅仙子一份儿。


    到底是亲兄妹,对于兄长心思,姜翠是摸得八九不离十的。


    但死了的梅玥只是无心之失,沈知微这位沈掌门可是实打实的故意为之。


    已许久未曾有人提及兄长出身,提及他曾自荐为仆——


    兄长心里还不知晓恨成什么样子。


    姜翠都不敢想。


    如今姜邠认真看着沈知微送上来的这份拜帖,神态认真,唇角隐隐含笑。


    姜翠都猜将姜邠心思猜测得八九不离十,兄长心下必是在琢磨一个极阴损绵密的计策。就好似死去的那位梅玥仙子一般,如坠蛛网,难以逃脱,惨死之后被吞噬殆尽。


    姜翠又想,不过这沈掌门跟那位梅玥仙子似也不大一样。


    人不要脸,天下无敌。比之已故去的梅玥仙子,沈掌门的名声可是糟透了。


    人素有外室传闻,还成为碧霞派卖点之一。


    怎么说呢,人名声太差也似不是很好。譬如梅玥向谢倾玉献媚,哪怕实则并没有怎么献,但瑶光门许多年轻弟子便大失所望,表演了一波脱粉回踩。


    但同样的话题落在沈知微身上,在碧霞派恐也生不出什么波澜,恐还有碧霞派弟子觉得掌门真上进了,这是又去努力一把。


    一个人下限在那儿了,你很难再去多补几脚,这主要就是个预期管理度的问题。


    姜翠唇角轻轻抽搐。


    这时节,琉璃阁弟子奉上内丹一颗。


    好东西肯定是阁主先享用。梅玥刚死,这内丹是鲜剖的。门主有洁癖,这自也不好血淋淋的直接端过来,肯定还是清洗干净了的。


    梅非大长老这个杀人凶手冷汗津津,在一旁如坐针毡,十分不自在。


    姜氏兄妹就坦然多了,相处也很家常。


    姜邠为人不怎么样,却很疼妹妹,娴熟将内丹一剖为二,分给姜翠一半。


    是故姜翠平素虽怕这个兄长,但兄妹二人感情却还不错。


    姜翠还有余心留意南玉楼,她扫了南玉楼一眼,娇娇说道:“阿兄,玉楼也是自家人,分什么不算他,我怕他心里见怪,以后可别这样了。”


    姜邠笑了一下。


    一边说,姜翠一边将这半颗内丹咽下去。好话是说了,东西肯定是半点不让,姜翠只不过是面上人情做得足,心里却是挺有数。


    她可不是南玉楼先头好的那个施妙雪,什么都给足了,南玉楼还不是要跑路,这说明掏心掏肺可留不住男人。


    似南玉楼这样的成色,给点好处钓着就好。


    南玉楼当然也不敢有什么意见,只在一边陪着小小声说话,温声说不打紧。


    姜翠伸手拍拍南玉楼手背,以示安抚之意。


    姜邠这大舅哥显然并不怎么喜欢南玉楼,有点儿爱答不理的调调,看着仿佛对南玉楼不甚满意。


    虽不满意,姜邠也并没多说什么,至少并未把南玉楼杀了喂狗。


    虽处下界,姜邠眼界却很高,南玉楼是什么成色,他一眼就瞧见底。说什么宗主之子,但宗主之子多了去了。说来说去不过是人设,南玉楼不过是个虚样子。


    不过姜氏兄妹二人困于第二层天,妹子也挑不到更好的人来伏底做小,也就这样便罢。


    这样想着时,姜邠也更想进步了。


    姜邠服下梅玥的半枚内丹,运功化之,苍白面颊也泛过一抹红晕。


    等那抹红晕消散,内丹消化完毕,他侧头看着梅非:“大长老,如今本尊也该助你杀回瑶光门,正本清源。”


    他不过是个第二层天的一阁之主,而今得意洋洋,也拿大自称本尊。


    姜邠显然很有些得意洋洋的嚣狂。


    梅非早已心气儿尽丧,赶紧起身,恭声应是。


    一个人的转变可能也只是一瞬间。在杀梅玥之前,梅非这个大长老总归亦是端方为公。


    瑶光门的大长老一向以公正闻名。就好似从前,梅非虽对梅玥一脉心存嫉意,但面儿上倒是公平公正,并未失了公道。


    是故梅玥对他不失敬重。


    可杀了梅玥之后,他整个人好似化为另外一个人,心性是全然不同。


    梅非老态脸上亦浮起了几分狰狞。


    姜邠亦化出魂伞,执于手中。


    伞柄处挂了一枚金铃,半旧颜色,摇曳处叮咚作响,却又缺了一块儿。


    金铃叮咚之声络绎不绝,使得姜邠想起往事。


    因为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沈氏提及他的身世,是故他不免念及往事,想到过去。


    那时他跪于那鬼面少年跟前,背着心里默默念了不知多少遍滚瓜烂熟的词,他言语切切,十分恳求,盼贪狼收下他。


    要他做什么都可以。


    贪狼是姜仙尊之徒,名声不怎样,性子听说也极是恶劣。


    可那又怎样?有什么关系?他又不是在乎这些的人。


    品貌高洁的仙门世家公子是有许多,可那些公子都在云端之人,哪怕奴仆也轮不到他做。


    只贪狼这个鬼面少年毫无根基,又不怕得罪姜家,能将他从姜家这摊烂泥里捞出来。


    他除了放下自尊底线,还动之以情,哭着说自己还有个生病妹妹要供,总之要多可怜就有多可怜。


    “若为公子,我当狗也是愿意的啊。”


    听到此处,那鬼面少年禁不住噗嗤笑出声,沙哑说道:“公子?还没人叫过我公子,真是有趣。”


    他清清嗓子:“有个人乖乖听我使唤也不错,这样把,你记得这个铃儿,我摇摇,你便过来听我使唤。”


    后来姜邠就成了贪狼之仆。


    他这个仆人对贪狼言听计从,对他甚是畏之。贪狼把他当狗,摇摇铃儿,他便要凑过去听他使唤。


    甚至有时候,贪狼也随口亲昵唤他:“真乖。”


    好像唤狗一样。


    他也似惯了。


    贪狼行事狠辣,姜邠侍奉他时一直小心翼翼,从不敢有半分松懈,生恐一不如他意,就为他所弃。


    除了对他那个小师妹天枢,那鬼面少年对谁都是极狠。


    天枢仙子体弱多病,姜邠也只见过她两三次,次数并不多。


    第一次见时,天枢待他却很熟络。别人说天枢仙子性子纯善,他本也是不信的。


    可那日只是初见,一向鲜少人前现身的天枢仙子却摘下面纱,露出真容。


    他一窥见,一颗心咚咚跳。


    忽而间,他竟生出不甘。他想自己的主人也太过于幸运了,明明跟自己差不多出身,不但得姜仙尊垂顾收为徒儿,还有这么个美貌纯善的师妹收为禁脔。


    而他,只是个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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