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031 南玉楼后悔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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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颗心咚咚跳, 天枢仙子对他很熟络,不知怎的,姜邠对她生出一种难以言喻亲近之感。年少而慕少艾, 大约他不止是个仆人, 还是个少年。
旁人说天枢仙子冷若幽兰,其实传言根本不是真的。天枢仙子只是身子孱弱, 不好多现身于人前罢了。
两人有说有笑,天枢还将姜邠所送灵果分给姜邠一块儿吃。
就好似做了一场梦。
可梦也有醒时。
临走之时,他听着熟悉的,细碎的铃铛声。
姜邠一下子僵住了。
天枢仙子腰间挂着那枚金色铃铛, 每逢贪狼召唤, 都会摇一摇。
而今天枢也摘下来,当着他面摇摇,笑着说道:“师兄送我玩儿的。”
姜邠却好似被人狠狠抽了几巴掌。
他只觉得眼前天枢仙子说不尽可恨, 他们师兄妹都一样, 私底下一定悄悄议论,说他这个仆人是如何的可笑。
姜邠勉强笑笑, 落荒而逃。
如今这枚金色铃铛残缺了一块儿, 摇起来还是熟悉的叮咚声,如此摇摇晃晃的系于伞柄之处,这般叮叮咚咚的作响。
姜邠催动艳伞,伞面上玫瑰吸足了鲜血, 愈发的鲜艳欲滴。
连征瑶光门七日, 整个瑶光门已是溃不成军。
梅玥仙子上元元天欲侍谢倾玉前, 瑶光门已是元气大伤。
先是门主兵解,再是琉璃阁威逼,是故梅玥方才屈从于姜邠。
等梅玥身死, 瑶光门已是不堪一击,且还有梅非大长老这个倒戈的内奸。
姜邠散步一波梅非击杀梅玥消息动摇人心,梅非又拢了一批心腹族人随他倒戈。
至此,瑶光门剩余负隅顽抗者已不足为虑。
有姜邠加持,“帮衬”梅非征伐,不过七日,已是大局已定。
剩余俘虏要么死要么降,已不足为虑。
这次姜邠征伐,顺手还带上了南玉楼,这可是让南玉楼受了惊吓。
所谓君子远庖厨,第三层天的天池宗狠辣之事也做了不少,但南玉楼也不必亲眼目睹。
门派间的厮杀吞噬如此血淋淋,远不似之前碧霞派过家家那般和气。
血腥之气冲天,南玉楼险些要吐出来,不过此刻姜翠也无暇照料他。
身为姜邠的胞妹,姜翠也杀了若干瑶光弟子,是姜邠麾下一员忠心耿耿的大将。
血腥之气扑面,姜邠艳伞悬于空中,金铃叮咚之声络绎不绝,宛如罗刹索命之音。
姜邠一身银衣,面上带笑,扬声说道:“而今瑶光门气数已尽,前门主已死一载。我瞧这门中也出不了半仙之境的修士了,与其两年后境界跌落,不如归顺我琉璃阁,成为我琉璃阁弟子!”
他嗓音也不大,可周围之人都听得见。
当然在这之前,姜邠不是这么和梅非说的。
那时他言之凿凿,说让梅非这个大长老升级为门主,只需幕后听从姜邠吩咐就是。
但现在姜邠翻脸不认人,绝口不提扶持之事。
梅非不敢怒,他被姜邠调教得十分彻底,甚至隐隐觉得姜阁主如此行径方算正常。
梅非甚至还觉得姜邠所言颇有道理,反正瑶光门也出不了半仙之境修士了,注定境界跌落。
与其去第一层天做个萧门主,还不如做个琉璃阁的长老。
跪得快的人先享受世界,梅非十分知情识趣,乖顺跪于地上,不觉和声说道:“天命所归,日月更迭,今日小老儿便奉姜门主为主,盼门主垂怜瑶光弟子。”
有梅非做例子,其他人略作迟疑,亦纷纷效仿。
有人悲声大哭,不过一旁琉璃阁弟子几剑下去,很快也没了哭声。
这样子悲怆气氛之下,姜邠面上带着淡淡微笑,踏着血泊这般一路行去。
瑶光门的窍心树翡翠为叶,晶莹剔透,不过已露衰败之相。
弟子凋零,且已有一年门中已无半仙之境修士。门派凋零至此,窍心树也已失了滋养,这般摇摇欲坠。
姜邠手执艳伞,狠狠一伞戳进去,但见光华吐露见,整颗窍心树化作无数碎片,竟这般灰化消散,令人不觉为之心悸。
树毁瞬间,空中浮起若干道光芒,旋即那些象征弟子契的光线纷纷断开。
瑶光门亦正式覆灭。
自成立之日起,瑶光门共存在二百五十三载,而今终结束。
与此同时,吞下瑶光门后,琉璃阁弟子人数达到一万五千六七十人。
短短不足十年光景,姜邠所经营琉璃阁已经是整个第二层天第二大人口大派。
按姜邠目前速度经营下来,怕是没几年就会有机会升境。
姜邠唇角也似浮起一丝浅浅笑容。
他虽是乞儿出身,又有极可笑过去,那又如何?
他这些手腕跟贪狼学的,学得也挺多。
他要踏天而行!一步步的往上爬,绝不会在下界挣扎。
总有一日,他必然会得到独一无二的尊贵。
这样得意时候,姜邠也不由得想起一些遗憾之事。
他想起当年,姜仙尊死了,贪狼也死了,那位美貌的天枢仙子也大受打击,泪如雨下。
彼时天枢一身红衣鲜艳,俏丽脸颊之上有着泪痕,手腕之上束着金链,更增几分禁忌诱惑。
那时姜邠看得口干舌燥,鬼使神差,心下浮起了一个念头,心忖从前护着天枢仙子的人都不在了。
不过美人儿身侧,却站着元元天的新贵。
慕无限灭了姜氏一族,创立云阙天宫,承大衍仙尊传承,成为了元元天的第一人。
拥有四境第一的权势,慕无限也喜欢美人儿。
于是那时姜邠不敢擅动,连一点点的心思都不能露出来。
每每思之,姜邠还十分遗憾。
如果没有慕无限搅局,也许他便有那么一丝机会,使得从前高高在上的天枢仙子屈从于自己。
顺从自己这个曾经的仆人。
不过仆人又如何?那贪狼难道是什么好东西?还不是泥地里滚出来的人,且什么手段都使出来。
从前天枢还不是跟她那个师兄有说有笑。
姜邠唇角轻轻含笑,那把艳伞悬于他头顶,轻巧旋转。那朵鲜艳的玫瑰花吸足了鲜血,鲜艳欲滴,牵动伞柄出金铃做响,叮叮咚咚。
他想那些都是过去之事,虽果有几分遗憾,但而今正是得意时,没必要去想那些丧气事。
自己从前出身卑贱,受了许多欺凌,但现在不一样,他要极得意的讨回来。
而今谁也别想让他受委屈!
想什么天枢,不如想想沈知微。
沈氏轻浮,以为自己生得千娇百媚,姘上了谢倾玉能在这位谢宗主跟前闹点小脾气,便好了不起。
于是以为就能在自己跟前口舌招摇,揭自己疮疤旧事?
一个弃妇,真以为能攀上谢倾玉的高枝?
原本在泥地里,就继续还那样便罢,凭什么跟自己争?
碧霞派刚刚升境,弟子不过千,又是丹药经营为主,底子薄得不得了,宛若绝佳猎物。
蚊子再小也是肉,破了碧霞派正好吞之,再者沈知微跟他有点儿私人仇怨,如此可以说是一搭两便。
他要这沈氏哭都哭不出来。
瑶光门覆灭不到半个时辰,消息已传至元元天谢倾玉的案前。
谢倾玉微微含笑,轻轻展开,神光盈盈,甚为可亲。
也不是什么大事。
琉璃阁吞噬瑶光门,这固然是极血腥惨烈之事,但于元元天这些大修而言,也不过是小池塘里些许扑腾。
风急了些,枝头几朵花被摧错。花开正盛,却被疾风所吹落,乃至于碾落成泥,看着不免令人惋惜。
可也不过如此罢了。
这门派兴衰就如草木枯荣,本也是天地间的秩序使然。
更何况姜邠把故事也编得完整,这本是瑶光门内斗,梅非这位瑶光门大长老向琉璃阁求援,姜邠方才出战征伐。
故事是有些假,不过谁也懒得替瑶光门较真儿。
这个姜邠是当初贪狼这个魔头的仆人,也将贪狼手腕学得几分。
不过论规模,姜邠所主持的琉璃阁在第二层天只属第二,第一则是素心门。
截止今日,素心门弟子一万九千人,门主为林雪岸。
林雪安跟九嶷仙宗来往甚密,也筹谋升境。
弟子满两万,紫品剑修超过一千五百人,每年任务千万灵石,素心门便能顺利升境第三层天。
但究竟能不能升,其实还得看元元天上大修们意思。
这条件来看,明面上只差临门一脚,可元元天上大修若是不愿点头,那升境之事总会闹出什么意外被搅了去。
林雪岸当然明白这个道理,于是跟九嶷仙宗走得勤,也对谢倾玉十分奉承。
谢倾玉虽未松口,不过已准备抬手让素心门升个境。
第三层天的八大门派彼此制衡,已平静许久了,跟一潭死水似的,谢倾玉也准备放个素心门去搅一搅。
至于姜邠,此人心思也未免太狠些,行事也太过不知章程。到底是贪狼带出来的人,虽已卖主求荣,却不堪重用。此人当初叛主是有些功劳,做个第二层天的一派之长已是不错了,不合贪心妄图升至第三层天。
谢倾玉虽无替瑶光门讨回公道的兴致,但也知晓此叛徒不可重用否则必会噬主。姜邠再折腾,此生也只能在第二层天磋磨,绝不能更进一步。
琉璃阁规模再大一些,也该出些意外,也该有些正义的小使者现身对姜邠进行制裁。
再者姜邠行事本就不堪。
到那时,谢倾玉也不妨做个主持正义公道的救世主。
谢倾玉如此盘算,他一贯如此,一惯有如此权势,又一惯有如此谋算,是故也谈不上多得意。
这样想时,谢倾玉又想到了沈知微。
他颇有气量,也不至于因沈知微拒了自己便恼怒。
沈氏不驯,比起那些温文尔雅的斯文仙子别有一番新奇趣味,闹起脾气来其实也很可爱,又有点儿纯真的真性情。
是故沈知微偶尔不轻不重顶谢倾玉两句,谢倾玉反倒觉得有意思。
但他是个公私分明的人。
他不会去扶沈知微一把,就像他会扶素心门,而不会去扶姜邠的琉璃阁。
那些爱俏爱生气的可爱女子性情固然赏心悦目,放在一派之主评价上,就是另外一回事。
沈氏不够懂事,不会权衡利弊,亦不会顾全大局。
甚至棋怎么下,沈掌门她看得懂吗?
这副由着性子来的可爱真性情,是不足与之谋。
谢倾玉这样想着,给送上来消息折子落批注。
扶持素心门,而琉璃阁也该打压了。如今琉璃阁的情报也收集了不少,而今也该物色正义的小使者,让姜邠知晓些轻重。
至于那位沈掌门,图一时口快,恐怕不知招惹了怎样的祸。如此由着性子来,也不知人家是什么心胸。
谢倾玉又想到了沈知微,他略顿了顿,忽而觉得自己多少有点儿计较和在意的。
就好似自己今日抛出了橄榄枝,沈知微仍没有借,却赶着上去跟明雪幽有说有笑。
明雪幽是六幽使之一,是慕公子的人,沈知微对慕公子也很亲切。
这其实也并不奇怪,元元天有三股势力,三家之上则是慕公子的云阙天宫。
沈知微,似确也有些不大一样。
谢倾玉眸色也不觉沉了沉。
瑶光门覆灭,不妨碍碧霞派在第二层天正式立住身子。
沈知微给第二层天的门派皆发了贴,她脸皮厚,也不管别人理会不理会,礼数总归是十分周全。
姜邠倒了备了礼,主动应邀而去。他不独自己去,还挑了两个人一道,一个是姜翠,一个是南玉楼。
如今姜邠在第二层天虽只居第二,但却风头正盛。
见他到来,碧霞派弟子都十分惊讶,赶紧前去回禀。
沈知微也不是没客到,凌清疏为紫云府府主,已早早来道贺。
姜邠倒不算意外,他已细细盘问过南玉楼,知晓从前沈知微也常去第二层天做生意,和这位紫云府府主凌清疏有点儿生意上交情。
凌清疏身为女修,也有个女儿在天元府修行,只是与沈小婵不是同班,要大上好些岁。
处境相似,于是两人除了生意上来往,私交也不错。
因有这份交情,而今沈知微在第二层天门派新开张,凌清疏也来撑撑场子。
凌清疏算是元元天的凌氏旁支子弟,和本宗亦有走动。但除了这一层关系,紫云府在第二层天的实力也不过如此。
念及凌氏声势,总归要给凌清疏几分薄面,但这份薄面却顾不到沈知微的碧霞派。
所以沈氏和凌清疏的交情不足为虑。
姜邠面上带笑,和沈知微打了个招呼,心里却已将这些弯弯绕绕极飞快的盘了一遍,心下亦添了几分成算。
来第二层天做丹药生意,沈知微个个都打了招呼,发了好友申请。第二层天加上碧霞派统共二十三个门派,其中十六个都回贴相贺,还有九家不但回了贴,还送了贺礼。
既送贺礼,便有点儿想要结交意思。毕竟这礼要么不送,送张回帖也不算失礼。既是送礼,礼也不能送差了。
是故这九家送的贺礼都是紫品以上,价值不菲。
沈知微特意将各家回帖、礼物搁架子上展示出来,这就是牌面儿。
各派来送礼送贴的弟子也皆被沈知微留下来,在碧霞派用些仙果酒水,碧霞派开张也开得热热闹闹的。
姜邠虽知这些不过是面子情,但心里多少也有些不舒服,这说明第二层天大部分门派对碧霞派升境还是抱着容忍态度的。
除了观察这位沈掌门在第二层天的人脉,姜邠还暗暗观察碧霞派弟子气氛。
不得不说,碧霞派虽只区区千余弟子,整体气质风貌还是积极向上的。
沈知微保密功夫做得好,能升境是意外之喜。众弟子分派时候选择了沈知微,接着碧霞派就升了境,心理奖励机制得到很大满足。
颇有点儿我扶掌门上青云,掌门还我万两金的剧情意思。
是故碧霞派弟子不过千余,第二层天二十三个门派添居末流,但弟子凝聚性和自信心很强,暂时不会有跟红踩白的心思。
第一层天几百年未有门派升境了,沈知微确实讲了个好故事
虽天下熙熙皆为利,但有时人总是易被情绪裹挟,如若碧霞弟子对沈知微有很高期待值,乃至于生出崇拜,便不会觉得水往高处流。
姜邠虽觉得不过是暂且如此,日子久了总会寻得挑拨之机,但而今确难下手。
对于刚刚升境的碧霞派,沈知微个人威望攀升到顶点。
姜邠思量着要先行寻个计策,制造点儿事故,破了沈知微在碧霞派的神话之身。
自来杀一个门派,要从其内部杀起,方才是事半功倍。
男人跟男人的格局不一样,姜邠盘算着搞事情,南玉楼就比较小家子气了。
他私人情绪有点儿重。
看着碧霞派如斯风光,沈知微是第二层天的一门之主,而自己又只不过是姜氏兄妹的附庸随从,南玉楼个人情绪也是有些。
他内心很不是滋味。
南玉楼不好说什么。
姜邠盘算着吞并碧霞派,倒忍不住狠狠剐了南玉楼一眼。
若南玉楼尚是碧霞派长老,手里又拢着几个心腹,还能让姜邠寻着由头发作一番。
沈知微倒是笑盈盈挺和气:“今日不但姜阁主莅临,连玉楼也是来了。也是有缘分,玉楼原本也是碧霞派长老,说来大家本该都认识。”
南玉楼压下心头酸气,笑了一下,说道:“沈掌门真是客气了,从前我在碧霞派,也没什么可做的。”
沈知微感慨:“几日不见,玉楼谦虚的都不像你了。”
姜翠左顾右盼:“是了,我听说玉楼从前跟碧霞派的施长老情分挺好,那位施长老呢,我还想见见这位姊姊呢。”
虽是横刀夺爱,姜翠却没什么不好意思,还自己说出来。
姜翠一双手雪白修长,手指头又套着长长的指甲套,于视觉上更有拉长效果。
不过南玉楼却知晓姜翠这一双手虽看着很漂亮,实则凶残之极。
姜翠雪白手指上指套便是她炼化法器,征战瑶光门时咔咔杀人,手指若抚琴摇花,却亦能轻巧摘心,甚为凶狠。
南玉楼侍奉姜翠愈发柔顺恭敬,不敢再如何造次。
如今姜翠面上倒亲切,瞧不出火药味,沈知微也客客气气的:“也是可惜,偏巧妙雪另有别处事务要处置,怕也见不得姜仙子了。”
施妙雪倒不是避着扯头花,如今正在第一层天扩大种植搞经营,也无暇来参加这样虚礼。
沈知微目光逡巡,在南玉楼身上打转,打趣:“姜仙子和玉楼关系好,什么时候结为道侣,到时我也去吃杯喜酒。”
姜翠微笑:“哪有那么急,你知玉楼性子,一向不喜被人拘住,我也不愿意勉强他。”
沈知微:“玉楼怎么也是碧霞派出来的,做过碧霞派长老,姜仙子可不许欺负他,不能一个名分也不给。”
姜翠:“那我怎样敢?”
她还暗暗掐了南玉楼一下。
南玉楼脸颊火辣辣的,虽落了面子,却不好说什么。
沈知微这么伶牙俐齿的,实是太过于可恨了。
姜邠瞧了南玉楼一眼,是越看越不满意。
他岔开话题:“也是玉楼不懂事,当初分派时候,占了库房资产大半。而今碧霞派顺利升境,自然也要炼制上品丹药,不再是区区培元丹。不但如此,据说那位不在此处的施长老,也在第一层天为碧霞派种植灵草灵果,如此也是一大笔花销,不知沈掌门资源上可有困难。”
姜邠做出一副关心姿态,却分明是有意试探。
沈知微却很坦然:“这手头自然是紧了些,所以而今也借了不少,门派先经营运行起来再说。”
姜邠目光轻轻闪动:“借?难道是向凌府主?”
姜邠盘算沈知微跟凌清疏的熟络程度。
第32章 032 沈知微可是狡诈之极
沈知微一笑:“哪敢劳烦凌府主。碧霞派方才升境, 又无多少交情。而今刚刚升境,缺些资源,还不是向从前老相识们化缘。都不过是第一层天旧识, 凑了些资源暂且供碧霞派运营花销, 也是不容易得很,幸喜大家都是一条心。”
姜邠精明, 心里略想了想,便想明白了沈知微的策略。
所谓借钱往下借才是正理。
一个人纵然向上谄媚,但若底子不足,哪怕再怎样卖好, 别人也不会把你如何当回事。就譬如谢倾玉, 哪怕这些谢宗主爱沈知微的俏,也未必愿意扶沈知微事业一把。
说到底,赶着上着求资源的人太多, 谢宗主挑选空间也很大。
相反第一层天那些小门派则不同, 捧红踩白是人之常情。碧霞派顺利升境,而今沈知微凑些资源搞发展, 第一层天的小门派也趁势想卖个人情攀高枝。
这言情故事里女主角个个也赶着男主失意落魄时送温暖, 无非也是这么个缘故。
沈知微毕竟讲了个好故事。
难怪当初分派,沈知微并不在意那些灵石药材,让南玉楼分去大半,快快的将南玉楼给打发走了。
否则南玉楼若继续留在碧霞派, 还真是一大患, 别的不说, 天池宗肯定有理由插手碧霞派的内务。
沈知微又说什么大家一条心,所谓欠钱是大爷,在期望值和沉没成本情况下, 那些第一层天的小掌门肯定跟沈知微一条心。
施妙雪不是在第一层天搞种植经营?这也对那位施长老的工作大有助力。
这沈氏也过分精明了。
姜邠看着沈知微美艳俗气的一张脸,眸色深了深。
于沈知微而言,大家都是故人,都搁这儿演就是。
姜邠是个心肠狠且爱做计划的一个人,如今对沈知微了解也深刻几分。
这沈掌门心思活泛,脸皮也不薄,道德素质并不高,搞起来怕是要多下些功夫。
但无论如何,沈知微门下弟子只有千余人,也就她一个半仙之境修士有些分量,与那些弟子上万的第二层天宗主差距颇大。
姜邠并不觉得她能跟自己比。
初试之后,姜邠开始深试:“不过沈掌门确实福运齐天,方才升境,便有弟子来投。这几日,陆陆续续的,也有百来人吧?”
沈知微笑:“姜阁主偷偷盯着我呀?”
碧霞派升境后弟子数确实涨了些,这倒不是沈知微故事讲得好,而是恰好赶上瑶光门被姜邠整倒闭了。
从前瑶光门近五千弟子,被姜邠杀了约七百人,剩余四千余名弟子就成为无主之物。
姜邠毁了瑶光门的窍心树,收服瑶光门大长老梅非,吃了大头,此役收纳两千余人,琉璃阁弟子人数突破一万五千人。
剩下其余两千弟子虽失战意,感情上却接受无能,纷纷投向别的门派。
就连刚刚升境的碧霞派也沾了光,分得一杯羹。
不过碧霞派规模小,又刚升境,是故只添了百余新弟子。
蚊子再小也是肉,姜邠也不是个心胸宽阔之人,心下对此甚为不快。
瑶光门是他筹谋所灭,恶名是他背负,利益却是大家均沾,连带沈知微这刚升境的碧霞派也分了口汤水。
姜邠当然不甚乐意,亦觉并不公平。
不过这口汤水并不是那么好吃到口的。
沈知微会说话:“无非是门派中添了百余个散修,碧霞派也不大,其实来的人也不多。”
意思就是碧霞派本没吃到什么好处,姜邠没必要将目光放在碧霞派之上。如果姜邠记气,大可以寻别人。
沈知微这话有点儿道理,但姜邠并不是来讲道理的。
正因碧霞派孱弱,所以姜邠方才刻意针对。
姜邠笑眯眯:“别的也罢了,可是听闻梅玥仙子的胞妹梅薇亦是被碧霞派收留。沈掌门,你这就不好了。我知你大约只是心肠好,一时心软。可本门弟子梅非曾为瑶光门大长老,知晓梅氏姐妹谋害前任门主,我看你还是交出来,还梅非旧主一个公道。”
姜邠当然是睁着眼睛说瞎话,死去的梅玥仙子风评是很不错的,谁都知晓事实不是如此。
不过这话说不明白。
尤其碧霞派刚刚升境,沈知微从前又未在第二层天久留,也不大有资格说她比旁人更懂这些恩怨。
姜邠面上含笑,靠近时,眸中隐隐透出几分光芒。
刚刚毁了瑶光门,谁都不会觉得姜邠真和善。
姜翠在旁边看得有趣,知晓图穷见匕,兄长终于开始对沈知微出招。
方才的温情脉脉,和颜悦色都是假的,而今方才是姜邠极狠辣凶戾一着狠招。
沈知微不交出梅薇,那正中下怀,正好给一个琉璃阁攻伐碧霞派的由头。
第二层天的门派这样的打打杀杀,总归是要师出有名。
就如之前磋磨瑶光门,也是各种设法寻衅挑事,令那些瑶光弟子身心俱疲。
瑶光门覆灭是前车之鉴,沈知微不可能不清楚,况且刚刚升境的碧霞派不过千余弟子,绝不是拥有一万五千余个弟子的琉璃阁对手。
这沈氏是个聪明人,心里也能掂量出轻重。
换做他人,姜翠估摸着对方就会交出梅薇,以免落下让琉璃阁发难由头。
能为一方之长,哪个不是人精精?能屈能伸是求生基本技能。
不过姜翠估计沈知微不会这么做。
姜翠倒不是认为这贪图利益的沈掌门有良心和正义感这样子的东西,在她看来,主要是沈知微人设架在那上面了。
如若沈知微真交出梅薇,那事儿也好办,姜邠当场在这碧霞派正式开业好日子把梅薇给杀了。
这样血淋淋的礼物,足够上碧霞派上下清凉一下。
碧霞派刚入第二层天,脚跟都还未站稳,散修来投,沈知微这个掌门却护不住。如此一来,别人怎么看?
那些碧霞派弟子而今对沈知微如此狂热,眼见此情此景,这份崇拜之情恐怕也会被泼了一盆凉水。
碧霞派弟子肯定也没多大义凛然,也会觉得交出梅薇是对的,大家又不熟,肯定也没有什么回护之情。他们不会怪罪沈知微出卖梅薇,但脑子大约会一下子清醒过来,会看清楚碧霞派而今是如何的孱弱。
区区千余弟子,却存身于第二层天一群大鳄之中,信仰被击碎后接着就是恐惧。
人心这种东西,对于而今的碧霞派可是颇为重要的。
那么沈知微那样会讲故事的一个人肯定不能犯这样的错误。
如此一来,交与不交对于沈知微而言都是两难之局。
那么事到如今,沈知微亦只能走第三条路。
那就是否认收容梅薇,私底下将梅薇暗暗送走。
沈氏走这一步,更是堕如兄长推算之中。
按照姜邠推算,沈知微进退两难之际,十之八九都会这样子推脱。
既然知晓沈知微下一步棋怎样走,姜邠自然会安排好布局。
姜邠就会拿出许多沈知微想都想不到证据,人证也好,物证也罢,该有的都齐全,如此力证沈知微有窝藏梅薇。
那么跟沈知微主动交出梅薇并无不同,不过平白受了一顿扒皮羞辱,甚至沈知微还会更难看。
在姜翠看来,兄长本来就是精于算计之人。
自己下一步棋,能预算到别人的下一步,方才稳操胜券。
今日姜氏兄妹来碧霞派只为干两件事。
杀人,毁人设。
追杀梅薇,毁了沈知微的人设。
照姜邠盘算,碧霞派在第二层天多经营两年,门中弟子必然冷静下来,知晓处境不妙。
不过这个进程加快些也是无妨。
当然姜邠每一步成功都经过精心计量。
譬如对他对这梅薇围而不杀,甚至阻拦了丧心病狂大长老梅非的斩草除根,靠着一路放水,方才使得梅薇被碧霞派收留。
这说明什么?说明成功绝非侥幸。
果然沈知微跟两人预料之中开始推脱起来:“这梅玥梅薇两姊妹受梅门主重恩,悉心栽培,未曾想竟这般狠心背叛,实是不能容。”
沈知微顺着流言蜚语议论,没有替梅氏两姊妹分辨意思。
姜邠不觉暗暗冷笑,之前沈知微在谢倾玉面前伶牙俐齿,而今也不硬,想来也不过是在谢宗主跟前装样子。
他估摸着沈知微接下来要按剧本儿推脱了,然而却并没有。
沈知微:“所以我当时就将梅薇扣下,送去元元天。”
姜邠一怔。
沈知微理直气壮:“弑师乃是重罪,更何况她们姊妹二人深受梅门主重恩。我听说若无梅门主提携,她那一脉也不能风光如斯,简直是丧心病狂。姜阁主,你不要觉得家丑不可外扬,你这个人就是太好说话了,这种事情肯定得立典型。”
姜邠好似挨了几个闷拳找不到北,脱口而出:“将梅薇送上元元天做什么?”
话一出口,他便知自己这个话问傻了。
但沈知微不嫌他傻,认真跟姜邠解释:“元元天的凌氏执掌天刑台,监察四境仙门。梅玥以下犯上,犯弑师重罪,梅薇身为从犯,也罪不可赦。是故送去元元天刑台,从重处置。”
凌清疏站在一旁,她这个紫云府主跟沈知微关系不错,碧霞派在第二层天开业还亲自来贺。虽如此,凌清疏似乎也没有主动护沈知微意思。沈知微跟姜邠唇枪舌战时,凌清疏也并未插口。
不过话说到此处了,凌清疏似有意,似无意,恰到好处插句嘴:“而今执掌刑台的凌冰尘身为刑主秉性高洁,向来无私,最是公道不过。”
还怕姜邠不多想,凌清疏还加了一句:“我也算是凌氏旁支,略知道些,凌刑主绝非沽名钓誉之辈。”
就怕不知道这头沾点儿人脉和关系。
姜邠心下大怒,面色阴沉几分,也不介意让人看到他冷着脸。
“区区小事,倒闹到元元天,沈掌门倒是颇有闲情逸致。”
沈知微似是一怔,旋即露出几分歉色:“原来姜阁主是这个意思,若早知晓,我便不必费这个力气。只是人已送走,已是追不回来。”
沈知微一副你不早说模样。
沈知微甚至还添了一句:“倒闹得我好似要刻意跟琉璃阁过不去。”
姜邠阴阳怪气:“难不成竟是我的疏失?”
沈知微嘴快:“姜阁主不必自责。”
姜邠心头蹭蹭生起一堆火,他虽有时故作忿色,但心里未见得真的很生气。不过沈知微倒挺有本事,几次三番闹得姜邠恼怒不已。
姜邠心尖儿暗暗生出警惕,心忖莫非沈知微是故意如此?
他便要沉下心来。
沈知微说是那样说,但姜邠还另有手段。
那日姜邠虽放走梅薇,暗暗却在梅薇身躯之上种下血蛊。
子蛊共有三只,其中一只藏在姜邠手中,另两只分给两名琉璃阁弟子,日夜不歇加以监视。
姜邠暗暗催动子蛊,加以探寻,却无甚结果,说明梅薇至少不在方圆百里之内。
姜邠暗暗气结。
这沈掌门面向上看着挺和气的,手脚倒挺快。
只盼那两名监视梅薇的琉璃阁弟子不可有什么疏漏,姜邠御下甚严,若有错疏,是绝不会轻易饶了放过。
那些心思流转盘算间,姜邠眉宇里亦平添了几许的狠色。
远处那两名手执血蛊的琉璃阁弟子也不免打了个寒颤,心底隐隐透出了几分惧色。
二人皆为玉液境,在琉璃阁身份也不低。不过姜邠为人一向比较苛刻,属下犯错绝不会宽宥。
忽一阵凉意掠来,两人身躯微微一颤。
云光散开,殷无咎乍然现身,漆黑如墨双瞳倒映出两道鬼祟人影。他垂眸,墨色手套沿着一缕散发,动作轻缓,仿佛拂去落花。
那两人怀中琉璃瓶幽光闪烁,是血蛊子蛊正在躁动。
“琉璃阁的虫子。”他轻声说,尾音尚未落下,两道身影已僵在原地。
他们眉心悄然绽开一点猩红,血肉为土,白骨为枝,竟生出一朵晶莹剔透的花。花瓣舒展如琉璃碎裂的纹路,在月下泛着诡异光华。
其中一人徒劳地抬手,指尖未触及额间便已凝滞。他眼睁睁看着同伴的身躯从眉心开始消融,如春雪遇阳,无声无息地化作流光。那朵花却开得愈发艳丽,在消散的皮囊上灼灼燃烧。
不过瞬息,两人尽数化作齑粉,唯留两朵血色繁花悬浮空中,被殷无咎收入袖中
殷无咎摊开掌心,一只通体剔透的蛊虫静静蛰伏。母蛊感应到子蛊湮灭,在他指间轻轻颤动。
他收拢五指,墨色手套映着冷月寒光。
那只从梅薇身躯之中取出的母蛊亦被震个稀碎。
一旁,一名清秀女修满面泪痕,看着倒品不出惧意,反倒隐隐透出解气。
梅薇恨透了这些琉璃阁弟子。
她想这位碧霞派的殷长老必然也是半仙之境,否则也绝不会如此轻易将两个玉液境的修士轻巧灭杀。不过沈掌门素来低调,旁人竟听都未曾听过。
本来梅薇还担心碧霞派方升境不久,底子又薄,说不准会把自己交出去。
想不到竟有这样的意外之喜。
她看着殷无咎,心尖儿忽有一缕酸意,如若当初瑶光门一直有一位半仙之境修士坐镇,也绝不至于如此境地。
至少姜邠会掂量几分。
那些酸楚在梅薇的心头浮起来,令梅薇甚为难受。
想到阿姊之死,她便痛苦且后悔。
她见阿姊最后一面,是与梅玥争执吵闹,她大声指责,提及梅玥令人失望。
梅薇天赋不如梅玥,姊妹二人感情一向却是极好,她也是极崇拜这个阿姊。
但瑶光门大不如前时,阿姊却委屈求全,竟听从安排,妄图攀谢倾玉这个高枝,想凑过去做个侍妾。
姜邠说要纳她,在大长老的游说之下,梅玥也是允了。
昔日高高在上,梅玥在瑶光门弟子眼里宛如神女一般,可如今却自甘成为男人的玩物。
多少人对她是失望之极啊!
这明里暗里,瑶光门中也不知有多少议论。
阿姊可知那些议论是多么的污秽龌龊,绘声绘色?
阿姊应当自立一点,不要这般不堪。
而那时梅玥双颊亦一片赤红,十分羞恼,极愤恨说这些言语从别人口中说出来也还罢了,为什么要从亲妹妹口中道出?
梅玥自认所做一切,都是为了瑶光门!
梅玥也真真儿心冷!
姊妹二人最后一场见面,就在这样子争执之中不欢而散。
再然后,便是阴阳相隔。
她得到的是梅玥死讯。
宛如晴天霹雳!
梅非这个前瑶光门大长老背叛宗门,杀死阿姊。如此同门相残,梅非大约也有些良心不安,是故对梅薇斩草除根时,还不免大声为自己辩护:“是梅玥自己无分轻重,她已答允我要侍奉姜邠,姜邠刻意为难,让她嫁给车夫又如何?难道她不能虚以委蛇,加以周旋?”
“闹脾气也罢了,她非要拔剑相向,对着姜邠,她是图自己一时爽快,根本不理会瑶光门别的弟子死活。”
“而我!我才是忍辱负重,将瑶光一门性命担于肩上,护他们周全。”
梅非说这些话时容色狰狞,急切之极。
他已宛然如魔,可怕之极了!
梅薇泪水簌簌落下,泪流满面。
她当然会后悔,是否因为自己说的那些话,才激得阿姊在姜邠面前如此倔强?
阿姊是个单纯的人,责任心又重,她以为自己在拯救瑶光门,结果只等来万般指责,连亲生妹妹都责备于她。
这让梅玥怎样想?
梅玥自幼天赋好,所以家中长辈悉心栽培,使得梅玥所有精力都放在修行之上,不懂什么人情世故。
她懂什么周旋拉扯?
当初梅玥被捧到天上去,她自是很开心,也觉得自己对整个瑶光门有责任。
后来梅非这个大长老嚼舌根,让梅玥为宗门屈从,于是梅玥也觉有些道理,故而应允。
其实阿姊天真,什么都不懂的。
风呼呼吹过梅薇的脸颊,她闭上眼,任由泪光滑落,脸颊凉飕飕。
她年纪比梅玥小许多,天赋也没有梅玥好,但她懂的事却比梅玥要多。
逃了这几日,梅薇渐渐也想明白了。
瑶光阁弟子战死七百,散了两千,另有两千投了琉璃阁,成为琉璃阁弟子。
虽有刚烈之辈,大部分人也不是那么不死不休。
门主陨后,这一切都成了阿姊责任。
被琉璃阁这样欺辱、打压,瑶光门弟子们心里憋着一股火,也是有气。恰好梅玥行事不那么妥帖,于是所有火气都撒在梅玥身上,对阿姊诸多非议。
在这些滔滔不绝指责声中,自己也十分尴尬委屈,于是忍不住也跟别人一起指责阿姊。
指责是最容易的,坚持却不容易。阿姊死后,也不是个个战死,逃了也罢了,可投了的也不少。
活命不寒碜。
可她却失了亲人,失去了自己的亲姐姐。
若让梅薇再选,她一定会拉着阿姊的手转头便走,离这瑶光门的烂摊子越远越好。
天意如此,人力难支,瑶光门没了半仙修士注定亦是不能久持。
阿姊选择委屈求全,也并没欠了谁。
眼泪滑到了唇角,味道又苦又涩,梅薇也恨透了自己。
她蓦然伸手,狠狠擦去了自个儿脸上的泪水。
往日种种,已是过去,也不能挽回,而今梅薇能把握的也只有将来!
她不应该再寄望,又或者去幻想,去想当日瑶光门要再有个半仙修士又如何如何?
那样就跟曾经的瑶光弟子一样,期待着人拯救,如若那人无力拯救,又百般责备辱骂。
她如今要靠自己。
至少要尽自己所能,用尽自己的全力——
她要复仇!
那日梅薇倒在碧霞派的大门口时,门吱呀打开,沈知微出现她跟前。
“我与令姊有一面之缘,听闻她死了,也是十分惋惜。碧霞派不能留你,可也能安排你去第一层天藏身,安安稳稳的也能活。”
“可你若不想逃——”
沈知微那枚雪白如玉手掌举起,抬起手指给她指了一跳道路。
“你可去元元天刑台,我想个法子,替你安排,让你有机会在凌冰尘这个刑主跟前哭诉。”
“至于怎样告状,我也能教教你。”
梅薇又举起袖子,在自己脸蛋胡乱擦了几下。
是了,她不许哭,也不能哭。
瑶光门窍心树毁,已彻底覆灭。
但杀亲之仇不能不报,她要为了亲人之死讨回公道!
第33章 033 他问:“喜欢吗?” 林冰点……
033
碧霞派中, 姜邠也有几分犹豫难决。
他跟沈知微客气说话,可若要翻脸,也不过一句话的事, 姜邠亦并不觉得十分为难。
以寻梅薇缘故, 强势要求搜派,也不是不能。
碧霞派不过区区千余弟子, 他欺凌一下也是无妨。
姜邠倒不是忌惮沈知微,只是他刚刚覆灭瑶光门,闹腾出的动静也有点儿大。
元元天的上仙们虽未责问,却必然知晓, 恐怕多少有点儿不快, 指不定还嫌他行事太凶,一点余地也不留。
他似也应该安顺些?
再来眼前沈氏颇有几分姿色,又会在谢倾玉面前卖风情, 也不知撒娇弄痴的枕头风有几分威力。
谢宗主好似又未得手, 是正新鲜时候。
当然更重要是沈知微是半仙之境,为人又很刁滑, 不似瑶光门那群二愣子那般好对付。
姜邠心思深, 心尖儿盘算了几遍后,就否了最初的盘算。
今日最好不要闹得搜派这般大动静。
但姜邠仍不甘心,虽不搜派,可否要立个威, 落落沈知微的面子?
正这时, 姜邠所控那枚血蛊子虫也有了反应。
母蛊被殷无咎所毁, 姜邠这枚子蛊也化为齑粉。
姜邠心中一冷。
虽只是血蛊出了问题,但他有点儿疑自己派出的两个琉璃阁弟子已经无了。
这两个弟子可是玉液境!
姜邠心思细,收集资料做得很齐全, 这都是他在那四境第一的凶修贪狼身边做仆人学来的本事。
世人皆说贪狼凶狠,又说他如何叛逃、弑师、食人。但很少有人议论贪狼行事缜密,狡诈非常。
南玉楼曾为碧霞派弟子,姜邠自然曾细细盘问过,更了解一番之前碧霞派分派的细节。那时那两位天池宗使者也不过玉液境,沈知微倒很和气,跟两位使者拉扯纠缠,观之并非霸道性子。
这女子做一派之长,通常是心思缜密有余,狠辣霸道不足。
是故来之前姜邠心里也勾勒了个沈知微的性情画像,觉得可以欺一欺,但现在姜邠有点儿不确定了。
他目光与沈知微相对,这沈掌门人长得漂亮,此刻看着一点儿也不慌,还有点儿闹性子意思。
姜邠心里转着了好几个弯儿,觉得也不急在一时。
再说今日他还为沈知微准备了另外的大礼包。
所谓一计不成,还有二计,姜邠还另有后手。
姜邠想着自己那个大礼包,于是态度也软和下来。
他嗓音也不严厉了,言语柔下来:“沈掌门见谅,我不过是个粗人,仆人出身,有时嗓门未免大些,你别跟我计较。我这心里,也并无恶意。”
姜邠这个人也特别别扭,他不喜欢别人提自己出身,偏偏又喜欢自己提,好似自己主动提,就显得已不在乎这些过去一样。
沈知微样子也柔柔的:“一些小事,谈什么计较不计较,姜阁主这样说,也真是太见外了。以后大家都在第二层天,少不得有许多来往,不必分这样分明。”
沈知微看着也客客气气的,现场气氛也和睦融洽起来。
这时厉瑶也凑上来,面色掠有些古怪,神态倒也客气:“掌门,今日姜阁主亦送上贺礼,好生客气。”
姜邠客气:“不过是区区薄礼。”
沈知微笑着说道:“来就来了,何必再送什么贺礼?姜阁主能来,碧霞派已是蓬荜生辉。”
她说是这么说,却麻利拆开来瞧。
一瞧不打紧,虽是预料之中,沈知微唇角亦禁不住轻轻抽搐。
姜邠今日说了唯一一句老实话。
他送的是薄礼。
这礼可真是薄啊,一枚天心玉镯,不过是黄阶品质,玉质水头相当差劲。
沈小婵虽是孩子,但样样已用顶好,就这沈知微都不会拿给沈小婵使用。
第二层天门派若不愿意送礼,给张回帖也算是打过招呼。要么不送,若要送,两派之间送礼也不能失了礼数气派。
送礼物的几家门派也都挑了紫品灵物,以此相贺。
姜邠当然也可以不送,主要是人亲自来了,单递了个帖子似乎也不大说得过去。
没奈何,姜邠也送了份薄礼。
姜翠脸也一红,颇不自在。
姜邠倒是无所谓,他也留意到自家妹子不自在,不过姜邠不思反省,觉得是姜翠太过虚荣缘故。
姜邠:这方面不兴攀比!
他一乞儿出身,苦日子过得多了,哪怕做了一派之长,平素也抠得厉害,所谓能省就省,一点点钱都要花在刀刃上。
姜邠也自有自己逻辑,旁的门派送礼是有跟碧霞派结交心思,他不是,他反正要跟沈知微交恶,送什么礼也都要打水漂。
既然如此,送个薄礼就不错了。甚至送了这个薄礼,姜邠也颇为心疼。
沈知微宽宏大量,也不见怪,而是开始称赞:“姜阁主真是勤俭持家,为我被楷模。”
姜邠含笑:“沈掌门知道我是苦日子出身,而今日子也不容易,自然勤俭些才好。”
沈知微点头表示赞同:“说得极是,阿瑶,你将姜阁主的拜帖跟礼物也这么摆出来,以显两派亲近。”
厉瑶称是。
姜翠脸皮不算薄,而今却红了红。
这跟公开处刑没区别。
姜邠不以为意,神色自若,拍了一下自己素净衣袍,心忖小妹道行还是太浅。
我自信念坚定,旁人言语议论算个狗屁。
沈知微妙目流转,落在南玉楼身上:“就是玉楼,他是翩翩公子,日子一惯讲究。如今不怕受了委屈?”
南玉楼赶紧主动说道:“我与姜仙子一道,自是事事就她,不作别想。”
他恐姜翠生气,主动这样说。
不过话是这么说,南玉楼心下颇不是滋味,觉得沈知微话里有话。
他瞧不上施妙雪,如今赘上姜翠,可姜家素来小气,真正实惠似也未必能及得上施妙雪。
沈知微骂人不吐脏字,这是在嘲他虽人往上赘,也没落个好。
南玉楼只觉沈知微实是小气得紧。
这时节,又有贵客至。
姜邠精神为之一振,估摸着莫不是自己给沈知微预备的大礼包送到了。
可惜姜邠没盘算对,这次来的是沈知微的熟人。
金月门为江氏所控,这次来的是江易之、闵雪芝两夫妇,也就是江映雪小修的爹妈。
二人皆为金月门长老,身份也不低。
沈小婵救过江映雪,从前彼此间已有点儿私交,而今碧霞派升境,金月门觉得碧霞派可以加强关系,还特意让老熟人来亲近一下加强感情联络。
虽不是掌门亲至,也算是十分看重给足面子。
姜邠心里便有点儿咯噔,和被灭的瑶光门不同,江氏在第二层天可是大族,而且金月门历史也很悠久,门派风气也古板端正,凝聚力素来很强。
金月门弟子总共一万三千余人,虽差琉璃阁一点儿,但凝聚力是琉璃阁不能比的。姜邠倒有自知之明,知道琉璃阁一旦露颓势,自己那些下属跑路恐怕会比较快。
灭瑶光门,杀七百弟子已足以令瑶光门人心溃败。
但若要灭金月门,哪怕屠近一半,人家也未必肯顺,是块比较难啃的硬骨头。
姜邠心里这般盘算,心里却冷冷哼了一声。
他也未曾想到金月门居然会跟碧霞派结交。
不过,也只是结交罢了。
虽来两个长老,但毕竟未曾掌门亲至,亦不算什么。
姜邠心里这般吐槽,实则心下不敢疏忽,心忖算计碧霞派时应更为小心才是。
他尚未消化,竟又有门派来相贺。
这次竟是灵渊门的掌门琴漱玉。
灵渊门不算家族氏门派,但算是第三层天灵山宗的下境外门分舵,来往也紧密。
这琴仙子这背后有靠山,亦有私交。谁都知晓琴漱玉跟灵山派那位天骄司玉仙子是手帕交,感情一向极好。
但姜邠做过功课,并不知晓琴漱玉跟沈知微乃至于碧霞派有什么交情,这都是八竿子打不到的关系。
困惑涌上心头之际,姜邠反应也挺快。
他曾细细盘问过南玉楼,说之前碧霞派分派时,因碧霞派救过一个生来灵智有缺陷的女修小杏,其阿姊甚为感激,乃至于出手相助。
南玉楼听了就想吐槽,这剧本儿搁这儿讲故事呢。
但剧情虽离奇,当时确实有一男一女两个半仙之境修士来助沈知微,狠狠打了南玉楼一个措手不及。
南玉楼估摸着一多半是这儿来的人情。
如今看来,当初在碧霞派藏头露尾遮遮掩掩替沈知微出头那位女修就是第三层天的那位天骄司玉仙子!
姜邠反应也不能说不快,心里想了想,就将这其中关系盘得八九不离十。
他生性比较敏锐,心里那点子怪异不舒坦感觉就越发浓了些。
这沈知微看着温柔客气,可似乎就是有点儿妖。
攒足千余弟子就能升境,这第二层天的门派规模也是有大有小。
放眼第二层天,弟子人数破万的门派也就五个。
其中五个里来了四个,就还缺第二层天第一大宗门素心门未现身。
这其中虽有姜邠这样心怀不轨来凑数的,却总归让姜邠隐隐觉得不对劲儿。
沈氏看着弱,但似乎也没那么好招惹。
姜邠也消了今日闹腾心思,心忖也幸好方才未曾以寻梅薇为由头,强行搜派。
虽如此,姜邠心下另有盘算,今日还有后招。
他目光落在沈知微脸上,想着之前沈知微之前跟谢倾玉说说笑笑,心忖沈知微确实生得非常漂亮。
不但漂亮,这沈氏体质还非常特殊,她是纯阴之躯,十分合适双修。借合欢功法,与人切磋,能使功体极为得益。
如此容貌极体质,沈知微本来极易被大修择中,留在身边侍奉。
但这沈知微性子倒是有点儿倔,偏要做剑修吃苦,反倒舍了这一副绝好的双修体质。
她虽是极好的纯阴之躯,但论剑修资质也只能算平平了,需以火息灼脉,洗涤经脉,方才能逐步提升体质。而今千难万难,终于踏足半仙之境。
南玉楼曾为碧霞派长老,对沈知微也是细细观察过,是故姜邠打听得有点儿多。
要沈知微知晓,肯定得吐槽,这一个内贼胜过十个敌人。
姜邠目光在沈知微面上逡巡,她乌鸦鸦的头发漆黑,更衬得肌肤细润若玉,晶莹剔透,白腻如玉脂,双颊恰到好处浮起浅浅血色,如打得极好胭脂,显得莹润姣好。
那十根手指根根细长,莹白若玉,当真有冰肌玉骨之感。
但姜邠算不得好女色,当初他对天枢仙子有一点儿觊觎之情,但大部分时间总归是利益为重,是故沈知微虽美,他却也谈不上心动。
他只是觉得可惜,纵然沈知微有绝好的极阴双修体质,而今也浪费得七七八八。非处子之身也不打紧,可沈知微已生过孩子,更要紧是沈知微靠着淬火经脉踏足半仙之境乃至于缔结了法相。
如此一来,这纯阴体质也毁得差不多。
这样一番分析,姜邠心下隐隐更增几分忌惮之意。沈知微看似刁滑,但一旦决意做一件事必然是十分坚决,更绝不会改。
是故见着这活色生香的美人,姜邠非但未曾心驰神摇,还暗暗警惕。
不过沈氏的极阴体质虽已被她自己废了,但这个设定却很有意思。
从南玉楼口中得知这个讯息时,姜邠内心便已经筹谋了一条逼迫沈知微的狠毒计策,而今也快差不多到时候了。
姜邠唇角轻轻翘起,微微笑了笑。
哪怕沈知微十分狡猾,接下来也是由不得她放肆。
时间掐得刚刚好,这时节碧霞派弟子从此来禀告,素心门的掌门林雪岸已至!
素心门是第二层天第一大宗门,就连姜邠的琉璃阁也逊其几分。其门下弟子一万八千人,而且据闻整个门派升境在即!
谁也没想到今日碧霞派开了张,连素心门也到场相贺,还是门主亲临。
姜邠留意到沈知微也流露出惊讶之色,心里更是一声冷笑。
很快沈知微便知晓何为进退两难了。
姜邠心里盘算着这些弯弯绕绕,恶毒计策。
其妹姜翠不知晓姜邠打算,于是兄妹不同心,关注点也是截然不同的。
姜翠关注的是送礼问题。
金月门、灵渊门也都精心备了贺礼。
江氏夫妇这两个金月门长老费了心,想着沈知微有个女儿,又是疼孩子的,是故送了紫玉灵莲一朵。这灵莲不但方便携带,而且催动无需太多法力,能治愈内伤外伤兼毒伤。
沈小婵那孩子活泼,看着就精力旺盛。小孩子不知晓轻重,就很容易受伤。如此一来,备上此物也是有备无患。
至于琴素玉,送的是门派特产,轻音玉琴一具,乃上上品,还是容家、谢两家女修同款,属有价无市,寻常时拿着灵石都求不来的奢侈物。
如此比较,姜翠自是有些挂不住面子。
她当然知晓兄长用意,知两派本不可能交好,于是姜邠自然觉得不必多费灵石。道理姜翠是懂的,但别派弟子看着也不是那么回事儿,她暗暗吐槽姜邠这一毛不拔的人设是稳稳给立住了。
这些话姜翠建议了也没有用,姜邠是苦日子出身,斤斤计较什么都是舍不得的。
这时节林雪岸也入内。
林雪岸身材高挑,面颊焦黄,样貌不是很英俊,但一双眸子冷若寒水,极有威仪。
其子林冰看着十一二岁年纪,却生得十分俊俏,只跟其父一脸冷冷表情,看着好似个木头人。
这位林小修年纪轻轻的,就冷脸模样,让人想吐槽有其父必有其子。
不过林冰容貌却极漂亮,跟其父大不相同。
没人知晓林雪岸的道侣是谁,更无人知晓是哪个女修替林雪岸生下林冰。但第二层天皆知,林雪岸对这个儿子关怀之极,在这个儿子身上耗费无数资源。
便有女修猜测林雪岸必然是与其母感情深厚,这世上之事本便如此,子凭母贵。男人更爱这个女人,自然会疼惜这个女人生下来的儿子。
子貌肖母,林冰的生母必然是会生得十分漂亮,是故儿子才会如此容貌出挑。
沈知微与林雪岸见礼打过招呼,与林冰目光相对。
林冰个头在他这个年纪不高不矮,五官确实出乎意料的精致,好看得简直不似第二层天所能拥有的精致。
沈知微也很漂亮,可她漂亮之中有恰到好处的俗气和亲切感,于是跟下界环境也很相称。
但林冰则是不同,这小孩子冷冷淡淡,容色凉凉,雪色之中有着一股难以言喻脱俗之意。
宛如上等美玉坠于雪中,白雪虽净,却似污了上等美玉颜色。
于是暗暗便有人传林雪岸之妻说不准是个上界仙子,地位尊崇,风姿绰约。
沈知微眸光与之相触,却觉其眸似点墨,美是极美,但眸中一片空洞死寂,仿佛一具毫无灵魂的空壳娃娃。
和姜翠预料一样,林雪岸送的礼也不薄,一件青麟甲是以上品兽鳞制成,防御度不低。
人家林门主今日也是来者不善,不算好意,但派头也是做足。
姜翠日子穷,打小也没什么好穿戴,故十分留意别人穿着。她打量人家林雪岸,这林门主发束高冠,宽襟长袖,一身行头也是极贵重。
这人靠衣装,穿漂亮些准没错。但这些道理跟姜邠这个兄长说不通,她穿好些少不得有许多念叨。
林雪岸得了消息,也不动声色的打量沈知微。
沈知微肤色如玉,生得十分漂亮,样子确实挺好看。当然这漂亮皮囊不算最重要的,重要的是沈知微确实是极阴之体。
林雪岸不但眼睛看,还怀带欲宗灵蝶,靠近沈知微时,灵蝶就在珠内躁动扑腾,证明沈知微确实是极阴之质。
姜邠给的消息确也没有错。
沈知微已入剑道,又已生过孩子,好好一副双修身体胚子已被沈知微毁了个干净。
不过没关系,谁都知晓沈知微还有一个女儿。
还是个极出色的孩子。
无人留意处,一旁凌清疏容色却隐隐有些古怪。
那是两年前的事,那时紫云府有了个新弟子云鸢,她年纪轻,天赋好,凌清疏也很是喜爱她。
女儿入天元府求学,那时云鸢就是凌清疏身边最受宠的小弟子。
那日林雪岸携子临门,林冰一惯深居简出,见过的人也少,是故凌清疏也颇为好奇。
只是林冰年纪虽轻,给人感觉却是冷冷冰冰。凌清疏虽是半仙之境,目光与之相触时,竟不觉打了个寒颤。
那孩子很是古怪。
林雪岸指着云鸢,问自己儿子:“喜欢吗?”
林冰眸色空洞,不过亦点点头。
然后林雪岸便向凌清疏讨人:“凌掌门,冰儿素来孤僻,难得喜欢什么,于是我想讨个人,让这个女娃陪他一道修行。”
素心门为第二层天第一的门派,凌清疏不好拒。
再者人往高处走,云鸢能有这般机缘,似也是这个丫头福气。
她如此告诉自己,又觉得是为了云鸢好,于是点头答允此事。
不过云鸢走之后,她心绪难宁,总给云鸢写信。
信送入素心门,如石沉大海,却无回音。
又过一年,素心门打发人送来云鸢死讯。
念及这些旧事,凌清疏捏手握拳,掐得掌心发疼。
林雪岸面颊冷冷冰冰,看着也不似记得这桩旧事样子,也未多看凌清疏一眼。
他弯下身,看着林冰这个儿子,林雪岸面色缓和了些。
林雪岸性子冷,似对人都冷清冷心,独独对自己亲生血脉流露柔情。
他问:“喜欢吗?”
林冰点点头。
第34章 034 慕无限不过是个控制狂罢了……
034
旁人不觉得, 凌清疏却不由得毛骨悚然。
有些事旁人并不知晓。
本境之人皆听说过,说林雪岸有一爱子林冰,天赋出众, 样貌也很漂亮。
可听过的人多, 见过的人却少。
那孩子什么岁数,又究竟是什么容貌, 没多少人知晓。
眼前的林冰确实个两年前一样,可年纪看着也一样。两年前看着好似十岁的孩子,而今亦是如此。
两载光阴过去,这个孩子好似永远定格在十岁, 那种古怪的伪人感不免又浓上几分。
凌清疏心头凉意涌起, 通体生寒。
不过旁人并无这番经历,亦不能与凌清疏共情,此刻虽觉父子二人言语古怪, 也不做多想。
细细思量, 大约无非是林冰不善社交,性情内向, 是故其父问及他在公众场合的感受。
那似也没什么奇怪。
反倒是今日碧霞派开张, 连素心门也来相贺,亦出乎所有人意料。
毕竟林雪岸性子一惯孤僻,也不喜与人来往。
姜邠露出一个笑脸,凑上去打招呼, 林雪岸倒是淡淡的, 也并不显如何热络。旁人也听过一些传闻, 听说姜邠跟林雪岸不大合得来。
姜邠是天池宗的客卿长老,在天池宗挂了个名,背后有天池宗支持。
说也巧, 从前林雪岸也在天池宗挂了个天池宗客卿长老头衔,算是个姜邠同出一脉。两派背后有同一个靠山,彼此间发生什么矛盾时,天池宗还会出面调停一番。
不过五年前,林雪岸便卸了天池宗客卿长老头衔,攀上了九嶷仙宗高枝。
相比较而言,姜邠虽心狠手辣,但琉璃阁发展终究逊色素心门一头。
如此观之,到底是林雪岸眼光更为长远些。
便有人暗暗传,姜邠心中生嫉,林雪岸眼高于顶,彼此间颇为不和。
传闻是有,但明面上冲突却无。
更何况今日林雪岸只给姜邠一个冷脸,看着仿佛又不是针锋相对。
沈知微吐槽姜邠又变脸了。
这厮在谢倾玉跟前垂眉瞬目甚是乖巧,对瑶光门就凶狠霸道,待沈知微就咄咄逼人,而今对上第二层天第一大门派门主林雪岸,他又一副熟络亲切样子。
这副德性也不知跟谁学的。
当然姜邠学的谁沈知微也是心中有数,脸颊略热了热。
今日林雪岸来,是谁人都未想到之事,众人暗暗揣测林雪岸来的目的。
不过林雪岸虽冷冰冰一张脸,看着似也并无恶意。
他还跟沈知微闲话家常:“听闻沈掌门的女儿沈小婵而今在天元府修行?”
如林雪岸所料,带崽的女人定是最得意自己那个女崽。
沈知微笑容本来有些套路,而今倒是当真欢欣起来:“也是小婵她天赋好,有本事,才能入选天元府。我这个当娘的,其实也没做什么。”
她口里谦虚,眼角眉梢却皆是得意。
林雪岸嗤笑一声,然后说道:“小修天赋好些,委实也不必去天元府。天元府名气大,可规矩也多,教得也杂,什么零碎知识都要学一学。什么四境仙史,懂与不懂又有什么分别?”
“这盯的人多,拘束也多,小修修行哪能不吃苦的。就如冰儿,他虽天赋卓绝,我却不愿意他去天元府,宁可自己教。”
这么一番登味十足的话亏得是林雪岸说出来,要换成旁人,必定觉得是吃不上葡萄说葡萄酸。
不过换成林雪岸这样说,旁人便觉得有几分道理。第二层天虽也算下界,但江家那丫头都能送去天元府,林冰想要入学也不难。
天元府规矩多,但也管不住仙人之境修士。容月君就经常带着容骁开小灶,据说修炼方式颇为残酷,不大合规矩。但天元府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并未十分管束。
林雪岸十分自信,显然觉得自个儿教导儿子是最好不过。
林冰平时深居简出,等闲也见到,今日难得露面,众人也极好奇,纷纷投以好奇的目光。
许多人都是第一次见到林冰,虽只十岁,稚子眼中却流淌难以言喻淡漠。
其双瞳神光内蕴,观之令人暗暗心惊,以其所驭地品法器来看,至少也是玉液境。
可他看着只有十岁!
难怪林雪岸如此自负。
修士界以实力为尊,哪怕林冰看着性子古怪些,似也不算什么大问题。
沈知微瞧了林冰一眼,这个小孩子这般冷漠漂亮,说是前途无限,看着倒像个小怪物。
林雪岸这么说,姜邠赶着附和,众人亦纷纷跟上。
沈知微也跟风吹了两句,跟风不寒碜。
谁想林雪岸目光微动,落在了沈知微身上,缓缓说道:“沈掌门,冰儿一个人修行颇为寂寞,亦需切磋。听闻你家小婵天赋出挑,人又活泼,不如跟我儿做个伴如何?两人一块儿修行,于资源上我定也不会厚此薄彼。”
一语既出,众人都有些惊讶,未曾想林雪岸竟有如此提议。
这么当众说出来,林雪岸显然不大乐意被拒绝,否则很没面子就是。
说是一起练功,但不能细思。
细细一品,倒有几分结娃娃亲意思。
沈掌门生得貌美,女儿自然也漂亮,据说沈小婵年纪虽小,却也是个美人儿胚子,只是年纪小了些。
但林冰年纪也不大,论来差不多岁数,虽是个冷冰冰的样子,模样却极出挑。
如此一来,似乎也并不吃亏。
不但不吃亏,这沈氏刚来第二层天,根基浅薄,若能攀上素心门关系,以后诸事多有助益,旁人亦不敢打碧霞派主意。
不过凡事有利有弊,说完好处该说坏处。
林雪岸言中之意,有沈小婵从天元府退学意思。
二人一并在素心门修炼,林雪岸肯定会着紧亲儿子一些,沈小婵资源未必跟得上。
一来二去,沈小婵的修为说不定就被耽搁了。
虽如此,乍然盘算,仿佛也是利大于弊。
至少短期效益上看是如此。
听到此处,姜邠这个狠毒种悄悄翘起唇角,暗暗一笑。
于碧霞派那些弟子而言,如若结盟,对碧霞派亦大有助益,内心未必不乐意。
但沈知微将她那女儿当作金疙瘩真宝贝,未必乐意女儿陪太子读书。
如此一来,碧霞派便有了分歧。
哪怕那些个碧霞派弟子未曾想到,姜邠也可上前凑趣提点一二。
姜邠无疑是最懂挑拨离间了。
他暗想沈知微精似鬼,多半不会答允。
林雪岸咄咄逼人,沈知微虽会言语转圜,但绝不会给一个明确承诺。
不过这沈知微虽擅长巧言辩舌,但姜邠还能不知道林雪岸?林雪岸既开了口,便必然是不依不饶,容不得沈知微巧言虚应。
沈氏必会被逼出真意,绝无转圜可能。
加之姜邠从旁挑拨,言语拱火,当场能将火星子给挑出来。
所谓借刀杀人,小技尔。
再来他也看不惯素心门得意,一石二鸟。
姜邠心下速速将计划盘一遍,抖擞精神。
不过计划不如变化,沈知微未如姜邠所想那般言语转圜,而是一步到位:“那自然绝对不成。”
自然、绝对,沈知微用词实是坚决,一点商量余地都没有。
林雪岸也不觉呆住了!沈知微如此拒之,竟未给他留什么颜面。
他已颇久未曾有这般受辱之意。至少在第二层天,不大有人能拂他面子。
碧霞派底子在那儿,本来沈氏如何反应也皆在预料中。哪怕沈知微暗暗猜疑心疼女儿不应,至多也不过是婉拒。
林雪岸一番预设,他已决意不让沈氏闹虚,耍那些上不得台面没趣小手段。
沈知微也不搞虚伪婉拒,实实在在甩了一耳光。
人家真实在了,林雪岸也不见得很乐意,觉得颜面上过不去。
他容色蓦然一沉。
姜邠无用武之地,但性子使然,习惯性当搅事精。
他假言假语:“沈掌门这是何意?林兄无非是一片爱惜之意,你可是看不起?你总该为碧霞派着想,多念门中弟子。”
沈知微正等着姜邠挑,她蓦然转头,望向姜邠,厉声:“姜门主何须再行挑拨之事!谁人还不知晓你在瑶光门种种手段?你羞辱梅玥仙子,毁其傲气,断其傲骨,毁其声望,令瑶光门人心不齐,乃至于为你所灭!”
“而今你竟要故技重施?”
“所谓委屈求全,不过是让人分而击之,让人觉得软弱可欺!其实瑶光门虽无半仙修士,但若上下一心,哪怕琉璃阁吞之也必会付出代价,也未必会轻犯。而我碧霞派绝不会重蹈覆辙,更何况碧霞派虽是小派,却也犹有我这位半仙修士。”
“我沈知微哪怕身死魂灭,也是不惧,至多不过是个玉石俱焚!哪怕杀不了你姜邠,只怕姜阁主也会受创非轻!”
“我碧霞派上下,生死同心!”
沈知微劈里啪啦一通输出,又在主场,在场碧霞派弟子纷纷附和!
这搞得还挺有声势。
姜邠之前未算到沈知微竟未婉拒,而今更未想到沈知微还搁这儿演上了。
姜邠内心生草,心忖演个屁演。
沈知微戏精一个,整日里忙着立人设,硬实力怕是水得很。
姜邠肚内搜刮词语时,沈知微点他名字:“姜阁主,所谓带走小婵,不过是测我碧霞派可有骨气,可会硬抗到底。若我这个掌门连心爱女儿都舍得,还不让人觉得碧霞派可欺?尔等不过是为试碧霞派是否会依从。”
等等!姜邠终于发现不对劲之处了。
沈小婵关他屁事,他对那黄毛丫头一丝兴趣也无。
姜邠不意自己竟被带了节奏,为之气结。
他立马说道:“沈掌门,这欲接你女儿与他儿子一块儿修行的乃是林掌门,这些事于我没什么关系的。”
姜邠觉得柿子不能跳软的捏。
这样想时姜邠又有几分生气,自己几时竟成了软柿子?
沈知微理直气壮:“好,姜阁主真要插手这件事,那我便与姜阁主玉石俱焚。此后碧霞派无人照顾,我亦认了。姜阁主当真要与我一战为林门主出头?”
姜邠发现自己还真成了软柿子了。
他几时说要跟沈知微一战?
但若避之,莫名其妙就成了避战。
姜邠本意是拱火,自不愿把自己给搅进去。但若避战,无论是何说辞,旁人眼里自己怕是畏了沈知微这个好战疯批。
沈知微是搁这儿给自己下套。
他估摸着沈知微是搁聪明人,定不愿意今日当真两个半仙之境战一场,便欲口舌之上占个风头。
但话到唇边,姜邠又心下一凛。
正因沈知微是聪明人,是故她当真会狠绝行事。
真意也好,假意也罢,一个区区千人规模的炼丹门派唯一可依仗是掌门的半仙之境。
沈知微必也只能维持此等人设。
正因沈知微聪明,是故方必然会狠。
和沈知微预计一样,姜邠这满腹心机的狗东西果然未曾硬杠。
只见姜邠退后一步,露出些愤然之色,然后道:“我好意相劝,沈掌门却不知好歹。罢了,尔等之事和我无关。”
沈知微心里笑了一下,姜邠一退,估摸着林雪岸也会退。
本来林雪岸气性上来,觉得落了面子,指不定会不管不顾。毕竟情绪上头时,明之对己有损,也未必能权衡利弊。
但姜邠这副做派肯定能让林雪岸加以冷静。
在第二层天,林雪岸是老大,姜邠是老二。老二很明显做出一副坐山观虎斗情景,老大再傻乎乎跳坑也就没意思了。
更何况沈知微是纯阴之质的消息还是姜邠打的小报告。
那点儿小心思用脚趾头都能想出来是怎么回事。
林雪岸肯定也品出不对劲儿,不愿意当大冤种。
谁不知晓姜邠是个毒蛇一般的人物。
是故林雪岸面上虽冷冰冰的,倒也并无不死不休的战意。
但林雪岸也无意再全礼貌。
林雪岸冷冷说道:“某是一片好心,奈何沈氏竟如此不知好歹,告辞!”
说罢他转身离去,林冰一语不发,随父跟去。
沈知微眼尖儿,也将这父子二人的诡异之处尽收眼底。
林雪岸面寒若霜,霜意之中透出一缕铁青色。
林冰面上也似泛起诡异怒色,竟隐隐与林雪岸面上怒意有几分相似。
姜邠知林雪岸今日退去不过是不愿怒而兴师,仓促而动,并不是真的宽宥沈氏。
按姜邠对林雪岸性子了解,林雪岸绝不会忍下这口气。他的两敌相争,姜邠是必有一得。
姜邠估摸着林雪岸必然能赢。
林雪岸赢了姜邠也有后计,素心门这第二层天第一大宗门必也落不得好。沈知微的流言蜚语漫天飞,传的绯闻也不少。这绯闻一多,尤其是连她跟慕公子有一腿的离谱话都传出来,于是反倒没了什么可信度。
但姜邠知晓谢倾玉是真对沈知微有点儿意思。
可林雪岸并不知晓。
沈知微在谢倾玉跟前还有几根刺,分明是欲擒故纵。
这样关键时候林雪岸将沈知微伤了或者杀了,少不得会被谢倾玉所厌。这位谢宗主心里不痛快,未必愿意让素心门升境。
如此一石二鸟,姜邠觉得一切尽在自己掌控之中。
——但却没有什么得意之情。
毕竟先赢跟后赢区别颇大,沈知微虽只是表面赢了,但实实在在爽了一把。
姜邠有点儿愤愤然。
看着碧霞派弟子一副以弱胜强,靠着全派众志成城,不屈不饶逼退外敌又赢一回的激动样儿,姜邠跟吞了苍蝇一般难受。
沈知微底子虚,讲故事倒是一把好手。
再来就是演技挺不错的。
等素心门对碧霞派形成碾压之势,保管这些碧霞派弟子惊得哭爹喊娘。
他不经意间触及沈知微双瞳,倒是微微一怔。
沈知微一双眸子极深极黑,宛然若墨,似如点漆。她神光似有点儿古怪,有一种说不出的,自信?总之看着有点儿古怪。
姜邠很是不舒服,他归结为沈知微善立人设,演技太好。
这女子底子这样虚,却狂成这样子。
林雪岸一走,现场宾客也散了些,不过也留下来不少。
素心门势大,但也不算一枝独大,本境弟子规模上万的门派没必要避。况且素心门既然为第二层天第一,自也是树大招风,结怨也不少。
更何况今日林雪岸是自己退了,落的是林雪岸自己面子。
这时节,竟还有人来送礼。
来着身着墨衣,面颊亦被遮得严严实实。
这送礼之人也未捎带拜帖,只递过一个匣子。
沈知微一接,人家就一溜烟儿退下,没有跟沈知微叙话的意思。
在场之人胃口都被吊起来,就连姜邠也探头探脑。
沈知微十分知情识趣,满足大家好奇心,当众打开这枚匣子。
匣中有一枚灵钗,做工精致,最要紧是灵力十足。
沈知微一笑,手指轻轻一动,那枚钗就已在她的鬓发之间。
钗头缀一枚赤红之石,光彩熠熠,鲜红好似要滴出血来。
沈掌门本就是个美人儿,如此一衬,颜色更艳几分,看着十分的招摇。
沈知微想起当初在元元天,慕无限拔下那枚压颜钗,露其真容。
那时慕无限拔钗在手,轻轻一晃,那枚压颜钗顿时化作齑粉,这是顺手毁坏他人之物,只是没人与他计较就是。
主要是不敢。
而今倒是补偿了一枚钗。
虽如此,慕公子居心不是很良。
沈知微略检查时,已察觉其中熟悉的手段,其中有牵踪丝,也就是具有随时定位功能。
那手段十分巧妙,沈知微手指沾染之际,那钗中所种牵踪丝就能种入体内。
慕公子就是这么个性情,控制欲极强。他广散密探,训练分身使者,如此种种,不就是为了让四界都在他监视之中?
沈知微扮作不知,大大方方的将这枚钗别于发间。
一切都在计划之中。
第35章 035 沈知微:他要完,我说的。……
等客人散去, 姜邠还迟迟未走,一副要跟沈知微聊一聊样子。
姜邠看着仿佛也和气许多,盯着沈知微问:“沈掌门可知这枚发钗是何人所赠?”
旁人觉得这不过是个紫品灵物, 但姜邠不这样看, 他隐隐觉得此物灵光非凡,说是天品灵物怕也不稀奇。
姜邠疑是谢倾玉所赠。
谢倾玉为人虚伪, 什么都要拿捏腔调,不乐意让人知晓自己看中个俗气女修也不稀奇。
沈知微笑了一下,摇摇头。
“我也不知,姜阁主可有什么头绪?”
她样子又不像跟姜邠吵过了, 又一副斯文客气样子, 不似方才气极要跟姜邠拼命的样子。
姜邠心忖沈知微果真是随时大小演,方才如此气结无非是为立人设。
他赶紧推说自己不知。
姜邠面色和气起来,心里欲除沈知微的心思更浓几分。
沈知微直接问他:“姜阁主要与我说什么事?”
姜邠和气脸:“不过是有一些旧事要跟沈掌门说就是了。”
沈知微露出姜邠预料之中的警惕兼好奇之色。
不过姜邠而今要说的是实话, 不惧沈知微质疑。
他说道:“从前林门主亦是天池宗客卿长老, 所以有些事,我约莫也知道些。”
“那时在第一层天, 有个枯雪门, 行事十分不堪,听说与碧霞派有些矛盾。”
枯雪门就是被殷无咎屠了的那个。
沈知微叹了口气。
姜邠提及往事:“从前碧霞派前掌门留下一个女儿周雪凝,算来是沈掌门的小师妹吧,听说你们感情也很好。可惜, 这小女孩儿却被枯雪门给害死了。”
他目不转睛盯着沈知微, 看沈知微是否会因此动怒。
不过沈知微倒是挺谨慎, 滴水不漏,面露惆怅:“姜阁主连这桩旧事都知晓。”
姜邠知晓沈知微心思深,多半不会露出什么端倪, 也不拖泥带水了。
他就明挑:“其实天池宗也不知晓这档子恶毒事,隔得老远,天池宗纵着个须弥山山脚根儿一个小门派做恶有什么好处?”
“枯雪门是受令于素心门,依从林雪岸,因为林雪岸要养他那个奇怪儿子,于是害些人命也无妨。他又不能在第二层天大张旗鼓,是故令枯雪门在第一层天为非作歹。”
论来也是老仇家了。
然后姜邠目光在沈知微面上逡巡,故作震惊:“沈掌门可是不信?”
他还有句话压在舌根等着吐出来,是不是沈知微不愿意信?
毕竟素心门乃是第二层天第二大门派,是块难啃的硬骨头。是否因为这样,沈知微忽而就谨慎起来,假装一切不过是旁人挑拨。
姜邠虽知沈知微滑不溜丢很奸诈,也打定主意道德绑架一把。
人心都是有弱点的。
不过沈知微不按牌出牌,她若有所思看着姜邠,点了点头,说道:“原来竟是如此。既然是这样,似乎也应杀上素心门,毁了窍心树,灭了林雪岸,如此才算报了亲友之仇。”
姜邠不知她这些话是真是假,试探:“如此是否太狠了些?”
沈知微话锋一转:“不过还劳姜阁主大义灭亲,虽是旧识,人前替我作证,指证一二。”
几句话说得姜邠无言以对,觉得沈知微分明是在故意消遣自己。
他将了沈知微一军:“沈掌门果真是杀伐果决,听闻当初枯雪门一夕被人所灭,可是沈掌门手笔?那可真做得漂亮之极。”
当初枯雪门不干人事,仇家太多,哪怕骤然灭门,面对长长的名单,天池宗也查不出个所以然来。加之枯雪门搞的事情实在太不地道,枯雪门也懒得理会。
不过到了如今,这件事情岂不是一目了然?能干这档子勾当的必然有实力,须弥山第一层天几百年出了一个升境门派。
那谁还能不知晓是真凶是谁?
沈知微给他个白眼儿:“姜阁主不要乱说,未经元元天刑台审查,随意灭门可是重罪。若要告发,还请拿出些证据出来,不可随口胡言。”
就一副死不认账样子。
沈知微不认账,姜邠也不在意,他叹息:“就怕林门主知晓,怕是多心,觉得沈掌门给我开的那个玩笑并不是玩笑。为恐被人报复,少不得会先下手为强,做出些狠毒事。”
那就是林雪岸一定会知道的意思。
哪怕林雪岸思虑不周,漠视人命,寡情得早忘却曾为他尽心尽力办事却惨遭灭门的枯雪门,姜邠也会凑上脑袋去提醒。
这些他不说,沈知微必然也猜得到。
姜邠也是故意这么说,是个明牌的挑货。
所谓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既将仇恨挑到明处,也就比谁下手更快罢了。
沈知微心里就禁不住想要冷笑,只怕姜邠前脚在自己面前逼逼,后脚就飞奔去素心门,于林雪岸跟前将方才的那一番话再说一遍。
姜邠确实是这样想的。
他准备跟林雪岸谈一谈,谈话内容也差不多,不过姜邠准备还多加点儿料。
譬如告诉林雪岸,说九嶷仙宗那位谢宗主对沈知微有点儿意思,谁也没瞎,都看出这位沈掌门是个极出挑的美人儿。
是故碧霞派虽弱,也必然能引起林雪岸斩草除根的心思。毕竟如若沈知微真放下身段儿,彻底出卖美色,说不定借谢倾玉之事对昔日仇家加以报复。
这时节,一道幽幽女子嗓音却响起:“姜阁楼好一招借刀杀人,心思竟如此狠毒!”
说话的是凌清疏,她竟也未走。
今日来的客人许多,不过凌清疏似乎算是最真心的一个,身为紫云府府主,凌清疏跟沈知微私交毕竟不错。
凌清疏本来还要跟沈知微聊一聊的,谁能想姜邠赖着不走说个没完,而今听到此处,凌清疏再也忍不住。
姜邠心狠手辣,更要紧人品无耻,是根搅X棍。
凌清疏见了就生厌。
不过姜邠出身市井,乞儿出身,寻常辱骂他是不在意的,况且凌仙子颇有教养,斯文人也骂不出什么太难听的话。
是故姜邠不怒反笑:“凌府主还真是好心,既如此,凌府主还是好好传授自个儿本事,也让咱们这位沈掌门知晓如何在大宗跟前苟存。当初林门主向紫云府主讨要一个徒儿,凌府主不也双手奉上?”
“这没几年,也便亡故了,也是可惜。”
这几句话正说中凌清疏心中痛处,凌清疏脸一热,
沈知微牵住凌清疏的手:“凌姊姊怎会知晓素心门一个大派,竟如此丧心病狂,如今后悔不已,怎么都不能挑是她之错。”
沈知微表示拒绝受害者有罪论。
理是这样个理儿,但姜邠不意沈知微居然这样很直白的说出来。
姜邠有几分惊讶,决定将这些话添油加醋的和林雪岸说一说。
沈知微继续说道:“不过凌府主放心,我看这林雪岸如此,报应也将到了。”
姜邠生生被激笑了,说道:“那我要去问问林门主,他报应几时才到。”
沈知微松开手,水润漆黑的眸子盯着姜邠,笑了一下,样子有点儿认真:“至多三日,我看素心门也差不多了。”
沈知微仔细算过了的。
她鬓间那枚发钗红石殷红如血。
姜邠生生气笑了,觉得跟沈知微说下去也没什么意思,是故拂袖而去。
凌清疏也没当真,觉得沈知微从前在第一层天求存,底子薄,是故习惯性画饼说大话,日子行事不免夸张些。
但凌清疏觉得沈掌门人还是不错的,她好意提醒:“沈掌门还是小心些。”
沈知微面上挂着笑,也未再解释。
依她看来,火候也是差不多了。
沈知微盘算些什么事时,便禁不住伸手把玩随身玉佩。
姜邠已飞远了些,蓦又回头望了一眼,瞧着沈知微这个动作,却是如遭雷击。
林雪岸踏入素心门山门时,袖摆下的手还在隐隐发颤。并非畏惧什么,而是怒及。沈知微门徒不过千余,却如此拒之,哪怕林雪岸已归素心门,却仍似根刺扎在心头——
他疾步穿过庭院,寒风卷着残雪扑在脸上,却浇不灭半分怒意。见门主如此脸色,素心门弟子皆不敢言。直至内殿,见着素心门的少主林冰,他才稍稍敛去戾气。
素心门建在冰雪脉上,常年冰雪纷飞,十岁的林冰正在观雪。他穿着一身雪色锦袍,乌发用羊脂玉簪束起,肌肤白得像上好的暖玉,眼睫纤长如蝶翼,侧脸轮廓精致得不像真人。可这般绝色容光下,他的眼神却空洞得可怕,望着窗外飘落的雪花,没有半分孩童该有的雀跃,连眨眼都带着一种空灵滞意。
“冰儿。” 林雪岸走过去,指尖轻轻落在儿子的发顶,触手一片冰凉,像摸到了一块没有生气的玉。
林冰没有回应,甚至没有转头看他。林雪岸却似早已习惯,俯身凑到他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狂热:“别着急,沈小婵迟早会来陪你。毕竟,你本就不是我的儿子,是我用元元天慕公子的残魂,炼了整整五年的‘舍器’。”
“等你彻底稳住这副身躯,便能夺舍重生,到时候这世间,还有谁能拦得住我们?”
这话像一粒石子投进死水,林冰的眼睫终于极轻地颤了一下,眼底却依旧没有波澜。林雪岸的思绪,却不由自主飘回了十年前。
那时他冒险潜入坠仙渊,寻得一缕慕公子魂片,用聚魂鼎锁住。为了让这缕桀骜的魂魄炼化,他每日以自身精血为引,配合淬魂符反复灼烧,听着魂魄在鼎中嘶鸣,看着那莹白的魂体一点点蜷缩、黯淡,直至苍白无色。后来他寻来千年温玉,雕琢成孩童模样,将残魂强行灌入 。
那一日,密室里玉屑纷飞,整整持续了三个时辰,才终于沉寂。
林冰,便这样 “出生” 了。
可玉身养魂需旁人之魄滋养,十岁女童的魂魄最是合适。林雪岸的目光冷了下来,又想起了两年前的云鸢。
他说道:“为了养好你,为父也花了许多心思。”
那时他亲自登门紫云府,对着凌清疏道:“凌掌门,素心门新得一部功法,冰儿体质特殊,需同龄女童配合修炼。云鸢根骨清奇,若能来我门中修习,不出三年必成大器。”
凌清疏看着似不愿意,也说了些推脱之词,但素心门势大,他又十分坚持,是故凌清疏到底还是屈从。最后凌清疏便将那个扎着双丫髻、笑起来有两个梨涡的小姑娘送了过来。
云鸢初来素心门时,总怯生生地跟在林冰身后,会把自己的糖糕分给 林师兄,见了他也会规规矩矩地喊 林掌门。可她不知道,自己从踏入山门的那天起,就成了滋养舍器的药引。林雪岸在练功房布下聚魂阵,每日让她与林冰一同打坐,实则是用阵法一点点抽离她的魂魄之力。起初云鸢只是日渐消瘦,后来开始频繁犯困,眼神也变得呆滞,直到某个雪夜,她在打坐时突然浑身僵直,嘴角溢出黑血,那双曾亮晶晶的眼睛,彻底失去了光彩 。
“那孩子倒是乖巧,到死都没哭闹。” 林雪岸回忆着,语气里没有半分愧疚,只有一丝惋惜,“可惜她的魂魄太弱,只撑了两年。沈小婵若是极阴之质,旁人只知此等体质合适双修,却不知还最适合温养灵体。她的体质,定能让你彻底稳住这副身躯。”
“沈小婵一定是纯阴之质!这世间纯阴之质母体所生女婴十有八九皆是这副体质。可恨沈知微以烈火灼脉,生生毁之,否则以她祭之也未尝不可。”
他抬手,指尖凝聚起一缕淡色的灵力,轻轻点在林冰的眉心。林冰的身体微微一颤,眼底终于闪过一丝极淡的莹光,却依旧沉默。林雪岸直起身,望着窗外漫天飞雪,眼中闪过狠厉:“沈知微若是识相,便该主动送女儿来。若是不肯,我素心门,有的是办法让她低头。”
“便是她舍了半仙之境修为玉石俱焚,我亦不差应对之策。”
殿中立有一镜,林雪岸蓦然侧头,冷冷望去。
镜中映出林雪岸焦黄脸容,生得并不如何好看。
他脸虽不好看,但个子高挑,加之气质冷肃,人前也颇具威仪。
别人皆觉林雪岸并不在意样貌,毕竟修士界要改善自己容貌极是容易,有的是方便手段。是故凡修行出挑者,人均俊男美女。
可林雪岸却任由自己一张面颊焦黄,未曾如何打理。
不过这也并不奇怪,有些修士醉心修行,对美貌美丑并不在意,是故并不稀奇。
林雪岸而今看着镜中容颜,心下却冷冷一哼,添几分锐冷之意。
一个人生什么样子便是什么样子,花些功夫遮掩,不过是自欺欺人。
况且修行之人容貌尚可改,可天赋呢?
天赋决定上限,任你如何努力用心,受天赋所限总归是能走到头。有些东西是天生的,比出身还要令人绝望。
就好似慕公子,他是大衍仙尊一缕残魂所化,养出一副绝好胚子,旁人如何能及。
当初诛魔大战,慕公子抽出十八缕魂丝,灌入十八件天品神器之中,组成昊天之阵。后阵散之际,这十八缕魂丝散落四界,孕育出慕公子分身。
林雪岸得其一缕,造出躯壳,这是他人生所有希望。
林冰看着宛如十岁孩童,如此纯洁、美貌,有着绝好的天赋和容貌。
这便是林雪岸想要得到的天赋,也是他对未来全部期许。
而今素心门声势在第二层天极盛,眼瞧着升境在望,人人都觉林雪岸必然是踌躇满志得意洋洋。
但林雪岸却心知不过是镜中花、水中月,也没什么了不起。
他可在第二层天十分得意,令众人战战兢兢,但在谢倾玉面前却是要垂眼顺耳,不得有半点忤逆。
那也没什么意思。
他当然是想要更进一步——
待这副躯壳炼成,便是他人生真正崭新开始。
林雪岸一向冷若冰霜,而今凝望林冰,眼中却添了几分灼热之意。
幼时,他容色不佳,哪怕修为冠绝年轻一辈,门中女修年轻爱俏,目光却总落在修为不如他却样貌更俊俏的同门身上。
他倒也不是渴女人,只是极不忿,他虽并不稀罕甜美的爱情,却亦隐隐有尊严受辱之感。
林雪岸争胜之心强,什么都要跟人争一争。
不过林雪岸从不会去想,女修们不和他亲近,可能并不是因他容貌,而是他性情。
人性慕强,有能力男人容貌本不算太重要,只可惜林雪岸性子太差。
况且林雪岸也不大关心这些。
再者比起容貌不佳这桩小事,他在意的是资质永远无法踏足仙人之境界,哪怕他天赋已胜过无数庸碌之辈,却也远远还不够!
所以他对林冰很好很好,爱林冰胜过这世间所有。
林冰深居简出,等闲不会露面,但若挑个温养林冰这个舍器的灵魄时,林雪岸总要带林冰出去看一看。
就好似林冰真有什么神智似的,他总会柔声垂询,问及林冰意愿。
爱林冰就是爱自己,林雪岸对自己呵护得十分周到。这世上许多人就是如此,没见得每一个人都能得到全心全意无微不至的呵护,但又有什么关系?一个人好生呵护自己便是。
内心中最隐秘需求,总是只能靠自己才能全然满足。
是故他每次垂询林冰时,林冰总是会回答——
我喜欢。
他喜欢得不得了。
因为林雪岸自己个儿已经看中了。
正此刻,却是异变骤生。
林雪岸指尖犹自轻按林冰眉心描摹,殿中烛火突然剧烈摇曳,一道刺目的金芒毫无征兆地破空而来,快得让人根本来不及反应。
那光芒裹挟着凛然神威,不偏不倚正中林雪岸后心,穿透林雪岸身躯之,其势不减,更击中林冰的胸口,“砰” 的一声闷响,林冰的身体竟像断线的木偶般向后倒去,玉色的脸颊上瞬间褪去最后一丝血色,眉心处浮现出一道细密的裂痕。
“谁!”
林雪岸负伤,惊怒交加,猛地转身,玄色广袖一挥,一道浑厚的灵力屏障挡在身前。只见殿中不知何时立着一道身影,头戴斗笠,容色平平,赫然是极尽伪装之蔺兰幽。
身为分身使者,蔺兰幽也不似人在碧霞派那等看热闹的戏谑心态,一双眸子冷冽如冰的眼眸。
他一番掩饰后容色平平,却伸出一片手掌,那片手掌宛如玉琢,极是好看。
蔺兰幽指尖轻拈一朵“蔷薇”。
那枚蔷薇惟妙惟肖,栩栩如生,只是一片晶莹剔透,更无一点颜色。
林雪岸伤处血流不止,似不能愈,更令林雪岸心头一沉的是,蔺兰幽周身萦绕的并非自身灵力,而是一股浩瀚磅礴的神息,绝非半仙之境能拥有,分明是远在元元天上的慕无限,更与蔺兰幽掌中那枝无色蔷薇脱不了干系。
“慕公子座下分身使者蔺兰幽,今日奉命来灭素心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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