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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结局】

    第98章 大结局 大结局


    013


    那种因为感激, 情绪急切上头,再因此做出什么感人之事的人绝非谢倾玉。


    容月君从前便看错过谢倾玉。


    那时谢倾玉下界挑了个女修消遣,她还嫉恨过, 以为谢倾玉会冲冠一怒为红颜。岂料下一刻, 谢倾玉便将之驱动,挡了妖兽。


    真是可笑之极!


    那时得意之情浇过了容月君心头, 可旋即她又暗暗生出几分心惊,只觉得谢倾玉这样的男子是断断不可加以信任的。


    她原不该对谢倾玉有丝毫指望的。


    也不能盼着谢倾玉能因激动、感动,乃至于不管不顾一把。


    容月君蓦然扭过头去,凝视自己的剑。


    她听着沈知微说道:“那么容剑仙, 而今你是束手就擒, 还是要困兽犹斗。”


    沈知微也不演了,又或者而今容月君通身已无丝毫价值,不足令沈知微再纠缠。


    她一番言语替沈知微作证, 将当年之事真情道出一角, 而今她已没什么价值,沈知微诛心之后, 接着就是将自己了结。


    如此一副姿态, 顶着一副美娇娘的皮囊,眼前之人倒仿佛有当初四境第一邪修样子。


    她蓦然嗤笑:“谢倾玉啊谢倾玉,你始终是这么一副样子。”


    谢倾玉只觉得这些话儿仿佛有些耳熟,从前容月君跟他说过这些话的。


    那时候, 一切还不是这个样子。


    那时还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有点儿喜欢容月君, 总在容月君跟前献殷勤,而容月君也总是抬起头,十分骄傲模样。


    容月君也不是不喜欢谢倾玉, 却又觉得谢倾玉那一板一眼故作姿态模样有点儿虚伪,于是忍不住如此笑他。


    谢倾玉总是浅浅含笑,言语亲切,可这些都不是谢倾玉真样子。


    容月君有点儿动心,可又觉得谢倾玉有些假。


    她这样吐槽时,谢倾玉也只笑了笑,没露出生气样子。谢倾玉这样子的人,脸上表情总是完美无缺的。


    而今容月君亦化出自己法剑,她绝不会自尽,而是要奋力一搏。


    哪怕是死,也是宁可让旁人杀死,而非自己去自尽。


    如此种种,容月君应该冲向沈知微的。


    落得如此境地,也是沈知微一手缔造,自是应有恨。


    但容月君一咬后槽牙,却不觉冲向了慕无限,冲向那个四境第一的慕公子。


    既然一定会死,倒不如挑个最强之人,倒也符合她平素心性。更何况她绝不会让沈知微亲手斩杀她,沈知微自然想亲自报复,无论因她是贪狼,还是因这躯壳原身恩怨,自个儿皆是其仇人。


    她是不会满足沈知微的。


    法剑出鞘的刹那,凛冽剑意直冲云霄,容月君周身灵力骤然暴涨,衣袂翻飞间,赤色灵光如烈火般汹涌。她既已选定死战之敌,便无半分留手,更化出红莲法相。


    漫天赤色灵光骤然凝聚,一朵巨大的红莲在她身后缓缓绽放,花瓣层层叠叠,莲心处更是跳动着如日光耀眼。


    慕无限立于原地,甚至连眉峰都未曾动一下。面对席卷而来的红莲烈焰与凌厉剑意,他只是缓缓抬起右手,掌心凝出一缕清浅的光辉、


    容月君携红莲法相掠前,红莲花瓣纷飞,每一片都化作一道赤色火刃,铺天盖地,法剑则紧随其后,带着破风的锐响,直刺慕无限心口要害。她要的从不是胜算,而是这临死前的轰轰烈烈,是绝不向沈知微低头的心情。


    然而,预想中的惊天碰撞并未发生。


    慕无限掌心清辉轻轻一推,那看似无坚不摧的赤色火刃便如冰雪遇骄阳,瞬间消融殆尽,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激起。紧接着,白光落在红莲法相之上,只听咔嚓一声脆响,那朵凝聚了容月君毕生修为的红莲竟从莲心处开始碎裂,赤色灵光如潮水般溃散,化作点点光斑消散在空气中。


    清脆的剑鸣戛然而止,容月君手中的法剑应声断裂,剑刃与剑柄分家,重重落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失去了法剑与法相的支撑,她的身躯如断了线的风筝般向后倒去,重重摔在地上,激起一片尘土。


    周身灵力彻底溃散,神魂也开始变得不稳,容月君躺在地上,艰难地抬眼看向谢倾玉,视线已然模糊。她想笑,嘴角却只能扯出一个难看的弧度,最终缓缓闭上了眼睛,气息彻底断绝。


    谢倾玉面上空洞得无一丝情绪。


    “谢宗主,你若是负了我,我不痛快,也不会让你自在。我不会让自己黯然神伤,独自自苦。”


    “我一向不会心软,更不能苦了自己,成全别人,那可是极对不起自己。”


    “不过,如若你待我好,说不准到那时,我会饶了你。”


    他忽想,月君对我也是有些情分。


    至少,没想着谢倾玉跟她一起死,以容月君平素性情,也算不错了。


    谢倾玉忽有些不舒服。


    他想,这到底是为什么呢?


    大约是因兔死狐悲?


    他和容月君都扮演着一个与自己本身截然不同的形象,一个是大仁大义四境善人,一个是杀伐果决不为感情所牵绊的冷情强大剑仙。


    也许并不是虚伪,而是他二人的,期望。


    谢倾玉后腰魔堕花似又炽热滚烫,十分难受。


    这时节,天地间却有异动,远处窍心树在咔擦生长,已经蜿蜒长高,一路攀升向元元天去。


    谢倾玉回过神来,冷冷想,碧霞派又在升境了。


    沈知微飞升仙人,元母树亦有了感应,也是认的,竟这般疯狂滋长。


    他听着慕无限冷冷说道:“今日事毕,诸位归家。”


    容月君已死,慕无限似不欲追究魔堕花之事,对于贪狼再现竟似也未如何在意,好似已容其飞升元元天。


    众人心思各异,不过有一事,便是无论是谁,皆不会蠢得置喙慕无限之决断。


    碧霞派的窍心树还在生长。


    经历此事,在场这些第三层天修士亦纷纷散去,只觉还是早早归家更为安全。


    这时节,沈知微却盈盈向谢倾玉走去。


    容月君死了,沈知微倒没什么气急败坏的不甘愿,样儿看着倒是挺轻快,一如平时一般。


    这副模样落在谢倾玉眼里,却显出了几分可怖了。


    今日这么撕破脸,展露真身,逼死容月君,又行至自己跟前,沈知微倒与从前并无太大不同。


    若有什么不一样,沈知微少了几分从前特意为之的拘谨不甘愿,而这些正是沈知微演技高妙之处。


    她显然是沉下心揣摩过角色的。


    但她并不是那个因情而死沈知微,也不是曾经那个心心念念爱慕过谢倾玉的女子。


    谢倾玉蓦然冷笑:“沈掌门,好得很呀,我真是不如你。”


    沈知微笑了一下,看着仿佛有些得意,不过又仿佛有些谦虚,说话样子看着又似乎有点儿情意:“谢宗主这样说便显得生分了,我和你,那是有些与众不同的情意的。”


    她凑过去,低低声:“我若要你死,跟杀条狗一样,可是不大舍得,你说是不是?”


    其实沈知微哪怕不低声,旁人也听不见。


    在场有些谢家弟子还在跟着谢倾玉,未敢擅自归去。


    沈知微寻谢倾玉说话时,谢倾玉甚至还凝结结界,不让旁人听见。


    可见哪怕到了这个地步,谢倾玉也未绝望得破罐子破摔。


    沈知微都想要吐槽,谢倾玉啊谢倾玉,哪怕到了这个时候了,仍然是这般放不下。


    这样子的人,哪怕有一点点机会,哪怕只能多活几个时辰,亦是绝不放弃,也是可以为之牺牲别人。


    不过,这般杯弓蛇影,方才是最狼狈最可笑。


    沈知微手掌轻轻按在谢倾玉胸前,柔言细语:“若今日露出魔堕花的谢宗主而非容月君,那么死的便是谢宗主了。如此一来,岂不是非常不妙?你猜我为什么挑容月君而不是你?”


    谢倾玉嘴唇动动,却没有说话。


    他自然是明白的,因为有些事谢倾玉知晓,而容月君却不知晓。


    这趟水谢倾玉掺和得深,而容月君却知晓得浅。


    谢倾玉已收敛起因容月君之死升起的微薄伤感,开始思量起这个秘密是否能护自己度过此等劫难。


    哪怕杀了容月君、谢倾玉,眼前这恶修显然不能满足,且也不能高枕无忧,她必会斩草除根,彻彻底底祛除当年威胁。


    这样盘算时,谢倾玉看着眼前这张熟悉又陌生面容,蓦然又生出几分恼意!


    这副皮囊露出这样表情,让谢倾玉十分难受。


    他压下心尖儿厌恶,张口说道:“你必也是好奇,那幕后之人究竟是谁。”


    沈知微却手指比在唇前,轻轻嘘了声,说道:“你可真猜错了,我早猜到他是谁,也知晓怎么回事。”


    “谢郎,本来我该发个誓,答应原谅你,再帮你从慕公子那儿得个承诺,换你吐露些许秘密。可是剧本儿可不是这样子。我不是要从你口中问出真相,而是要知晓他在哪儿。”


    “你说现在,我回到了元元天,慕无限又这么大开杀戒,他怕不怕?当初他如日中天,都还这样鬼鬼祟祟,更不用提现在,他必是会避其锋芒,他肯定想要藏一藏。”


    “可是,还有你呀!不知怎的,你还活着。要是你死了,他一定能藏得更好些。”


    “所以谢郎,现在要借你这颗脑袋,引出幕后黑手,真可惜你一条性命了。”


    沈知微侃侃而谈,又宛然一笑,这可是是阳谋。


    节奏在沈知微这边,哪怕谢倾玉想做交易,沈知微也不打算给他机会。


    谢倾玉面色苍白如纸,不过沈知微倒觉得是可以理解的。好好谢宗主成为待宰羔羊,任谁也想不过去。


    这时节,一缕光芒落在了沈知微身上,是窍心树联上了沈知微的身躯。而沈知微升了两次境,已是十分熟悉流程。


    这样的光芒落在了谢倾玉眼里,却不由得显得十分刺眼。如此光芒闪烁,仿佛象征沈知微气运在身,锐不可当。


    谢倾玉亦再忍不住,拂袖离开,倒仿佛有些落荒而逃意思。


    沈知微瞧着自己雪白水润手指,杀人诛心,这样子才有些意思。


    她默默在原地站了会儿,忽而想也不知晓慕无限怎么想的。


    慕无限应当还在狙程范围之类,否则不会落荒而逃,仿佛也不知晓如何计较样子。


    一切皆在沈知微掌控之中,但不知为何,沈知微却有些不快,有点儿不大舒服。


    也不知晓慕无限怎样想的!


    这时节,一道熟悉身影出现在沈知微跟前,也让沈知微惊了一下。


    在场其他碧霞派弟子倒不觉得什么,殷无咎现身,可也没什么奇怪,大家还在消化沈掌门那波澜起伏的人生。


    慕无限也是奇怪,方才冷傲而去,本来大家已经心知肚明,而今居然又顶着殷无咎的身份回来。


    好似披上这个马甲,大家能好说话些。


    沈知微那点儿郁闷淡了些,不愿承认自己舒服了些。


    她对碧霞派弟子柔声说道:“诸位放心,我仍是碧霞派掌门,一切一如既往,大家各自归去。这升境之后,还有许多事务。”


    沈知微这样说话时,熟悉感觉也回来了,在场碧霞派弟子领命而去。虽知沈知微是四境凶修,到底也是喜大于惊的。


    整个门派能升境元元天,谁都会欢喜。


    加上沈掌门总是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也不自禁给人以莫名信心。


    殷无咎当然没有走。


    两人独处,本来沈知微一向游刃有余,如今倒有点儿别扭。


    沈知微又想自己也不知晓在别扭什么,又戏谑说道:“慕公子,是不是让你受委屈了,可我也是不想。”


    慕无限向前一步,唇瓣动动,也似想说什么。


    然后沈知微到底也未听到慕无限说出口,只见慕无限向前,伸手按住了沈知微的后脑,将自己额头贴在沈知微额头。


    如此神识相交,属于慕无限的秘密便流入沈知微识海之中,比说话要方便许多了。


    沈知微只觉一缕清冽神识顺着额头相贴之处涌入识海,没有半分滞涩,慕无限的过往与隐秘便毫无保留地铺展开来。


    当年大衍仙尊踏足神境,获神明之力,却不知是心魔滋生,还是天地阴阳需寻平衡,竟催生出了荧惑灾魔。这灾魔异于寻常邪魔,并无固定主体意识,向来寄生于生人躯壳,尤爱寻觅那些摒弃人欲、心境枯寂的修士,如瘟疫般寄生,使得旧魔已死,再生新魔……每一代荧惑灾魔现世,都会掀起腥风血雨,致使四境生灵涂炭。


    大衍仙尊仙解之前,将诛魔之责托付给了承其仙力的慕家后人,故而历代慕家继承者,皆以铲除荧惑灾魔为己任。可与荧惑灾魔的诡秘不同,承受大衍仙尊仙力的代价,远不止诛魔的艰险——


    每一代继承者都会一并接纳前任们庞杂无比的记忆,那些记忆交织缠绕,如潮水般冲刷着继承者的神魂,绝大多数人都扛不住这份侵蚀,熬不了多久疯癫而死。


    而慕无限,竟是个例外。他神识中的意志坚定如铁,那些不属于自己的记忆洪流汹涌而至时,他始终本心坚定,自体意识极强,将那种种记忆视为别人过去,从未被记忆吞噬心智。谢倾玉心心念念多年,竟未如愿。


    神识传递到此处,沈知微忽然捕捉到一丝极淡的疑虑与笃定交织的情绪。慕无限继承记忆后,便依照先辈遗留的线索追查荧惑灾魔的踪迹,结合这些年四境的异动与贪狼过往的行事轨迹,他曾笃定,这一任荧惑灾魔便是贪狼。


    毕竟亦她早年的经历与心境,似乎太过符合荧惑灾魔偏爱的寄生条件。


    当然除此之外,慕无限心思里还夹杂几分酸涩嫉妒,纯属私心。


    额头相贴的触感温热,慕无限的神识并未有半分逾越,传递完这些隐秘后,便静静停留在沈知微识海之中,似在等待她的反应。


    沈知微的瞳孔微微收缩,忽而咬了一下脸颊内侧肉。想着这些年慕无限私养密探,让那些分身使者游走四境,合着竟是要拯救世界,好了不起啊。


    沈知微当然忍不住狠狠吐槽。


    两人面颊靠得近,呼吸可闻,四目相望。


    慕无限问:“是你吗?”


    原先他认为贪狼是魔,后来又认为自己除魔不成,已堕入圈套,由其摆布。


    那时他想着要一起死了吧。


    这世间之气是平衡的,当年这个世界催生出大衍仙尊这个仙人,接着便化出荧惑灾魔。慕无限愈强,是因萤火灾魔愈强。


    天命催生,于是如此。


    而沈知微亦一路披荆斩棘,步步高升。


    可是现在,慕无限又似窥见别的希望。


    沈知微答得也飞快:“当然不是!”


    然后她嫣然一笑:“慕公子何不去猜我那位师尊姜聆?”


    她可没跟谢倾玉说假话。


    毕竟也这么些年,沈知微亦未闲着。


    苍梧国。


    此地离当年的姜仙尊飞升已过百载,可犹自流传当年故事。


    前苍梧王姜离性情十分暴戾。,本是弑父篡位才坐上王座的狠角色。待他年岁渐长,猜忌心愈发深重,竟狠心诛杀了年长且贤能的太子,转而立姜聆为新储。


    彼时姜离对外宣称是因幼子聪慧贤德,而长子庸碌无能且有谋逆之心,可这些无非是对外说辞。宫廷内外皆知晓,其真实缘由是因姜聆年幼罢了。


    幼子年纪不大,还未结朋党,也不会眼巴巴得盼着父亲早死继承大统,如此总会让多疑的父亲舒心些。


    姜离膝下二十余子女,皆被他视作棋子,任由他们为争夺储位互相厮杀、苦苦挣扎,他自始至终冷眼旁观,未对任何一人交付半分信任。


    这般暴君统治终有尽头,姜离身死之后,姜聆顺势即位。外界皆传,苍梧国总算盼来了一位性情和善的新王,往后该是太平岁月了。


    苍梧史书是这般记的。


    而今两道身影莅临凡俗之地,亲自苍梧国。凡俗之地在四境之外,灵气稀薄,对于修士而言可称荒芜。


    不过就是这般荒芜之地,反倒出了个姜仙尊。


    沈知微将这老故事讲了讲。


    慕无限环顾四周:“传言不可信?”


    沈知微:“那时我来这凡俗之地,翻阅苍梧史书,也真是有趣。那史书上对老苍梧王记载详实,落实暴君之名。反倒对之后姜聆这位贤德新君,记载不过寥寥几笔。”


    也许是为尊者讳,也许是不敢用笔墨冒犯这位姜仙尊。苍梧国史书上记载里,姜聆形象是苍白而单薄的。


    那年姜聆飞升,从苍梧国带了些姜姓族人,从此便对苍梧国不闻不问,不管不顾。不单单是姜聆,那些姜姓族人亦是未再垂顾故地,整个苍梧国也未因姜聆飞升沾染什么好处。


    沈知微轻轻说道:“不过瞧着这位老苍梧王,不知怎的,我竟觉得很熟悉。”


    她当然觉得很熟悉,姜聆行事其实像极了他的父亲姜离。


    姜离不过是个长于凡俗之地君王,他的周遭弥漫了恐怖。苍梧皇宫中,他以子噬父,又阴暗的在孩子之中挑拨离间。姜聆长于这样环境,难道真是出淤泥而不染的白莲?


    姜仙尊人前温文儒雅,可实则整个姜家都沉浸在嫉妒、凶狠、提防之中。


    贪狼出现之前,本来姜聆险些收个姜氏少年为徒。


    为博姜聆欢心,那姜姓少年姜玉亦是面善心狠,很有些手段,本来差些攀上姜仙尊了,可是偏有个贪狼出现占住这个坑。


    慕无限蓦然问:“姜玉是怎样死的?”


    那时姜玉死了,别人都说是贪狼所杀,描述得绘声绘色,说那姜姓少年尸首还有啃咬痕迹。


    沈知微暗暗嘀咕慕无限怎么知道自己会知道?


    不过她打小就是个小机灵鬼,是最懂这些弯弯绕绕的,对这些勾当也是了如指掌:“那时姜家之中,姜玉曾夺姜爵功劳,姜爵记恨在心,暗暗杀之,又故意撕咬其尸首放出风声说是我所为。”


    “如此一来,便想一石二鸟,想趁机污我上位。不过我那个师尊并不在意,我仍是他跟前得宠的徒儿。好笑死了,还未等我动手呢,姜爵就吓得自尽。”


    慕无限默了默,然后说道:“但姜聆亦并未替你澄清。”


    于是就这么由着贪狼声名狼藉,又让贪狼为他铲除异己,只让姜聆自个儿一派和善,点尘不染。


    而贪狼呢,甚至连脸都未曾人前露出。


    他不由得想到初见之时,鲜花盛开,少女撩开面纱,露出空灵雪润面颊。落于那个地儿,却仍存着几分真性情。


    慕无限忽觉心尖儿微微一疼。


    沈知微却不知晓他疼,反倒是有些奇怪:“为何要澄清?我巴不得好生替我宣传一番,好好吓唬,于是从此以后,也无人敢招惹我。”


    “若我费心解释,别人还道我十分介意什么名声,什么都要去分辨一番,岂不是很累?”


    她喜滋滋:“从此以后,我如有什么吩咐,姜家上下无不顺从。这人没死我还得谢谢他呢。”


    慕无限不知晓说什么话,眼前女子也不似他所设想那般苦情。


    沈知微在一旁叽里呱啦,他蓦然侧过头,压下了面颊一片潮热。


    那时沈知微在姜家也是十分快意的,姜家不是什么好东西,可论心机她是极出挑,论修为,旁人皆是拍马也赶不上。


    至于名声,一片废墟塌无可塌,也再没什么杀伤力。


    本来这日子也是极好的,可后来却又生出许多风波。


    慕无限问:“后来,你便去魔头白邪那儿做内应?”


    沈知微面上喜色收敛几分,面色沉了沉,她侧头瞧着慕无限,好似要说些什么,不过到底未曾说出口。


    有些话说出口,未免令慕无限得意,不知怎的,沈知微内心就是有些好胜之心。


    她沉沉说道:“是!那时白邪在四境诱人入魔,有些不给姜仙尊面子,他自然不高兴,也这般差遣我。我还是听他话的,便顺他之意,说来也是为师尊出生入死了,他可不怎样感激我,只怕还恼恨我。”


    这样说着时,两人已掠至苍梧国国都梧都。


    沈知微:“后来才知晓,师尊一向如此。他这位和善的新王即位后,第一件事便是让他那些幸存的兄弟姊妹,尽数意外身亡。没有任何明面上的罪名,没有半点挣扎的余地,一夜之间,他的同胞骨肉皆死得干净。”


    梧都曾出过一个姜仙尊,可此处王城却甚是颓败。


    她顿了顿,脚步停在一处墙角,那里有个老妪正咳嗽不止,身形佝偻得像一棵被狂风弯折的枯树,看模样不过三十余岁,却已老态龙钟。


    “更诡异的是,除了当年被姜聆带去元元天的姜氏族人,留在苍梧国的百姓,全被一道恶咒所控。”


    “这土地上的人,生来便带着诅咒,寿数从未有过超过四十的。哪怕是无病无灾,到了四十岁这年,也会突然油尽灯枯而死。”


    “可惜,竟无人理会。”


    慕无限足尖轻飘飘落在梧都的青石板路上,刚一落地,便眉峰微蹙。鼻尖萦绕着一缕极淡却阴寒刺骨的异息,与方才探查老妪时感知到的咒力同源,却又更为精纯、凶戾。还未等他细查,脚下忽然传来细微的震颤,青石板缝隙中竟有暗金色的纹路迅速蔓延开来,转瞬之间,便蜿蜒交织成一座巨大的法阵,将整个京城尽数笼罩其中。


    法阵启动的刹那,慕无限周身的灵力不由自主地躁动起来。他承大衍仙尊之力而生,与荧惑灾魔相生相克,这股异息与法阵的牵引,忽竟浮起些当日之景。


    黄沙漫卷,天地昏黄,萧瑟的风呜咽着掠过荒漠,卷起漫天尘沙,将天地间的暖意尽数吞噬。


    一袭红衣的妙龄少女孤零零地立在风中,她眉眼间缠着化不开的偏执与痴迷,死死攥着身前少年的衣袖,指尖因用力而泛白,声音里裹着破碎的哭腔,又急又颤:“我们私奔吧,好不好?我什么也不要,什么都不顾。”


    那少年当然是年少时的姜聆。他面容依旧温润如玉,轻轻拨开少女的手,温声细语:“舞儿,你我是同父异母的亲兄妹,血脉相连,怎可生出这般悖逆人伦的心思?你说是不是?以后,不要再起这样心思。”


    名为姜舞的少女猛地后退一步,眼泪滚滚滑落。


    “亲兄妹?你现在自然是这样说!明明是你先故意引诱我的!你为了争夺储位,知晓我外祖青舞侯手握重兵,便刻意接近我、讨好我,不顾人伦界限撩拨我的心意,让我对你死心塌地,好求外祖出手助你!如今你得偿所愿被立为太子,我却要被你当作棋子送去联姻,你竟连一句阻拦都没有!”


    “好呀,你只当我是包袱,一件破了的衣衫,如今要弃了我了。”


    姜聆的面色依旧是那副平静的高高在上模样,仿佛姜舞声嘶力竭的控诉,不过是一阵无关紧要的风,吹过便散,连一丝涟漪都未曾在他心上激起。


    女孩儿嗓音也柔了下来。


    “皇兄,我自也是爱你的。你若不答应带我走,我便即刻回青舞侯府,将你刻意诱我、利用我的种种勾当公之于众!倒要看看,没了青舞侯府的支持,你这太子之位,还能不能坐得稳!”


    “我还要告诉父王,你根本不是什么温润性情,你心里藏着的都是阴狠毒辣的算计!我。你知晓父亲的,他喜爱我是因为我笨。你说他如若知晓自己这个好儿子这般聪明、能干、会算计,是不是欣喜得很?”


    “会不会十分的喜欢你。”


    接着世界忽而安静下来。


    一缕淡青色的灵力,快如闪电般,径直刺入姜舞的心口,使得姜舞嗓音戛然而止。


    姜聆脸上的温和笑意缓缓敛去,那漠然里连一丝犹豫都没有。


    那眼神平静得仿佛漫不经心。


    他举起手指,比在唇前,轻轻嘘了一声。


    红衣少女脸上的笑容彻底凝固,眼中的愤怒与绝望瞬间被空洞取代,然后无力地向后倒去,重重摔在黄沙之中,扬起一阵尘沙,而后便彻底没了声息,那双曾经盛满痴迷与爱恋的眼眸,永远地失去了光彩。


    姜聆旋即又皱了一下眉头,不是伤感,亦非忿怒,而是出于骨子里谨慎。


    他取出刀刃,一刀划出去,刺中了姜舞心脏。


    一朵血色的鲜花就在死去少女胸口这般冉冉绽放。


    姜聆垂眸,淡淡地扫过她倒在黄沙中的尸身,面上没有半分波澜,既无愧疚,也无怜悯,更无忿怒,仿佛脚下死去的不是与自己血脉相连的亲妹妹,只是区区一只蝼蚁。


    天空那轮红日好似血一样红,这样红日里却似有一只黑色的眼睛,这般冷冰冰窥探世间。那样的红光照着苍梧国,也落在了姜聆那张平静的脸上。


    如果是一场祭祀,苍梧国皇室的相互屠杀也已绵延百载,于苍梧宫廷之中开展一场又一场的血色杀戮。


    直到姜聆欺骗、杀害亲妹妹时,持续不断贡品方似已给足。


    姜聆成为了这一任的荧惑之魔。


    再之后,姜仙尊便离开了苍梧,旁人皆说苍梧国的杀伐血腥在新君仁慈下停止下来,其实不过是魔物不知满足,要去寻别的可饱腹之物。


    只苍梧国沦为诅咒之地,治下百姓活不过四十。


    没人觉得四境有魔,哪怕姜氏行事素来霸道,但旁人似乎总不会想到姜仙尊身上。若积怨太深,哪怕姜氏覆灭,姜仙尊也安然无恙。


    这一任荧惑之魔太过于强横,正邪平衡,是故慕无限承了大衍仙尊之力,其实力亦远胜前人——


    他听着沈知微在一旁分析说道:“他要舍了姜聆身份,另备了一具躯壳,就是林家林玄。可你征伐林氏,将之杀之。可好端端的,他为何忽又不想做姜仙尊?”


    一转念,沈知微又分析得头头是道,若有所思:“是了,一定是太过于忌惮我。我又是仙人之境,又立下这样功劳,又不怎么听话,还想不戴贪狼面具。一定是我太过于耀眼,是故他竟自惭形秽,所以这般算计我。”


    沈知微所言确有几分道理,但她这般说出口,慕无限听着也是觉得怪怪的。


    沈知微:“可惜啊,他未想到你这时竟承了大衍仙尊之力,是故猝不及防,使你摘了桃子。于是慕无限慕公子偏巧成了四境第一人。”


    要不然,还真如了姜聆心意。


    谢倾玉、容月君既食姜聆之肉飞升,姜聆自有法子掌控这两人。


    沈知微喃喃:“他怎么一心一意对付我?难道,我真那么惹他生气?”


    说到这儿,沈知微没有哭,反倒是笑了笑,然后说道:“我那时,其实是很感激他的。”


    沈知微嗓音很淡,听着并没有什么情绪。


    不过慕无限侧过脸,轻轻看着她,忽而觉得也许沈知微是有点儿难受的。


    他想起那年,他将天枢囚在自己身边,天枢握住了自己手臂,十分急切问:“你信不信贪狼,也许另有别情呢?师兄并没有杀死师尊。谁知晓师尊是怎样死的?这其中自然是另有别情。”


    不过世间无人相信,慕无限也没有信。


    慕无限忽又有点儿难受,忽又想当初她受了伤,是被谢倾玉、容月君联手袭击,不得不以天枢身份留在自个儿身边。


    后摆脱禁制之后,又是怎样受的伤?乃至于沦落下界,成为沈知微?


    慕无限心尖儿冒起苦涩时,沈知微苦恼之余,心思亦转得很快,她说道:“而且如今事出突然,发生了这么多事,还不知晓怎样跟小婵说呢?”


    她目光在慕无限身上逡巡,慕无限默了默,心神分了分,脱口而出:“你难道不是处心积虑,本应在意料之中?”


    沈知微忍不住瞪了他一眼,说什么呢?


    慕无限亦忍不住望向了别处。


    与殷无咎融合之后,哪怕已恢复身份,也似莫名在沈知微面前短了声气。


    不过而今也不是纠结这些心绪时候。


    图穷见匕,已撕到了这一步,距离最后之争亦不过是一步之遥。


    谢家,谢倾玉归来之后亦是闭关。


    实则容月君虽已不幸,但谢倾玉名声却是没有崩。


    这么些年经营,四境之中谢倾玉名声并不差。哪怕容月君已然亡故,他倒亦添了些旁人的同情。


    可这些不足以让谢倾玉逆世而行,寻着一线生机。


    斗室之中,点着蜡烛,映着谢倾玉一张苍白若雪面颊,如此冷冷闪烁。


    他想着沈知微说的话,那女子说得也并没有错。如若他是姜聆,也会杀了自己,而且那人是有杀自己能力的。


    这么些年,谢倾玉渐渐想明白当年姜聆用意。


    假死脱身,姜邠除了欲谋一个新的身份,还因他需要帮手对付他那个已入仙人之境的徒儿。


    一对一硬拼,贪狼是块硬骨头,哪怕姜聆赢了,说不准也会有极大折损,说不准会被人所趁。所以他舍了姜聆的身份和躯体,又以姜聆肉身滋养出自己跟容月君,让二人被种下禁制,又成为两柄可用之剑。


    倒是算得极精细。


    谢倾玉蓦然将手指插入自己头发,将平素梳理得一丝不苟头发抓得乱糟糟的,那平静的双眸也有些乱了。


    他都快要被逼疯了!


    这一切,怎么会这样子?


    难道这便是他想要过的人生,是他想要成为的人?


    这便是他少年时想要得到的一切?


    幼时,他出任务曾去过凡俗之地,曾去凡人的村落驱邪。


    村民将他奉若神明,又因谢倾玉言语带笑,温文儒雅,自然对这个神仙小郎君生出亲切之感。


    他犹自记得,一个六岁小女儿笑盈盈过来,一双大大的眼睛流淌了崇拜之色,奉上一朵鲜花:“小仙长,你真好看,真是多谢你。”


    谢倾玉一笑,弯下身,垂下头,让女孩儿将这朵花插到他的头上。


    他蓦然内心流淌一缕暖流,那种被人喜欢,被人感激的舒适感觉流淌他的全身。


    于是这么些年,他在四境经营善名,以此得到了一种极大的满足。


    恍惚间,谢倾玉仿佛又窥见当年那个小姑娘。


    他如坠幻梦,眼前的小姑娘依旧是当年那副模样,眉眼弯弯,捧着一朵沾着晨露的野花,天真烂漫地望着他:“小仙长,你真好看。”


    他下意识地弯唇,想像当年那般俯身,让她将花插在自己发间。可下一秒,小姑娘那双澄澈的眼眸里崇拜神色如初,右手悄然从身后摸出一柄小巧的匕首,寒光一闪,径直刺向他的颈项!


    谢倾玉心神巨震,灵力瞬间涌上周身,以他的修为,要避开这一击易如反掌,甚至能反手将这小姑娘击溃。可他周身却像被无形的枷锁束缚,冷汗顺着额角滑落,浸湿了鬓发,手臂沉重得难以抬起。


    有一种莫名力量让他不能动手,冷汗津津,仿佛不能动手。好似一旦动手,就会摧毁什么,摧毁他人前特意营造一切。


    这些东西一直一直束缚着他,压着他喘不过气来,可似又从其中得到几分乐趣。


    匕首的寒意已贴近肌肤,尖锐的刺痛传来,谢倾玉闭着眼,只觉神魂都在颤栗。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他骤然回神,通身冰凉。


    他猛地睁眼,周遭仍是闭关的斗室,蜡烛的火苗摇曳不定,映得他半边衣衫被鲜血浸透,颈项间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正汩汩冒血,温热的液体顺着颈项滑落,染红半片身躯。


    是有人催动异术要杀他!


    之所以能挣脱,也非他自己能为,而是施法者的咒术被外力强行打断。


    谢倾玉捂着伤口,抬眼望去,斗室的禁制已被破开一道缺口,空气中残留着沈知微与另一股阴寒气息交锋的痕迹。显然是沈知微察觉到此处异动,抓住施法者分心的间隙,顺势追了出去,竟顾不得留意谢倾玉了。


    就像沈知微所说那般,他是饵。


    谢倾玉咬着牙,指尖凝聚灵力封住伤口,他忽而恨得不得了。


    这一切,好似他什么也不是。


    好似他是个彻头彻尾的玩物。


    沈知微循着那股阴寒气息一路掠去,始终以神识遥遥锁定。说意外也不意外,如此追踪锁定,最后竟入凌家。凌家修士亦不能察觉沈知微侵入,任由沈知微长驱直入。


    房中轮椅上坐着一道纤细的身影,缓缓抬起头。


    是凌怜月。她依旧是那副怯生生的模样,眉眼温顺得像一朵风中摇曳的小白花,可面颊上沾染的几点血污却格外扎眼,破坏了那份柔弱感。


    那应是谢倾玉的血。


    一瞬间沈知微心里乱糟糟的,很有些烦,还有些杂七杂八念头。


    凌家兄妹,一个心脏有损,一个不良于行,沈知微猜疑过,不过那时她以为对方会有些节操选个男子。


    如今看来,对方倒是藏得很是可以。


    真是脸也不要了。


    凌怜月抬起头,怯生生,好似一朵花儿,面颊几点血污十分扎眼。


    她面上惊惶温柔之色散去了,容貌若一朵暗莲,说不尽幽暗。


    女修口里说道:“好徒儿,你还是那样子聪明伶俐,讨人喜欢。”


    虽是幽然的女声,却十分低哑,低语时,似是男子说话。


    房间里静了一会儿。


    还是沈知微先开的口。


    沈知微啧啧:“如今你叫凌怜月,好师尊,可是我还是更喜欢姜聆这个名字,让我觉得熟悉、可亲。”


    “咱们从前在一道,如亲父女一般,也有过一段十分亲近岁月。可是你呢?你怎样待我的?这般出卖,令我好生心伤。”


    她戏精上身:“师尊若让我死,吩咐一声,我便听了。就如我去做卧底,九死一生,命也肯舍了去。何必耍这些手段?师尊呐,你可知你在我心里非常、非常重要,我是何等敬重你!你可真令我伤心。”


    说到此处,沈知微伸出袖子,擦擦并未生出泪水眼角。


    她口里说道:“怎么说,你也是使我脱胎换骨,令我有如此荣华富贵,而今瞧你这般不男不女,隐姓埋名,这般隐忍憋屈。我亦替你难受。”


    “你原可是苍梧国太子,做了许多年男人,偏生夺舍个女子。姜聆啊姜聆,你为何不挑一挑?”


    沈知微嗤笑一声,眼角眉梢皆是嘲讽之色。


    她一时哭一时笑,虽皆是演戏,不过总归情绪激动。


    相反姜聆倒是十分平静,哪怕被揭破身份,亦无慌乱之态,更无歇斯底里。


    姜聆抬头,听着沈知微对自己讥讽咒骂:“也是,你原本挑中一个傀儡,就是林家那位林玄。可惜啊,这人却不中用。慕无限亲征林家,将他杀了。师尊魂无所依,本来无论是谢倾玉还是容月君,二者皮囊皆可挑其一。可以师尊低调谨慎之秉性,自是觉得这二位太过于扎眼了。”


    “如今元元天这些小修,你名义上的妹子凌小霜,还有容月君生的容骁,你皆打过主意。可惜啊,似乎都不怎么中用,而今竟是这般光景。师尊啊师尊,我心里都十分可怜你,这般苟延残喘,装成个走不得路的瘸子。”


    姜聆容色没有变,可眼底深处却流淌一抹恼意。


    姜聆不是个能忍气吞声之人,自来最喜享乐,为人倨傲无比,向来不喜屈于人下。而今沈知微却是言语刻薄,极尽侮辱之能事。加之这些年忍耐,屈于这残损之躯,姜聆心头恼色层层涌动,愤懑之极!


    原本不应这样的。


    原本他不过是换个身份,转换心情,如此愚弄世人,以另外姿态成为四境之主。


    未曾想慕无限却忽承大衍仙尊之力,脱胎换骨,趁着自己舍弃姜聆身份时,竟趁虚而入!


    姜聆面颊生出潮红,蓦然讥讽说道:“我原不该收你做徒儿!”


    沈知微凶凶样子消失了,她脸蛋神色也变得快,转而倒是透出几分泫然欲泣之色:“我只是不明白,师尊为何如何待我?”


    “为何这般处心积虑的陷害我,恨我,如此污蔑我,恨不得我死。”


    “我从来对你忠心耿耿,我为你打江山,将不顺你意之人统统杀了,从不违逆你的心意。”


    “我从无叛你之心。”


    “你为什么要舍了姜聆身份不要,非要构陷我?”


    “徒儿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周到?”


    她面色很是委屈,面上神色半真半假,不过倒确实想知晓姜聆那样做的缘由。


    姜聆面色倒有几分古怪,忽而说道:“你猜?”


    沈知微认真脸:“我猜定是师尊那时误会了,以为我心里喜欢慕无限,不肯乖乖听话了。话本子里女修不都那样,有了情郎,就将含辛茹苦的师尊放在一边,不去理会。”


    听着沈知微搁这儿一本正经胡言乱语,姜聆笑了一下。


    爱徒就是这样,说话随意,总爱开开玩笑。


    这样天真狠辣又活泼的性子从前让姜聆觉得非常有趣,有时竟会笑一笑。


    沈知微也笑了下,这才真的认真分析:“天无二日,人无二主。本来四境之中只有一个仙人之境,于是姜仙尊高高在上自是说一不二。未曾想,后来又多了一个我。”


    她不要脸吹嘘:“师尊肯定十分嫉妒我,一定暗暗生恼,很不开心想,为什么我这个徒儿如此的优秀、出色,还有这样的天赋,这样的修为。却不似你这样,升为仙人之境时还献祭了亲眷,舍弃了良心,又得了什么恶毒机缘。”


    “别人都觉得这是你天赋出挑,生来是上天的宠爱,可你不是,我才是。”


    “而且我也没那般听话。你因大衍仙尊传承之力灭了慕家,转头我却救了慕无限。你想我纵然不杀慕无限,也要毁他心性,我也未答允。旁人这样不听话,杀就杀了,下一个也更乖。”


    “可偏偏你拿我没办法。”


    “你也只能和气、耐心的对待我,做出一副亲切可亲样子。但其实,你早就不耐烦我了,想着用个什么法子毁了我。”


    这些念头早在沈知微心里盘桓许久了。


    这些年里,她心里一直在盘算这些事,念着这些事。


    她不甘心,都要被折磨得发疯了。


    于是一点点的复盘,回忆相处间的点点滴滴,只盼能寻出真相。


    是了,师尊恨自己许久了。


    也不是什么很稀奇之事,这世间杀意和仇恨皆是源于利益以及尊严被冒犯。


    姜聆却温柔说道:“好徒儿,你还是这么聪明,猜中六七分,可也还未全猜中——”


    “最重要的缘故,是因为我爱你啊!”


    “爱你爱得不得了。”


    一开始,他只是一时兴起。


    姜聆说道:“一开始相识,是在恶堕之地。你真应该看看你那时候的样子,是多么的肮脏、狼狈,令人讨厌。偏巧那时候,我十分讨厌姜家的愚蠢,想要寻个乐子。”


    “不错,你那时样子十分狼狈,可是眼神我却很是喜欢。”


    “你有一双很令人心动的眼睛。”


    那时有人与那孩子抢食,不过是半块发馊的馒头,那个假小子模样的小孩儿却不管不顾,上手前动手,姿态十分凶狠。


    一片污秽之中,却有一双眼宛如美玉,莹润透亮,令人心动。


    好似天上的星子润入了这眸光之中。


    他替那孩子祛除衣衫,清洗身躯,为她换了新衣,梳好了头发。也是一时兴起,这样细细打扮,那脏小子就变成个好看小姑娘。


    那女孩子不知晓害羞,姜聆那时也没什么别的想法。


    孩子只有几岁,又因滋养不足十分干瘪,更不必提那时姜聆早绝了人欲。


    他没什么别的想法。


    那时他怎会知晓这个小姑娘竟成了自己的劫数。


    因太过于高高在上,一开始姜聆对这等孱弱之辈也无多少念想。一时兴起之后,姜聆也没多在意。


    他甚至未曾给那孩子取个名字。


    十岁时,小姑娘以血试剑,得了贪狼。那孩子欢天喜地,以剑为名,以此为自己姓名。


    他渐渐多留意对方了。


    虽为仙人,幼时凡人之躯种种亦是刻骨铭心。小时二十多个兄弟姊妹凑一道,这般养蛊厮杀,各样伪善心机层出不穷。等他成为上位之人,御下亦一如往常。


    如此赐以恩惠,再挑拨离间,令彼此嫉恨仇视。


    于是深陷其中,如置于水火之间,不得解脱。


    偏生贪狼却不以为苦,竟似有几分如鱼得水,甚是自在。


    幼时缺乏物质滋养的孩子长大后总会透出几分古怪的,不是过分贪婪,就是阴郁敏感有着刺猬一样自尊心和不配得感。


    可贪狼的身上却没有这样痕迹。


    她长大了,生得亭亭玉立,美貌出尘,也开始渐渐像个妙龄少女一般,流露出该有的生息。


    而今姜聆叙述其前事,眼睛里也闪烁着光辉,不觉说道:“你一天天长大了,愈发不懂事,要的也越来越多。你不甘心戴着丑陋面具,想要自由自在,穿着漂亮的衣衫,做一个快乐女修。”


    “你也不愿意藏于暗处,隐匿身份,受人唾骂于恐惧,偏想站在阳光下,好好儿的做回自己。我能怎样?我只能劝,不如你弄两个身份出来,也好有个退路。”


    这倒是沈知微想也想不到的事,她只以为当年姜聆相劝,也不过是让自己学他有感而发。


    原来姜聆是阻止她变。


    可这样的变化谁又能阻止?种子埋在地里,纵然一开始安于呆在冷冰冰的土中,一旦得了阳光和雨露的滋润,便会欢快的生长。


    她不过依从于一个女孩子的本性,这般的精彩长着。


    冷意凝聚于沈知微心头,她冷冷说道:“我未想到师尊居然会不高兴。”


    出乎意料,姜聆却说道:“我怎会不高兴?我喜欢得不得了。”


    他深情款款:“好徒儿,我是喜欢你的,可你从来没把我当作一个男人。”


    任他说什么,沈知微本不会惊讶的,而今却不觉瞪大了眼睛。


    姜聆,从前是有一副好皮囊,不过谁都不会想到那处去。因为姜聆已绝了人欲,满心满眼只有权术及飞升,心下当无其他。


    沈知微这样以为,姜聆从前亦确实是如此。


    他十六岁为帝,未曾立后纳妃,后踏足元元天,更是性子清冷,更无俗欲。


    直到,贪狼踏足仙人之境!


    未有邪物襄助,亦无生灵祭祀,也许她才是堂堂正正靠一己之力踏足仙人之境的第一人。


    姜聆嫉意横生。


    嫉也是一种感情,除了嫉妒、恼恨、慌乱之外,由嫉又生出几分爱欲。


    于那一片潮湿的,污秽的心境之中,滋生出晦暗的本能的男女之爱。


    少女婷婷玉立,秀丽动人,苍白面容雪白妍丽,空灵间又有几分俏皮。


    她对姜聆全无防备,也未将姜聆当作男人,会笑语间偎依在姜聆膝边,抬眼看着自己师尊。


    通常那时,姜聆会用手指理过徒儿的发丝,轻言细语说些教导的话。


    这个徒儿也许是世上最亲近姜聆的一个人。旁人眼里的姜聆如管中窥豹,贪狼却有几分窥见他真面目,不过这个徒儿并非道德高洁之人,似也并不在意。


    甚至平素行事,那个由自己一手抚养长大女徒心里是有几分感恩之情的。


    她还年轻,还会有些很纯粹的情绪。


    而今姜聆却对眼前沈知微说,说当年的师尊并未将姜聆当作一个纯粹的徒儿。


    沈知微第一次说不出话来。


    姜聆看着她说道:“我老了。”


    他说自己老了,其实修行者寿岁绵长,保持容貌亦并非什么难事,更不必提姜聆已升至仙人之境,


    可容貌再好,神魂已是暮气沉沉。


    从未品尝过感情的年轻人总是生涩、别扭,甚至于口不对心,心动时会莫名其妙的生气,喜欢了偏说不喜欢。


    贪狼如是,甚至那看着十分成熟聪明的慕无限亦是如此。


    会闹得看不明白对方,又对对方一颦一笑十分心动。


    可他呢?揽镜自照,入眼容光俊美,神魂却一副苍老丧气。姜聆第一次审视自己失去的东西,那些浅薄的,如露水般的爱。


    他从未有过少年时的懵懂酸涩心情。


    一切之一切,都是如此令人恼恨。


    沈知微静了一会儿,谈不上扭捏,平静说道:“师尊从前,可是从未跟我说这些。”


    姜聆和声:“因为有失颜面,我又如何能说得出口?”


    他骄傲,坐拥四境,将这四境生灵视若无物。


    难道要他承认被个十多岁的小丫头拿捏心神,进退无措。


    那时节他心中的羞耻、慌乱、愤恨,遮掩不欲人知。


    姜聆甚至忍不住感慨:“我始终对你极不忍心,也舍不得与你兵戎相见,故而当初行事,我始终不欲让你知晓我欲杀你。师徒一场,何必如此彼此相恨?可惜,你始终不死,还这样不依不饶。”


    沈知微蓦然眼底深处浮起了一抹冷光。她想起了那时,那时她刚刚生下小婵,这样虚弱躺着,只觉得人生好似没了希望。


    于是她驱动法剑,对着自己咽喉,要狠狠刺下去。


    只是思了又思,她总归是舍不得的。


    这样痛楚、悲伤过去,落在姜聆口中也不过是一点儿“慈心”。


    一缕恼意滑过沈知微漆黑的双瞳,她却未露出会取悦姜聆的怒色。


    沈知微客客气气:“但现在师尊说出这些,定也不会求我垂怜。你现在说这些,是已下定决心,不管不顾——”


    “你要亲手杀了我,是不是?”


    姜聆抬起头,他占着凌怜月的身躯,容貌还是孱弱美貌的女子样儿,可正像他说的那样,只要看着一双眼,就能窥见一道苍老腐朽的灵魂。


    姜聆痴迷道:“是!”


    他坐在轮椅上,慢慢的抬起手:“你总是最好的。”


    贪狼始终是最好的,那些小修无论是容骁还是凌小霜,资质都一直令人失望。


    容月君、谢倾玉二人虽已至仙人之境,可始终不如姜聆之意。


    从始至终,只有一个人才能使他满意。


    他口中喃喃:“除了你,旁人皆是不配。”


    沈知微原本应该生气的,不过又有点儿好笑:“我跟慕无限比又如何呢?”


    她这时候还说俏皮话,暗暗想说到底无非是因姜聆奈何不了慕无限,所以折腾自己。


    姜聆面颊之上又浮起奇异之色,对方总是调笑、轻快样子,让他十分生恼,又十分喜欢。


    姜聆却极认真说道:“慕无限如何能跟你比?”


    这般说时,姜聆伸出的手掌亦合成拳头。


    地上法阵启动。


    青黑色的光芒陡然暴涨,法阵纹路如活物般蠕动,无数玄奥符文挣脱地面束缚,如锁链般缠向沈知微的四肢百骸。沈知微只觉一股巨力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丹田内的灵力如被冰封,竟一丝也调动不得,四肢百骸像是被灌入了铅水,沉重得无法动弹。她下意识想抬眼瞪向姜聆,眼皮却重若千斤,只能眼睁睁看着姜聆坐在轮椅上,眼中翻涌着志在必得的痴迷。


    “乖徒儿,莫要挣扎。”


    姜聆的声音从凌怜月的躯壳里传出,带着一种诡异的温柔:“这具身子真是好极了!你生来气运滔天,做什么都顺风顺水,九死一生的卧底能全身而退,绝境之中能踏足仙人之境,连慕无限都对你死心塌地。这般好的气运,这般得天独厚的身躯,才配得上我。”


    他缓缓起身,凌怜月那孱弱的身躯在此刻竟透着一股与容貌不符的威严:“我寻了这么久,试了这么多人,唯有你,唯有你沈知微,是天选的容器。那些凡俗躯壳、寻常仙体,如何能承载我这苍梧太子、曾经的姜仙尊?”


    沈知微的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闷哼,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一股阴冷的神魂之力正顺着法阵的符文,一点点侵入自己的识海。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姜聆的脸庞在视线中逐渐模糊,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混沌的黑暗。她的眼神渐渐变得奇怪,起初的惊怒与嘲讽褪去,变得空洞而茫然,随即又染上了几分属于姜聆的倨傲与阴鸷。


    然后“沈知微”唇中发出声音:“成了——”


    姜聆低笑出声,声音里满是狂喜。


    就在“沈知微”眼神彻底转变的刹那,他原本占据的凌怜月的身躯开始缓慢融化,像是被烈日炙烤的冰雪,化作一缕缕淡青色的雾气,渐渐消散在空气中。


    姜聆抬起“沈知微”的手,指尖轻轻抚摸过脸颊,触感细腻温凉,灵力在经脉中奔腾不息。他微微眯起眼,享受着这种重获新生的快感,仿佛四境再度尽在掌控。


    以慕无限对他徒儿的痴迷,以此身躯接近,让毫无破绽的慕无限折在自己手中亦是不难。他也是能演上几分,这几年间演凌怜月也无人察觉。


    可下一刻,他脸上的狂喜骤然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深入骨髓的刺痛。


    姜聆猛地低头,只见“沈知微”那雪白的肌肤之下,正有金色的光芒隐隐流动。紧接着,无数金色的咒文如潮水般浮现,从四肢百骸蔓延至心口,形成一张密密麻麻的咒文之网。咒文闪烁着灼热的光芒,像是烧红的烙铁,狠狠灼烧着他的神魂。


    这是锁魂咒?还有噬灵阵的符文?


    姜聆惊怒交加,他试图调动灵力冲破咒文的束缚,却发现那些咒文如附骨之疽,越是挣扎,收缩得越紧,神魂传来的剧痛让他忍不住颤抖。


    就在此时,另一道墨色身影缓步而来,一道熟悉许多的嗓音响起:“师尊,惊喜吗?”


    从姜邠手里讨回来的贪狼之傀缓步而来,本来空洞眼神倒是添了几分神采。


    沈知微神魂并未消失,倒是归于从前躯壳之中。


    沈知微带着几分戏谑,“你以为是你设下的陷阱,困住了我?殊不知,从你揭破身份,开始说那些深情好笑的废话的时,你就已经走进了我的圈套。”


    她眼神冷了冷:“你以为我这些年只忙着复盘过往,只忙着跟你演戏?我早料到你贼心不死,迟早要打我身躯的主意。这具身子上的咒文,是我耗费十载心血,专门为你量身定做的。”


    “你不是想要我的气运,想要我的身躯吗?”


    沈知微向前一步,逼近那因剧痛而佝偻的身影:“现在,你既已入此躯壳,这咒文便会牢牢锁住你的神魂,一点点吞噬你的灵力与神魂之力。不多一会儿,你便会神魂俱灭,连轮回的机会都没有。”


    姜聆浑身颤抖,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沈知微:“你,早就知道——”


    “当然!”


    沈知微挑眉,眼底尽是嘲讽:“你那般骄傲自负,又偏执到了极点,认定了我是最佳容器,怎么可能会怀疑我早已布好陷阱?毕竟,在你眼里,我永远是那个被你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徒儿,不是吗?”


    她叹了口气:“更何况,除了我,你还有什么好主意?容骁、凌小霜不合你意。你见谢倾玉、容月君被我玩弄于股掌之中,自然也知晓不中用。而占了我之身躯,你还能借此对付慕无限,一石二鸟。我若是你,也觉得夺舍我是最好选择。”


    沈知微还在调侃戏谑:“你瞧,你还说什么我比慕无限更得你喜欢,怎么说些好听话来哄我?其实说到底,无非是夺舍我是你最好选择。”


    “好师尊,你以为还能如十年前那样,一直玩弄我于股掌之中?”


    “你想也不要想!”


    金色的咒文光芒愈发炽烈,姜聆的神魂在咒文的灼烧下开始扭曲,他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容色十分愤恨怨毒。


    而沈知微亦蓦然拔出贪狼剑,向着眼前这副身躯刺去。


    以此皮囊为法器,心口为阵心,沈知微一剑刺入其心。


    恍惚间却记得许多年前,那时姜聆来到恶毒之地,牵住一个小乞儿的手掌。那时姜聆衣衫如雪,点尘不染。她年纪还小,竟以为自己瞧见了神仙。


    如今沈知微眼眶微红,却一滴泪也没有,只将手中之剑更刺进去几分。


    她杀了小时候的神仙……


    沈知微抽回贪狼剑,剑刃上的血迹顺着纹路缓缓流淌,转瞬便被剑身的幽光吞噬。她垂眸望着掌心残留的金色咒文余温,眼眶微红却无半分泪意。


    下一刻,却是异变骤生。


    血色红日升起,上一次是在苍梧国,而今却在元元天。


    荧惑之魔本就无固定主体,姜聆身死,法则失衡,它必须立刻择取新的宿主,方能维系自身存在。


    此时谢家斗室中,谢倾玉正捂着颈项的伤口,伤口古怪,似不能痊,他眼神亦愈发古怪。


    他的眼前骤然闪过无数破碎的画面,是当年凡俗村落的小姑娘,接着是是沈知微。


    她褪去贪狼面具后,仿佛又变成曾经熟悉那个人。她清丽眉眼,是她曾含笑依偎在自己身侧的模样,是两人曾有温存。


    他想起自己当年下界消遣,与之亲昵,待妖兽来袭时,却毫不犹豫地将她推出去挡灾。


    不知怎的,谢倾玉却淌落泪水,也许不是为别人,也许是为自己。为当年,他大约真想过留在那个女子身边一生一世的。


    那时清晨阳光轻轻滑过他的脸,妻子凑上来,轻轻去吻眉心。他睁开眼,便看着那张宜嗔宜喜的熟悉面容,这样笑盈盈的看着自己。


    那张芙蓉花般面容浮起羞涩笑容,腼腆笑着道:“夫君,我已有了。”


    她凑过去在谢倾玉耳边轻轻说。


    她腹内已孕育了一个,孩子。


    然后谢倾玉笑起来,一下子将她抱住,轻轻将耳朵贴在女子小腹去听。


    可刚刚怀上,又能听得出什么?


    那时节,他整个世界都幸福得不行!


    原来他也想过不要成为魔。


    他亦极力成为自己渴望之人。


    荧惑之魔的低语在他识海深处响起,模糊而蛊惑,指引着他献祭某物以稳固共生关系。谢倾玉浑身颤抖,指尖无意识地蜷缩,脑海中突兀地浮现出一个小小的身影。


    沈小婵!


    献祭?他应该献祭什么?谢倾玉莫名知晓自己应该祭出什么,他忽而明白了了那件绝妙祭品是什么,是沈小婵。


    是呀,所以他才回想起过去那些事,想起那种整个世界都无比幸福的滋味。


    他蓦然伸手,手指虚空杀死一人,是那个当初给他献花的小女孩儿。


    人没真在这儿,可谢倾玉心里已经杀死那个小女孩儿。


    他不止要杀死心头虚无缥缈的那个小女孩,还要去杀现实里存在的沈小婵。


    姜聆死后,谢倾玉便成四境最为合适之人。


    荧惑之魔急不可耐要孕育再生。


    红日当空,如鲜血浸染,谢家修士亦甚是惊讶,个个交头接耳。


    偏这时谢倾玉亦现身,亦非平素风度翩翩,端方有礼模样。


    他平素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发丝此刻散乱地披在肩头,容色古怪,颈项伤口再度崩裂渗血,如鲜艳之花,染得半身凄红。


    仿佛对应天上血日,谢倾玉瞧着也不那么对劲儿。


    白逸云身为谢家长老,平素与谢倾玉甚是亲厚,亦不觉关切上前:“宗主,您这是——”


    话音未落,谢倾玉指尖凝息毫无预兆射穿白逸云心口,使其猝不及防,连惨叫都未来得及发出,便身躯崩裂,化作漫天血雾。


    谢家弟子见状,无不惊骇欲绝,纷纷后退。


    谁也没见过谢倾玉这样子。


    谢家可是要完了?


    往昔里,谢倾玉也好,谢家上下也罢,皆盼着慕无限承大衍仙尊记忆后疯癫失智。


    可现在疯的却是谢倾玉!


    一道清辉骤然从天而降,慕无限的身影踏空而来,周身萦绕磅礴之力,眉宇间无半分波澜。


    他与沈知微配合极巧,姜聆刚死,他已至谢氏。


    慕无限伸出手指,恰恰按住谢倾玉眉心。


    神息灌入,接着就是一团赤红血雾。


    随着魔气隐匿,元元天上空的血色红日缓缓褪去,那轮残阳渐渐恢复成原本的模样,太阳中心的黑眸也缓缓闭合,天地间的震颤彻底平息,法则重归平衡。谢倾玉倒在地上,身躯渐渐冰冷,最终彻底没了气息。


    荧惑之魔重创隐匿大约许久不能出现了。那轮血红的太阳也消失不见,太阳里的眼睛也闭上


    慕无限收回指尖仙息,周身那股源于大衍仙尊记忆的非人冷意正一点点消散。那些庞杂的先辈记忆依旧存在,却再不能侵蚀他的本心,他不再是单纯承载诛魔使命的容器,更像是找回了属于自己的温度与心绪。一种强烈的悸动在心底蔓延,无关使命,无关法则,只想要立刻靠近那个刚刚收起贪狼剑的女子。


    他想见她。


    顺其气息掠去,亦遥遥感应沈知微所在位置。


    魔消后,他渐渐褪去那种难以言喻非人感,仿佛也渐渐恢复从前慕家小叔叔的活人模样。


    这许许多多时光过去,有些感觉似乎始终如初。


    遥遥一道身影入眼,一如当初蓝花楹盛开花谷,漫天鲜花之中,天枢仙子轻轻撩开面纱,露出雪净秀丽面容。


    那时,他只说寻常,其实言不由衷。


    若要说来,初见便已悄悄动心。


    作者有话说:沈掌门这篇文完结啦,感谢一路追文的亲,其实这本也算是解密流,一点点的将一层层真相剥开,希望亲们喜欢。沈掌门也尝试一下新的人设,第一次写混沌中立风格的女主,当然结尾时偏混沌善良了(其实设想她可以更“坏”一点点,指指点点)。感情戏的话放番外,这周六会更新番外哈,新文的话会开《伪善病娇男鬼隔壁林娘子》这本,新文还是女主断案解密故事,不过这本男主会丧病一点点(真的比较有病,未必适合每个人口味),也不算很纯的事业流,大家看有没有兴趣选择收藏一下啦,大约本月下旬开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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