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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97

    第91章 091 只在心口种下心魔


    两大仙人之境修士直接对抗, 沈知微身躯也“飘”了起来。


    一条手臂牢牢将沈知微腰身扣住,自然是慕无限。


    沈知微抬眼,触及慕无限双眸, 对方那双眸子之中有浓浓占有欲。


    这样的时刻, 沈知微蓦然吻住了慕无限的嘴唇。


    她这段日子刻意疏远、拿捏,以种种借口让慕无限不能触及自己, 冷静看着慕无限手指抚摸自己刺绣,对贪狼之傀发狂吃醋,却好似什么都不知晓般一切如常。


    明明慕无限拥有那些翻云覆雨的记忆,沈知微却未让慕无限沾自己一根手指头。


    而在慕无限最隐忍时刻, 在慕无限将要发疯极限时, 她给了慕无限一点儿甜蜜奖赏。


    四周飞沙走石,鸡飞狗跳,人人慌乱, 还有两个仙人之境修士在掐架, 一不小心就会引起四境大战,只因各境被谢氏、容氏操纵的门派可不烧。


    这样的时刻, 没人留意到沈知微跟慕无限在接吻。


    她蓦然在慕无限耳边说:“我才不会让小婵去谢家。还有就是——”


    “无咎, 无论我做错什么,你别离开我。”


    “你以心起誓,答应我,一定一定要原谅我。”


    她要趁势在慕无限心口留下一道痕迹, 让慕无限许下一个类似心魔的承诺。


    因为这有益于她接下来计划。


    谢倾玉剑光乍现的刹那, 凛冽气流如海啸般席卷全场。众修士只觉神魂震颤, 身躯不受控地东倒西歪,修为浅些的甚至直接跪倒在地,喉头腥甜翻涌。


    谢倾玉与容月君的剑尚未正式相撞, 仅余波便已撕裂天地。只听轰然巨响,众人侧目望去,不远处的山峦竟被生生削去半个,碎石如暴雨倾泻,烟尘冲天而起,遮蔽了天光。


    周遭死寂片刻,随后响起压抑的抽气声。修士们望着那残破的山巅,内心掀起惊涛骇浪 ——


    这竟只是两人试探的一击,并非真正拼斗!仙人之境的威能,竟可怖到如此地步。他们攥紧法器,脸色惨白,只觉自己在这等力量面前,与蝼蚁无异。


    这时慕无限已经放下了沈知微了。


    沈知微垂着头,耳根似染上几分鲜艳赭色,她分明在脸红。


    沈知微保持垂头的姿势,蓦然唇角浮起一道笑容。


    那缕笑容浅浅,却似甚为动人,有几分出自真心欣悦。


    因为就在刚刚,她得到了慕无限的一个承诺。


    他回答沈知微:“好!”


    慕无限在她云鬓间轻轻说道:“我以心起誓,无论如何,绝不怪你,一定和你一起。”


    沈知微这么索要,他竟喜不自胜!


    慕无限当然并不觉得沈知微言语里有何古怪。


    种魂之术是四境违逆邪术,沈知微却如此施展,未免有些不是,而且还造出个殷无咎。她定是怕自己知晓了,心高气傲,断不能容,或许就会离开她。


    可沈知微又有什么错呢?那时候她伤得那么重,又被那般折腾。


    她没办法。


    她也需要有人照顾她。


    慕无限满心皆是怜意。


    他岂会见怪这等小事。


    他要告诉沈知微不必为之忧愁。


    这时节,一片微凉的手掌抚上了慕无限的面颊,他听着沈知微欢喜愉悦嗓音:“真是太好了,无咎,我只喜欢你,我只喜欢你一个。”


    沈知微一副只爱分身不爱本体的调调。


    所有欢喜之情从慕无限心头消失,他如坠冰窖。


    沈知微将他玩弄于股掌之中。


    他的快乐和不快乐都被沈知微狠狠拿捏住。


    两人拉扯得不知天地为何物,但旁人并不在意,旁人在意的是容月君和谢倾玉的拉扯。


    灵山宗长老素云疑似成为恨海情天的最大受害者。


    他被断了一臂,跪于地上,面色苍白,搁这儿瑟瑟发抖。


    之所以还留了一命,盖因方才容月君亦出了手。


    谢倾玉手中仍执剑,没有半分退让意思,面上犹自笑吟吟:“月君,你我相识多年,知晓你不过性子清傲,绝不会做出杀人养剑之事。无非是太过于要强,所以非得护着自己人。”


    “何必呢?哪怕这个灵山宗的素云长老指证于你,难道我还会信这个杂种,和你为难?”


    “今日为了四境和平,为了还死去之人一个公道,我是一定要搜灵山宗的。你把素云杀了,足可证明清白,谁敢说你不是?”


    容月君怒意上升,谢倾玉以为自己可欺?


    她可不需要清白,亦不需要自证。


    这厮又在这儿侃侃而谈,满口仁义道德,动不动就四境和平。


    明明已有仙人之境的实力,却偏偏还要扯个道德大旗,此非生存需求,而是谢倾玉的奇怪癖好。


    她冷冷说道:“如若我一定不让呢。”


    谢倾玉笑容不减:“那我与你夫妻一场,情分总归是在的,断不能眼睁睁看着你犯错。于是,我自然要阻止你,哪怕与你一战。”


    容月君后背一凉,悚然一惊,竟觉得谢倾玉大约说的是真心话。只因为谢倾玉日常总是退让,真强硬时便显得十分认真。


    是了,当年是谢倾玉领着她,吃了姜仙尊的肉,从此有了那样机缘。


    他其实是个极狠的人。


    战,还是不战?


    容月君面色数变,蓦然一挥剑,将素云大卸八块,就此杀死。


    表面上是为顺从谢倾玉要求,可实则,是素云知晓太多了,这样人证不能留。


    但容月君还不肯认输,她要看谢倾玉能强势到哪一步。


    沈知微感慨:容剑仙还未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呐。


    第92章 092 是她的了!


    容月君:“素云如此行事, 我不知,而今已当场正法。灵山宗既为容家看顾,自由容家拨乱反正, 似不欲旁人操心。”


    说到此处, 容月君不觉冷笑:“还是谢宗主心下疑我,并不觉得我能秉公处置?”


    谢倾玉:“我虽相信, 但恐旁人不信——”


    容月君厉声:“旁人不信又如何?我从不稀罕旁人信。”


    谢倾玉亦未因容月君抢话生闹,而是缓缓说道:“贪狼剑是个凶物,当初贪狼亦是为其所惑,乃至于坠入邪道。是故此剑要天下监督, 由着谢容两家一起看顾, 未知容剑仙明不明白?”


    他一步不让,手中的剑殷红如血,没有平素的和顺, 竟让容月君有几分陌生。


    容月君怔怔瞧着, 忽而明白了谢倾玉忌惮。


    若无慕无限,她与谢倾玉便会是仇人。


    走到这一步, 谢倾玉绝不会让。


    孩子也好, 夫妻道侣情分也罢,如此种种,皆为虚妄。她固然竭力想摆脱,谢倾玉何尝不是早已割舍。


    如今思之, 她让, 还是不让?


    又或者而今便与谢倾玉撕破脸?


    那把贪狼剑绝不能落入容家, 如若她一意孤行,今日便是决裂之时。


    有那么一瞬间,容月君真想不管不顾。


    良久, 她深呼吸,最后说道:“如若真有此剑,四境监督,绝不能落入任何人之手。”


    谢倾玉微笑:“正是如此!”


    此时此刻,在场其他修士亦方才松一口气。


    眼前两位元元天的上仙总算谈好,亦不至于起四境之祸。


    倒是在场几个灵山宗弟子搁这儿瑟瑟发抖。


    司玉容色微冷,轻轻的扯上衣衫,最后口中说道:“还请两位上仙移步灵山宗,寻出那等秽物。”


    至于那几十个无辜枉死的灵山宗弟子,似乎素云之死已足可交代。


    只是司玉心底多少仍不是滋味。


    若无容月君宽纵,素云绝不能如此放肆。


    谢倾玉转身,似有意似无意瞥了沈知微一眼,然后谢倾玉眼神一边。


    方才乱成一团,他无暇别顾,而今却窥见沈知微与殷无咎双手相牵,沈知微面颊有点儿红。


    他蓦然心里一沉。


    沈知微,方才一直在挑拨,一直在应付——


    只不过是如此,罢了。


    谢倾玉眼底蓦然流淌几分狠色,想出手将两人杀之。


    当年他也这么做过,只不过殷无咎命大。


    奇怪的是,此刻另一个念头浮起在他心里。当初他为何用沈知微替容月君抵挡?是爱容月君爱得不行,还是那时没有其他办法?


    扪心自问,统统不是。


    一个声音告诉他自己,因为,他想要沈知微死。


    那女人若是死了,便彻头彻尾属于自己了。


    当年他确实起的是这个狠毒的念头,只不过却连自己都骗了去。


    他容色愈冷,等这件事情了结后,他便将沈小婵带回谢家。无论要不要栽培沈小婵,他已决意让那孩子离开沈知微。


    他对容月君咄咄逼人,撕破面皮,似解开了什么封印,骨子里的某些凶戾气蠢蠢欲动。


    沈知微面上似有些无措,不过却未放开殷无咎的手。


    她心下却飞快转动。


    从前贪狼剑养在灵山宗,容月君拔了一缕剑气相护,稍动之便会惊扰元元天容月君。容月君是仙人之境,心念动时须臾便至。


    沈知微也想过窃剑,但终究不是安全的法子。


    于是她驱虎吞狼,利用容谢两家矛盾,撬开了灵山宗的大门。


    容月君亦被谢倾玉束住了手脚,不得空闲,这把藏在灵山宗的贪狼剑终于要重见天日。


    不过沈知微倒是未能真心愿顺遂,心下无不遗憾,只心忖容月君未真跟谢倾玉实打实掐起来。


    沈知微发感慨,两人步子不同调啊!


    这谢倾玉真火被挑出来了,但容月君却十分避让。


    容剑仙平时不是极强势?到底怎回事?关键时刻却亦服了软。


    容月君也不过看着强势罢了。


    不过沈知微也不是没有后手。


    这样想时,沈知微还牵着慕无限的手。


    旁人窥见,亦禁不住发感慨贵圈真乱,还有就是沈掌门胆子可不小。


    沈知微蓦然侧头,嗓音轻轻:“你悄悄回碧霞派,带走小婵,我和你偷偷走。”


    慕无限静静看着她,似有些吃惊。


    沈知微黯然:“虽舍了这基业我很是舍不得,但如今谢倾玉和容月君已不能容我。不过区区十年而已,我以后还有另外机会。你和小婵,对我而言便是再重要不过。”


    慕无限静了静,道了声好。


    沈知微松开手,慕无限蓦然伸出手臂,重重将沈知微抱了一下,方才松开。


    慕无限也未说什么,他很快松开了手臂,宛如一滴水一般,很快便消失在人群之中。


    身为云阙天宫之主,无论贪狼死了还是活着,那柄贪狼剑一定要容他看管。


    沈知微肯定会失望,可慕无限仍是要这么做。


    可方才那样情意绵绵,两人牵着手,他却似舍不得挣脱。


    多年前求而不得的柔情蜜意竟使得他心驰神摇,舍不得沈知微面上露出半点失望,更不愿极残忍让她知晓殷无咎已被吞噬。


    殷无咎就是他,但沈知微必然不能理解的。


    送走了慕无限,沈知微面色便沉静下来,深深呼吸一口气。


    接下来,方才是这场戏最为关键精妙之处。


    哪怕沈知微一向镇定,而今一颗心亦禁不住咚咚跳了两下,似是极快。


    不过她很快静下来。


    今日她虽上跳下窜,不过有两个元元天大修在此,她这个传说中的美貌外室也不那么惹眼了。


    她抬起脸,如一朵幽花。


    灵山派之山门倒是十分气派,为显威严,颇花了些心思修饰。不过可惜运气不好,遇着谢倾玉运气不大好。


    一向温文儒雅的谢宗主倒是个暴脾气,只一剑,轰隆一下将人家大门给劈了。


    山门碎裂的烟尘尚未散尽,一阵刺骨寒意便骤然席卷而来。众人只觉周身灵息一滞,下意识转头望去,只见数十道玄衣身影悄无声息地立在灵山宗山门之外,周身气息冷冽如冰,隐有杀气流转。


    为首之人身形挺拔,面容冷峻,腰间悬着一枚刻令牌,正是六幽使之一的冷云。他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最终落在谢倾玉与容月君身上,声如寒玉,不带半分温度:“奉慕公子之命,贪狼剑乃四境凶物,需由云阙天宫收纳看管,今日起,归于云阙天宫所有。”


    此言一出,全场再次陷入死寂。刚松了口气的修士们脸色骤变,万万没想到半路竟杀出云阙天宫的人!慕无限闭关多日,连贪狼现身都未曾露面,此刻却在搜查贪狼剑的关键时刻派密修前来,显然是早有预谋。


    谢倾玉握着剑的手微微一紧,脸上的笑容淡去几分,眼底闪过一丝警惕:“冷幽使说笑了。贪狼剑现于灵山宗,属第三层天事务,且已商定由谢容两家共同看管,云阙天宫何必横插一脚?”


    “谢宗主此言差矣。”


    冷云语气不变,语气中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慕公子有令,凶物不可轻忽,唯有云阙天宫有能力镇住此剑。若交由他人看管,再出祸端,谁能担此责任?”


    与此同时,蔺兰幽身影浮现,手指间捏着一枚冰花,晶莹若玉,冰润剔透。


    也不是什么秘密,慕公子差遣幽使办事,总是会赠神息一道,以此施展威压。


    若说和往昔不同,蔺兰幽今日面覆面具,遮挡住面容。


    司玉跟蔺兰幽也算熟,从前还一并去过第一层天。而今司玉忽而竟舒了口气,似痛快几分。


    说不上是什么滋味,比起容谢两家,司玉倒是盼着云阙天宫看顾贪狼剑,并不愿意容家和谢家如意。


    慕公子名声不大好,素有凶戾之名,又是冰雪之性,御下亦是极狠。虽如此,似乎因他自负,甚少行此事情。


    慕无限如此吩咐,哪怕是容谢两家家主,大约也是只能依从。


    沈知微亦是如此想。


    若是往日,谢倾玉必然会让,容月君亦会短了声气。容谢凌三家之上,本就有云阙天宫。


    然而实则今日,那却是另外一回事。


    这位谢宗主关注慕无限许久了,无时无刻欲寻其破绽。慕家虽出了个大衍仙尊,但失踪许久,有传羽化登仙,亦有人传因不容于世早已化为尘埃,如此仙人之力已被天道所灭不容影响世界平衡。慕家子弟时会得其传承,然而从前之人未足几月皆已疯癫,独独慕无限竟坚持了十载!


    谢倾玉怕已等疯了了吧!


    沈知微唇角轻轻翘起,不觉笑了笑,宛如一道幽灵般潜入灵山宗,通身掩于漆黑披风之下,那拢着披风的手指亦是苍白若雪。


    因为慕无限素来疯癫!


    他以一己之力,逼迫元元天众人出入时需验血,便是谢倾玉、容月君两人皆不例外。为寻出贪狼,慕无限不惜得罪天下人,疯魔至此,而今却如此轻描淡写!


    当日贪狼之傀未见慕无限现身,而今得知贪狼剑下落亦未现身,只不过派遣了两位幽使——


    此时此刻,谢倾玉手握法剑,掌心不觉出了一抹冷汗,亦确实在想:他竟只派遣了两位幽使!


    前日小修年考时谢倾玉已是有所怀疑,而今那种种怀疑好似野草般疯狂滋长。


    他迟疑想,慕公子,是有事吧?


    因有事,哪怕遇着这般大事,竟亦未曾露面。


    他痴思不断,犹疑不定,面泛冷色,甚至容月君亦有几分惊讶。


    谢倾玉,容月君当真不认识谢倾玉了。


    谢倾玉平时极谨慎的。


    谢倾玉将玄力逼入剑中,手中剑更是灿然似血,蓦然厉声:“慕公子今日为何未至,还是尔等有意隐瞒,慕公子可是功体有恙?!”


    冷玉厉声:“休要胡言乱语!”


    灵山宗禁地之中,沈知微叹息似笑了一声。


    她知晓谢倾玉疑什么,只不过谢倾玉实是想岔了。


    自作聪明。


    慕无限没有现身,是因为这位慕公子彼时陪在自己身边,亲眼目睹,胜券在握,知晓所谓贪狼不过是一具傀儡。


    而今要取贪狼剑,因自己心心念念,十分在意殷无咎,是故舍不得一下子拆穿这个“谎话”,想多挽留几分岁月。


    譬如,那位亲临的,戴着面具的蔺兰幽。


    这样想时,沈知微已宛若一片轻羽一般,轻巧落在了贪狼剑前。


    气氛已一触即发,只需来一点小小添头,谢宗主便能以弱挑强,英雄一把,试试慕公子的力气和手腕。那才叫有趣,总胜过谢倾玉这厮一辈子伏低做小,装腔作势。


    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剑意涛涛,令沈知微四肢百骸无不舒坦。


    剑息撩得沈知微情绪亢奋,哪怕沾染若干血污,却也无比亲热。


    只贪狼剑前另有法阵,以此相困,种了容月君一缕剑意。凡人接触,必是会令容月君知晓。


    不过沈知微也毫不犹豫,立马结印破阵。


    她指尖翻飞,结印速度快如残影,一道道玄奥符文顺着指尖流淌,精准落在法阵节点之上。


    容月君布下的法阵虽含仙人剑意,却早已被她摸透破绽。只听咔嚓一声轻响,法阵光华骤暗,层层禁制如碎玉般消散。她上前一步,指尖轻轻触碰到贪狼剑的剑柄,熟悉的剑息瞬间席卷全身,令她眸中闪过一丝狂热。整个过程不过数息,顺畅得仿佛这法阵本就是为她所设。


    元元天方向,容月君忽然面色骤变,指尖那缕与灵山宗法阵相连的剑意猛然断裂。有人已破她之真!


    她心头一沉,瞬间断定是慕无限麾下幽使所为。容月君心下一沉,身形一闪,化作一道红影,裹挟着凌厉剑气,朝着灵山宗禁地方向疾驰而去,沿途灵木纷纷断裂,气势汹汹。


    此举俨然打破了本来已剑拔弩张僵持,下意识间,谢倾玉蓄势待发剑意为其所引,竟澎湃泄出,直直向着戴着面具蔺兰幽狠狠劈去!


    那蔺兰幽竟似不为所动,甚至分住一道灵息遥遥锁住了容月君,引导容月君连同谢倾玉一道一并攻向自己。


    与此同时,沈知微亦伸出手,紧紧握住了贪狼剑剑柄。


    如同久久跋涉之人终于窥见终途,两者气息杂糅,融合一道,竟将这将要沉寂法剑重焕生机。


    是她的了!


    第93章 093 谢宗主怎可怪我?


    谢倾玉的剑气已然出鞘, 殷红剑影裹挟着磅礴玄力直刺蔺兰幽,容月君亦被灵息锁定,怒火中烧下竟与谢倾玉形成合围之势。两大仙人之境被迫联手, 剑气与玄力交织成绵绵巨网, 周遭空间骤然扭曲。


    光影错乱重叠,气流停滞凝固, 地面崩裂出深不见底的沟壑,碎石悬浮半空竟无法坠落,连空气都似被压缩成实质。这等威势可怖至极,在场修士只觉神魂都要被碾碎, 纷纷匍匐在地, 不敢抬头直视。


    然而预想中的轰鸣并未响起,蔺兰幽周身骤然泛起一层淡色光晕,将两道攻势稳稳接住。光晕流转间, 攻击的磅礴力量竟被尽数消融, 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激起。下一刻,剧烈的能量冲击震得他脸上的面具寸寸碎裂, 应声掉落。


    面具之下, 露出的竟是慕无限的真容。他一双冰眸深邃无波,似万古冰川,却又隐隐透着执掌乾坤的威严,纵立于此, 便如天地间唯一的焦点, 令人不敢亵渎。


    “是慕公子!”


    不知是谁颤声惊呼, 打破了死寂。在场之人皆泛起滔天巨浪,谢倾玉持剑的手猛地一僵,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错愕。容月君身形骤停, 脸上的怒容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震惊。其余修士更是魂飞魄散,伏在地上瑟瑟发抖,谁也没想到,戴着面具的蔺兰幽竟就是久未露面的云阙天宫之主!


    慕无限手指轻轻拂过,似拂去衣襟之上仿佛并不存在飞灰。


    他淡然如一朵幽花,淡若冰雪,不沾半点世俗尘埃。


    谢倾玉立于原地,蓦然传来咔擦几声,却是掌中殷红若血法剑就此碎断。那剑于南地血玉所琢磨,为天品法器,凝集天地灵秀之气所铸,端是非凡。哪怕谢倾玉经历过诛魔之战,一直安然无损。


    可而今这柄赤砂剑却就此损折,生生断在了这儿。


    容月君此刻退了一步,又一步,明明想稳住后退之势留几分体面,却竟由不得自己。蓦然哇的呕出一口鲜血,飞溅在雪白的衣襟之上,一朵朵如此绽放,万般鲜艳刺目。


    容月君伸手飞快抹去唇角血丝,眼神亦微乱。


    在场修士内心之中亦泛起了惊涛骇浪!


    慕公子已许久未曾亲自出手,虽久闻其名,却甚少窥其威势。元元天上,反倒是容谢两家声势日盛,又暗暗流传慕公子有走火入魔之嫌。


    尤其是谢倾玉,日日窥探,暗暗揣测,而今却好似被当众打了若干巴掌。


    想着方才还是自己出动出击,谢倾玉更隐隐生出几分羞愤欲死之感。


    两大仙人之境修士,不是慕无限一招之敌。


    云阙天宫更在元元天三家之上,今日之后,无人置喙!


    一时现场极静,竟无人言语。


    正此时,一缕异息却若暗潮汹涌,极凶戾且狠辣掠来,悄无声息却又甚为精准。


    方才那一击容月君身躯受损,元神受创,识海犹自翻腾。


    偏生偷袭她的那人甚是不要脸,也不讲究什么,能干就干。


    更偏巧偷袭者还颇有几分实力,更精于偷袭之道。


    于是就这么猝不及防。


    下一刻寒光一闪,血花飞舞,容月君竟后背生生挨了一剑!


    容月君尖叫一声,顿引起所有人留意!


    谢倾玉本自恍惚,此刻也生生打了个激灵,一下子清醒过来。


    容月君虽受伤,可到底亦是仙人之境,此刻竟被暗算,对方是何等人物?


    在场之人皆心惊,看着轻盈掠来那人。


    一道冷然身影如墨,如过去那般戴着一张修罗面具,赫然正是贪狼!


    在场元元天修士前些日子还在小修年考时见过此凶修,不过今时不同往日,贪狼已换下从前所使咒剑,将那贪狼剑握于掌中,且竟似并未落荒而逃。


    其通身气息流转,已不似前几日狼狈,赫然正是贪狼之境!


    谢倾玉蓦然瞳孔巨颤。


    甚至慕无限也不觉抬抬眼,他比旁人知晓多一些,知晓眼前贪狼不过是傀儡。可既为傀儡,为何竟与贪狼剑如此契合,乃至于催出仙人之境?


    某个十分荒唐的猜测涌入了慕无限的心头,仿佛离谱得可笑,却亦仿佛,不是不可能。


    一道傀儡丝操纵着贪狼之傀,顺着傀儡丝如此望去,入目是一道婀娜身影,十分秀丽美貌。


    谢倾玉满眼竟是不可置信之色。


    那女娘正是他昔日情人,从前下界所结情缘,碧霞派门主沈知微!


    亦是他而今心心念念欲对付,想要夺其女,毁其心,准备毁其羽翼的冤家。


    而今她却通身仙人之境的气息,不可思议的强势、陌生。


    四目相对,沈知微对着谢倾玉冉冉一笑,谢倾玉这才发现对方一双眸子深得不可思议,似并不像当初他浑浑噩噩被人救起时窥见的清纯如水双眸。


    不,自重逢开始,那双眼似乎就一直这般暗沉深邃。


    一时谢倾玉甚为心慌,生出几分说不出的惶恐,竟顾不得一旁负伤容月君,亦未去扶,而是向前一步:“你把知薇如何了?”


    那般尖锐言语,甚为癫狂。


    沈知微一笑:“死了呀,十年前便死了,我替她生的女儿,养的门派。谢宗主,你从未认出来过,何必一副情深如此样子。”


    比之平素娇嫩、悦耳的嗓音,而今沈知微嗓音要沙哑一点,不过仍十分平缓,是故这略略沙哑的嗓音自带一种嘲讽感。


    “怎么是我把她如何了?不是你将她拿来挡的妖兽,谢宗主,怎可怪我?”


    谢倾玉双颊浮起了如血赤红,那年怀孕的女修伸手扯着他衣服角,落下一个殷红如血的手掌印。他拂袖而去,那时他心想,也未必会死。


    其实他内心深处亦知晓不过是自欺欺人,可下意识亦不愿深思。后来得闻沈知微当真未死,其实亦颇为不合常理。可他内心之中却不愿深思,竟听之由之。


    可眼前之人是谁?这怪物是谁?


    她巧笑倩兮,心机深沉,步步为营,将一切玩弄于股掌之中,今日谢倾玉与容月君相互掣肘也是她顶着美艳皮囊挑拨所至。


    如此可怖心机,偏生隐匿于一张好看皮囊之下,她甚至可能原本并非女子。元魂夺舍,皮囊是男是女又有什么要紧?


    一个可怕的猜测涌起在在场之人心头。


    第94章 094 我便是贪狼


    而沈知微也不负众望, 刻意发出点儿非常有反派特色的笑声,不觉说到:“诸位上天下地,恨不得掘地三尺, 不就是为了寻觅凶修贪狼?”


    她嗓音略顿了顿:“我便是贪狼。”


    虽早有预料, 但由着沈知微这样亲口道出,在场之人亦不觉风中凌乱, 甚是震撼。


    当然吃了这么个大瓜时,亦有人禁不住拿眼暗戳戳打量谢倾玉。


    也是不能不留意,毕竟片刻之前,谢倾玉给人一种跟沈知微一直暗通款曲之感, 仿佛早将这位碧霞派的沈掌门养为外宅。


    如今对方顶着一张如花似玉容貌, 皮囊里掩着个男子,为达到目的,私底下如此拿捏谢倾玉, 此剧情确实甚为奇诡。


    如此凝视沈知微时, 眼前女子虽貌美如花,加上那层联想之后, 糅杂而今略略沙哑的嗓音, 竟有几分雌雄莫辨的诡异可怖之感。


    沈知微倒是甚为照顾大家情绪,极熨帖说道:“谢宗主亦不必惊惶,诸位可知,从前的姜仙尊至始至终, 只有一个徒儿。”


    那贪狼之傀一直戴着面具, 这张面具从未被摘下来过。


    哪怕贪狼风头最盛时, 亦未曾展露真容,为人所窥。


    旁人皆言贪狼样貌丑陋,心思深沉, 心胸狭隘,这一切秘密皆掩藏在一张面具之下。


    而今沈知微轻轻抬起了手指,动了一下傀儡丝,那眼前傀儡就轻轻摘下了自己面具。


    面具摘下瞬间,贪狼之傀的体型亦发生变化,咯咯作声之余,竟仿佛缩小几分,露出几分女子体态。


    除了遮掩面容,那面具更是一件法器,如此遮掩间,更能令人掩住体态。


    一张空灵雪净容貌露出来,赫然正是姜聆另一个女徒天枢。


    就是那个受尽宠爱,被师尊师兄宠爱有加的四境第一美人儿天枢。


    至始至终,慕无限一直都未说什么话,可他一直瞪大眼睛,这般直勾勾的瞧着。


    那张熟悉面孔润入了慕无限的眼中时,忽而许许多多事情就清晰起来。


    贪狼就是天枢,天枢便是贪狼。


    天枢仙子体弱,鲜少现身于人前,可却十分受宠。


    因为受宠,天枢在姜家说一不二。就连当初慕家被剿,她非要留下慕无限,贪狼和姜聆也不管她。


    那时姜家声势极盛,天枢也在姜家很能说得上话,宛如公主一般。


    贪狼为人刻薄狠辣,不能容人,也不许姜聆收别的徒儿。可不知为何,偏偏容得下这个师妹。


    因为,贪狼就是天枢——


    因为人都是会爱自己的。


    所以天枢方才体弱,鲜少出现在人前,她很长时间里要扮另外一个人。


    难怪灭了了慕家,她要留下慕无限,姜聆不会反对。


    因为她是姜家一员极要紧的战将,是故在姜聆面前极能说得上话。


    难怪,她当初身躯孱弱,被自己强留身边。


    她被谢倾玉、容月君围攻,身受重伤,不得不以另外身份留在自己身边。


    那时贪狼犯下弑师之罪,却逃得无影无踪。


    慕无限心里没了感觉,他又想起方才那个吻,如此的亲热缠绵,对方容色惶恐,要他以神魂起誓,无论她做了什么事都不许见怪。


    如此倒是未雨绸缪,心思慎密。


    慕无限这样点评,还未来得及品出自己心里是何滋味,只静静想——


    她是不是没喜欢过自己?


    慕无限只觉得自己仿佛要死了。


    他很久没有这样濒死感,忽而发觉呼吸也不是那么顺畅。


    他又想一切故事的谜底,一开始都在名字上。


    天枢、贪狼,本就是同样一颗星,只是那颗星子不同称呼,北斗里那颗星上庙者称天枢,下堕者称贪狼。


    男与女,善与恶,孱弱与凶狠,原本皆是一体两面,


    一切源于数年之前,那风姿清雅的姜仙尊在恶堕之地捡来的一个小乞儿。


    姜聆是仁善的,他高高在上,不染俗务,只占最好的资源和利益,忙着修行飞升。其一双手干干净净,不沾半点血污。


    可姜家却不能让姜聆满意了,姜聆总觉得差点儿劲儿,使唤起来也不称心。


    那时他倒精挑细选起来。


    恶污城是个脏地儿,本来就是个污秽腌臜之所,姜聆又从其中挑出来个徒儿,充作自己手中之刃,方便自己使唤。


    那年街头污水旁,他挑中了个最合适的孩子。


    那孩子无父无母,也无名字,后得了贪狼剑,便以剑为名。


    师尊教得多,对徒儿亦说了些真心话。


    “好徒儿,多蓄几个身份,也给自己留了退路。万一真有了什么事,也可从容反击,留有余地。”


    姜聆也是教了真东西,这爱徒也学得快。


    与其真摘了面具证明自己并非貌若无盐,还不如让自己个儿多个师妹。


    贪狼善于嫉,可偏生对这个师妹是宠爱有加,爱惜之极,人人都惊讶。


    这其中自然并没有什么男女之情,谁不爱惜自己呢?


    而今沈知微冉冉一笑,对着众人说道:“是不是很有趣?你们一定大吃一惊吧!”


    就好似开了什么有趣玩笑,那张漂亮的脸蛋流露出得意洋洋之色。


    这其中要属谢倾玉面上震惊之意最浓了,从前他那温厚贤惠的下界妻子绝不会露出这等招摇恶劣的表情。


    谁都会吓一跳。


    这些吃惊都在沈知微的预料之中,就好似那日,她让贪狼之傀在曾经的仆人姜邠面前摘下面具。


    就是那个出卖过贪狼的仆人。


    临死前,她实在忍不住,还是吓吓他。


    作者有话说:我:啊啊啊啊沈掌门表情不许崩坏~~


    第95章 095 那是容月君最为隐秘之事


    然后对方便会屁颠屁颠的跑过来, 听从她的吩咐。


    自己难道没抬举他吗?这下作胚子却不知感恩图报,竟背主求荣,简直该死!


    那时节, 姜邠在天枢那儿也窥见同样铃铛, 不过这蠢货倒是并未联想到是同一人。他还以为师兄师妹亲密无间,偷偷摸摸, 暗暗拿他说笑,狠狠自卑一把。


    再之后,姜邠将那枚铃铛系于艳伞之上,时时刻刻提醒自己要狠心做人。


    未想到, 临死之前, 沈知微却向姜邠揭露这个秘密。


    那时姜邠面上露出极度惊恐之色,竟害怕得咚的跪下来。


    此等表情极是取悦了沈知微,不过她是个谨慎性子, 干净利落取其性命。


    如今沈知微叙及当初之事, 侃侃而谈:“他当时便吓得跪下,好似我十分凶恶似的。可我待姜邠好得不能再好, 是他背叛于我, 出卖我这个主人,有错在先。”


    “容剑仙,你来之前我便将他料理干净了。好叫你知晓,我那日只为杀了这个背主之仆, 什么舍人救人都是假的, 倒哄得你生出误会, 以为欠下我什么人情,我也不好占你这样便宜,如今可算跟你说清楚了。”


    这样说时, 她还轻轻的笑,面上表情既戏谑,又开朗。


    不过旁人见着了,却不由得觉得毛骨悚然,隐生出几分寒意。


    这般心机深沉,狡诈多智,又是这般步步为营,徐徐图之。这样假装舍人救敌,实则为单杀姜邠。又顶了谢倾玉从前情人皮囊,将谢倾玉玩弄于鼓掌之中。


    而今更登仙人之境,从容有余,将从前之事娓娓道来,面上倒仿佛看不出什么苦大仇深的姿态。


    许多人心下不觉生出一种恍然大悟感慨,这样的人物方才合该是四境第一的凶修。


    慕无限瞧着她巧笑倩兮,侃侃而谈,仿佛终于能将两个截然不同的形象糅一起,凑再一道。


    一个不愿意承认却实实在在事实浮于心头,她是贪狼——


    是一直以来自己忌惮的,提防的,视为心腹大患的贪狼。


    慕无限忽觉自己许是活不了了。


    那障已成,他也没打算破。


    他淡淡的,冷静的想,也许自己会跟这女子同死。


    心里念着同死既he时,慕无限偏生又浮起一个极奇怪的念头。那么当年便是贪狼救了他——


    他深谙人心,一下子明白自己为何会这样想。


    这样子寻思,无非是琢磨着,她心里有我。


    已被玩弄至此还有这等很可笑的念头,慕无限面颊一缕红潮飞快压下。


    沈知微却没盯他,现在沈知微正放肆嘲笑容月君。


    她杀了姜邠,容月君还得感激她呢,还得许她一个人情。


    她没想要容月君死,算着时候差不多了,那缕剑息飞快绽放爆发,割碎容月君后背衣衫,更解除容月君特意施展的遮挡禁忌。


    其雪白肌肤之上,赫然一朵入魔堕花。


    十多年诛魔大战,所诛便是成魔修士,那些魔任,身躯之上皆有一朵墨色堕花。


    入魔者,皆是做了些违逆人伦,彻底灭绝人性之事,乃至于影响神魂,生出这一朵堕花。


    众人皆惊!


    容月君这个容家家主竟早已入魔了。


    为何会如此?


    到底发生什么?


    沈知微又为何会知晓?


    慕无限容色渐渐锋锐,一旁谢倾玉却蓦然冷汗津津。


    谢倾玉当然为之心悸,他自也有这么一朵魔堕花。


    他还猜眼前的这位沈知微如何知晓。


    因为这恶修夺舍!哪怕到了现在,谢倾玉亦笃定认定原身是夺舍而亡。那些言语不过是这女娘粉饰之词。


    当然夺舍之中,原身种种记忆自然为其所纳。


    当初他入了下界,与沈知微结为夫妻,妻子性子纯粹温柔,他亦沉醉那温柔乡,只盼永远纠缠一道。


    如此云雨之间,也如登仙境,似早忘却那种种不堪与丑陋。


    可这样风流快活时,他却从不肯褪去上衣,总着一层衣。


    哪怕妻子好奇,他也用言语搪塞过去,从未说句真心话。


    因为那是他之心魔,战战兢兢,哪怕已用术法遮挡这朵恶花,褪去衣衫也看不见,可他仍是心惊胆颤,不肯去衣。


    是了,贪狼得到了这个讯息,自然觉得古怪,自然猜测出什么。


    这样想时,谢倾玉恨不得剐去后腰出皮肉,却知道这样做并没有什么作用。一旦入魔,那些花挖去后还会从别的地方给生出来。


    食了姜聆之肉,他和容月君都已升境为仙人。可因贪狼太凶悍,又许因二人升境太晚,根基未稳,竟被贪狼重创。


    他沦落下境,那时容月君也身受重伤。


    虽受了重伤,容月君却竟不肯好好养伤,竟拖着这伤躯,千山万水的来寻他。


    他蓦然发狠,容月君寻自己做什么如若她不来寻,自己说不准就沉溺于温柔之地,念念不舍,乃至于真存身于须弥山山脚根儿,和沈知微长长久久了。


    那时他们才成婚一年,相处日子浅了些,他又是壮心未歇,是故被寻来的容月君激出了万丈雄心。


    可如若容月君来迟些呢?


    如若容月君晚些日子来,孩子生出来了,他也习惯做人家夫君了,是否便不会想要走?


    念及前情,谢倾玉竟有些发恼,容月君不该来找他的。


    但他亦知晓,容月君不可能不来找。两人食了肉,破了戒,入了魔,有个同谋分担总好过自己一人承受。


    就好似谢倾玉,他急不可待想证明自己不是魔,甚至恨不得在下界找个地方将自己藏起来。


    他与沈知微柔情蜜意时,又觉得那魔堕花标志并不准确,若真入了魔,又岂会有这般柔情蜜意情意深重?


    可后来他用沈知微替容月君挡了一记,那时候沈知微还怀着身躯。


    他冷眼看着自己心爱女子苦苦哀求,哗啦啦流了好多血,在他衣服上抓住一个血手印。


    于是乎彼时彼刻,那时他终于明白了一桩事,那就是自己确实已入了魔。


    因为那时他心里一点感觉都没有。


    可是现在这些事情一定不能扯出来。


    但容月君却已然暴露了。


    而现在,方才是沈知微将准备好之物拿出来使的好时,她指尖多了一枚玉花,看得容月君瞳孔一颤。


    那朵玉花之前别在容盈鬓发指尖,而今却被沈知微拿在手里。


    第96章 096 那便是容月君感情的全部了……


    容月君本就爱玉花, 下面之人投其所好,总是会进贡些好的。


    容月君除了自己戴,还会分给旁人。


    如今容月君乍然见之, 面颊亦是一变, 有几分难看。


    今日清晨,她将这枚玉花分给容盈, 因为她很宠爱这个妹妹。因为容盈素来十分听话,无论遇到什么事,都会站在她这个阿姊这边。


    这姊妹之间,自有些说不出的深情厚谊。


    可现在那朵玉花却戴在了沈知微的鬓发之间。


    那就是沈知微拿了容盈为质?容月君容色顿变, 立刻讯石传讯, 头却向谢倾玉望了过去。


    容月君反应得极快,如只沈知微一人,她可殊死一搏, 拼着受伤与沈知微一战。


    可现在有慕公子在此。


    谁都知晓慕无限极恨堕魔修士, 手中之剑也不知晓杀了多少。


    虽希望渺茫,但若谢倾玉肯站在自己这一边, 未尝没有一搏之力。


    而今也不谈什么情意, 她和谢倾玉亦相互拿捏着对方把柄。


    容月君背后有那朵魔堕花,谢倾玉何尝没有?这难道不是世间最为亲密关系?


    这样子当头,二人对视,四目相望。


    她却窥见谢倾玉眼底深处流淌忌惮与杀意。


    容月君一怔, 忽又明白过来。慕公子那一击将谢倾玉所有的勇气都击碎了, 沈知微扯出原先身份亦令谢倾玉惊悸不已, 谢倾玉面上虽未说什么,但心已被击碎了。


    他是在恐惧容月君拖自己下水。


    真是天大讽刺,容月君还以为二人是分享着秘密, 最亲密无间战友,谢倾玉却恨不得她死了才好。


    容月君不肯放弃,手心出了一层冷汗,却犹自紧紧握着剑柄。


    她蓦然回过头,死死盯着沈知微。


    沈知微叹了口气,似又有几分惋惜,缓缓说道:“容剑仙,从前就求你,若念及我救容盈母女恩情,无论如何,罪不及未成年小修,不可为难小婵。你虽算不得很好的人,却也应了。”


    “哎,那时你以为我要和你争男人,可也仍然答允,也是有些气魄。当然而今真相大白,我虽未真个费心去救容盈母女,可也并非你的情敌。”


    “但无论怎样,大人的事,总不能连累小孩子,是不是?”


    她这样感慨,说这样的话,又将第二朵玉花别在鬓间,是今早容棠还别着的玉花。


    容月君讯石发出的消息如石沉大海,并无回应。


    容月君一颗心不断的往下沉,这样咚咚的跳,她飞快想,瞧来人真落在了沈知微的手里,沦为人质。


    别人听着沈知微说话,会觉得这位四境第一的凶修说话客客气气,斯斯文文,也不知晓打什么讥讽。


    可落在了容月君耳中,是句句皆是要挟。


    小棠,是容月君挺喜欢的一个孩子,虽然不能跟容骁比。


    那孩子有朝气,有股劲儿,也有上进心。和容盈不同,容棠很有志向,容月君看着觉得她有些像自己。


    既得她喜欢,有她容月君一天,容棠就像是容家的公主,会一直这般骄傲得意。


    可现在沈知微却在要挟她!


    容月君心里浮起了蓬勃的怒气,她这些年顺风顺水,说一不二,轻狂惯了。


    沈知微逼她如此,令她十分狼狈,已无生路。


    可哪怕容月君不幸,已无转圜之地,却也有一搏之力,至少她可与沈知微同归于尽。


    双输胜过独赢,她固已扯出魔堕之事,可沈知微不亦是四境凶修,声名狼藉?


    那些心思在容月君内心流转,使得容月君内心恼意深重。


    她要死,但沈知微也得是四境公敌!


    有些罪,是洗不清的!


    可盯着沈知微鬓间玉花,容月君心里又有个声音冒出来——


    要如此吗?


    沈知微却是好整以暇,又将第三朵玉花别在发间:“我以心魔起誓,只要容剑仙道出真情,我便就事论事,绝不连累亲眷和小孩子。大家都这样,岂不才是爱和和平?”


    也有修士回过味儿来,暗暗觉得沈知微说话仿佛有点儿不对劲儿。


    这个狡诈的沈掌门仿佛有些要挟之意,却又不大听得明白。


    这言下之意,便是她今日如若得脱,说不准便会报复容家亲眷?只是容月君素来强势,且今日沈知微未必能活着走出去,岂会受这些虚言恐吓。


    容月君却死死盯着沈知微鬓发间第三朵玉花。


    那是别在容骁头上的那朵花。


    那年谢倾玉让她失望了,于是她很想要个孩子,于是去元母树前祈祷,求来容骁。


    这世间修士岁数可能会很绵长,但千秋万载,独自一人,那也孤单得很。


    有了一个孩子,便好似捏出一个属于她自己,任由她拿捏打扮之物。


    她会用尽自己心意,将容骁紧紧握在自己手心。


    现在有些小修也会抱怨,说孩子并非父母家族私属之物,也应当有自己想法。


    可孩子若不是私属之物她要孩子做什么?


    若不能对她千依百顺,任她打扮拿捏,她为什么要生一个孩子?


    骁儿,一直都是极听话的。


    至少如今,也是让容月君十分的满意。


    容盈、容棠、容骁,这三人凑一道,就是容月君感情世界的全部了。


    而今,沈知微一颗脑袋插着三朵玉花,看着乱糟糟的,甚至有点儿滑稽。这副样子似乎有些可笑。


    这位四境第一的凶修看着仿佛也并不是很凶恶。


    拆穿身份后,她跟容月君说话也是低声下气,甚至隐隐有恳求之意:“容剑仙,你现在是不成了,但你救救我啊,只盼你说出真相,洗刷我的冤屈。所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你就当自己要死了做做好事。”


    “好不好?”


    容月君听她说好不好简直气血上涌,可到底生生压下去。


    四周静了静,良久,容月君才开口:“不错,你确实并非是杀害姜仙尊凶手。”


    她还是服了软,如若能保全自己,她亦可牺牲容盈、容棠、容骁,哪怕痛彻心扉,她亦大义凛然。因为容家最重要的是她这个仙人之境家主。


    可如若保不住自己,她那刚硬的心忽浮起一点儿奇异的,柔软。


    那时她强行先救了容骁,有了抉择,不过容盈倒是并未置气,反倒柔顺接受。这个妹妹倒是十分乖巧,知情识趣。


    其实她一直嫌容盈性子太温和,不知相争,嫁人便心满意足了。不过那时容盈不计较时,她暗暗竟松了口气。


    有些事,她原来还是在意的。


    沈知微一脸欢喜样子:“那是怎么回事?容剑仙,你为何生出这魔堕之花?难道是你吃了师尊之肉?”


    众人风中凌乱,还未消化容盈那些话,沈知微却十分大胆步步紧逼。


    不错,那时姜聆尸首残缺不全,总归是被人啃过。


    不是沈知微,那自然便是别的什么人。


    容月君脸上没什么表情,说道:“不错!”


    四皆哗然。


    作者有话说:其实女主应该改名字了,但感觉突然改了称呼还是有点别扭,还是继续用马甲号称呼哈


    第97章 097 谢倾玉还是选择背弃她


    沈知微叹了口气:“你那时并未登上仙人之境, 说到谋害姜仙尊,你怕也使不上力。想来,另有人暗暗筹谋。”


    她口里口里这么说, 亦说出在场修士心里话。


    那时整个元元天, 只有两个仙人之境。一个是姜聆,一个则是贪狼。姜聆亡故, 那些魔人也都诛尽了,于是自然只有贪狼有此能为。


    是故那时姜邠出语告发,竟无人相疑。


    贪狼弑师,那时四境修士皆战战兢兢。


    虽听闻其在姜聆反噬时受了些伤, 可如若其伤势痊愈, 重新杀上来,只怕四境宗门要重新被洗刷一番。


    众人却听着沈知微说道:“那一年我回了家,师尊居然已然死了, 又被人围攻。容剑仙, 那时不知怎的,你修为已达仙人之境, 真是稀奇。”


    容月君冷冷说道:“也没什么稀奇的, 就如你所说那般,虽有人算计,我又何德何能掺和此等阴谋?我那时,也没什么实力。”


    “其实贪狼回来一个月前, 姜仙尊就已经死了。不过姜聆深居简出, 甚少露面, 一修行起来就不顾别的,很是自我。他闭关修行时,都以手书嘱咐姜家族人, 姜家也已习惯。”


    “于是我被人领着,见着姜仙尊尸首,也吓了一跳。”


    领着容月君去的那个人就是谢倾玉。


    他牵着容月君的手,入了寒冷刺骨冰窖,却见一人端坐冰台之上,容色凝定,只胸口一团血污殷红。


    姜聆一颗心竟已被挖了去。


    那具失了心的躯壳端坐在冰莲花之上,容色犹自清圣动人,甚是宁和。


    容月君不是个大惊小怪的女子,可那时却是真的惊住了。


    那时姜聆是四境第一人,居然就这么死了?谢倾玉掺和其中?可谢倾玉也没这个本事。


    谢倾玉紧紧握着容月君的手,握得容月君指骨发疼,


    他说:“月君,而今有一个绝好机会,能振兴家族,使你我二人飞升,这样机会就在眼前了!”


    两人各自食了姜聆之肉,生出魔堕之花,过了一月,竟都飞升仙人之境。


    但二人皆不敢张扬,不约而同忍耐下这桩事。他们二人皆知晓,只有贪狼承担这一切,他们方才能高枕无忧。


    谢倾玉负责收买好姜邠,让姜邠这个仆人出面指认。


    那时谢倾玉就是这副德行,喜欢让别人做这些脏事情,而且要明面上自己跟姜家之事一点关系都没有。


    而今谢倾玉回想前情,蓦然心惊。


    说来还是他将容月君拉下水的。那时他还未结识沈知微,那时他满心满眼都是容月君这个骄傲的女修。那时他跟容月君的关系还是如此简单纯粹,两人结伴同行,感情日深,不过容月君生恐耽搁修行,始终是有所顾虑。


    如此种种,他便想容月君跟自己一直一道。


    他也并未勉强,一切皆是容月君自愿的。


    但现在容月君也许便会记恨,会觉得当年是被自己所误,而容月君又不是个会宽宥别人的性子。


    容月君一直都极不讲道理。


    谢倾玉冷汗津津,他忽想明白,自己性命竟是捏在容月君手里。


    他听着沈知微问:“是谁杀了姜仙尊?”


    容月君答:“我不知晓,至始至终,那人甚为神秘,一袭墨色披风遮住自己。只在围剿贪狼时现身。”


    那神秘人是谢倾玉领到容月君面前,只让容月君称其为先生,又使容月君不必多问。


    依谢倾玉所见,容月君应顺势将自己咬出来。


    她那样儿偏激无比性子。


    但容月君却说道:“那人不使我多问,只令我助他围剿贪狼,也就是你。那时,你方才回来,自然不知晓姜聆已死,亦是全无防备。姜家那时还在,他们恭恭敬敬的请你入内,你大约怎么也未想到,会见到姜聆尸首。”


    谁也想不到会有这番变故。


    姜聆练功之地只贪狼一个人能出入,原本该是世间最为安全之所,可偏生贪狼在此遇袭。


    哪怕如今,容月君很难将沈知微如今这副俏丽皮囊和贪狼归于同一人,只是眼见沈知微头上乱糟糟的顶着三朵玉花,也知晓这副皮囊下的厉害。


    那时就是三人同时出手,欲杀了贪狼。


    剧本都已写好了,贪狼性情十分狠辣,乃至于竟生生挣脱一道口子逃了去。


    容月君冷冷说道:“可惜,竟让你逃了,如若当初杀了你,也不至于今时竟这般狼狈。”


    沈知微笑了一下,脸边一个浅浅酒窝若隐若现,瞧着十分可人。


    “此时此刻,容剑仙也不必夸我了。那时我也受了些伤,应付得不算十分轻易。”


    容月君抬眼,她满脸写着不高兴,如今不高兴里仿佛又透出恼怒,不觉冷冷道:“那时整个元元天都搜了个遍,亦未见你之存在。原来竟是慕无限收留了你,你化身天枢,连慕公子都被你所欺,受你愚弄!”


    那时谁人不知慕无限十分迷恋天枢,总是让天枢随身一道,十分情切,乃至于要结为道侣。


    是了,容月君处境是好不了了,可她忍不住挑。当年慕无限何尝不是为其所欺,耽于美色,浑然不知被其利用。


    容月君嗓音愈尖:“如此瞧来,你亦并不信任慕公子,否则为何不能坦诚相对。贪狼,从前你可做了什么亏心事?如此这般,你方才如此忌惮慕公子?”


    虽然容月君心有不甘,但沈知微并不与她计较。


    相反,容月君明显与她不和,那么她之证词亦显更可信些。


    也许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是故容月君吐露真情,为族人积攒福荫。


    慕无限容色微凉,至始至终,一语不发。


    只是他虽不愿意说话,旁人仍奉若神明,不敢抬头


    倒是沈知微仍和从前那样儿,抬头多窥慕无限几眼,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心里嘀咕也不知晓慕无限是怎样想的。


    沈知微也暂且不去猜慕无限心思,口里说道:“那神明人除了撺掇你,可曾撺掇旁人?”


    容月君冷冷看着沈知微。


    对方何必明知故问?当初那神秘人匿于一袭黑袍之下,身份不明。


    可谢倾玉、容月君却是实名。


    既如此,对方为何还如此问?


    她触及沈知微一双眸子,瞧着沈知微眼睛里一缕含笑戏谑,忽好似明白了什么,一下子恍然大悟。


    沈知微不过是猫儿戏鼠,这般戏耍她和谢倾玉罢了。


    她与谢倾玉风光这么些年,如今却如沈知微手中玩偶,任其戏弄。


    况且如若她亲口指证,总比沈知微自个儿攀咬更能取信于人。这一旁,不是还有个慕公子直勾勾盯着?


    谢倾玉一颗心不断往下沉,如坠冰窖。


    容月君不是个有气量的人,亦不是个宽容的性子。他忽想起当初与容月君结为道侣时戏言。


    容月君半真半假:“谢宗主,你若是负了我,我不痛快,也不会让你自在。我不会让自己黯然神伤,独自自苦。”


    那时谢倾玉听着,忽似喘不过气来。因为在下界结交了沈知微,他与容月君之间始终有一道裂痕。容月君那般偏执固执与他结为道侣,他却没觉出什么浓情蜜意,只觉得容月君不甘心。


    属于她的东西,容月君总是要死死攥住手里。


    是故那时两人刚刚结为道侣,他心里已有一缕说不出的厌憎烦闷。


    因怀着如此心情,他和容月君仿佛注定成为一对怨侣。


    那时谢倾玉面上未露出什么,口里却是试探:“那你便当真这般狠心?你不是极爱我的吗?”


    彼时容月君微微一笑,手掌按在了谢倾玉的胸口,不觉说道:“我一向不会心软,更不能苦了自己,成全别人,那可是极对不起自己。不过,如若你待我好,说不准到那时,我会饶了你。”


    可这么些年,容月君好似冤鬼缠身,从未饶过他。


    这时他却听着容月君说道:“除了我,还能有什么旁人?”


    谢倾玉蓦然抬起头,静静看在容月君。


    容月君并未将她给咬出来。


    容月君不知晓谢倾玉心里弯弯绕绕,她心念盘算,她想着自己如若死了,容家必然不幸。树倒猢狲散,再者容家这块肥肉总要让人吞下。容家家主陨落,偏生她素来行事十分强横,结下无数仇家。


    容盈虽是半仙之境修为,却是自幼养尊处优,绝不能应付那些风风雨雨。而容骁、容棠年纪还小,再怎么天赋出众也不过是两个小孩子。


    好在容棠跟谢成璧夫妻尚算恩爱,棠儿还有谢家一半血脉。


    再来容家这块肥肉,谢氏必然想吞之,那么将容家少主容骁拿捏手中,便是能第一时间得到最多。


    她还能不知晓谢倾玉?


    谢倾玉绝不能有事,哪怕图利,亦唯独他能护住容棠、容骁两个小修安宁。


    沈知微倒也不恼,也不生气:“谢宗主,其实容剑仙一直是个重情之人,她总归和你有过一段旧情,你怎么看?”


    她听着谢倾玉平静而冷漠说道:“我与月君相识多年,也未想到她会做错事,实是她的不对。”


    他还是毫不犹豫选择背弃容月君,哪怕只不过是多支持半刻。


    容月君蓦然有一缕说不出的,难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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