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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40

    第31章 不许靠近他 小骆告诫:靠近人夫会变得……


    在送李明眸去车站的路上, 骆绎声终于把异象画还给她,她松了一口气。


    随后两人一路往前走,李明眸走在前面,骆绎声跟在她后面几步远的地方。


    这样走出一段路后, 李明眸忍不住回头问他:“你离岗这么久可以吗?你回去上班吧……我认路的。”毕竟“跟踪”过他好几次。


    骆绎声简洁地解释:“调班了。”然后他没再说别的, 还是那么沉默地跟在李明眸身后。


    李明眸发现, 骆绎声不说话的时候,表情还挺冷峻的,跟他在学校温柔绅士的样子相差甚远。


    这样的两面派,身上的异象竟然是裸.体,而不是跟沈思过一样的画皮或者面具。


    想着想着, 她不小心撞到了旁边醉醺醺的大叔。


    大叔摇摇晃晃的,身上酒味很重。他睁大朦胧的双眼,看着李明眸, 问道:“多少钱啊妹妹?你这打扮真像大学生。”


    她还没来得及说话, 就被骆绎声扯到了身侧。他站在李明眸旁边,紧紧搂住她的肩膀, 冷冷地看着大叔。


    大叔莫名地打了个冷战, 然后又摇摇晃晃地走了。


    就在被骆绎声搂住的那一瞬间,李明眸就完全把大叔忘掉了。她缩在骆绎声的怀里,一动不动,像一只僵死的青蛙。


    这个距离……她又开始感受到他身上那股散发出来的体温了, 暖暖的。她的脸被烘得很热。


    没等李明眸胡思乱想出什么,骆绎声就放开了手。


    他这次没有回到李明眸的身后, 他特意走到靠马路的一侧,跟李明眸隔着两步远的距离,走在她的隔壁。


    李明眸突然觉得, 骆绎声还是挺统一的,比如这若隐若现的温柔。


    这样的人,虽然脾气偶尔差一点,还有所隐瞒,但也许并不是什么两面派吧。


    两人一路沉默,沿着坡道往下走。坡道两边的建筑密集而局促,霓虹灯照在路过的醉鬼身上,交织出一片光怪陆离的景象。


    出了逼仄的坡道后,438的公交站牌遥遥地亮了起来。


    看着目的地快到了,乘着骆绎声的那一点点温柔,她鼓起勇气,问出了自己今晚进去夜店的目的:


    “今天傍晚一起吃饭的时候,有人给你发信息……不是我偷看的,你手机信息弹了出来……


    “那条信息里说的那个盯你的人,他是谁?”


    她期待地看着骆绎声,希望他能说出点怎么来。


    但是骆绎声斜视着她,反问了一句:“不就是你吗?”


    是她吗?


    虽然已经有所猜测,但听到这个明确答案的时候,李明眸仍然觉得震撼:竟然真的是她吗?


    那她今晚岂不是自投罗网?


    她不太甘心地追问:“你觉得会不会有那么一种可能,除了我之外,还有别的人在盯你?我……我只是个粉丝,没那么专业。”所以才会被你们捉到。“变态都很专业。”所以沈思过没被人发现。


    骆绎声沉默一会,慢慢笑了起来:“你很希望我被变态盯上?”


    李明眸的背脊一下挺直了,心里毛毛的。


    她在发毛的感觉中强自忍耐,坚持打量骆绎声的脸色,发现他好像是气笑了。


    再打量一会……


    确实是气笑了。


    这番话似乎只是引发了他的怒气,却没有引起他相应的怀疑。


    是她暗示得不够明白?


    还是他真的一点都没怀疑过沈思过,他身上的裸体异象有别的理由?


    李明眸回忆着自己学过的微表情知识,又打量了骆绎声一会,想着能不能看出些什么来。


    然后她看到骆绎声的笑容正在变得越来越灿烂。


    她打了个冷颤,臊眉搭眼地收回视线,不再看他了。


    好像是看太久了?


    两人又往前走了一会,李明眸故意往路两旁的灯牌看,视线离骆绎声远远的,以撇清嫌疑。


    然后她听到骆绎声突然跟路边的一个路人聊了起来。


    那个路人好像是夜店的客人,问他今天怎么下班这么早,要不要一起去酒店喝酒,她可以请客。


    骆绎声婉拒道:“不了,女朋友来看我,我陪陪她。”


    路人盯了李明眸一会。


    李明眸被盯得莫名其妙,等她反应过来“女朋友”说的是自己后,路人已经转身走了。


    李明眸看着路人的背影,又看了骆绎声一会。


    良久后,她说:“我看你也不是想跟客人去酒店,做这种工作你不担心吗?可能真的会遇到变态……”她还没放弃说服他有变态的事情。


    “而且不是常常有那种报导吗,大学女生去夜店工作,一开始只是做服务生,后来就下海了……”


    骆绎声:“……”


    当李明眸说到“虽然你是大学男生,但是……”的时候,骆绎声终于打断她。


    “给我加分吧李明眸。”他突然说。


    李明眸的循循善诱戛然而止。


    “给我加到100分吧,我想要那个陈凯云奖学金,有3万呢。”


    她苦恼问道:“你真的那么需要钱吗……你要钱来做什么?”


    骆绎声漫不经心:“没什么,我就是爱钱。”


    经过天人交战后,她艰难地说:“我不能给你加分,这是不对的……这对别的同学不公平。


    “但是我可以给你补习……我们可以一起争取明年的奖学金,有个国家一等奖学金,那个比陈凯云多2万,你可以……”


    她话还没说完,隔壁就传来“噗嗤”一声。


    她茫然地转过头:“你是在笑吗?”她刚刚很认真。


    骆绎声严肃地说:“我没有,你听错了。谢谢你的帮助,我很需要那5万的国奖学金。”


    李明眸将信将疑时,两人终于来到了438公交站。公交站换了个广告背景,广告屏上是一望无际的绿色草原。


    明明是很漂亮的海报,像一望无际的绿色的海。但在周围的光怪陆离衬托下,这片草原显得如此虚假和格格不入,仿佛是两个世界被生硬拼接在一起。


    骆绎声陪她在公交站等车,看着这个广告背景,解释道:“我想要很多钱,买一片这样的牧场。”


    他话刚说完,一群黑白相间的奶牛就出现在那片草原上,刚刚还十分优雅的画风突然变庸俗了,也变得跟周围相衬起来。


    李明眸看着那群傻乎乎的奶牛,第一反应是:这是一个玩笑吗?


    然后她看骆绎声的表情,发现他表情很认真。


    但是他刚刚取笑她的时候,表情也很认真。


    她将信将疑地研究骆绎声表情时,她的手机响了起来——是宋教授。


    刚接通电话,宋教授就在电话里幽怨地说自己还在加班,问李明眸和骆绎声结束了约会没有。


    虽然他们没有在约会,但是确实还在一块……


    她看向隔壁的骆绎声,发现他很认真在听自己打电话。


    宋教授又说起电力控制系统逆向工程的事情,絮絮叨叨抱怨了许多工作细节。


    李明眸以自己正在社交为由,挂断了宋教授的抱怨。


    她感觉再听下去,宋教授就会提出让她加入弗雷娜号的修复团队了。


    电话挂断后,没有人再说话。骆绎声陪着李明眸等车,没有离开。


    两人沉默着,在他们身后,从他们刚刚离开的街区,那里传来隐约的鼓点声、断续的哄笑和引擎的轰鸣,经过长街的过滤,只剩下沉闷的嗡嗡背景音,如同城市沉重的心跳。


    在沉闷的夜风中,骆绎声突然开口:


    “沈思过是不是很关注你?如果他邀请你加入弗雷娜号相关的项目,无论是什么项目,都不要答应。”


    他的语气平淡无奇,也没有什么警示的意味,仿佛只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情。


    远处的鼓点声骤然变得高昂,李明眸的心跳也随之变快。


    她没想到,自己调查了一个晚上,搞出无数乌龙,也没有得到答案的问题,就这么骤然揭露了一角。


    她转头定定看着骆绎声,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静:


    “为什么阻止我?你发现了哪里不对劲吗?你担心我靠近沈思过会变得不幸?”


    他沉默不语。


    李明眸突然明白过来:傍晚他约她的那顿饭,根本就不是为了所谓的加分,他只是想迅速带她离开那里。


    他听到了他们的谈话,他觉得不能让李明眸和沈思过继续呆着。


    推断出这个信息后,在骆绎声的沉默中,李明眸开门见山地问:“你为什么照顾我?还有你刚刚叫沈思过名字了,你不是一般叫他‘爸’吗?”


    骆绎声终于回她:“你问题还挺多。我问你那本画册的问题,你一个都没认真回答,你倒对我很好奇。”


    他斜视她:“而且我没有特殊照顾你,你不要太自恋。”


    李明眸毫不羞愧,又很认真地反问了一句:“不是特殊照顾,就是你对所有人都会这样的意思吗?”


    “你可以这么理解。”


    她想了一下,认真作出结论:“你是一个好人。”


    骆绎声:“……”


    就在李明眸想继续说什么时,一盏昏黄的车灯由远及近,照在他们身上,并且正在变得越来越亮——438到站了。


    车门缓缓打开,发出干涩的摩擦声。


    李明眸背对着那扇车门,她就那么看着骆绎声,没有上去。


    司机在车上催促着:“上不上?末班车了!”


    骆绎声越过李明眸,对司机喊了一声:“上,您等等!”


    然后他握住李明眸的双肩,把她180度转了个身,让她朝向车门:“回去吧。”


    李明眸犹豫一下,最后还是上了车。


    车门即将关上的时候,她听到骆绎声在她身后说:“以后别再跟着我了,这种地方不安全。”


    李明眸回过头去看。


    438已经缓缓驶离,褪了色的招牌和紧闭的卷帘门在她两侧缓缓后移,偶尔有迟归的醉汉歪斜着身影,在车灯的光影里拖出长长的、摇晃的轮廓。


    她用力扒着车窗向后望去。


    她看到骆绎声还站在原地,又点燃了一根烟。他的脸在烟光中明明灭灭,看不清表情。隔壁来了一个等车的女人,跟他搭讪,他一句话也没搭理。


    女人尴尬离开,空荡荡的车站又只剩下他一个人。


    她看着他的身影渐渐变得模糊,隐入夜景。


    然后,她在颠簸的车厢里,迎着灌入的冷风,作出了一个决定——


    作者有话说:31章和32章的顺序贴错了,重新贴一下……如果你能看到这句话,你看到的是贴对了的版本……


    第32章 决定告知 小李决定告诉小骆,有人夫觊……


    438驶离红灯区后, 进入了夜雾浓重的市区。


    车窗蒙着一层朦胧水汽,从车内看出去,外面街道的灯光变成了一团团模糊、膨胀、相互晕染的色块。偶尔有车灯迎面射来,光柱在雾气中扭曲、散射, 变成一片令人眩晕的白茫, 短暂吞噬掉所有轮廓。


    世界变得模糊不清, 一如李明眸此刻的心情。


    对于是否要告知骆绎声监控的存在,她有非常多考量,每一条考量都有清晰的依据和判断标准。


    但是这些依据和标准,开始变得模糊了。


    她本能地觉得不安全。


    她之所以需要那么多清晰的依据和判断标准,不仅仅是因为在赵医生身上的失败尝试, 还因为一个叫费同的遥远的人。


    *** ***


    费同是李明眸的小学同学。


    李明眸当年读三年级,画了95幅异象画,已经明白了异象背后的寓意, 知道那不是幻觉, 也不是幽灵,而是当事人的秘密。


    但当时她还不明白, 这些秘密, 不是普通的秘密,而是“痛苦的秘密”。


    费同是她异象画册上的第96幅画。


    就是从费同开始,她明白了那些秘密的更多含义。


    在费同的异象中,他的皮肤像一块被反复蹂躏、又强行拉扯开的破败皮革, 上面爬满了狰狞印记:一道道青紫色的肿胀隆起,如同皮下钻进了无数条僵死的肥大蠕虫;深褐色的陈旧疤痕则像干涸龟裂的沼泽地, 边缘翻卷着坏死的死皮。


    最骇人的是关节部位——那里的皮肤薄得吓人,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死灰般的颜色,底下扭曲变形的骨头和暗紫色的淤血脉络清晰可见, 仿佛一层薄薄的、布满污秽油垢的塑料膜,勉强包裹着里面一触即溃的烂肉。


    这个异象背后的含义是:费同是家庭暴力的受害者。


    李明眸没有看过别人被揍得很惨的样子,所以一开始没有识别出来这个异象的含义。


    就算后来知道了这是遭受暴力的异象,她也花了很长时间去理解:为什么费同身上的异象,是家庭暴力“受害者”的异象?


    她之所以有这个困惑,是因为在学校里,费同是暴力的加害者,而不是受害者。


    费同在学校里既不学习,也不交朋友,他花大量精力欺凌班上的其他同学,常常把其他男生揍得鼻青脸肿,谁都管不住他。


    后来费同和他爸爸搬到了李明眸的小区,李明眸才发现,费同对班上同学做的,就是费同爸爸对费同做的——并且他爸爸做得过分很多倍。


    她很同情费同,因为大人打小孩是不对的,没有人应该挨揍,况且小孩没有还手的能力。


    她觉得费同对班上同学做的,都是他对自己父亲的模仿,这不是费同的错。


    她尝试阻止他爸爸对他的暴力——但失败了。


    当时她在小区门口等到费同,告诉对方,她知道他爸爸打他的事情了。


    她在妇联的官网上查询了,还打电话问了居委会,她说大人会管这些事情,让他不要害怕。


    费同当时就吓疯了,他往她肚子上挥出一拳,把她砸倒在地上,还要继续打她,被路过的大人拉了开来。


    回到家之后,她被打了几拳的肚子一阵阵地抽痛,最后吐了出来,身上的淤青一个礼拜都没消下去。


    就像费同身上的异象。


    大人们问费同为什么要打她,费同说,因为看她不顺眼,下次看到她,他还要打她。


    姨妈又愤怒,又心痛,让她不要害怕。


    但李明眸不怎么害怕,因为她知道,费同比她更害怕。


    她知道费同是因为害怕打的她——他突然变化的异象是这么说的——但她不知道他为什么害怕。


    过了一两年,她才明白了费同害怕的逻辑:


    一个正常人,是没法在家庭暴力中呆很久的。一个正常人被打,要么会想办法逃走,要么会想办法还击。只有这两个结局:被打的人跑了,或者这两人中死了一个。


    如果一个人可以在家庭暴力中待很久,他的想法必然已经被扭曲了,他会潜意识认为,强者欺凌弱者是天经地义的。只有认可这条规则,他才能接受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并长久地在暴力环境待下去。


    费同在学校欺凌他人,是因为在学校里,他是强者;而在家里,他是弱者,所以他被父亲欺凌——这一切都符合“强者欺凌弱者是天经地义”的这条规则。


    当李明眸提出要让其他大人来帮助他时,他真正感受到的不是“被帮助”,而是一种威胁,“现在他们知道我是弱者了,会有更多人来欺凌我”。他感到羞耻和危险。


    他害怕自己作为弱者的处境被发现,并厌憎指出了这一点的李明眸。为了抵御自己的恐惧,他决定把李明眸变成弱者——他要在她身上感受自己很强,弥补他被夺走的尊严。


    从费同身上,李明眸补全了关于异象的最后一个认知。


    她从前只以为,异象就是一个人的秘密。


    后来她明白了,异象是一个人最不愿意告知他人的秘密。


    是她看了也绝对不能说出来的秘密。


    廉价的同情心无法帮助任何人,说出来也只会加重对方的痛苦和扭曲。


    所以在看到骆绎声身上的异象时,她一直觉得,一定要等到信息足够清晰,再去决定怎么处理。


    这些信息要到什么程度,才算足够清晰?她从前有非常多考量,每一条考量都有清晰的依据和判断标准。


    但是这些依据和标准,开始变得模糊了。


    情况变得危险。


    *** ***


    李明眸的脸颊贴在冰冷的车窗上,呼出的气息在玻璃上凝结成一小片更浓的白雾,模糊了本就不清晰的视野。


    她看着窗外流动的、失焦的、暧昧不明的夜色,心绪沉浮在混沌的涡流里,被无数个“为什么”和“怎么办”纠缠撕扯,找不到一个清晰的落脚点。


    骆绎声原本只是一个符号,一个有着裸体异象的、好看的同龄异性。


    但慢慢的,这个符号生长出了具体的内容:他学习很好,他跳舞很认真,他说话总是模棱两可,他待人看似敷衍但好像又很用心。


    他还有一些不知真假的、莫名其妙的对钱的执着。


    他对李明眸笑过很多次,安慰的笑,威胁的笑,被气到的笑。


    还有他不笑也不说话时的侧脸,有看着很沉静的时候,也有看着很冷峻、难以接近的时候。


    当这个符号变得越来越具体时,李明眸不得不承认,他对她变得有点特别。


    就像她偶尔会在小区里喂流浪猫,大部分流浪猫对她来说,都只是流浪猫。


    但喂的次数多了之后,她不知不觉就知道了其中几只猫的特性和喜好,然后这几只猫,就变成了独一无二的猫。


    骆绎声也从一个符号,变成了一个具体的人。


    李明眸做过这样一个决定:无论发生什么情况,她都不应该干涉别人的异象。


    但在《人工智能开发史》与骆绎声重逢的时候,她就开始有一点预感:也许她会越来越难冷静地去考察骆绎声的情况。


    直到今天晚上,她跟骆绎声一起走出红灯区,在公交站等车,骆绎声对她说出那句提醒的话时,她做出了一个新决定。


    她决定把监控告诉骆绎声。


    其实她不确定的问题还是很多:骆绎声真的对监控知情吗?如果知情,为何他表现出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


    这跟他的妈妈骆颖有关吗?


    如果他本来就知情,她告诉他监控,又对他有什么影响呢?


    可是骆绎声也对她的情况不知情。他大概也有很多不确定的问题,但他还是选择告知她,“不要靠近沈思过”。


    明明告知她这件事情,对他没有益处,只有风险:因为他必须跟对方解释,为什么沈思过是危险的、不可靠近的。


    如果他对监控知情的话,沈思过的危险,本身就是他竭力想要保守的秘密,他不会想告诉任何人。


    但他还是冒着风险提醒了她。


    所以她在想,自己是否也不应该计较这么多得失和安全呢?


    万一他不知道监控的存在呢?


    骆绎声身上的情况,甚至已经涉及刑事犯罪了,无论里面有怎样的内情,人都不应该如此对待他人。


    而每个看到这个情况的旁观者,也都应该有阻止或者告知的义务。


    思绪如拨云见日,渐渐清明。438路公交车碾过朦胧夜色,终于抵达了幸福站。


    车门“嗤”地打开,李明眸踏下站台。清冽的空气扑面而来,瞬间涤净了车厢的沉闷,视野也随之豁然开朗。


    昏黄的路灯光线变得稳定而清晰,将站台的水泥地照得纹理分明,连缝隙里积存的几片落叶都看得清清楚楚。


    李明眸下意识抬头——笼罩城市的浓雾已悄然散尽,深蓝的天幕之上,点缀着漫天繁星。


    那些微光,穿越几十亿光年的时空而来,或许源头早已湮灭,却依然执着地将亿万年前的闪烁,传达到此刻她的眼底。


    这穿越生死与时空的辉光,本身就是宇宙的奇迹。


    就在这浩瀚星光垂落的瞬间,她心底最后一丝犹豫,也被彻底照亮和蒸发。


    一个决定清晰无比地浮现:即使情况并未明朗,她也想告诉骆绎声监控的存在。


    她应该告诉他。


    她必须告诉他。


    李明眸重新低头,看着这些星辉给如薄纱般洒落,给这座城市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清晰银边。


    她挺直脊梁,再无半分犹豫,朝回家的方向走去——


    作者有话说:31章和32章的顺序贴错了,重新贴一下……如果你能看到这句话,你看到的是贴对了的版本……


    第33章 楚门的世界 小骆仿佛一个真人秀演员


    告知监控的念头已定, 下一步,便是如何开口。


    李明眸不打算直面骆绎声——过去的教训足够深刻,她学会了谨慎。


    她需要这样一种方式:既能让对方明白真相,又能将自己藏匿于安全的阴影之下。


    一封匿名的邮件, 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而最具说服力的证据, 莫过于附上那些来自他房间的监控录像本身。


    让画面替她说话, 让骆绎声亲眼目睹自己囚笼的形状,这比任何言语都更直白。


    然而,获取沈思过电脑里的监控录像,意味着再次挑战那道坚固的堡垒。


    上次徒劳的尝试历历在目,沈思过的防御系统曾让她无功而返。这一次, 也绝不会轻松。


    但,她窥见了一丝缝隙。


    昨天宋教授絮叨弗雷娜修复号时,无意间透露了一个信息:因为交情匪浅, 办公室又很近, 沈思过几乎将所有与技术沾边的事务——上至弗雷娜号的复杂信息系统,下至办公室电脑的维修——都托付给了宋教授和他的团队。


    那么, 沈思过家那座令人生畏的网络堡垒, 是否也出自宋教授之手?如果是……李明眸的心跳快了一拍。


    只要她能接触到宋教授的代码,那把看似无解的锁,就有了撬动的可能。


    *** ***


    次日清晨,她比以往提前一小时踏入海大。


    宋教授见到她, 眼睛一亮,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你这是听了昨晚我的抱怨, 决定来帮忙了?要加入我们的团……”


    “不。”李明眸拒绝得斩钉截铁,没有丝毫转圜余地。


    没等宋教授露出失落的表情,她就说了下去:“不过, 你昨天说的那个配电板逆向工程的问题,我可以帮你解决。”


    宋教授失落的表情变成了狂喜。


    然后她就得到了宋教授电脑的操作权限。


    她故意放慢速度,磨蹭了一会后,宋教授果然无聊,找了个借口,说要出去上厕所。


    她不动声色说“好”,宋教授前脚离开,她后脚就打开了他的项目文件夹。


    她以为自己要花一点时间检索,毕竟她也不能确定,沈思过家里的网络防御系统是不是宋教授做的。


    然而,刚点开宋教授那密密麻麻的文件夹,一个醒目的名字就跳了出来,它甚至是彩色的:“老沈家安保系统(绝密勿动!!!)”。


    李明眸:“……”


    她默默点开这个项目文件,发现宋教授十分心大,竟然直接把密钥和白名单规则放在代码备注里了。


    一股荒谬感涌上她的心头:这……就是那座坚固的堡垒?


    她一直觉得沈思过家里的安保系统很夸张,因为一旦她尝试入侵,就会弹出很多警告,显示她的真实ip要暴露了。


    但她看完宋教授的代码,她才发现,自己被骗了。


    宋教授根本没花心思写追踪入侵者的代码,他写的是在对方电脑强行弹出警告框的代码,并且这个弹出框可以无视对方的所有防火墙。


    这是一条彻头彻尾的空城计,专门骗聪明人。


    李明眸:“……”


    宋教授抹着嘴回来的时候,看到李明眸的脸色,愣了一下:“你这脸色,你是在生气吗?我就出去喝了杯咖啡……”


    李明眸没搭理他,迅速做完了电力控制系统逆向工程的解析,然后就走了。


    呆久了徒增恼怒。


    *** ***


    搞明白了宋教授的代码逻辑后,一切都水到渠成。


    当晚李明眸回到家,没理那些警告,只花了一个半小时,就破解了沈思过家里的网络防御。


    不费吹灰之力。


    果然家庭网络就只是家庭网络。


    侵入沈思过的个人电脑后,她复制了他存放监控录像的硬盘,得到了8975条监控录像,时长总计525976分钟。


    8975个视频分布在9个文件夹里,分别是“2017年”、“2018年”、“2019年”、“2020年”、“2021年”、“2022年”、“2023年”、“2024年”、“2025年”。


    她的手微微发麻,随意打开一个文件夹,然后她看到在浴室里刷牙的骆绎声、在客厅里吃早餐的骆绎声、在房间里看书的骆绎声、在玄关穿鞋准备出门的骆绎声……


    摄像头布满这栋建筑的每个地方,每一个摄像头都对准骆绎声的脸。


    她想到那从“2017年”命名到“2025年”的文件夹,打了个寒颤。


    她打开2017年的最早的视频,看到了一个羞怯的、局促的少年。少年抱着一个篮球,穿着短袖短裤,身高只到两个大人的胸口。


    是14岁的骆绎声。


    对着这8975个视频,李明眸心情沉重。


    她把每个年份的文件夹都打开,浏览完之后,沉重的心情又变得茫然。


    因为这些视频呈现出来的,竟然是看似完全正常的家庭生活:沈思过、骆颖、骆绎声三人有说有笑,相处得还算融洽的样子。没有人做出过分的举动,所有人都看起来很正常。


    只从监控录像看的话,这似乎是一个正常的家庭,没有任何需要她警示的问题——除了监控录像的存在本身。


    李明眸担心自己有遗漏,还让安琪也帮忙整理了一下,结论并没有什么不同:这三个人似乎真的没有发生过冲突。


    而且骆绎声大部分时间都是睡在床上的,他似乎只是在衣柜里放了一个床铺,但几乎不在那里睡——之前是李明眸判断错误了。


    这些监控录像中的家庭生活细节,和睦到有些诡异。唯一不和谐的地方,似乎也是她想象出来的。


    但是一起生活9年,不可能从来没发生过冲突吧?


    她正细细琢磨的时候,安琪提醒她,在这系列文件夹里,有一些日期是空缺的——这些视频是按照时间顺序排列的,但是里面有大约三分之一的日期,是空缺的。


    这些日期的监控,被删除了。


    她特意点开被删除视频的前后日期看了一下,发现三个人都看起来很正常,没什么变化。仿佛那些被删除的日子里,什么特别的事情都没有发生。


    又或者是,冲突的画面都被故意删除了,只有宁静和谐的画面能留下来。


    这个念头让她想到《楚门的世界》:节目组想开发一个真人秀,从婴儿开始培养一个真人秀明星,这个被选中的主角叫楚门。


    楚门以为自己生活在一个真实的世界,但其实他就读的学校、就职的公司、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小镇,都只是电视台的置景。就连他的父母、妻子、朋友,都只是应征而来的演员。


    节目组通过控制楚门遇到的所有人和事物,来决定楚门成为一个怎样的人。


    就像沈思过的素材剪接:删掉不想要的,留下想要的,最后呈现出来的世界,就是“主”期望的世界。


    楚门在自己的人生进行到一半时,才发现自己的生活是一场巨大的真人秀。


    骆绎声呢?他知道自己生活在一场真人秀里吗?


    李明眸在安琪的帮助下,检索完了这8975个视频,在这些视频里面,骆绎声从未表现出知道镜头存在的样子。


    他似乎是不知情的。


    这是骆绎声人生的九年,从14岁到23岁,几乎占据了他人生中一半的时间。


    她看着不同年纪的骆绎声在镜头前发呆失焦,仿佛能看到沈思过透过这些镜头凝视骆绎声时的眼神——那是一种怎样的审视、掌控,还是别的什么?


    一股刺骨的寒意从心底升起,她心中沉重,犹如坠着一块铁石。


    最后她在这8975条视频中,找出了65条有指向性的片段。


    她刻意选择了不同的时间节点、不同的房间场景,确保画面清晰地展示出每一个摄像头的存在和角度——她必须让骆绎声明白,这不是偶然的偷拍,而是全方位、无死角的长期监控,并且能清晰地对应到具体的时间和地点。


    将这65条片段压缩到附件里后,她在邮件正文的输入框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她的指尖在键盘上起起落落,打下一行行解释、提醒、警示……又一遍遍删掉。


    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解释显得苍白无力,提醒又怕暴露自己。恐惧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愧疚感交织着。


    最终,她删光了所有冗长的文字,只留下最冰冷、也最核心的一句:


    “屋子的主人在监视你。”


    这句话足以说明性质,划清界限——这不是威胁,不是恐吓,只是一个真相告知。


    光标在发送键上方悬停了许久。她在邮件对话框里耗费的时间,竟远远超过了攻破沈思过那座“堡垒”的时间。


    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


    终于,在周三的22:59,她深吸一口气,指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按下了“发送”。


    在下一分钟,骆绎声应该就要睡下了。


    她在看监控录像的时候发现,每天到了23:00,他房间的灯就会熄灭,既不会早一分钟,也不会晚一分钟。


    邮件到达他邮箱的时候,他或许已经平躺在床。他将沉沉睡去,度过这最后一个安静的夜晚。


    李明眸侧躺着,凝望窗外高悬的明月,想象它照耀着骆绎声的睡床。


    她就这么看着月亮,失眠了一个晚上。


    明天。


    骆绎声会在起床后,像往常一样查看消息和邮件。然后,他会看到它。


    他可能会回邮件,质问她很多问题。


    下午还有一节补上的《人工智能开发史》,她会在课堂上看到他。也许他会坐立不安,充满戒备。也许……他根本不会出现。


    再然后,去找宋教授交学生签到表时,或许她会听到宋教授压低声音跟她说八卦:“哎,老沈家好像闹翻了……”


    ……


    ……


    她设想着各种可能性,心里乱糟糟的,跟跑马灯一样。


    直到月亮隐没,天际透出第一抹灰蒙蒙的亮色,她才感觉自己眯了一会,仿佛是睡着了。


    第34章 诡异日常 好看的男人,心思都深不可测……


    意识像沉在浑浊水底的石头, 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猛地拽回水面。


    李明眸倏地睁开眼。


    窗外的天空已是大亮,新的一天已经到来。她僵硬地躺着,等待灌了铅的沉重身体缓缓复苏。


    睡着前的记忆,碎片般涌入:闪烁的代码流、65个视频片段、冰冷的邮件正文、悬停的光标, 按下“发送”时指尖细微却清晰的震颤。


    以及随后漫长的失眠。


    她记得自己睁着眼睛, 看着天花板在黑暗中被晨光逐渐照亮。


    她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睡着过, 或者只是意识在极度疲惫的浅滩上短暂搁浅了一会儿。


    她从床上坐起,虽然身体沉重,却没感受到一丁点通宵未眠应有的萎靡感。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近乎亢奋的清醒。


    她机械地洗漱穿衣,走到公交站, 排队踏上438,来到学校,开始上课。


    在这种亢奋的清醒中, 她严格遵守着往日里会做的一切事情, 思绪却像脱缰的野马,反复冲撞着同一个问题:他看到了吗?


    骆绎声在看那封邮件吗?


    他会怎么样?


    对李明眸而言, 上午的课程变成了一个机械的程式。


    她坐在教室里, 摊开书本,目光落在教授翕动的嘴唇上,耳朵捕捉着那些熟悉的术语和公式,但信息如同流水穿过筛网, 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教授的声音忽远忽近,她的笔记也记得断断续续, 字迹潦草得连自己都难以辨认。


    她握着笔发呆,清晰看到教室里细微尘埃在光线中浮动的轨迹,听到窗外遥远的车流声, 以及自己血液在血管里奔流的微弱鼓噪。


    突然间,讲台上的教授点到了她的名字,“李明眸……你有收到……”


    她猛地抬头,心脏在胸腔里重重一跳,有那么一瞬间,她几乎以为教授问的是“邮件收到了吗”。


    她仓促地站起来,大脑一片空白,凭着残存的印象含糊地应付了几句。坐下时,能感觉到周围同学投来的短暂目光,带着一丝疑惑。


    她低下头,指尖冰凉。


    这半天的课堂,像一部被按下了慢放键、又抽离了部分音轨的老旧电影。


    她身处其中,像镜头里面的演员,又像镜头外面一个格格不入的观众。


    上午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声,像一道赦令,也像一声丧钟,划破了她浑噩的状态。


    她几乎是立刻收拾好东西,动作快到有些慌乱。但真走到《人工智能开发史》教室走廊时,她的脚步慢了下来,变得裹足不前。


    午后的阳光透过高大的玻璃窗斜射过来,在光洁的地板上投下长长的、晃动的光斑。


    走廊里有学生在走动,谈笑声、脚步声交织着,但在李明眸听来,这些都成了模糊的背景噪音。


    她的世界仿佛被压缩成了眼前这条通往教室门的路径,以及门后那个即将揭晓的、充满不确定性的画面。


    她慢慢走过这条长廊,每一步都踩在自己心跳的鼓点上。


    她终于站在了熟悉的教室门口。


    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同学们陆续就座的窸窣声和低语。


    她深吸一口气,那口冰冷的空气似乎带着铁锈味,一路沉入肺腑。她感觉自己的手指微微颤抖,不得不悄悄握紧。


    就是这里了。风暴眼。


    她推开了门。


    *** ***


    关于推开门后会看到的场景,李明眸昨晚想象了很多。


    她想象骆绎声会是焦虑的样子,防备地看着周围的人,猜测是谁给他发的邮件;她想象骆绎声收到邮件后,会跟沈思过发生激烈的矛盾,今天不会来上课。


    她想象骆绎声会愤怒恐惧,沮丧不安。


    她想象了很多他的情绪反应,但没有一种反应,是像现在这样的。


    她推开门后,站在阴影里,看到骆绎声。


    骆绎声坐在惯常的座位上,有说有笑地跟附近的人聊天。


    他的表情是温和的,平缓的,微笑着的。


    ——就跟以往的每一天一样。


    就在李明眸发愣地看着他的时候,有同学在走廊叫骆绎声出来,他便起身往教室门口走。


    经过那扇门的时候,他留意到门后的李明眸,表情有些好笑:“怎么又躲这里了,怕我跟你打招呼吗?”


    走廊的同学催促他,他便顺手撸了一把李明眸的头发,没等她回答,就往前走了。


    李明眸呆呆捂住自己被撸过的头,看着他的背影渐渐远去。


    怎么会这样?


    他说话的语气、脸上的表情,怎么会跟之前一模一样?除了那顺手揉的一把头发,几乎跟之前没有丝毫变化。


    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但是不应该啊?难道邮件虽然送达了,但是他没有来得及点开看吗?


    他每天起床都会先看邮件和信息,她很确定。


    这个人非常规律,就像他睡觉关灯的时间,23:00,不会早一分钟,也不会晚一分钟,所以他不应该没看到啊?


    在整个上课过程中,李明眸都魂不守舍,只顾盯着骆绎声——他连上课的表现都没有变化!他还真的认真听讲了,仿佛没有受到一丁点影响!


    *** ***


    早上的老电影仿佛开了8倍速,所有的画面和声音都变了形。她辛苦维持的惯性也通通消失了、被打破了。


    有同学求她不要登记自己没交论文,她同意了;被教授叫起来回答问题,她不想回,直接说了自己不会……


    引来一阵惊诧,她也没理。


    好不容易熬到放学,李明眸顾不上搭公交,直接打了个滴滴回家。


    她非常赶时间。


    她要立刻知道骆绎声今天发生了什么。


    一下车,她就冲回家,跑到电脑前,打开沈思过的即时监控系统。


    她要确认一下,骆绎声收到邮件后,到底有没有打开来看。


    她找到最新日期的监控录像,骆绎声是早上7:00起床的,洗漱完后,大约7:30,他会一边吃早餐,一边查看信息和邮件。


    她直接拉到7:00,发现骆绎声在床上。


    直到7:30,他还是在床上。


    李明眸:……他赖床了?


    她默默松了口气:他果然没看邮件。


    他今天赖床了,时间不够,所以没像以往一样查看邮件。


    可是她转念一想:他不应该赖床啊?


    骆绎声的起床时间跟睡眠时间一样,十分规律,晚上的23:00,和早上的7:00。她之前查看录像的时候,还没发现过例外。


    所以他今天为什么会赖床?


    她把录像的进度条拉回昨晚。


    22:30,骆绎声的房间是空着的,他不在房间里。书桌上的电脑屏幕是亮着的,屏幕上是弗雷娜船难的相关报导,和一些舞剧的表演说明。


    22:45,骆绎声终于穿着睡袍、头发湿漉漉地走进房间。他没有第一时间关上电脑,而是先擦干头发,收拾了一下床铺。


    他看起来要准备睡了。


    22:59,电脑屏幕的右下角跳出提示,说他收到一封新邮件。


    李明眸的心跳渐渐变快:她昨晚就是在22:59发的邮件。


    这是她发的邮件。


    23点整,骆绎声已经吹干头发、铺好床铺,他走到电脑前,准备关机。


    那条收到邮件的提示还在右下角。


    李明眸的心跳剧烈搏动起来:他看到了吗?他看到那个提示了吗?


    骆绎声站在电脑边,点开提示。


    他点开了那个提示!


    他看了!


    原来他昨晚就看了!


    李明眸的心跳声大得能震起地上的灰尘。


    骆绎声背对着镜头,在电脑前站了几秒,然后才坐下来。


    当时已经过了23点整。


    他没有关灯。


    他背对着摄像头,打开了那封邮件。


    李明眸看不到他的表情。她尝试把画面调到另一个摄像头,但他的脸被电脑屏幕挡住了。


    他坐的这个位置,是监控的“死角”,只要他坐在这里,房间里的39个摄像头,都拍不到他的脸。


    她焦急又无奈,把画面调回第一个摄像头:起码那个摄像头能拍到他的电脑屏幕。


    她看到骆绎声点开一条视频确认了一下,然后他反复拖拉鼠标,似乎在确认有多少条视频。


    除了第一条视频,他没再点开后面的视频,也没有别的操作。


    他就坐在电脑桌前,对着一屏幕的视频缩略图发呆,坐了30分钟。


    在这30分钟里,他没有一一确认这些视频,没有找睡在另一个房间的沈思过确认情况,也没有确认摄像头的位置。


    他甚至没有多余的情绪反应。


    他只是坐在那里,维持同一个动作,看着电脑屏幕。


    他坐了多久,李明眸就看了他多久。她一直在等他做点什么。


    等到23:30,骆绎声终于动了!


    他先是关闭邮箱和视频,关了电脑。然后又关了灯,慢慢地掀开被子,躺到床上。


    最后,他给自己盖上被子,平整躺好。


    李明眸看着床上凸起来的那个被窝,一直等,一直等,一直等,等到次日的01:00,她确认了一件事情:骆绎声好像是真的睡了。


    李明眸:???


    看完这将近一个半小时的睡眠记录,她有些抓狂了:不对啊,你还睡得着吗你!?


    她把视频的倍速拉到16倍,看着骆绎声睡了一晚上,甚至连姿势都没有换一下。


    直到次日的07:35,骆绎声终于动了一下。在赖床35分钟后,他醒了。


    李明眸把视频的倍速重新调回一倍速,然后调动各个摄像头,跟着骆绎声起床刷牙、换衣服、吃早餐。


    他们是在客厅的餐桌上吃的早餐,没错,是“他们”。骆绎声和沈思过两个人。他们一起吃的沈思过做的煎蛋和吐司。


    他们和乐融融地吃着早餐,就跟以往的每一个早晨一样。


    沈思过问他,怎么今天起晚了。


    骆绎声淡淡回答“失眠了”,也没有提起昨晚收到的邮件。


    他正常地吃完早餐,然后准备出门了。


    一直看到骆绎声出门为止,李明眸的抓狂变成了惶惑:她觉得不太对劲。


    她有一个直觉,她觉得自己好像不该发这封邮件。


    第35章 暴风眼 好奇心害死小李


    把邮件发出去后, 李明眸度过了诡异的、风平浪静的几天。


    那天回家看监控,发现骆绎声看到邮件后视若无睹的样子,李明眸做好了充足准备。


    她觉得骆绎声可能会暗中调查什么,便准备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发生, 以免骆绎声怀疑到她身上。她还把骆绎声收到邮件当天的监控画面替换了, 以免沈思过发现什么。


    沈思过没发现异常。但她万万没想到, 骆绎声收到邮件后的几天,竟然也是一副无事发生的样子。


    就算他本来就知道监控的存在,也得好奇一下是谁给他发的邮件吧?


    可他没有,他以前每天做什么,他现在就也每天做什么。


    他在收到邮件的第一天, 起码还晚睡晚起了半小时,但从第二天开始,他又准时23点睡7点起了。


    他甚至没有回一封邮件问问李明眸, 也没有跟任何人——包括沈思过和骆颖——提起过他收到的这封邮件。


    这么几天下来, 李明眸的警惕心缓缓下降,好奇心重新占了上风。


    她开始在骆绎声附近徘徊, 仿佛一只循着鱼腥味觅食的猫。


    在《人工智能开发史》课上, 她会不经意地路过骆绎声座位,然后停在离他三五米远的地方,假装自己在那看手机,其实是在偷听他跟别人说话。


    幸好他附近总是有几个人围着, 她这么做,倒也不显得显眼。


    每次去食堂吃饭的时候, 她都要绕个远路,特意经过艺术学院和活动中心,增加跟骆绎声偶遇的频率。


    还有之前他打招呼让她撞到树的校道, 她现在出入海大,只走那条校道。


    并且留意每一棵树。


    她就这么跟了骆绎声一周,什么信息都没收集到,反而还引起了奇怪的注意。


    有一次她在艺术学院楼下成功“偶遇”骆绎声,她就远远地跟着他,突然被人从后面拍了一下背。


    她吓得跳了起来,回头去看,看到也被她吓了一跳的许由美。


    李明眸:“你、你干嘛?!”


    许由美:“没干嘛……就是觉得最近好像蛮经常看到你?”许由美经常和骆绎声一起活动。


    两人沉默许久,气氛有点奇怪。


    骆绎声已经走远了。


    许由美从兜里掏出一包小鱼干:“吃吗?”


    “哦。”她接过去,看到许由美还盯着她,就试探性地打开包装吃了一口,许由美这才离开。


    然后她看到许由美又往前走了一段路,发现了一只偷偷跟在身后的流浪猫,然后又从兜里拿出一包新的小鱼干,帮着打开包装后,看着那只猫吃了起来。


    李明眸:“……”


    她不敢再跟着骆绎声,害怕他发现什么。


    她转换策略,开始观察沈思过。


    ——在好奇心的驱使下,她甚至都不排斥接触沈思过了。


    以前她去宋教授的办公室,会特意避开沈思过在的时间。现在她专门挑沈思过在的时候去。只要看到宋教授在蹭咖啡,她就说自己也要喝。


    跟着蹭了几次咖啡后,她发现骆绎声确实没告诉沈思过那封邮件的事情。在家里没告诉,在海大远离那些摄像头的时候,也没告诉。


    沈思过对此表现得一无所知,没有警惕,没有防备,没有惊慌。


    他的表现一如既往,包括对李明眸的好奇和热情。


    除了在骆绎声附近徘徊、去沈思过办公室蹭咖啡,李明眸还有一个日常项目:她开始每天查看骆绎声家的实时监控。


    每天回到家,她要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打开骆绎声房间的当日录像,看他今天有没有露出马脚。


    可是每一天都没有异常……他过着波澜不惊的平静生活,每天早睡早起,准时吃饭。


    她吃晚饭的时候,她就打开骆绎声的实时监控,刚好他俩吃饭的时间比较一致,她就一边看骆绎声的饭,一边吃自己的饭。


    看久了之后,她甚至有种自己是在看吃播的感觉。


    她有点担心,再这么看下去,自己会变成跟沈思过一样的变态……


    幸好没看几天,沈思过先露出了马脚。


    在每个周三和周五,就是骆绎声做完夜店兼职的次日,沈思过会趁骆绎声不在家,偷偷翻他的衣柜。


    骆绎声的兼职时间是每周二和周四,他特意选修了这两天晚上的课,但是他会旷掉,然后假装自己当晚在上课,其实是去兼职了。


    兼职结束后,他会在22:00-22:30的时间段回到家,跟上完选修课后回到家的时间点一致。


    李明眸查询了那两门课的信息:虽然他没有去上课,却没有旷课记录。


    骆绎声不想让沈思过发现自己的兼职,但沈思过似乎有所察觉——如果他真的一无所知,就不会在骆绎声兼职结束的次日,去翻他的衣柜。


    骆绎声的衣柜角落,放着一沓现金。


    每个周三和周五,骆绎声起床上学之后,沈思过都会去翻那沓现金。他每次都会把那沓钱数一遍,看看数额有没有变化。


    李明眸跟着他数了三次,发现每次都是29万,没有变多,也没有变少。


    数完之后,沈思过会很小心地把这些现金放回去,确认每个边边角角的位置都没有变化。


    虽然沈思过如此小心,但骆绎声似乎没想过沈思过会确认他的钱。因为他没有打开衣柜确认过。


    除了衣柜里的钱,李明眸翻看沈思过的电脑日志,发现他还会定期确认骆绎声银行卡里的账户余额。


    骆绎声的账户似乎是沈思过在代理处理的,数额也没有变化,一直是429万——她对这个数额有点咋舌,大概是沈家的长辈给的。


    沈思过应该是怀疑骆绎声有在外面工作,但因为查不到骆绎声的资金变化,所以他不能确定这件事情。


    李明眸跟着沈思过确认完了骆绎声的现金和银行账户,也疑惑起来:他兼职的钱都放哪里了?


    他之前一本正经地说自己爱钱,但他已经有这么多钱,收集更多钱,到底是要做什么?


    第36章 脱衣舞男 小骆在外边当脱衣舞男被逮住……


    就这么过了一段时间风平浪静的日子, 李明眸什么新信息都没得到,除了得知沈思过在疑心骆绎声的兼职这件事情。


    刚好这天是周四,李明眸坐在438上,看着车上浓妆艳抹的人越来越多, 想到骆绎声这个点, 应该也该开始工作了。


    到大红灯区站点的时候, 她就突然想过去看一看。


    于是她下了车。


    刚到“岩浆”,她发现门口的人比以往多,没等她搞明白情况,就被门口的侍应塞了一张传单:原来是店里有周年庆,这几天都有派对。


    她低头看着传单, 发现传单上有一张骆绎声的工作照。


    这工作照虽然全身裹紧,没有哪里露的地方,问题是它也裹得太紧了……这衣服的布料非常贴身, 穿上去之后, 身体是什么线条,基本都一览无余。


    仿佛哪里都没露, 又仿佛全都露完了。


    李明眸捏着这张宣传单, 心想:让骆绎声穿成这样拍照,得加多少钱啊?


    她拿着宣传单,被人潮推搡着进入了大门。


    有了上次的经验,她自己找到卡座坐了下来。


    她担心被骆绎声找到, 还戴了个口罩,但不知道谁在店里通风报信, 她才坐下没多久,骆绎声就找到了她。


    她上下观察了一下骆绎声,发现他表情有点臭。


    虽然别人可能看不太出来, 但她观察他很久了,只要他眼睛微微眯起来,嘴角似笑非笑的样子,就是心情不好了。


    她暗中揣摩:难道他终于开始认真思考那封邮件了?


    骆绎声问她:“不是让你别来这种地方了吗?”


    李明眸顾左右而言他:“你都能在这里工作,我怎么就不能来这里消费了?”


    骆绎声一话不说,拉着她的兜帽,就把她往外面领。


    她终于慌了,挣扎着拽回自己的兜帽:“你干嘛?”


    “少扯淡了,你就是跟着我来的,回家去。”


    被领到门口后,她在门口徘徊,很镇定地对骆绎声说:“你进去工作吧,我这就走了。”


    骆绎声抱着双臂看她:“那你怎么还不走?”


    “……”


    “你该不会想等我进去之后,你再溜进去吧?”


    被发现了。


    骆绎声拉着她的兜帽走了两步,要把她拉到公交站,看着她上车。


    李明眸终于不高兴了:“你这人怎么这么没边界感?我在门口走走又怎么了,关你什么事?”


    骆绎声终于彻底笑了出来:“没边界感的人是谁?最近老跟着我的人,不是你吗?”


    李明眸:!


    肯定是许由美告诉他的!


    她的气势弱了下去:“那我也没过来打扰你啊,看看也不行吗?”


    骆绎声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她不敢说话了。


    她最终还是被送去了车站,就跟被逮住发配的贼似的。


    到了公交站,刚好438来了。


    她一直捏着那张宣传海报,上车的时候,骆绎声一把将那张海报夺了回去,很凶地说:“要是让学校的人知道我在这里上班,我就也让你穿成这样。”


    李明眸:?


    等车开出去后,她移动到车窗边,用手机拍下了他回去的背影,发现他就穿着海报上的那件制服。


    啊,他确实不喜欢穿这种“暴露”的衣服,也不喜欢别人看他。


    怪不得刚刚见到他的时候,他脸色这么臭。


    赚钱真不容易啊……


    她默默收起手机,又从包里掏出了第二张海报:他刚刚是想回收罪证吗?但她拿了两张海报来着。


    *** ***


    她那天留着“岩浆”的周年庆海报,倒也不是特意的,只是觉得好看,所以顺手放在包里,没想过特意扔掉。


    但她没想到,后来会因为这张海报惹出事来。


    这张印着骆绎声工作服的海报,她一直放在包里面,这天去宋教授办公室交资料的时候,因为手上拿的东西有些多,所以她把资料也放在包里面了。


    结果到了宋教授办公室,宋教授不在,沈思过坐在他的位置上。


    沈思过说宋教授走开一会,问李明眸有什么事情要他帮忙交代的。


    李明眸想了想,觉得那些资料也没有什么绝密内容,就直接把资料从包里掏了出来,放在宋教授办公室桌上,说“没什么要交代的”,就要转身离开。


    交完资料后,她一边往门口走,一边心不在焉地拉上包包拉链。


    合上包包的时候,她瞥了一眼包里,觉得好像少了点东西。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终于反应过来,猛地拉开包一看——“岩浆”的宣传海报不见了!


    她迅速反应过来,回头看去,看到那沓灰白色的资料中,露出彩色的海报一角。那一角刚好是骆绎声的下半身。


    沈思过疑惑地看着这彩色海报一角,正好奇地想抽出来看。


    李明眸站在门口,大喊一声:“沈导演!”


    她的声音太大了,沈思过被她喊得愣了一下,手一抖就把海报抽出来了,但眼睛却看向了李明眸的方向。


    李明眸几乎是飞奔过去,迎着沈思过的视线,三两步跑到他面前,一把夺回了海报,把海报正面朝向自己,捂在肚子上。


    沈思过“啊”了一声,有些惊诧地看着她,似乎什么也没发现。


    “你怎么了?”


    李明眸的心跳得很快,她都疑心自己的心脏要从胸膛里蹦出来,崩到沈思过脸上。


    “没、没什么,拿错东西了。”


    “哦,那你下次小心一点啊。”


    沈思过的提醒语气阴柔,听着并不会让人不适。


    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异象也没什么变化——他看起来什么也没发现。


    但他刚刚都把海报整张抽出来了,他真的什么都没看到吗?


    李明眸干干地回了一句“好的”,想留下来确认一下沈思过是否有发现什么,又害怕引起他更多疑心。


    最后她只是在原地踱了几下,便转身离开了。


    *** ***


    李明眸晚上本来有两节课,但傍晚从宋教授办公室出来后,她就开始心神不宁。


    行尸走肉般上了一节课,她放心不下,索性旷掉了第二节课,然后回家了。


    回到家之后,她第一时间奔向电脑,打开骆绎声家的实时监控,想确认他家里情况怎么样。


    她回到家的时候,大约是晚上20:30。


    今天是周五,骆绎声晚上没有课,也没有兼职。


    正常来说,他会在18:30回到家,然后会跟沈思过吃晚饭、打理一下玻璃花房的花。


    到20:30的时候,他应该会在舞蹈室练习——他们家有专门的舞蹈室。


    可是当她在20:30打开舞蹈室的摄像头时,她发现舞蹈室是漆黑的,里面没有人。


    她切换着这栋别墅的摄像头,从庭院、露台、门廊,一直切换到客厅。


    仆人不知道哪里去了,这些地方都没有人,也没有开灯,很安静。


    监控里的夜风吹过露台和露台外的树叶,发出“沙沙”的声音。经过摄像头的转录,这些风声失真了,听起来像有幽灵在这栋房子里凄婉哀鸣。


    直到镜头切到骆绎声门前那条狭窄的走廊时,风声才消失了。鬼哭的声音被挡在了紧闭的走廊外,骆绎声和沈思过的争执声隐隐从走廊的另一头传来。


    那里是骆绎声的房间。


    第37章 暴露1 小李报了个警,不知道抓的是谁……


    在摄像头里, 从骆绎声房间传来的争执声越来越大。


    李明眸心脏揪紧一下,连忙切换到下一个摄像头,进入了骆绎声的房间。


    不知道骆绎声之前和沈思过发生了什么交流,房间内的情况, 明显已经失控了。


    衣柜柜门大开, 里面的衣服撒了一地, 衣柜角落的现金也被翻了出来;


    书桌上面的照片、书、摆饰在地上凌乱地分布着;


    地上还有一些碎裂的玻璃,是奖杯摔在地上,碎裂了;床头柜也被推翻,横着倒在地上。


    床的中央,骆绎声正倚在床头, 沈思过站在床边,一只手摁住骆绎声,离得他很近。


    沈思过另一只手里拿着手机, 手机上是一张照片, 一张骆绎声在“岩浆”里兼职的照片,穿着海报上的那身工作服。


    他把手机屏幕怼到骆绎声的眼前, 逼着他看那张照片。


    李明眸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沈思过。她只看过沈思过两个样子:风度翩翩的、沉稳的、英俊的样子;以及他恐怖的异象形态。


    在监控屏幕里的沈思过, 仍然是英俊的,但是那张英俊的脸并不能让任何人觉得赏心悦目,因为那张脸上的五官和表情太扭曲了。


    沈思过的嘴角勉强弯着,挣扎着想露出一个微笑, 但是他脸上的肌肉却绷紧了,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着。


    他把声音压低, 好像在压抑自己的愤怒。他对骆绎声说:“你就这么想赚钱离开家里吗?只有婊.子才去那种地方工作,你想被人骑吗?”


    眼前的这个人,绝对不是媒体口中那个风度翩翩的沈思过。媒体口中的沈思过斯文儒雅, 不会说出“婊.子”和“被人骑”这样的话,也不会露出这种五官扭曲在一起的表情。


    骆绎声沉默着。


    这个摄像头没有拍到骆绎声的脸,李明眸不知道他现在是什么表情。


    她慌张地切换到另一个摄像头,虽然还是没有看到骆绎声的脸,却看到了上一个摄像头没拍到的死角——她看到骆绎声的左手不自然地向外弯曲着,被一只手铐拷在了床柱上。


    她的手微微发抖,点了几次才成功把画面放大,确认自己没有看错——他真的被拷住了。


    屏幕中的骆绎声还是沉默着,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沈思过的耐心终于耗尽,他的怒火忍耐不住地喷发出来。他猛地掐住骆绎声的脖子,失控地说:


    “你说话!我给的钱不够花吗?我对你不够好吗?你为什么就学不会满足!”


    他的手猛地往后一摁,让骆绎声的头撞在床柱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他摁着骆绎声的脖子,咬牙切齿地重复:“你说话!你为什么就学不会感恩!”


    李明眸啃噬自己的指甲,站起来,像一只困兽一样,在原地不停地转圈。


    沈思过发现了。是因为那张海报吗?他当时是不是看到了那张海报?


    在初冬的寒气中,她的鼻尖微微冒出热汗来,自言自语:“想想办法,想想办法。”


    她不停转圈,看到桌面上的手机,下意识就拿起来,给骆绎声打了个微信电话。


    电话铃声在监控视频里同步响了起来。骆绎声侧了侧脸,似乎在看是谁给他打电话。


    沈思过一把抓过他的手机,狠狠摁下关机键,因为过分用力,好几下都没有摁准。


    铃声响了十秒左右,随着关机的声音响起,彻底消失了。


    李明眸看着监控里的情况,抿紧嘴唇,转而打起沈思过的电话。


    轮到沈思过的电话响了起来,李明眸第一次情绪如此失控,对着监控大喊:“听电话!”


    但是沈思过不但没听电话,还愤怒地将自己的手机摔了出去。那台手机撞到桌角某个地方,发出“啪”地一声,屏幕碎裂,铃声终于不响了。


    骆绎声一直低着的头终于缓缓抬起。


    骆绎声一直保持着低头的动作,李明眸也因此一直没看清他的表情。


    但就在他即将抬头,露出自己的脸的瞬间,画面静止了。


    她等了大约四五秒,才发现画面卡住了。她冲回键盘前,调出运行记录,以为是自己的电脑卡顿了,但是没有,显示她的设备一切正常。


    那是监控卡了?为什么卡?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卡?


    她焦急地啃着自己的指甲,甚至没发现大拇指的指盖已经开裂渗血了。


    她焦急地调阅沈思过设备的运行记录,才发现沈思过的监控设备断网了,原因是路由器掉线。


    掉线了?


    她点开最后的静止画面,放大二十倍,终于发现了问题:刚刚沈思过把手机摔出去的一瞬间,手机砸在了路由器上方,路由器坏掉了。


    李明眸的手狠狠砸在桌面上,书桌上的水杯摔在地上,碎裂开来,水洒了一地。


    她立刻站起身来,往房间门口冲,甚至连鞋都顾不上穿——她准备现在就去骆绎声家里,阻止沈思过。


    手刚放到门把手上,她冷静下来:她去到骆绎声家里,要40分钟左右。


    40分钟,骆绎声尸体都凉了。


    她看了一眼电脑屏幕上的静止画面,觉得必须做些什么,立刻,马上。


    她看着搁在桌面上的旧手机,狠了狠心,铤而走险地作出决定:她要报警。


    在拿起手机的瞬间,她犹豫了一秒,重新放下,拉出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旧手机。


    她下意识用了一个不记名电话报警。


    这个报警电话没有花费很多时间,电话几乎立刻就接通了。


    她花了五分钟,跟接线员说了一下大概的情况:骆绎声家的地址,沈思过和骆绎声这两个人的关系,以及正在发生的事情——她认为沈思过想要性.侵骆绎声。


    接线员镇定地把信息记录下来,承诺会立刻出警。最后她问李明眸:“请问您是这对父子的……?”


    李明眸含糊其辞地说:“是他们邻居,所以才看到了。”毕竟入侵别人电脑也是违法行为,她并不打算解释太多。


    含糊地表明了自己的身份后,李明眸犹豫了一下,想继续揭发沈思过安装的监控,以及他多年来的监控行为。但是她不明朗情况,也不确定骆绎声的意愿,所以最后还是沉默了。


    她决定先等骆绎声脱离困境,别的迟点再说。


    接线员让李明眸放心,说会好好处理这件事情,然后就挂上了电话。


    在等待警察处理结果的时候,李明眸焦急地摆弄自己的电脑。她急切地想知道事情的后续,想知道骆绎声现在的情况。


    她尝试让骆绎声房间里的监控设备连上他家里别的路由器,却发现连不上,别的路由器太远了,信号微弱。


    她焦急之下,找到了外面庭院的路由器——庭院里竟然有一个路由器。


    她花了一点时间破解密码,然后再连上骆绎声房间里的监控设备。


    *** ***


    三十分钟后,骆绎声家里的摄像头重新上线了。


    她迫不及待打开监控,第一时间切到骆绎声房间的主摄像头。


    她以为自己会看到警察把沈思过制服在地,骆绎声则会披着小毯子坐在一边,被女警察关怀之类的。但是房间里一个人也没有。


    刚刚还一片凌乱的房间重新变得整洁,甚至连被子都叠得整整齐齐的,床单上一条折痕也没有。地上的碎玻璃被扫走了,那个手铐也不见了,床柱上没有拷过人的痕迹。


    整齐、安静、有序——除了那个摔碎的奖杯不见了,这个房间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李明眸愣住了。她不停地切换摄像头:房间、小客厅、客厅、走廊、露台……她一路找过去,最后在主建筑的门廊找到了人。


    在门廊的监控下方,站着两个警.察。这两个警.察是李明眸找来的,他们来得很及时。


    在警.察的对面,站着沈思过和骆绎声。


    骆绎声正在微笑,李明眸认得出来,是在海大时的那种笑法;沈思过的脸上则有一块淤青,但是表情已经恢复了风度翩翩的样子。


    两个人的表现都很自然。


    女警.察正拿着一个本子在记录什么,她看了会沈思过脸上的淤青,然后询问骆绎声,刚刚有没有发生什么糟糕的事情。


    听到女警.察的问题,骆绎声辛苦忍住想笑的表情。女警.察问他为什么想笑,他解释道:“抱歉,我很尊重您的工作。只是我从来没想象过……嗯……别人会这么想象我和我爸。”


    他笑得好看,说话的语气也温柔体贴,女警.察忍不住盯着他看多了几秒。


    沈思过则站在一边,一脸歉意地对另一个男警.察说:“这么晚还麻烦你们跑一趟,辛苦你们了,要进来休息一下吗?如果你们还有怀疑的话,也可以进来看看……呃,看看那些‘性侵’的痕迹?”


    骆绎声又笑了起来,仿佛沈思过说了一件搞笑的事情。


    两个警.察连忙摆手,他们看着这栋建筑和这对体面的父子,拘谨地说这只是个误会,他们很快就会走了。


    李明眸觉得眼前的情景很不可思议:为什么沈思过和骆绎声可以一脸若无其事的样子,还和两个警.察相谈甚欢?这发展难道是为了响应和谐社会的号召?


    第38章 暴露2 小李报警捉住了自己


    骆绎声和沈思过在半小时前才发生那样的争执, 但才过了半小时,他们又可以在外人面前表演和睦了,甚至还有余裕与警.察调笑。


    李明眸看着眼前的画面,回想起这栋建筑过去9年里的8975条视频, 那里面如出一辙的平静跟和谐, 不禁打了个冷颤。


    她把实时监控切掉, 打开监控录像,打算回看30分钟前断掉的视频。


    她想知道,在监控掉线之后的这30分钟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她找到骆绎声房间的主摄像头,把进度条拉到“20:30”, 回到掉线前的最后一个画面:


    沈思过愤怒地将自己的手机摔了出去,手机撞到路由器,发出“啪”地一声, 屏幕碎裂, 铃声终于不响了。


    骆绎声一直低着的头终于缓缓抬起……


    “骆绎声一直低着的头终于缓缓抬起。”


    这就是李明眸看到的最后的画面。她以为接下来会有一场激烈的搏斗,但是跟她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骆绎声抬起头后, 她终于看到了骆绎声的表情。那个她一整晚都没看到的表情。


    她以为骆绎声低着头的时候, 表情大抵是害怕的、可怜的,但完全不是这样。


    骆绎声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混杂着厌恶、鄙视、不耐,甚至还有点儿同情。但里面唯独没有害怕。


    他对着沈思过说出了今晚的第一句话, 语气很不耐烦:“把手拿下去。”


    沈思过粗喘着,仿佛一只困兽。他的手放在骆绎声的脖子上, 不肯放开。


    骆绎声换成了一种命令式的语气,一字一顿地重复:“我说,把-手-拿-下-去。”他露出一个蔑视的表情:“你不是说, 都听我的话吗?”


    沈思过盯着骆绎声的脸,粗喘越发大声。他没有听话地放开手,反而越发用力地摁住骆绎声。他用另一只手抓住骆绎声的下颌,不知道想做什么。


    骆绎声的左手被拷住了,他“啧”了一声,右手握成拳头,猛地朝沈思过的脸砸去。


    李明眸隔着屏幕,都能感觉到骆绎声当时有多用力。在重击的闷声响起后,沈思过没有站稳,整个人被砸飞出几步,最后撞到书桌上,才停了下来。


    李明眸:“……”


    原来他那些胸肌和腹肌不是观赏性的啊,她刚刚是不是白操心了……


    把沈思过砸飞出去后,骆绎声问他:“你冷静下来没有?”


    沈思过被揍了一拳的脸迅速地肿起来。他摸了一下那肿块,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然后又一脸扭曲地朝骆绎声走去。


    骆绎声微微昂着头,有恃无恐地说:“你试试,我明天就搬走。”


    沈思过的右脚已经踏出去半步,但是突然停住了。他既没有继续往前走,也没有收回脚,他维持着这个跨步的姿势,跟骆绎声隔着一步远。


    骆绎声又问了一次:“你冷静下来没有?”


    沈思过慢慢地收回了自己踏出去的右脚。他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固执地看着骆绎声:


    “我把我的所有给你,我的命都是属于你的,你只能待在这栋房子里!你是我们家的人!”


    他的语气充满胁迫,又很神经质,听起来像个心碎的神经病。


    骆绎声慢慢露出一个甜蜜的笑容——他笑得就像骆颖:“你喜欢我这样笑是吧?我心情好的时候会演得好一点。”


    他的语气又轻又慢,还很温柔:“但是少靠近我,你这样的垃圾只配舔我的脚。死同性恋。”


    沈思过的脸一下子扭曲了:“我不是同性恋!”


    骆绎声的微笑越发艳丽:“哦,你不是同性恋,你是我的舔狗。”


    沈思过似乎被“舔狗”这个词激怒了。他看起来很想发怒的样子,但是又不敢,只能在原地焦躁地转圈。他一边转圈一边瞪着骆绎声,就像饥饿的狗瞪着一块肉骨头。


    骆绎声身体微微往后倾,把自己的后背靠在床头,看起来很放松。他笑着说:“你不是愿意为我去死吗?那就做点你觉得难堪的事情来让我高兴一下。”


    他伸出左脚,微微歪着头,用一种天真的语气提议:“比如,舔我的脚。”


    骆绎声生得好看,就连脚也很好看。白皙的脚背在光线映照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像是被一层薄纱轻轻覆盖,透着几分温润的质感。脚掌骨骼线条流畅自然,看着纤细,却极有力量感。


    他就那么伸着脚,天真烂漫地看着沈思过。


    李明眸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个表情。


    骆绎声无疑是美丽的,像一朵长在腐烂淤泥里的食人花,有着最好看的外表,和最甜蜜的香气。当他露出这样天真烂漫的表情时,就像在引诱路过的昆虫。


    所有的昆虫都会因为他的美丽而落网,然后成为他脚下淤泥的一部分。


    沈思过对他这个表情很警惕。听完骆绎声的提议后,他停下了转圈的脚步。他站在原地不动,也不上前。


    骆绎声收回了脚,慢悠悠地说:“觉得伤自尊吗?那就算了。”那种无所谓的语气,仿佛是小孩子想跟朋友分享不受宠的玩具,听到对方不愿意玩,就随手收回了。


    看到那只收回的脚,沈思过突然又动了起来,他一步一步地、慢慢地走向骆绎声。


    他最后还是走到骆绎声跟前,把自己的手放到了那只脚上,身体缓缓地半跪下去。他做着下跪的动作,眼睛却专注地凝视着骆绎声,眼角微微抽搐着,仿佛在压抑着什么。


    骆绎声看着缓缓蹲下的沈思过,充满恶意地笑了笑:“你真还的舔啊?垃圾,你应该去看病。”


    就在这时候,室外遥遥响起警车声,直到门铃声响了起来——是警察上门了。


    后面的事情,就很好衔接上了。


    沈思过的神情有种异样的镇定。他放开骆绎声的脚,把手铐的钥匙留给骆绎声,然后自己出去查看情况。


    沈思过离开后,骆绎声的表情变了。他还在笑,但从刚刚充满诱惑的、隐藏着攻击性的笑法,变成一种从容促狭的笑容,好像小男生发现了什么好玩的事情。


    他侧耳倾听外面的警笛声,听了一会,才慢吞吞打开自己的手铐。


    打开手铐后,他做的第一件事情,是捡起自己的手机,给手机开机——刚刚李明眸给他打电话,铃声响起后,沈思过把他的手机关机了。


    他翻出刚刚的通话记录,静静看着李明眸的未接来电。


    李明眸看着监控录像上的这个画面,感觉自己后颈的汗毛竖了起来。


    没等骆绎声对着通话记录研究出什么来,沈思过重新走进了房间。


    他看着骆绎声,脸色不是很好看:“有警察上门查‘性侵案’。”说到“性侵案”,他着重强调了那几个字。


    骆绎声无所谓地“哦”了一声,表情玩味起来。


    沈思过问他:“是不是你报的警?你做了什么?”


    骆绎声悠闲地倚在床头上,手中晃动脱下的手铐,笑得很从容:“我为什么要报警?我玩得正开心。”


    沈思过面无表情地盯着他,仿佛想从他脸上盯出点什么来,最后还是放弃了:“我出去应付警察,你收拾一下,待会出来配合。“


    说完,他就离开了房间。


    沈思过离开后,骆绎声的心情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


    他先把床头柜扶了起来,把地上的杂物重新归位,再扫起碎裂的玻璃。然后整理自己身上的衣服,叠好被子,把床单的折痕拉直。


    他轻轻哼着歌,做着这一切。


    把所有东西都整理好后,他注意到主摄像头的位置稍稍偏移了。


    他像是有什么强迫症一样,摆正了一下摄像头的角度,让它回到原先的角度。


    李明眸看着监控画面随着骆绎声的动作不停晃动,从微微倾斜的角度,回到一开始的视野:正正中中地对着床。


    然后她看到骆绎声对着摄像头笑了一下,用口型对着镜头说了三个字:“李-明-眸-”


    屏幕外的李明眸:!!!


    她的手抖了一下,监控录像立刻切走了,画面又回到一开始在门廊的实时监控。


    在门廊的实时监控中,那两个警察竟然还没走,四个人在门廊下寒暄了起来,看起来仿佛关系很融洽,是个和谐社会的样子。


    不知道之前四人聊了什么,骆绎声突然抬起头来,朝着门廊上的摄像头的方向,说道:“我们并没有邻居,可能是我一个同学的恶作剧呢。”


    李明眸隔着屏幕跟骆绎声对视上,突然感觉双腿有点发软。


    她好像真的闯祸了。


    很显然,这对继父子的关系虽然不像表面上的和睦,但也绝对不是李明眸认知中的样子。


    她搞错了情况,报错了警,还把自己暴露了。


    这种感觉莫名让她觉得熟悉。


    其实在发出邮件后,她就应该停止对骆绎声的观察,只有在骆绎声给她回复邮件的情况下,她才能接着往下调查。


    她被看似安全的情况蒙蔽,在好奇心的驱使下,又做了后面的这些事情。


    她想到骆绎声对着镜头做出的那个“李明眸”的口型,打了个冷颤,迅速关闭电脑,给手机关机,还把里面的sim卡抠了出来。


    她害怕待会会接到骆绎声的信息。


    第39章 反省与对策 小李:只要我够镇定,就不……


    电脑屏幕熄灭的瞬间, 李明眸瘫坐在椅子上,身体冰冷僵硬,只有思绪在惊恐的余波中疯狂翻涌。


    费同。


    这个名字像一根冰冷的针,重新刺中了她。


    那个小学同学扭曲的异象——布满伤痕的皮肤、畸形的关节——清晰地浮现出来。


    随之而来的, 是肚子上仿佛又隐隐作痛的淤青, 是费同那充满恐惧和憎恨的攻击。


    “异象就是一个人最不想让人知道的秘密。”


    “是她看到了也绝对不能说出来的、绝对不能去触碰的, 别人的痛苦。”


    “廉价的同情心无法帮助任何人,说出来也只会加重对方的痛苦和扭曲。”


    这些被她刻在骨子里的认知,在费同事件后形成的铁律,她竟然……又一次忘记了。


    骆绎声的赤.裸异象,像一张巨大的、充满诱惑的网。她以为自己是去“告知”, 是去“帮助”。


    但她不仅说出了那个秘密,还像个偷窥狂一样,持续地、深入地挖掘, 误以为能掌控局面。


    她又误入了别人的秘密漩涡。


    她又一次越界了。


    而且这一次, 她触碰的秘密,其背后隐藏的深渊, 比她想象的更幽暗扭曲。


    沈思过那扭曲的爱欲与控制, 骆绎声那隐藏在平静表象下的……令人诧异的反击与操控,这超出了她“廉价的同情心”所能理解的范畴。


    她不仅没能提供帮助,反而推动剧情,让它走向了更危险的境地。


    恐惧的浪潮稍稍退去, 一种更深沉的自责和懊恼涌了上来。这次不仅仅是“告知”的问题。


    最初在公交车上,在那个雾气散开的星夜, 当她作出告知决定时,她确实是担心着骆绎声的。


    那份担心是真实的,驱动她发出了那封匿名邮件。


    但当那封匿名邮件如石沉大海, 当骆绎声表现出诡异的平静,这份“担心”就迅速蜕变成了噬骨的“好奇”。


    为什么他不害怕?


    为什么他不好奇是谁发的邮件?


    他和沈思过到底是什么关系?


    那些被删除的视频里藏着什么?


    这些问题像藤蔓一样缠绕着她,驱使着她像个幽灵一样在他周围徘徊,像个偷窥狂一样日夜盯着监控屏幕。


    当她定时查看实时录像,看着骆绎声在镜头中吃饭、睡觉、练习……


    当她这么做的时候,也许她跟沈思过没有什么不同。


    而这份失控的好奇心,最终结出了恶果——那张该死的海报,那个愚蠢的疏忽,直接导致了昨晚的风暴。


    这是代价。她为自己的越界和好奇心,付出了暴露的风险,更把骆绎声推入了与沈思过的正面冲突中。


    虽然监控中的骆绎声并非她想象中的弱者,但这改变不了她惹出麻烦的事实。


    费同的攻击,赵医生的转介……过往的“代价”直接明确,她习惯了那种伤害和排斥,甚至有种“果然如此”的认命感。


    但骆绎声似乎不同。


    监控画面里那个对着镜头露出艳丽而充满恶意笑容的骆绎声,那个轻易压制沈思过、用言语羞辱和刺伤对方的骆绎声,那个在警察面前从容演戏的骆绎声……这颠覆了她对他的认知。


    骆绎声不是受害者。至少,不是她以为的那种被动承受的受害者。


    他那赤身裸.体的异象,根源恐怕根本不是她以为的监控带来的屈辱感,而是别的东西。


    而她作为一个自以为是的“告密者”和“窥视者”,现在彻底暴露在骆绎声的视野里了:他对着镜头清晰地做出了“李明眸”的口型。


    他知道是她发的邮件,是她报的警,是她像个幽灵一样窥视着他生活的每一寸角落。


    他会怎么做?


    李明眸打了个剧烈的冷颤,寒意从脊椎骨窜上来。


    他会像费同一样用暴力报复?他显然不是费同那种简单粗暴的类型。他那双漂亮眼睛里闪烁的,是更复杂、更危险的光芒。


    是玩弄?是利用?是让她付出更“有趣”的代价?


    她想象着骆绎声可能会采取的措施,被自己的想象吓到。


    她猛地甩甩头,强迫自己转动僵硬而迟钝的大脑。


    现在不是害怕的时候,必须做点什么!


    清理痕迹!保护自己!


    她像溺水者抓住浮木一样,扑向电脑,重新开机。


    先处理报警记录。


    幸好她刚刚拿起手机时,犹豫了一瞬,用的不记名电话报警。


    她迅速在电脑上操作,将那个虚拟号码的关联信息彻底抹除,并伪造了几条看似垃圾短信的记录覆盖上去。


    只要警察不投入巨大资源深挖,应该查不到她头上。


    然后处理电话记录。


    刚刚她给骆绎声和沈思过打了微信电话,两个电话都没接通。


    她深吸一口气,登上电脑微信,找到骆绎声的对话框,飞快地打字:【刚想跟你说《人工智能开发史》的分数,打你电话关机了?】发送。


    又给沈思过发了一条:【沈导,刚打您电话想确认宋教授要的资料清单,好像没接通?资料他收到了吗?】发送。


    理由足够日常和普通,只要对方不深究,就能混过去。


    再处理匿名邮件。


    这个她最有信心。发送服务器经过多次跳转和加密,IP地址是动态虚拟的,附件也做了特殊处理。


    没有人能逆向追踪到她。这是她为数不多做得干净的地方。


    最后处理监控入侵痕迹。


    她仔细检查了入侵沈思过家和后来连接庭院路由器的所有日志记录。反复确认没有留下任何指向她真实IP或设备的有效痕迹。


    宋教授那个“绝密勿动”的项目文件访问记录?她当时是用宋教授电脑的合法权限操作的,而且只查看了代码,没有修改或下载,理论上没问题。


    路由器破解?用的是通用漏洞脚本,没有个性化特征。


    一一确认完毕,李明眸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点点。


    技术层面,她似乎……暂时是安全的。


    只要她死不承认邮件是她发的,对监控和报警的事情装作不知情,一口咬定昨晚只是联系学习事宜,那么,骆绎声就没有确凿的证据。


    “一切都在掌握之中。”


    她在心里如此默念,试图给自己一点信心。


    然而,这个念头刚升起,脑海中就无比清晰地浮现出监控画面里,骆绎声对着镜头无声开合的嘴唇——“李-明-眸”。


    一股寒气瞬间冲散了那点可怜的信心。李明眸又微微打了个冷颤。


    应、应该在掌握中吧……?


    处理完这一切后,李明眸浑浑噩噩地关掉电脑,拔掉电源。


    然后像一具游魂一样,在屋子里机械移动。


    直到夜深,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响起——姨妈回来了。


    “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姨妈一进门就吓了一跳,放下包走过来,伸手想探她的额头。


    她猛地一缩,避开了姨妈的手:“没…没事,就是有点累。”


    “真的没事?你灯都没开。”姨妈满脸担忧,仔细打量她,“是我之前让你想的问题……让你压力太大了吗?”


    李明眸反应了好一会,才知道姨妈说的是“思考幸福生活的标准”的问题。


    她的心脏慢慢缩了一下……她最近一直在想骆绎声的事情,把这问题给忘了。


    姨妈看她这个表现,微微叹了口气,没再谈这个问题。


    仿佛是为了转移话题,姨妈絮叨起工作的烦心事,说起海洋研究中心的临时研究员工作,有点抱歉自己最近加班太多,没有留意李明眸的状态。


    李明眸浑浑噩噩地听着,那些关切的话语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传来,模糊不清。


    她只是木然地点头或者摇头,行尸走肉般应付着姨妈的询问和端来的热牛奶。


    姨妈看她这样,又叹了口气,让她喝完牛奶,就把她打发去睡觉了。


    然后她躺在床上,彻底失眠了。


    不同于发出邮件那晚的亢奋清醒,这次是纯粹的、冰冷的、睁着眼睛的煎熬。


    天花板上的纹路在黑暗中逐渐清晰,窗外偶尔经过的车灯将光斑短暂地投射在墙壁上,又迅速消失。每一次光影变幻都让她心惊肉跳,仿佛那是什么不祥的鬼影。


    她把关机的手机放在离床最远的角落,还用一件衣服盖住,仿佛骆绎声的信息会伴随着辐射而来,将她照到变异。


    她想象着开机后会收到的骆绎声的各种信息,在被窝中微微出了点冷汗,辗转反侧,就这么看着天亮了起来。


    随着窗帘外的晨光越来越亮,她眼睛里的红血丝也越来越多。


    她的眼球干涩刺痛,大脑却异常清醒,清醒地感受着焦虑。


    一个念头突然冒出来:请假吧。就说自己失眠一整晚,身体不适。这样就不用去学校,也不用面对可能出现的骆绎声。


    这个想法让她松了口气,甚至感到一丝虚弱的庆幸。


    但下一秒,她又麻木地想:不行,太可疑了。


    为了假装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发生,她必须表现得和往日一样。


    她必须去学校。


    这个认知像沉重的枷锁,让她不得不拖着沉重的身体,像受刑一样挣扎着起床、洗漱。


    镜子里的自己脸色灰败,眼下的乌青浓得吓人。她用冷水狠狠扑了脸,试图打起精神,但收效甚微。


    第40章 追与逃1 小骆不肯撒手,怕撒手小李就……


    洗漱完后, 李明眸浑浑噩噩地出门,走向公交站,看着438路公交像往常一样准时到来。


    排队上车时,轮到李明眸了。她下意识地摸出手机——要刷乘车码。


    要开机了!


    她手指僵硬地长按电源键, 看着屏幕亮起, 桌面显现。


    她屏住呼吸, 死死盯着屏幕上方的通知栏。


    没有红色的未接来电数字角标。


    没有绿色的微信未读信息提示。


    没有短信图标上的小红点。


    屏幕干干净净,空空如也,和她此刻因极度紧张而一片空白的大脑一样。


    “喂,同学,快点啊!刷不刷?”后面排队的人不耐烦地催促。


    “啊?哦!刷, 刷!”李明眸如梦初醒,手忙脚乱地打开乘车码APP,匆匆扫码, 逃也似地钻进车厢, 找了个角落位置坐下。


    坐下后,她再次拿出手机, 解锁, 点开微信,点开通话记录,点开短信……一遍遍确认。


    真的没有。


    一条来自骆绎声的信息都没有。甚至没有未接来电。


    他也没回她那句【刚想跟你说《人工智能开发史》的分数,打你电话关机了?】。


    李明眸死寂了一整晚的心脏, 被一股隐秘的、不合时宜的狂喜攫住。


    她侥幸地想:难道……骆绎声没有真的发现她?昨晚那惊悚的对峙和精准的口型,只是虚惊一场?


    他没找她, 没质问她,说明他根本没锁定她,或者……他根本不在乎?


    昨晚他对着摄像头喊她名字的画面又不合时宜地跳出来。


    李明眸用力甩头, 像要甩掉一个讨厌的苍蝇。


    “是巧合!一定是巧合!”她在心里大声对自己说,“他那时候可能刚好想到我了?或者……他喊的根本不是我的名字?是我太紧张看错了口型?对,灯光那么暗,角度也不对,肯定是我看错了!他可能说的是别的字,或者叫的是别人……”


    她看着自己空空如也、一条信息也没有的手机,这份“证据”让她内心的侥幸迅速膨胀成了近乎狂喜的笃定。


    “嗯,一定是这样!没事了,安全了!”


    她紧紧握着手机,仿佛握着免死金牌,望向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第一次觉得清晨的阳光如此明媚。


    这份劫后余生般的窃喜和侥幸,像一层脆弱的气泡,包裹着李明眸踏入熟悉的校门。


    她甚至努力挺直了脊背,试图找回一点“一切如常”的感觉。


    然而,这层气泡在她走到自己常上课的教学楼下,正准备踏上台阶时,“啪”地一声,被无情地戳破了。


    一个裸男斜倚在廊柱的阴影里,姿态闲适,却像一道无形的墙,精准地堵在了她的必经之路上。


    是骆绎声。


    李明眸的身影在这一瞬间凝固了,手机里空荡荡的信息栏此刻成了最大的讽刺。


    骆绎声没发信息。


    因为他就在这里。


    等着她自投罗网。


    经过的学生目光频频投向倚在廊柱旁的身影。


    “我们学院有这号人?”“好像是艺术学院的,叫骆什么……”“真人比照片好看多了。”“在等人吧?”


    李明眸大脑一片空白,只能听到一个指令:离开这里!


    她几乎是本能地、极其缓慢地、不着痕迹地向后退了一步,指尖冰凉地迅速拉起卫衣兜帽,试图将自己缩进那点可怜的阴影里。


    她甚至不敢转身,只用眼角的余光瞥着来时的路,准备像个幽灵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


    然而,就在她身体重心后移,脚跟即将离地的刹那——


    “李明眸。”


    那道声音不高不低,清晰穿透周围低语,精准地落在李明眸耳中。


    骆绎声叫出了她的名字,语气温和,没有质问,甚至还笑了一下。但她看得分明——他眼底根本没有一点笑意!


    从人群中叫出她的名字后,骆绎声抬起脚,不紧不慢地,朝着她所在的方向,迈出了第一步。


    李明眸脑海深处模糊储备着一些预案:她应该停下后退动作,自然地转身,说一句“是你啊早”,然后按照昨晚想好的剧本,搪塞过去……


    然而,所有的理性设计,所有的精心准备,在骆绎声抬脚向她走来的那一刻,轰然崩塌。


    身体比头脑快了千万倍。


    那是镌刻在基因深处的本能,仿佛是小动物遇到掠食者时的最原始反应——逃!


    没有任何思考,李明眸猛地转身,拔腿就跑!


    但骆绎声的速度比她快许多。


    没有“你站住”或者“你等等”,在李明眸像兔子一样窜出去的瞬间,骆绎声的身影已如离弦之箭迫近。


    才跑出去几步,李明眸的后颈兜帽就猛地一紧——她被人从后面拉住了卫衣兜帽。


    “咳咳!”她被迫停下脚步,跑动的惯性让她向前踉跄一下,脖子被勒得生疼。她咳嗽两声,差点呛出眼泪。


    被像拎小猫一样牢牢提住后颈兜帽的瞬间,她狂乱的心跳和混乱的思绪,反而诡异地平息了一瞬。


    完了,蠢透了!她绝望地想。刚刚不该跑的!这一跑,简直是不打自招!


    这该死的腿,反应太快了!


    她强迫自己停止徒劳的挣扎,僵硬地站在原地,拼命转动当机的大脑:补救!快想怎么补救!


    骆绎声提着那个兜帽,将她原地转了半圈,迫使她面对他。


    他微微俯身,那张过分好看的脸凑近了些,目光在她脸上逡巡,仿佛在确认一件失而复得的物品,语气温柔:“是李明眸呢,没错。”


    她补救的话脱口而出:“哦,是你啊,早上好。”


    自然得仿佛她刚刚没有逃跑。


    李明眸给自己做了一下心理建设,说服自己镇定一点。然后她维持着一个被骆绎声拽住兜帽的状态,正儿八经地问他:“你找我什么事?”


    骆绎声微笑反问她:“你昨晚给我打了个电话,我有点忙,就没接。你昨晚找我什么事?”


    这道题她会!


    李明眸压住喜悦,按照自己想好的话术,平稳地解释:“哦,宋教授有道题的答案给错了,你的分数又提了3分,恭喜你。”


    “谢谢。”骆绎声笑了一下,把她兜帽又往上提了点,让她的脸全部露出来,玩味地看着她,“话说我俩的交情也没有那么好,但我一大早来找你,你倒是一点都不好奇呢?”


    李明眸的喜悦戛然而止,头皮有些发麻。


    她没接这个话题,语气尽量镇定:“你能不能放开我的兜帽?这样不太礼貌。”


    骆绎声语气很平淡:“我怕撒手你就没了。”


    李明眸:“……”


    就在二人僵持时,一把熟悉的声音从隔壁插了进来。


    “明眸,你在这儿呢?上午怎么没来找我?” 宋教授夹着几份文件从隔壁匆匆经过,看到李明眸和骆绎声“站”在一起,顺□□代,“待会上完课,去办公室帮我看几篇论文,急用!”


    李明眸热情地喊:“好的教授!”为了撇清自己此刻的“心虚”状态,她侧头看向骆绎声,“骆绎声也一起去吧?” 仿佛她很乐于邀请他同行。


    宋教授这才留意到李明眸被抓住的兜帽,疑惑问道:“你们在干嘛呢?”


    周围原本就留意着这边的学生,此刻也停下了脚步,好奇地望过来。


    骆绎声笑了笑,帮李明眸把凹进去的帽子翻了出来:“我帮她整理帽子呢。”


    说着,他帮她把帽子理顺,还给她拉平了衣服皱褶,动作轻柔细致,指尖不经意拂过她的颈侧,带来一阵冰凉战栗。


    他一边整理,一边凑近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低沉而清晰的音量,一字一顿轻声说:


    “看来你很忙,那我们放学见吧,增进一下我们不怎么样的交情。”


    没等李明眸想好理由拒绝,他放开了整理好的衣服,跟宋教授和在场的几个女生都打了招呼,然后自己施施然走了。


    李明眸僵在原地:我……我还没答应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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