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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50

    第41章 追与逃2 小李终究还是撒手就没了……


    骆绎声离开后, 李明眸接着去上课,在课堂中度秒如年。


    讲台上教授的声音忽远忽近,板书变成一片模糊的符号。她强迫自己盯着书本,目光却无法聚焦, 脑海里反复回放早上的场景。


    她懊悔得几乎要哭出来:为什么当时她要逃跑?


    还有放学要怎么办?


    好不容易熬到课程结束, 她脚步虚浮地走向宋教授的办公室。


    帮忙看论文的任务, 此刻成了她唯一能抓住的、暂时逃避“放学见”的浮木。然而,精神压力和彻夜失眠带来的疲惫感,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


    她坐在电脑前,对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英文学术论文,视线无法聚焦。一行行字母在她眼前扭曲舞动。


    宋教授让她检索一个关键数据, 她点开数据库,输入关键词,却对着跳出来的结果列表发呆了足足一分钟, 完全忘了自己要找什么。


    她努力集中精神, 却感觉头痛欲裂,太阳穴突突直跳。


    宋教授担忧地看着她:“你咋了, 脸色这么差?你眼神都发直了……身体不舒服?”


    李明眸勉强想挤出个笑容, 却感觉面部肌肉僵硬得无法调动。她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只发出一个含糊的音节:“嗯……”


    宋教授看了她苍白的脸和浓重的黑眼圈一会,无奈叹息:“算了, 你这样也干不了活。今天先这样,你回去休息吧!论文我自己看, 你养足精神明天再来。”


    李明眸猛地抬头看向宋教授,眼睛都亮了几分:这可不是她故意请假,是宋教授主动放她走的, 是“自然的发展”!


    她过于明显的反应让宋教授愣了一下,有点狐疑:“你这么高兴?”


    “啊?没、没有!谢谢教授,我先走了!”李明眸生怕他反悔,语速飞快地道谢,像弹簧一样从椅子上弹起来,手忙脚乱地收拾自己的包包。


    太好了!可以走了!不用等放学,也不用面对骆绎声了!


    *** ***


    李明眸冲出宋教授的办公室,脚步轻快得像卸下了千斤重担。


    午后的阳光暖洋洋地洒在身上,她深吸一口自由的空气,感觉压在心口的巨石终于被搬开。


    她一边快步走向大楼出口,一边摸出手机,点开了和骆绎声的微信对话框。


    指尖在屏幕上飞快地敲击:【我身体不舒服,宋教授让我先回去了……】


    打完,她犹豫了一下,觉得不够“安全”,在后面补充强调:【是教授坚持让我回去休息的。】


    信息打到一半,一个念头突然钻进脑海:万一他回一句【等我,我送你去车站】怎么办?或者【哪里不舒服?我陪你去医务室?】


    不行!绝对不能给他回这种信息的机会!


    她看着那句【是宋教授坚持让我回去休息的】,越发觉得像此地无银三百两。


    她烦躁地删掉了后半句,甚至连前面那句也越看越不顺眼,仿佛都在昭示着她的心虚。


    删删改改,她盯着空白的输入框,忽然又想到:早上骆绎声只说了句“放学见”,没约定具体时间,也没说地点。


    而且,她从头到尾都没答应过啊!是他单方面宣布的!她现在是宋教授批准的“病号”,合理早退,凭什么还要跟他报备?


    对,就是这样!她越想越觉得理直气壮,迅速删掉了对话框里所有未发出的文字,心安理得地把手机塞回口袋。


    走吧,回家,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脚步轻快地下了台阶,感受着明媚阳光洒满全身的感觉,准备上个厕所,就去门口搭公交回家。


    可是她刚拐了个弯,来到女厕门前,就看到骆绎声的身影出现在走廊尽头,距离她大约只有一百米。


    刚刚照耀了她几秒的阳光瞬间褪去了。


    怎么回事?怎么突然出现了!这个点他不该在上课吗?!


    她已经站在女厕门口,“咻”地一声就闪进了厕所。


    厚重的门板隔绝了外面的光线和声音,她背靠着冰冷的瓷砖墙,心跳得很快,庆幸自己这次动作够迅速,骆绎声应该没看见。


    冷静一会后,她又想:骆绎声大概不是来找她的,毕竟这个点还没到放学。


    也许只是经过呢?


    她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贴在门缝边,竖起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似乎没有脚步声?


    她轻轻推开门,眼睛贴上门缝,视野被压缩成一条狭窄的缝隙。


    然后她看到了一个赤裸的后背——骆绎声就站在门缝边,背对着她,没发现门后开了一条缝。


    她额头滴下一滴汗,又默默地、默默地把门缝关严了。


    “他在等我。”


    李明眸心中无比清晰地浮现出这个认知。


    他肯定看到她刚刚躲进来的动作了。现在再出去,岂不是坐实了自己在躲他?


    可恶,她凭什么心虚?这次她真的是进来上厕所的!不是在躲他!


    虽然心里是这么想的,但是李明眸上完厕所后,还是没有出去。


    两人就这么在门的两边僵持了半小时,李明眸没有出去,骆绎声也没有离开。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厕所里只有水龙头滴水的单调声响。


    半小时过去后,李明眸的后怕渐渐褪去,一股羞恼感慢慢涌上来,并且正在变得越来越强烈:骆绎声凭什么堵她?!他早上还提溜她的兜帽,很没有礼貌!


    就在李明眸的恼怒攀升到顶点、即将要打开门,出去跟骆绎声吵架时,几个女生的清脆笑声从外面传来:


    “我在一档舞蹈综艺上见过你,你是我们学校艺术学院的吧?”“是在等朋友吗?”“方便加个微信不……”


    紧接着,是骆绎声温和有礼的回应声,带着点恰到好处的疏离。


    虽然他回应着,但声音似乎渐渐朝着走廊另一头移动了……


    他在避开那些女生。


    李明眸的心瞬间提到嗓子眼:有机会。


    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就是现在!


    她像只终于等到猫离开洞口的小鼠,猛地拉开隔间门,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冲出女厕所,头也不敢回,朝着与声音来源相反的方向——教学楼另一个侧门——狂奔而去。


    她一路冲出侧门,冲到校门口,心脏还在狂跳。


    看到路边刚好停着一辆亮着“空车”灯的出租车,她想也没想,拉开车门就窜了进去。


    “师傅!幸福小区!”她的声音还带着明显的喘气。


    出租车司机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没多问,脚踩油门,驶离了校门口。


    出租车渐渐汇入车流。


    李明眸抓着前座的椅背,回头望向自己离开的方向。阳光下,海大的大门静静矗立,门口也没有骆绎声的身影。


    她长长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身体脱力般瘫软在后座上。


    然后又恼怒起来:可恶的骆绎声。


    第42章 真相对峙1 小骆听说小李病了,强行上……


    出租车停在幸福小区门口, 李明眸钻出车门,快步走进熟悉的小区大门。


    午后的阳光在这里显得格外宁静,只有几声遥远的鸟鸣,和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她的脚步声慢了下来。


    推开家门, 一股熟悉的、带着淡淡灰尘和阳光味道的空气扑面而来。


    家里静悄悄的, 姨妈工作还没回来。工作日的下午, 这个小小的两居室公寓,是属于她一个人的绝对领域。


    李明眸紧绷了一路的神经,在这份寂静与熟悉中,缓缓地松弛下来。


    放松之后,一直被压制的、彻夜未眠的疲倦, 终于如潮水般席卷而来。


    她反手锁好家门后,先进了卧室,仔仔细细整理好床铺, 拍松枕头, 将被子展开铺平,每一个皱褶都抚得熨帖。


    然后她按部就班走进浴室, 用温水洗去脸上的灰尘和疲惫, 刷牙的动作都带着困倦的迟缓。


    她的身体正在一寸一寸地放松下来。


    最后,她换上柔软干净的睡衣,回到卧室,像归巢的倦鸟, 掀开被子钻了进去。


    床垫和枕头是柔软的,她放任自己的身体慢慢陷进去, 蓬松的棉被盖住她,有阳光的气味,不是很重, 却带来温暖舒适的安全感。


    门外世界的纷扰、骆绎声带来的烦心事、在学校被堵住的羞恼……都被这温暖的堡垒隔绝在外。


    她的意识开始模糊,像沉入深海的羽毛,轻盈地向下飘落。


    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沉入黑暗的前一秒——


    “叩、叩叩、叩、叩叩……”


    不轻不重,却异常清晰的敲门声,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这个房间荡起一圈圈涟漪。


    李明眸感觉自己正在浮出水面,变得清醒,她强自忍着,紧紧抓住自己的睡意。


    她和姨妈在这个城市几乎没什么朋友,不会有人在这个时间点登门拜访。


    也许是物业,也许是查燃气表的,也许是邻居的熊孩子。


    他们敲一会门,见没有人开,很快就会走。


    她催眠自己:她的意识开始模糊,像沉入深海的羽毛,轻盈地向下飘落……


    “叩、叩叩、叩、叩叩……”


    她催眠自己:她的意识开始模糊,像沉入深海的羽毛,轻盈地向下飘落……


    “叩、叩叩、叩、叩叩……”


    “叩、叩叩、叩、叩叩……”


    李明眸:“……”


    一般来说,一个人敲了一分钟门,肯定已经开始不耐烦,会焦躁地、用力地敲。但是这阵敲门声很有规律:一下长,两下短,等三秒;一下长,两下短,再等三秒。


    门外的人非常有耐心,他好像很确定里面有人,而且他非要把这个人敲出来不可。


    李明眸胸口的火“轰”一下烧了起来。


    她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头发凌乱,眼睛布满红血丝。


    她一把掀开被子,光着脚“咚咚咚”地冲到门口。


    她甚至懒得去看猫眼,也懒得问一句“是谁”,此刻她只想用最直接的方式终结这噪音,然后回去睡觉。


    可是当她猛地打开门后,她可怜的怒火戛然而止,瞬间熄灭了。


    站在门外的,不是物业,不是查燃气的,也不是邻居家熊孩子。


    是骆绎声。


    骆绎声左手捧着一束玫瑰花,右手提着一个保温盒,站在门外微笑:“宋教授说你病了,我来探病。”


    说完,他没等李明眸回话,自顾自地走了进去。


    他在玄关看了几眼,找到鞋柜,并给自己找了一对拖鞋换上。


    李明眸目瞪口呆地看着他登门入室。她既想问他怎么找上门来的,还想把他赶出门去。


    但是她一个字都不敢说。


    骆绎声在客厅环顾一周,说了句“你家没人啊”,然后在各个房间门口巡逻了一下,在她房间书柜上找到一个花瓶。


    他把花瓶里还未枯死的百合拿了出来,扔进垃圾桶,将自己带来的玫瑰插了进去,又往花瓶里添了点水。


    最后,他把安置好的玫瑰花放在客厅的饭桌上,自己在饭桌边坐下。


    做完这些事情后,他对还站在门口的李明眸微笑道:“过来呀,还站在那里干什么?”


    他身后是一扇窗户,阳光透过窗户晒进来,光斑洒在他身上,随着窗外摇曳的树叶斑斓变幻。


    他赤身裸.体地沐浴在阳光下,坐在玫瑰花旁。花是红色的,人是鲜艳的,两者都美而带刺,随时准备把靠近的人扎出血来。


    她呆了十八年的客厅变得陌生,变得像一幅油画。


    李明眸在门边僵了一会,确认自己没有能力将骆绎声赶走后,才不情不愿地走到饭桌边,局促地扯了扯自己的睡衣。


    等李明眸坐下后,骆绎声拿出保温盒,从里面盛出一碗粥,慢慢地说:“我就说你会撒手没吧。病了也好,在家里跑不掉。”


    他说话轻声细语的,好像情人间的昵语。李明眸认真听完,又回想了一遍,终于确认:他话的内容确实不怎么礼貌。


    他盛好粥后,把那碗粥推到李明眸面前:“宋教授说你病了,我就给你买了点补品粥。”


    他这探病还像模像样的,带了花,还带了补品。


    李明眸低头盯着那碗颜色诡异的粥,觉得情形有些诡异。


    两人僵持了一会,李明眸最后还是拿起汤匙,尝了一口。


    她尝到一点香菜的味道,于是动作突然停住。她把那口粥含在嘴里,口齿不清地说道:“我不吃香菜的,不好吃。”话是这么说,她却不敢把粥吐出来。


    骆绎声露出一个温柔的微笑:“吞下去,全部吃掉。”


    李明眸抖了一下,把嘴里的粥咽了下去。


    这么被骆绎声盯着吃了小半碗粥后,李明眸开始有些想吐。


    她停了下来,小声地讨饶:“我不想吃了,有点恶心。”


    骆绎声温柔地催促:“还有半碗呢。”


    李明眸看了看碗里的粥,又看了看骆绎声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要是我吃完了,你会走吗?”


    骆绎声似笑非笑:“这么想我走啊?你在害怕什么?”


    李明眸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硬着头皮反问骆绎声:“你到底想说什么?”说完快走。


    骆绎声看她一眼,拿起自己刚刚放在隔壁椅子的画册:那本画册是黑色的封面,A4大小,厚约5厘米,左下的边角磨损了——是李明眸的异象相册!


    “还给我!”她跳过去,一把夺回,“你在哪拿到的!?”


    “在你房间看到的,不就在那个花瓶下面压着吗。”


    骆绎声语气淡淡的,也没有跟她争夺。


    他掏出自己的手机,打开相册,翻出一张照片:是他拍下的自己的异象画,444的《沙耶》。


    李明眸抱着自己的画册,声音弱弱的:“你、你什么时候拍的?”刚刚不到两分钟的功夫,他不但从她房间里找到花瓶,还找到自己的异象画拍下来了?


    “上次你在夜店落下,当时拍的。”


    她第一次进去“岩浆”,就因为被周雪怡发现这本画册,才惹上麻烦。当时骆绎声确实将她的画册拿走了一会。


    骆绎声:“我们聊聊你画的东西。”


    李明眸已经打定主意,骆绎声跟她说任何监控有关的事情,她都不会承认。但她没想到,骆绎声先开口说的,竟然是这个问题。


    骆绎声把自己的裸.体异象画打开,放大,把手机屏幕怼到李明眸面前,让她看自己的裸.体肖像。


    这么做的时候,他脸上若无其事,好像被画的人不是自己,画他的人也不是眼前的李明眸。


    李明眸羞耻地低头沉默。


    “上次在夜店人多眼杂,你又不肯回答,我就没有追问你。”


    他指向《沙耶》右下角的时间标记,语气自然地问:“看这日期,‘8月22日’,这是我跟你在变装舞会见面的第二天晚上。这日期是对的吧?”


    李明眸满脸茫然,老实回答:“嗯。”


    得到她的答案后,骆绎声继续说:“我唯一能想到的,你看到我裸体的机会,就是监控。但你发现监控的日期,是9月15日,对吧?


    “就是你来我家的那天,你躲在我房间的衣柜里,表现得像个变态……”


    他轻描淡写地说出了李明眸知道监控的事情,甚至略过了跟她确认的程序。


    李明眸顾不上反驳自己不是变态,听到“监控”这个关键词,她的目光下意识想飘向空中,但是忍住了。


    她死死盯住骆绎声的眼睛,觉得这样能使自己看起来更真诚。


    她反问:“什么监控?我听不懂。”


    骆绎声没理她的辩解,自顾自往下说:“邮件也是你发的吧?”


    李明眸又问:“什么邮件?”


    她反正是打定主意不承认了。


    她报警是匿名的,给他发的邮件也不可追溯。


    只要她不承认,就不会暴露。


    骆绎声又笑起来:“看来你是不会认了。”


    他关闭手机相册,打开拨号页面:“我现在就报警,说之前报假警的那个人是你……


    “你知道现在报假警是要拘留的吧?”


    说到后面,他抬头看李明眸,微笑着问她。


    李明眸声音有点抖,但还是坚持道:“就算你报警,我也是清、清白的!”


    骆绎声看了她一会,低下头在拨号键上按了三个数字。按完之后,他把手机屏幕亮了出来,让李明眸看——他按的是“110”。


    “再问你一次,你承认你知道监控吗?”


    李明眸默不作声,她赌骆绎声只是想吓吓她。


    骆绎声对着她笑了一下,然后当着她的面按了拨打键,又按了免提。


    李明眸听到“嘟嘟嘟”的接通声,上面显示着硕大的“110”——他竟然真的拨出去了。


    她的腿开始抖了。


    没等她说出什么,电话就被接通了。接线员的声音传了出来:“你好,这里是110报警服务台。”


    骆绎声没有说话。


    接线员提示道:“您好,请问有什么可以帮到您?”


    李明眸想从座位上站起来,结果脚一软,又坐回了凳子上。


    骆绎声慢吞吞地把话筒递到嘴边,看着李明眸,不紧不慢地说:“抱歉,打错了。”然后他挂了电话。


    第43章 真相对峙2 小李质问小骆:我凭啥不能……


    一分钟后, 骆绎声已经收起手机,慵懒地倚坐在客厅沙发上,翻看着李明眸的异象画册。


    李明眸则垂头丧气地坐在他脚下的小黄鸭矮凳上,矮凳后面写着“李明眸, 一年级”。


    那把凳子太矮了, 李明眸曲着腿, 脸直接对着骆绎声的大腿。


    这个高度差也太危险了,她的眼睛直接平视骆绎声的大腿,再往上一点,就是不能看的地方了。


    她只好一直仰头盯着骆绎声的脸,以免看到不礼貌的地方, 为此脖子都仰酸了。


    骆绎声问她:“我好看吗?”然后又说:“少看点,看蚀了。”


    李明眸“哼”一声转过头,看向他身旁的壁柜。


    骆绎声又说她:“坐好点。”


    她慢慢地挺直了腰, 但很快又佝偻下去。


    骆绎声看她臊眉耷眼的, 接着问她:“来,你重新回答一下我上面的问题:你发现监控的时间, 是9月15日, 对吧?”


    李明眸不情不愿:“嗯。”


    “说说你发现监控的经过。”


    这个倒没有什么好隐瞒的,李明眸一五一十说明了安琪如何发现监控,然后指引她找到摄像头的经过。


    骆绎声重新审视了一下她,语气有些微妙:“你还有这个技能。”


    李明眸微微昂着下巴, 在矮凳上挺直了腰。


    “我的裸体画是8月22日画的,但是你要到9月15才能看到监控。


    “所以在你还没看到监控的8月22日, 你是怎么精确地知道,我的痣长哪的?”


    李明眸挺直的腰又微微弯下了:“上次在夜店不是回答过你了……在游泳课看到的。”


    她印象中很多女生想跟他一起上游泳课来着,有谁拍了照, 流到论坛上被她看到,这应该不奇怪吧?


    “你没有真的关注过我上游泳课。你关注过的话,就会知道,我一直穿的连体泳衣。”


    李明眸瞳孔地震:男生不是只穿泳裤的吗?为什么要穿连体泳衣?


    骆绎声好整以暇:“夏天我有舞蹈演出,不能晒黑。上次你乱说,我就放过你了,看来你一点都不关注我,后来也没去查。


    “重新说说,你怎么知道我的痣长哪?别拿学校偷拍和游泳课说事,他们不可能拍到,我这个人很注重隐私。”


    他语气慢悠悠的:“这么被人画出来,还是第一次呢。”


    李明眸被他的话臊得满脸通红,眼睛却还是盯着他近距离展现出来的裸.体,如此地纤毫毕现,一览无余。


    他一共有五颗痣,除了胸口这颗,她还知道他另外的四颗痣,每颗痣的深浅、大小、分布区域,她都一清二楚。


    她就是直接这么看到的。但这个真正的理由,就算说出来,也不会有人相信。


    她的眼神漂移向天花板:“就AI搜到的。你别管我怎么搜到的,说了你也不懂,反正就是搜到了。”


    她就不信骆绎声一辈子都没露出过上半身,只要他露过,被安琪搜到了,又有什么奇怪的。


    她只是之前没想搜,要是她真的想搜,她确实是能搜到的。


    这也是一个合乎逻辑的解释。


    骆绎声不紧不慢的:“哦,好端端的,你搜我裸.照干嘛呢?说说在哪里搜到的。”


    李明眸有点被逼急了,开始凶他:“你管我在哪里搜到的?反正我就是搜到了!那么多人搜你,你的照片都挂在学校论坛了,凭什么她们能搜,我不能搜!”


    骆绎声“噗嗤”一下,被她逗笑出声。


    她恼怒了:“你笑什么?”


    骆绎声收住笑,尽量正经地说:“那她们搜我是喜欢我,难道你也喜欢我吗?”


    他把脸凑到李明眸面前,认真观察她的表情。


    李明眸往后仰了一点,不想跟他离得太近。虽然现在不是关注这个的时候,但是他突然把锁骨和胸肌都凑过来,她的眼睛会没地方放。


    她鼓起气势,尽量理直气壮:“喜、喜欢又怎样了?!”


    骆绎声看着她的眼睛,语气慢悠悠的:“你不像喜欢我的样子,喜欢我的女孩子,我能看出来,你不是那种眼神。”


    他打量她一会,补充了一句:“起码在刚认识的时候,不是那种眼神。”


    李明眸结巴道:“我、我现在眼神怎么了!”我最多在看你肉.体时心潮澎湃,才眼神飘忽,又没有在暗恋你。


    骆绎声摸摸下巴:“不像喜欢我,也不像不喜欢我,就眼神很奇怪。”他思考了一会,“有时候有点猥琐。”


    李明眸:“……”


    骆绎声总结道:“总之,学校里也有别的女孩子跟踪我,就是单纯的想追我,我能发现。你不是。”


    他接着问了一连串话:“为什么跟踪我去夜店?你肯定一开始就知道些什么,你看着我和沈思过的眼神都很奇怪。而且你到底从哪里看到我的裸.照的?”


    李明眸沉默了。


    能解释的事情,她已经解释完了。


    听说人类经过进化后,仍然有些人保留了动物的直觉。虽然不能预测地震,但用在抓小三这种事情上,却非常准。


    骆绎声的直觉敏锐得像狗,他想追问的,竟然不是监控和邮件,而是她为什么会知道他的秘密——他问的是她能看到异象的那双眼睛。


    像他这种狗里狗气的男人,以后女朋友出轨了,他一定能迅速发现。


    骆绎声看了她一会,问她:“你是不是在心里骂我?”


    “也、也没有吧……”


    “呵。”


    骆绎声盯着她的脸,身体后仰,慵懒地靠在沙发靠背上。


    看到她沉默良久,他微微眯起眼睛:“看来你是要坚持‘喜欢’我了,也行。喜欢我的话,我拜托你的事情,你会帮我做的对吧?”


    昨晚他对沈思过说过类似的话,他当时是这么说的:“你不是愿意为我去死吗?那就做点你觉得难堪的事情来让我高兴一下,比如舔我的脚。”


    李明眸抿着嘴唇,不肯答应他任何事情。


    但是骆绎声提出的要求并不过分:“你昨晚看到的事情,一个字也不能说出去。”


    李明眸没想到会是这么一个常规的要求,松了一口气:“我绝对不说。”


    “我相信你,你一定会说到做到。”骆绎声语气温柔,“但是为了防止你不上心,我得给你上重保险。”


    他站起来,往李明眸房间的电脑走去,并像逗小狗一样向她招招手:“过来,先把我的监控删掉。”


    李明眸茫然地看着他。


    骆绎声表情玩味,问她:“怎么,你想保留偷窥我的权利吗?”


    李明眸终于反应过来——他是让她把她电脑上的监控都删掉。她连忙从小黄鸭凳子上蹦起来:“删的删的,我昨晚就准备删了!”


    李明眸走到书桌前,给电脑开机,骆绎声站在她身后监视着。


    打开电脑后,她打算直接删掉入侵程序和监控程序,但是骆绎声在她身后吩咐:


    “等等,先打开一个监控录像,要能看到我的脸的那种……


    “对,打开我房间的,7号摄像头,画面放大……


    “嗯,原来在监控里看起来,我是这种感觉。你们看的时候会兴奋吗?”


    他语气平淡地谈论着自己的监控录像,甚至还问起了对方的观后感,好像被拍的人不是他似的。


    李明眸不太高兴,因为骆绎声刚刚使用了“你们”这个词,说得她跟沈思过是一伙似的。


    她回过头去,辩解道:“我又不是变态……等等,你在干嘛?”


    她看到骆绎声正站在她身后,举着手机在拍她的电脑屏幕。


    骆绎声慢慢地把摄像头移到李明眸脸上,笑道:“拍到你的脸了,笑一下。”


    李明眸举起桌面上的小黄鸭摆设挡住自己的脸,警惕道:“你干嘛?”


    骆绎声:“已经拍进去了,你现在挡也没用了。”


    李明眸觉得他好像在做一些不好的事情,但又不确定他的意图,于是追问道:“你到底拍我干什么?”


    骆绎声说:“上保险啊。如果你不小心把事情泄露出去,我就说你是变态,在我家里安装了摄像头偷窥我,还企图污蔑我和沈思过的父子关系。


    “罪证在我手上,你做事情最好小心一点哦。”


    李明眸瞪大眼睛,脸色从红变成白,又从白变成青。


    骆绎声安慰她:“别担心,只要你听我的话,我不会把你监控我的事情说出去的。”好像那些摄像头真的是她安装的似的。


    李明眸赌气道:“我才不怕,你把它发出去吧!我要告诉所有人事实!”反正文件记录都是可查的!


    骆绎声对她笑了笑,打开放在桌面上的异象画册,然后把镜头移到画册上,开始拍里面其他人的异象画。


    李明眸反应了好一会,等想起来要阻止的时候,已经有好几幅画被他拍进去了。


    她急忙一把抢回画册,气急了:“你拍别人干什么?!”


    骆绎声检查自己拍到的画面,微笑道:“你看你,背地里画了这么多别人隐私。我说监控是你装的,大家也会选择相信我呢。”


    她气得发抖:“你把后面的异象画删掉!”


    骆绎声好整以暇:“哦,原来它们叫‘异象’啊。”


    李明眸听到他说出这个词,心脏重重跳了一下,生气又害怕。


    她不再说话,看着他拿在手里的手机,猛地蹦起来,踮起脚,伸手去抢他的手机,想把视频删掉。


    骆绎声一只手挡住她,拿着手机的另一只手高高举起——他长得太高了,只要他举高手,她就够不着他的手机。


    骆绎声足足比李明眸高出一个半头,站在她面前,就像一条麻秆一样高。


    她急得在他身边团团转,碰都不敢碰他一下。


    她想跟树袋熊一样,抱着他的躯干就往上窜——但是这棵树没有穿衣服!


    骆绎声看到她着急的样子,又笑了,仿佛她很搞笑。


    在他的轻笑声中,李明眸的怒火被恐惧拱了上来,脑子一下就被冲昏了。


    她瞥见手边有张桌布,也不管桌布上有什么,一把就将桌布掀了起来,猛地往骆绎声头上罩。


    就跟什么大师收妖似的,用袈裟罩住妖怪、镇住它。


    骆绎声愣住,轻笑声戛然而止。他大概想不明白李明眸这个行动的逻辑:突然用桌布罩住人家,这是什么原理?


    趁他愣住的瞬间,李明眸的桌布迎面罩在他脸上,遮住了他赤.裸的胸膛。


    把这裸.男罩住后,她跳了起来,猛地抱住骆绎声的脖子,跳到他身上,伸手就往他的手机够。


    她以前是高中校运会的跳高冠军,这一下跳跃,九十多斤的重物一下子就挂在了骆绎声身上。


    好在骆绎声有舞蹈功底,下盘晃了一下后,很快又站稳了。


    他反应很快,大概是怕李明眸摔下去,他拿着手机的手松开,改而兜住李明眸的屁股。


    他的手机“啪”一声掉在地上,刚刚盖在他身上的桌布,也因为两人的动作变化,缓缓从他脖子上滑下来……


    二人的姿势就变成了这样:李明眸骑在骆绎声身上,骆绎声一手抱住她的屁股,以免她摔在地上。


    她贴着骆绎声,而他上半身是赤.裸的。


    因为二人刚刚激烈的动作,桌面上的杂物被扫下来,哐哐当当地掉在地上。


    一只水杯在两人脚下骨碌碌地滚出几圈,慢慢静止不动。


    第44章 真相对峙3 既然暗恋我,不介意我亲一……


    直到那只水杯完全停下来后, 李明眸才察觉到自己做了什么,以及自己现在的姿势。


    她慢慢宕机,僵在骆绎声身上不动了。


    骆绎声问她:“这算是投怀送抱吗?你还真的是喜欢我的啊?”


    他等了一会,发现李明眸还是没反应后, 另一只手也轻轻放到她的后腰, 力度逐渐加重, 像是把她稳稳抱在怀里,又像是控制她无法逃离。


    他的动作很慢,给了李明眸足够的缓冲和反应时间,但她一直发愣,直到二人的上半身完全贴合在一起, 都没反应过来。


    他轻轻地、慢慢地控制住她,嘴唇凑到她耳朵边,语气缱绻暧昧, 问的内容却很正经:“你在隐瞒什么?”


    李明眸的理智并不在服务区。她所有的神智, 都被用去感应骆绎声的接触了。


    他说话时的语气甜蜜而粘稠,让她感觉自己仿佛是昆虫落到了蜘蛛网上, 被蜜糖裹住无法动弹, 任由他的呼吸轻轻拂在自己脖颈的皮肤上,带起一小片鸡皮疙瘩。


    她裸露在睡衣外的皮肤,跟他大面积贴合在一起。在温度的互相交换中,她隐约闻到一股木质的苦橙花味。


    她以为那是他的香水味, 过了一会,才发现是自己身上沐浴露的气味。


    她的沐浴露是橙花味的, 经过两人体温的蒸腾,跟他身体的气味交融到一起,变成了一种陌生的气息。


    就在李明眸发愣的时候, 骆绎声再次在她耳边轻声强调:“你一定隐瞒了什么。”


    李明眸以为他会继续问监控的事情,或者自己的裸.体画像。但他问了意料之外的问题:


    “你怎么知道周雪怡的事情的?”


    李明眸转动迟钝的大脑,下意识反问:“什么事情?”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柔,仿佛在瓦解她的防御,诱使她袒露实情:


    “你知道是什么事情。你不是已经画出来了吗?”


    无论他的语气多轻柔,李明眸终于还是发现不对劲了:他说的是别的异象画——他注意到异象画册里面一些不寻常的东西了。


    他继续说:“周雪怡不可能跟你说这些事情,她不会对任何人说。还有吕小路,他也在画册里……你不应该知道他们的事情。”


    周雪怡和吕小路,就是那个蓝发女生和蓝发男生。


    在画册里,周雪怡的双.腿.间流出粘稠黑色的水,从黑水中孵化出黑色的虫子。吕小路则是没有任何皮肤屏障,血肉筋膜跟周围环境任意黏连,失去自己的基本形状。


    这是李明眸看到的,她便直接画出来了。但她确实不知道这两个人的事情,因为有些异象很抽象,她不擅长解读抽象的东西,有时候会理解错误。她最多能猜到周雪怡的异象可能跟性有关,甚至不一定能猜对。


    她这个画的人尚且如此,所以她从来没想过,有谁拿到她的画册后,会从画册中猜出什么来。


    她以为他们最多会对自己的画有一些特殊感觉,但骆绎声看出了别的信息。他的直觉确实很敏锐。


    李明眸未曾料到,骆绎声会接近这个她最在意的问题,心里的警钟越来越响,之前的热潮也渐渐褪去。


    她的理智开始回笼了。


    骆绎声不知道她已经开始警觉,他还在问:“里面还有两个我认识的海大的人,你不应该知道他们的事情,可是你画出来了……


    “就像我和沈思过,你不应该知道我们不对劲的。你在发现监控之前,你就知道不对劲了,不是吗?”


    他提到的这些人,都是他刚刚拍下的异象画的主人。


    他再次重复这个问题:“你到底在隐瞒什么?”


    李明眸已经彻底清醒过来了。


    她僵直着坐在他的身上,尽量用一种听起来客观冷静的语气告诉他:


    “我没有隐瞒任何事情。就算有所隐瞒,我隐瞒的那个部分,也跟你和沈思过的秘密无关。”


    她没有需要对他解释的东西,就算解释了,他也不会相信。


    骆绎声长长地沉默着,最后说了一句:“好吧,看来我们只能聊到这里了。”


    他察觉到她重新变得僵硬的身体,抱着她走了几步,把她轻轻放到饭桌上。


    李明眸坐在桌面上,腿垂下,轻轻搭在桌沿。他站在她前面位置,挡住她下桌和离开的方向,两人离得极近。


    她拘谨起来,往后挪了几下,想离他远点。


    骆绎声没让她就这么挪远,他双手撑开,放在她两侧,把她困在自己怀里,跟她固定在一个很近的距离。


    李明眸觉得好像被他笼罩住了,有些惊慌:“你、你干嘛?我姨妈要回来了!”


    骆绎声近距离盯着她的眼睛,语气非常正经,跟刚才想诱哄她坦白时完全不一样:“我现在没在耍诡计,我们认真做个约定,可以吧?”


    他的语气如此严肃,李明眸一下子拘束起来了,还有点羞耻:“什么约定?”


    骆绎声:“一,你看到的我和沈思过的事情,一个字都不许说出去,如果有第三个人知道了,我就找你。”


    李明眸:“在删监控前,我答应过了。好。”


    骆绎声:“二,我和他是什么关系,不要好奇,不要继续探究,也不要在脑海中擅自猜想。”


    这问题倒提得有些奇怪,他这说法,仿佛自己真跟沈思过有关系似的。


    她情不自禁问了出来:“……你们是同性恋吗?”


    骆绎声笑了起来,他的手指插进李明眸的头发里,温柔地抚摸着她的头皮:“刚让你不要好奇,你当场就探究起来了呢。我是不是同性恋,你试一下不就知道了?”


    他说的话是暧昧的,动作也是调情的,但气氛跟刚刚很不一样:李明眸觉得他下一刻就会拔着她的头发把她提溜起来,就像提一根葱。


    她从善如流:“对不起,我错了。”


    骆绎声盯了她一会,表情竟然有些遗憾,不甘不愿地放开她的头发。


    骆绎声意兴阑珊:“最后一条,我要看着你,所以你重新加入《弗雷娜》吧。”


    “hao……等等”,一个“好”字差点脱口而出,李明眸停住,“我加不加入《弗雷娜》,跟你们有什么关系?”


    骆绎声漫不经心:“我不能让一个知道我这多么事情的人,在我视野盲区乱窜。你不加入也行,你就跟我谈恋爱,每天找我报道一次。”


    说到“跟我谈恋爱”,他的语气很随便,像是随口逗她,又像是她不值得他用更慎重的语气谈及。


    李明眸不知道怎么的,心里有些恼怒起来:“凭什么我要跟你谈恋爱?”


    骆绎声笑起来:“凭你说你喜欢我。”


    李明眸有些后悔给了他这个把柄,索性不跟他聊这个话题。


    她尝试跟他讲道理:“我已经拒绝沈思过了,再反复,也不是很好。他也未必会答应。”


    骆绎声:“我来之前问过他了,他很开心,他已经答应了。你姨妈估计也会高兴的。她不是说你得交点朋友吗?以后你的朋友就是我了。”


    李明眸:“……”


    “不满意吗?不满意的话,把你隐瞒的事情告诉我,我们就打和了。总不能你单方面知道我这么多事情,我一点都不知道你的吧?上次在夜店,我已经放过你了,是你自己找上门来的。”


    说到后面,骆绎声微微眯起眼睛,语气危险起来:“还是说,你真的想跟我谈恋爱?”


    李明眸弱弱地说:“不谈了吧……”


    骆绎声:“那约好了,你后天就去《弗雷娜》报道,就在我们学校的活动中心。好吧?”


    李明眸:“……”


    骆绎声:“你不说话是什么意思?”


    李明眸:“……好就好。“


    一番乱七八糟的交流后,事情就这么糊涂地确定下来了。


    骆绎声很满意的样子,大发慈悲地放开了李明眸,并且终于准备要走了。


    他走的时候,看到异象画册在沙发上,竟然顺手收进自己兜里了:“这个我拿走了。”


    李明眸想拿回来,还被他拍了一下手,警告她不要乱动。


    她瞪大眼睛,不可置信:“那是我的东西!你的事情我都答应你了,你凭什么拿走我的东西?”


    骆绎声斜睨着她,慢悠悠说:“凭你不能持有我的裸.体画像。而且你不是不让拍吗?不能拍,我就带走了。放心,不会给人看的。”


    李明眸憋屈地涨红着脸。


    看着她的脸色,骆绎声随和地提议:“你还我一张裸.照,我也可以把这个还你。等价交换嘛。”


    李明眸警惕地打量他,谨慎地说:“给你也不是不可以……”


    骆绎声:“噗。”


    李明眸:“……”


    骆绎声:“哦,原来给我也是可以的啊,可惜我要来没有什么用。”


    李明眸有些羞恼:“还我!给你钱!”


    听到有钱,骆绎声竟然思考了一会,才拒绝道:“算了,你又没几个钱。等什么时候你把不能回答的也回答了,我再还你。”


    李明眸憋着一口气,很凶地说:


    “不是说等价交换吗!那你告诉我你和你妈和沈思过是怎么回事,我就把不能回答的都回答了!”


    凭什么只有她一个人要被点名回答问题!


    “说了不能问之后,你又问了第二次,看来你真的是很好奇,并且是抑制不住的好奇。”


    他慢慢地笑起来,


    “既然你这么好奇,我也不是不能说。你先说。等你说完,我就回答你的问题。”


    李明眸抿嘴,一言不发。


    骆绎声冷淡地瞥了她一眼:“算了。怂包。”


    他施施然走到门口,仿佛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转头问李明眸:


    “对了,你知道昨天晚上,沈思过为什么会知道我的兼职吗?”


    李明眸茫然:不是因为她交资料的时候,把骆绎声在夜店兼职的海报误交上去,让沈思过看到了吗?


    骆绎声慢悠悠地说:


    “收到邮件后,我就想,这个人给我发这封邮件是什么意思?她既然能给我发监控视频,说明也能看到实时监控吧。


    “想想真让人不爽,有人在阴暗的角落天天盯着你,你还不知道那是谁。有一个沈思过,已经让人很厌烦了,现在又多了一个。


    “我故意没有回邮件。我就想看看,对方一直等不到我回信,天天在监控里看到我若无其事的样子,会不会很着急。”


    李明眸慢慢瞪大眼睛。


    骆绎声笑得很开心:


    “我等了好几天,这个人还挺沉的住气。


    “所以我想,加点筹码吧——如果沈思过虐待我,她在监控里看到了,会发生什么?想想就很好玩。”


    他看着李明眸的眼睛,笑得灿烂又艳丽,仿佛一个小孩发现了有趣的玩具。


    他凑到她耳朵边,轻声曼语:


    “于是我给沈思过发了我在夜店工作的照片。


    “然后当晚,我接到了报警……


    “我终于搞懂了:喔,原来这是一个喜欢我的女孩子给我发的邮件,她是在提醒我注意安全的意思。


    “谢谢你喜欢我、跟踪我、在网上搜我的裸.照,然后发现这一切。”


    说完这段长长的话,他亲了一下李明眸的脸颊。


    轻轻的,一触即离,没有什么情欲的气氛,也不像是示好。像是一只小鸟轻轻啄了啄另一只小鸟。


    “你喜欢我,应该不会讨厌我亲你一下吧?”他亲完,才笑着补问了一句。


    没有等李明眸回话,他哼着歌,心情很好地打开门、走出去、重新关上门。然后消失在李明眸家里。


    李明眸捂着自己的脸,看着那扇紧闭的大门,气到微微发抖。


    ——骆绎声在挑衅她。


    她一直以为,是因为自己误交上去的那张海报,才导致骆绎声被沈思过找麻烦。所以骆绎声威胁她的时候,她都有尽量退让。


    因为她觉得是自己先做错了事。


    但原来从头到尾,都是骆绎声为了找出她,而策划出来的一场事故。


    原来在她观察这个家庭的监控记录的时候,骆绎声也在通过那封邮件,反过来观察她。


    她输掉了这场博弈。


    第45章 新生活 小李终究被小骆骗进了剧团


    骆绎声走了之后, 李明眸一个人在客厅呆了很久,反应过来自己答应了什么后,她有些后怕:


    真的要去《弗雷娜》吗?


    凭什么答应骆绎声?他骗她,还威胁她!


    ……可是真的能不答应吗?


    想到这里, 她好不容易燃起的一点怒火, 又可怜地熄灭了。


    想到可能要加入剧团, 毫无征兆地,那座塔突然浮现在她的脑海中。


    就是弗雷娜号甲板上的那座高塔,沈思过挂在办公室墙上的那座高塔。


    自从关注上骆绎声的事情后,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想过这座高塔了,就像刻意压抑着什么。


    但答应加入《弗雷娜》后, 它又不告自来,突然浮现在她的脑海里。


    李明眸猛地摇头,就像这样能把那个画面从自己脑袋中晃走一样。


    她怕自己继续多想——反正这是想也想不明白的事情——于是索性又爬回床上, 盖上被子, 重新睡了起来。


    但跟下午刚回到家时那场被打断的酣眠不同,这次虽然睡着了, 但她做了很多混乱的梦。


    她看到很多碎片, 听到很多声响,但在醒来的瞬间,又全部都忘记了。


    只记住了一种不停下坠的感觉。


    从梦中惊醒后,她的身体恢复了一些, 精神却更累了,仿佛没睡过一样。


    她索性没有再睡, 只是躺在床上发呆,没有吃东西,也不觉得饿。


    大约到了晚上的九点钟, 姨妈回来了。


    她本来准备在姨妈回来前先开盏灯,装作自己很好的样子,但姨妈今天早回了一小时。


    姨妈没有像上次一样询问她为什么不开灯。刚回到来,她就冲进李明眸房间,对着床上刚坐起来的李明眸高兴地问:


    “你怎么改变主意了,你要加入《弗雷娜》?”


    李明眸本来还在发愁:自己真的要答应吗?如果答应,应该怎么跟姨妈说这件事?


    想不到姨妈已经知道了。


    骆绎声下午说,他已经提前跟沈思过说了,难道他也跟姨妈讲了?


    虽然自己事后答应了,但他凭什么这么确定她会答应?!


    没等李明眸生气,姨妈劈头又问了下一个问题:“你是喜欢骆绎声吗?”


    李明眸脸色涨红:“我没有!”


    姨妈掩了掩嘴,笑而不语。


    李明眸:“……”姨妈这个笑容,让她回想起自己没法对赵医生证明自己不是神经病的经历。


    姨妈似乎是怕她害羞,特意转移话题:“你小学的时候在戏剧社演过小猫,要加入《弗雷娜》的话,这应该能算有一定的表演基础吧?”


    他们小学都要参加兴趣班,李明眸参加的是戏剧班,在学校的文艺汇演上演一只猫。


    李明眸:“……这不能算吧?”所有人,包括配角,演的都是人类,就她演的是一只宠物猫。连台词都没有,就蹲那凑数。


    姨妈笑了一下:“可你演的真的很像猫啊。”那笑容还有点恍惚。


    就在李明眸真切担心起自己的舞蹈和表演功底的时候,姨妈说起自己的工作:“既然你愿意去《弗雷娜》,那我也可以去出差了。”


    李明眸听下去,才知道原来之前姨妈有出差任务,是因为担心她,所以才一直住家里。


    她心生愧疚,发现自己最近没留意过姨妈的事情,便不再想自己的事。


    姨妈摸着她的头,仿佛真的在摸一只猫,动作轻柔,害怕吓到她:“我大概会离开两三个月,在我出差的时候,你要定期给我打电话。


    “如果再发生晕倒这种事情,一定要告诉我……也许我没法做什么,还会很担心,但我想知道。”


    姨妈停顿了一会,轻柔的语气变得严肃:“即使无能为力,我也要知道。”


    李明眸感受到那个抚摸的重量,之前的烦心和担忧,突然就消散了大半。


    她是有人记挂、有人支持的人,或许她能应付接下来的情况,也不会再晕倒。


    加入剧团也没什么。起码可以让姨妈开心、工作顺利。


    跟姨妈聊完后,李明眸随便吃了点东西,又回到床上开始睡。


    这次她睡了很久,没有再做那个下坠的梦。


    醒来的时候,阳光洒满静室,姨妈已经离开去出差,客厅里静悄悄的。


    今天到了学校,她就要去找沈思过说明入团事宜了。


    她吃着早餐的时候,看着客厅里的光斑,还是觉得很没有真实感。


    *** ***


    磨磨蹭蹭到了学校后,李明眸又在信息学院门口看到了骆绎声。


    她的身体仿佛被写进了奇怪的记忆,在看到骆绎声倚在廊柱下的瞬间,她的腿就抬了起来,下意识想转身逃跑。


    她艰难地收回腿,默默生起闷气:凭什么是她逃跑?


    比起昨天,今天围在骆绎声身边的女生多了几个:他才来过信息学院一次,但学妹们似乎已经飞快习惯了。


    李明眸看着围着骆绎声的女生们,很想警告她们:长得好看的男人都心思深沉,惯会骗人,不值得来往。


    她管住自己的腿后,特意经过骆绎声身边。


    “李明眸。”


    果然又被叫住了。


    “做什么?!”她立刻停下来,很凶地问他——她特意从他身边经过,就是为了凶他这一句。


    骆绎声不以为杵,温和地说:“我带你去跟沈思过说明一下情况。”


    这是他们昨晚在微信上说好的:李明眸今天要去找沈思过说明自己重新加入《弗雷娜》的事情,确认入团。


    她撇嘴:“我待会会自己去。”


    她就这么说明一句,也不搭理骆绎声,径直走去教室放书,准备先放下书包,再去沈思过的办公室。


    走出一段路后,她发现看向这边的人有点多,回过头去看,才发现骆绎声跟在自己身后。


    看到李明眸看向自己,骆绎声举起双手解释:“我陪你去。”


    他做了一个投降的姿势,表情温柔友善,仿佛真的是在体贴她似的。但她还记得他昨天凶她时的样子,他还很狡猾。


    哼,假惺惺的,分明就是害怕她赖账,不去报道。


    她不理骆绎声,任由他跟着,又走了几步后,她回过头去叮嘱:“你不许离我太近!”别人都在看这边了。


    骆绎声顺从地说了句“好”,然后停在原地,等她走出去十多步后,才重新跟了上来,跟她保持着四五米远的距离。


    李明眸看他低眉顺眼的,被他胁迫的怒气,终于消散了一些。


    两人一前一后到教室放书,然后又一前一后地进了沈思过的办公室。


    进到办公室之后,见到沈思过已经来了,李明眸又紧张起来。


    她总觉得要说明什么,但准备的说辞都没用上。跟姨妈的表现相似,沈思过立刻接受了她的新决定,表现得异常高兴,生怕她反悔的样子。


    她不禁有些困惑:沈思过为什么对她如此执着?


    沈思过也问了跟姨妈一样的问题:“你怎么突然改变主意了?”


    李明眸没来得及回答,骆绎声就笑着抢答:“我和明眸关系很好,是我让她改变心意的。”


    听到这个答案,沈思过的微笑慢慢变淡。


    李明眸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内心好奇:他们到底是什么关系呢?


    说明了重新加入剧团的决定后,《弗雷娜》的入团手续也很快完成了。


    这入团手续比她想象的严肃:沈思过拿出了一份合同,让她在上面签名。


    因为拿出合同的人是沈思过,所以她非常认真地一句一条看完了,确认它是正常的剧团合同。


    等她在合同上签名后,沈思过又给了她一个日程表,她打开看了一下,有些怯了:每天都要到海大排演厅做两小时的舞蹈基础训练,还有每周两次的剧目片段排练,和一次自由表演练习。


    她终于有了自己已经加入《弗雷娜》的真实感,硬着头皮再次声明:“我不会跳舞……”


    沈思过柔声说:“你放心,我们的舞蹈基训师很不错,不会让你跟不上的。”


    他看了一下自己的日程,圈起两天后的周四:“刚好后天就是我们的剧目排练,大家都在,你可以后天来报到。那天的舞蹈任务不重,你先跟大家见面……”


    他极尽体贴,跟李明眸说了很多注意事项,甚至包括舞鞋应该怎么买的细节。


    把这些事情都叮嘱完后,他突然抬头看李明眸,露出一个完美无瑕的笑容:


    “而且我给你安排的角色,不是很难跳,这个角色就是为你量身定做的。”


    当他露出这个笑容的时候,他周身那股潮湿腥臭的水气,又渐渐弥漫开来。


    之前在弗雷娜修复号上,就在那座高塔的下方,沈思过当时就说过,他有一个为李明眸量身定做的角色,跟那座高塔有关。


    腥臭的水气越来越重,最后变成了一股腐烂的气息。


    李明眸的鸡皮疙瘩一片一片涌起。她不动声色后退一步,害怕沈思过下一刻就会脱下人皮,露出异象。


    但沈思过依然维持着那个苍白浮肿的完美笑容:“如果你不会跳,我会安排阿声带你的——既然你们关系很好。”


    他以这句话结尾,由始至终都没有脱下那层人皮。


    李明眸的身体在那阵腐臭味中微微发麻,简单说了句“好”,也没有再搭话。


    这时刚好宋教授又闯了进来,听到后面的几句话,随便吐槽了一句:“他们关系确实很好,之前还丢下我一块吃饭呢。”


    李明眸的身体仍然微微发麻着,也没有跟宋教授打招呼。


    骆绎声看着她的脸色,突然插了一句话:“我们的关系确实很好,今晚也要一块吃饭。”说到这里,他看了一下手机,“刚好到饭点了。”


    然后他牵起李明眸的手,跟办公室的人交代完,便带她去吃饭了。


    *** ***


    李明眸任由骆绎声牵着自己的手,把自己带离了沈思过的办公室。


    她以为这次跟上次没有什么不同——骆绎声只是为了把她带离那个奇怪的气氛——但发现他带着她走向之前那家餐馆的方向后,她才发现不对劲。


    “真吃饭啊?”


    问完这句话,她后知后觉发现,周围的人都在看他们。


    她又连忙挥开了骆绎声的手,跑到离他有点远的一棵树下。


    骆绎声站在原地看她跑远,也没追她。


    等李明眸在树荫下站好时,他才给她打了个电话:“真吃饭,可以吗?”


    李明眸听了他的电话,躲在树荫下,狐疑地看着他。


    “上次我请你吃过一顿饭,不是没吃上吗?今天想补上。”


    她有些犹豫地问:“我们关系有这么好吗?”还一起吃饭。


    电话里传来骆绎声的回答:“昨天在你家里,我有点生气,对你不太礼貌。我想跟你道歉。”


    他在电话里的语气十分正常,听着很温和,也没有装作很体贴的样子。


    李明眸几乎有些震撼了:他这是真的道歉了?


    骆绎声站在离她约莫有十米远的地方,被太阳晒着一动不动,在电话里认认真真地跟她说话。


    他的表情在中午的太阳光下看不真切,但电话里传来的语气是非常认真的。


    李明眸在树荫下看了一会,早上那点浮浅的怒气,缓缓地消散而去。


    对方已经道歉了……


    而且这事情确实是她先不对。


    她小声地说:“好吧,也可以一起吃饭。”


    骆绎声:“那我现在能走过去了吗?”


    她的语气立刻变得坚定:“不行!你走前边,我走你后面。”


    骆绎声往这边看了一会,然后就继续往餐馆的方向走了。


    李明眸在树荫下观察了一下,等他走出去一段距离后,才慢慢跟上。


    两人又一前一后,来到了上次吃过的那个餐馆。


    上菜的时候,李明眸余光看到服务员把一盘调料放在她面前,没等她抬头,那盘调料就被骆绎声拿走了。


    等她放下菜单,往那盘调料看去的时候,才发现里面有香菜——哦,骆绎声昨天知道了她不爱吃香菜。


    哼,昨天还逼她喝香菜粥,今天又做出一副体贴的样子。


    李明眸默默记着仇,却发现骆绎声还在认真看菜单,仿佛他刚刚就是顺手拿走的香菜碟,不是故意的,他只是下意识那么做了。


    她憋回那些吐槽,心里浮现出一个想法:难道这是社交的基本礼仪?就跟别人一起用餐时的用餐礼仪?


    她默默学习着,等到菜上齐的时候,她发现有盘芝士炒饭放在骆绎声面前,于是也学着骆绎声刚刚的样子,把那盘芝士炒饭跟自己面前的一碟菜换了个位置。


    骆绎声抬头看她,似乎在确认她的新信息:“你喜欢吃芝士炒饭?”


    为什么是这个反应?她谨慎回答:“只是不讨厌……不是你不喜欢吃芝士吗?”


    上次一块吃饭,虽然没吃上,但她看到他点了一碟芝士烤肉,明明那道菜叫“芝士烤肉”,他却特意叫厨师别放芝士。


    骆绎声握着筷子沉思了一会,似乎在琢磨她的逻辑。


    她没把“芝士烤肉”的观察说出来,但几秒后,骆绎声竟然真的琢磨出了她的逻辑,慢慢回道:


    “我不是不喜欢吃芝士,我只是觉得芝士跟烤肉不是很搭。”


    李明眸的嘴微微张着,想说点什么,最后啥都没说出来,闭上嘴低头吃饭了。


    她一边吃饭,脸一边偷偷红了,也不知道要不要把那碟芝士炒饭放回去。


    学习学岔了。


    就这么没滋没味又尴尬地吃完了这顿饭,李明眸一个人回了家。


    这次骆绎声也坚持把她送到了车站,看着她上公交才走的。


    回到家之后,看着空荡荡的、没开灯的屋子,李明眸再一次真切感受到:


    姨妈是真的出去出差了,并且自己是真的加入了《弗雷娜》剧团。


    她即将进入新的生活,并且将在没有姨妈的陪伴下,这么度过几个月。


    想到沈思过下午在办公室说的那句,“这个角色就是为你量身定做的”,她被压抑了半天的担忧重新涌起。


    自己真的应对得来吗?


    第46章 执着的理由1 小李收到人夫送的鞋子一……


    在签完入团合同的次日, 报到的前一天,李明眸在家,收到一个快递。


    她最近没有网购,也不会有人给她送东西。


    快递面单上, 却清清楚楚写着她的名字和地址。


    打开纸箱, 里面躺着一对鞋子。


    一对柔软的红色平底鞋。


    看到鞋子的款式, 她又疑心这个快递是发错了:那是一对儿童款的鞋子,脚后跟有两个巨大蝴蝶结,鞋面上黏着芭比娃娃。


    鞋子的面料是绸缎的,做工十分精美。虽然款式奇怪,看着却造价不菲。


    她下意识翻看鞋底尺码, 发现一个突兀的巧合:儿童款的样式,却偏偏是她的成人尺码。


    正当她困惑时,接到了沈思过给她打的电话:“你收到我送给你的舞鞋了吗?”


    李明眸的目光缓缓落在鞋面上:“你怎么有我家地址?”


    沈思过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声音温和, 絮絮叨叨说起昨天叮嘱的细节, 担心她买不好舞鞋,特意准备了一双, 让她明天可以穿来《弗雷娜》报到芸芸。


    直到这个电话聊完, 沈思过也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但李明眸大概能猜到:骆绎声也有她家的地址,是宋教授告诉骆绎声的。沈思过知道她家的地址,大概也是宋教授说的。


    因为骆绎声不会说。


    但有一个问题不对劲。


    她把那对红色舞鞋翻过来,再次看向那个鞋码:是36码。


    宋教授不知道她的鞋码, 骆绎声也不知道,沈思过不应该知道。


    但他确实送出了一对合脚的鞋子。


    她把舞鞋放在地上, 把脚伸进去,发现每个空隙和边角都是熨帖的。


    这确实是一对合脚的鞋子。


    她突然有些后背发凉,再次想到那个问题:沈思过为什么执着于邀请她加入《弗雷娜》?


    就因为他们是同一批获救的人?因为他们共同度过了弗雷娜船难?


    可是这跟加入剧团有什么关系?他看着也不是要跟她讨论她的记忆。


    在他们共度的那一天, 到底发生过什么?


    寒意顺着脊椎攀爬,直冲头顶,又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细密的鸡皮疙瘩争先恐后地涌起,覆盖了她的皮肤。


    她脱下那对舞鞋,放入鞋柜,停止了思考。


    *** ***


    在周四集合日的早上,她听从沈思过的话,带上了那双舞鞋——她检查过了,这是一双普通的舞鞋,除了款式奇怪一点,上面没有监控,大概也没有降头之类的东西。


    她确实需要一双舞鞋,网购的没有那么快到。


    她把那对红舞鞋放在一个袋子里,上课的时候,时不时往那个袋子看一眼,感觉心神不宁。


    那双舞鞋好像会从袋子里散发出某种阴魂不散的气息,让人忍不住关注它。


    难道还真的下过降头?


    上体育课的时候,她穿着旧布鞋跑了800米,感觉没什么不适。


    体育课结束的时候,她看着那双放在储物柜里的红布鞋,又看了看自己脚下的旧布鞋,产生一个念头:


    就穿着旧布鞋,应该也可以?


    沈思过不是说今天没有什么跳舞任务吗?


    犹豫了一会,她把那些红鞋留在储物柜里,关上柜门,穿着自己的旧布鞋走了。


    集合时间是下午3点,地点是海大排练厅。


    她2点开始出发,头顶晴空万里,她在树荫下不停绕路,被晒到恹恹的。


    她讨厌一切晃眼的东西,包括室外过分猛烈的阳光。但到了室内的排练厅后,情况也没有变好:里面的闪光生物太多了。


    *** ***


    海大的排练厅在海大音乐厅隔壁,这里经常会刷出来一些李明眸害怕的生物,比如穿得过分时髦或者怪异的学生,长得过分漂亮、看上去不好相处的人。不像他们信息学院,大家都穿着格子衫,不修边幅的样子,让人感觉很亲切。


    平时这些闪光生物出现一两个,李明眸就要绕路走了,以免被他们晒到。想不到来到排练厅后,她一下子看到了好多个。


    她刚来到排练厅门前,往里面看去的第一反应,两个字浮现在她的心底:“好晒!”


    里面好多闪光生物聚在一起聊天,表情轻松愉悦,把周围的亮度都调高了几度,好像他们那里的太阳光更猛烈。


    李明眸的脚下意识拐了个弯,闪到门后阴影里,过了一会,才探出半个头观察。


    她默默数了一下,里面的闪光生物竟有十八个之多:其中十二人大约是海大艺术学院的,看着跟她是差不多的年纪,里面有三人她认识:蓝头发的吕小路和周雪怡,和猫妖娘许由美。


    剩下的六人,她分不太清年纪,他们的脸看上去有三四十岁,但他们的表情和姿态太明朗了,又仿佛只有二十多岁。


    无论年龄,这十八人统一散发着“晃眼”的特质。对李明眸而言,他们就是开屏的孔雀、发光的水母、流光溢彩的蝴蝶——是些会“晒伤”人的存在。


    在室外被太阳晒到的时候,她起码可以到树荫下躲一躲,但这个排演厅看起来没有可以躲的地方:


    挑高的穹顶让光线和声音肆意回荡;四壁嵌满的灯管将每个角落照得纤毫毕现;最致命的是那面巨大的镜墙——它将所有的光线和“闪光生物”加倍反弹,让“晒度”呈几何级数增长。


    这里没有树荫,没有阴影,没有任何可以让她躲藏的角落。一切都暴露无遗,敞亮得令人心慌。


    李明眸躲在门后唯一的暗角,焦虑感像藤蔓般缠绕上来。


    她打量一下门内华丽的闪光生物,又打量一下自己脚下灰扑扑的旧布鞋,勇气一点点消散。


    躲藏的时间越长,踏进门槛的勇气就越稀薄。


    可是她不可能永远躲下去。


    她深吸一口气,正要迈步,门内飘出的谈话声,瞬间又让她缩回了脚。


    “那个叫李明眸的女生还没来吗?”


    “爱来不来。”后面说话的是周雪怡,声音冷冷的。


    议论声清晰传来:


    “她到底跳什么角色?训练都开始一个多月了,现在才来?”


    “她什么舞种的?”


    “她根本不会跳!上次变装舞会见过,连阿声都带不动她。同手同脚……”


    “啊?那她怎么进来的?有后台?”


    “沈导亲自请了好几回。”


    “好大牌!今天也她来的最晚……”


    李明眸抬到一半的脚彻底僵住。她贴在门后面,焦虑地开始咬自己的指甲:里面的人在聊她,是不是要等他们聊完再进去?


    就在她咬指甲盖的时候,她身边的阴影变大了,然后她的背被轻轻拍了一下。


    虽然是轻轻的一下,但她还是吓得整个人跳了起来。


    那只手离开她的背,放到她的肩膀上,轻轻压住她。


    她转头看去,看到一副赤裸的胸膛,再往上看:是骆绎声。


    “怎么不进去?”他问。


    她发着呆没回答,骆绎声也不走,只是沉默地站着,恰好堵在她可能后退逃跑的路线上。


    她胶着了一会,这才转头面向排练厅,往里面走去。骆绎声跟在她后面,跟她隔着两三步的距离。


    排练厅里面,本来欢声笑语的,大家都在大声说话,李明眸从角落走出来后,气氛瞬间沉默了一会,有些尴尬。


    骆绎声看到在场其他人的表情,发现了不对劲,不动声色看向李明眸。


    这时许由美站了起来,她看着李明眸,微笑问道:“为什么你没有舞蹈功底,却能进来我们剧团呢?”


    刚刚其他人聊闲话的时候,许由美并没有参与,她一直都在隔壁沉默。


    现在李明眸进来,并且是一副在门后偷听了一会的样子,许由美突然把这个问题挑明,大概是为了让气氛好一些,也给李明眸一个回答的契机。


    其他人脸上的尴尬果然缓和了些,目光齐刷刷聚焦在李明眸身上,等着她回答。


    李明眸的额头微微冒出一些冷汗:她回答不出来。


    她也不知道自己能进来剧团的理由。真正的理由,大概是因为她本人是弗雷娜船难的幸存者。


    她不排斥告诉别人这个信息,但是在这样的气氛之下,在这样的一个问题之下,她没法自然地说出这句话。


    她想张嘴说点什么,但嘴唇就像被胶水粘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气氛变得更尴尬了。


    死寂。


    周雪怡发出一声清晰的、充满讥讽的嗤笑,吐出两个字:“白痴。”


    声音不大,但在寂静中异常刺耳,不知道在骂谁。


    就在李明眸的肩膀渐渐缩起来的时候,编舞老师带着三个工作人员,吵吵嚷嚷地推门而入。


    编舞老师是个四十多岁、膀大腰圆的中年男人,动作却带着几分阴柔:“哟,这么安静?都没热身?”


    他也不用这些人回答,留下这么一句话后,带着工作人员走到舞台下面,铺开一张气垫,开始吆喝充气。


    借着编舞老师的这阵动静,其他人又寒暄起来,仿佛刚刚的事情没有发生。


    没有人再关注李明眸。


    大家故意没有看向她。


    她站在人群之中,却仿佛不存在。


    她感到一丝微妙的孤独,却又很习惯,肩膀一点一点放松下来。


    就在骆绎声再次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他的动作极轻,仿佛怕吓到她——准备说点什么的时候,门口再次传来了喧闹声。


    “沈导,今天这么早?”


    “这一幕是什么内容,怎么还有气垫?”


    李明眸循声望去,看到沈思过被众人簇拥着走进来。剧团成员们似乎想缓解之前的尴尬,搭话时表情格外热切。沈思过一向温和,善于调和气氛,从不让人难堪。


    但今天,他谁也没理。从进来后,他的眼神就在排练厅里四处搜寻,仿佛在找什么。


    直到他的眼神跟李明眸对上,才停了下来。


    他就那样直直看着她。


    簇拥着沈思过的人没有得到回应,脸色渐渐尴尬。沈思过却视若无睹,径直离开人群,朝李明眸走来。


    李明眸站在原地,身边只有骆绎声,沈思过走到她面前后,三人就这么站在排练厅的空地中央,其他人散落周围,偷偷打量他们。


    沈思过看了李明眸一眼,眼神渐渐往下,盯着她的鞋子,说出的第一句话是:“你没有穿我给你的红舞鞋。”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李明眸有些不自在,感觉他今天的姿态跟往日有所不同,微微缩了一下脚,干巴巴回道:“布鞋应该也可以。”


    沈思过看着不远处的编舞,挥了一下手:“老陈。”


    那个叫“老陈”的编舞被隔壁的工作人员推了一下,才从忙碌中反应过来,往这边看来。


    “我让你买的舞鞋不是还有一对吗?你拿给我。”


    然后一个工作人员从工具箱里找出一个包装得极精美的鞋盒,跑了过来,递给沈思过。


    沈思过抱着那个鞋盒,打开它,从里面拿出了一双舞鞋。


    那是一双红舞鞋,跟他昨天寄给李明眸的那双一模一样:鞋后跟有两个巨大蝴蝶结,鞋面上粘着芭比娃娃。布料是绸缎的,做工看着十分昂贵。


    他提着那双舞鞋,亲自蹲下身,把它放在李明眸脚边,然后维持着这个姿势,抬头看她,微笑道:“幸好我买了两双。”


    排练的时间已经到了,围在舞台边的工作人员已经把那个气垫充气完毕,音响设备也被打开了。


    一阵躁动的鼓点在排练厅内响起,在空荡荡的墙壁之间回荡。


    李明眸听到的声音也跟着鼓点变得一阵一阵的,开始失聪。


    她看着脚下的红舞鞋,意识到不对劲了。


    周围那些开始拉伸的剧团成员,也发现了不对劲:沈思过对李明眸表现得过分关注了。


    最初的疑问再次浮出水面:一个毫无舞蹈基础的人,凭什么得到导演如此执着的邀请和特殊的“关照”?


    有人忍不住问了出来:“是李明眸对吧?沈导,她到底演什么角色?”


    沈思过蹲着想了一下:“我要考虑一下,先让她演演看。”


    周雪怡再次出言讥讽:“她不是完全不会跳吗?也没有表演经验。”


    沈思过没有理周雪怡,他站起来,往舞台方向走,对李明眸招招手:“你穿上鞋子后跟过来。”


    李明眸僵硬地抬起脚,正准备脱下自己的旧布鞋时,骆绎声又按了一下她的肩膀,这次他的动作有些用力,是阻止的意思。


    然后他也蹲下身去,当着众人的面,把那双绸布红舞鞋仔细摸了一遍。


    众人露出茫然的表情,但李明眸知道他在做什么:她昨天收到鞋子的时候,也这么确认了一遍。


    骆绎声慢慢地把整双鞋子都摸了一遍后,才重新把鞋子摆好:“穿上。”


    然后他站起来,伸出右手臂,让李明眸扶着他换鞋。


    李明眸换好鞋子,已经是两分钟后了。


    在这两分钟期间,沈思过一直站在舞台下方,他看着李明眸慢慢换好鞋,等着她朝他走去。


    李明眸换好鞋后,走向舞台沈思过的方向,不安地回头看:骆绎声站在原地,没有跟上来,只是朝她点了点头。


    收到这个点头后,李明眸终于不再往回看,而是快速朝沈思过走去。


    第47章 执着的理由2 人夫对小李的执念来由


    李明眸跟在沈思过身后, 踏上了三米高的舞台。舞台宽阔,除了编舞老师,还有两个工作人员在做最后的整理。


    在沈思过的引导下,她沿着舞台边缘, 走到了最前沿。


    向下望去, 下方正是那张刚刚铺好的巨大气垫。


    沈思过刚刚说让她“演演看”, 她不知道沈思过要让她演什么,上来又是要做什么。


    剧团成员都在舞台下方,一边做着热身和拉伸,一边好奇地觑向这边。


    她在这些目光中缩了一下肩膀,看向沈思过:“我确实不会跳舞和表演……”周雪怡说的是事实。


    沈思过笑了笑:“今天不需要你表演, 也不需要跳舞。”


    他引导李明眸站到一个画了“×”的标记的地板贴上,慢慢说道:“你只需要做一个后仰的动作……”


    此时编舞老师已经忙完,在隔壁就着他们的话解释道:“这个动作, 在现代舞里叫 ‘Release and Fall’, 或者更具体地说,是 ‘Trust Fall into Cushion’。核心在于完全放弃对身体的控制, 让重力自然接管。”


    他一边说, 一边走到舞台边缘的李明眸旁边,做了个示范:


    他先是直立,然后头部和上半身极其放松地向后倾倒,整个身体仿佛一根被突然抽去支撑的软绳, 笔直地、软绵绵地落向下方厚实的气垫。落下时,他的身体几乎没有明显的弯曲或挣扎, 就像一片被风吹落的树叶。


    “看到了吗?”编舞老师在气垫上利落地翻身坐起,拍拍手,“关键在于完全释放恐惧和紧绷感, 信任气垫,信任重力。你不需要‘跳’,只需要‘倒’。记住那个向后倒的感觉,重心完全交给后背和……嗯,命运。”


    他耸耸肩,说了句俏皮话。


    李明眸看着他的动作,又看着舞台下的气垫,身上的汗毛慢慢地、不可控地竖起来。


    她看着沈思过,干巴巴地说:“我没记住。”


    沈思过脸上的微笑纹丝未变:“没关系,你不需要记住。”他向前半步,离她更近,声音低沉清晰,带着一种蛊惑般的安抚,“其实今天的任务很简单。你只需要从这里……”


    他用脚尖点了点那个“×”标记,“跳下去就行了。”


    他用了一个更主动、也更模糊的词——“跳”。


    她的身体像灌了铅,僵硬地钉在原地,脚尖死死抠着地板。


    三米并不高,气垫也很安全,她的潜意识却在尖叫:不!


    但她说不出那个“不”字,她没有理由说“不”。


    沈思过径自说下去:“我待会会动一下,你不要太害怕。”


    她不知道他这话是什么意思,但沈思过语气温柔,于是她下意识回了句“好”。


    然后沈思过笑了一下,低下头去,动作自然地抽走了她脚底下的标记——原来那不是一张地板贴,而是一块活动踏板。


    就在李明眸意识到脚下异动的瞬间,一股失重感猛地攫住了她。


    她摔了下去。


    不知道编舞老师刚刚跳下去的时候,感受到的是什么。


    伴随着骤然炸响的鼓点声,她在那个瞬间感受到的,是一种强烈的失控。


    这个瞬间过后,失重感消失,她的后背重重砸入气垫。


    在陷入气垫的几秒内,她眼前一片漆黑。那股被包裹的冲击感,像是被海水缠住四肢,又像被人箍住,五脏六腑都开始移位。


    那片漆黑慢慢褪去,她看到了一片血红色。


    她以为是自己身上流出的血,是骨头碎了之后,从皮肤下面漫出来的血。


    等那片漆黑再褪去些,她才看到红色气垫的一角——原来那不是血,只是气垫的颜色。


    众人的私语声变得清晰,中间混着一阵一阵的喘息,她分辨了一会,才发现是自己在剧烈地喘气。


    她闻到微微的咸味,是刚刚吓出来的一层冷汗,潮湿冰凉地粘在身上。


    她僵在那片气垫上,尝试坐起来,但四肢刚撑起来一点,就发着抖,缓缓地软下去。


    她半跪着坐在那里,甚至都坐不稳,听着周围的窃窃私语声变得清晰:


    “还不起来吗?”


    “她怎么了?脸色看着不太好。”


    “能怎么啊,这才不到三米,又有气垫。”


    “她是在演什么吗?”


    “……”


    “……”


    这些声音或带着疑惑,或带着不耐,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弄,提醒着她的狼狈。


    她发着抖坐在那里,直到一块毛毯披在她身上。


    她抬头去看,看到骆绎声严肃的表情。


    骆绎声把手穿入她的腋下,想把她抱起来。


    她像被捞起的溺水的人,顺着骆绎声的动作,双臂死死地箍住他赤.裸却坚实温暖的身体。她整张脸埋在他颈窝里,身体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


    此刻,什么尴尬、紧张、羞臊,都被铺天盖地的恐惧碾得粉碎。骆绎声身上那一点点熟悉的气味,就是此刻唯一能让她感知到“安全”的锚点。


    骆绎声的身体在她扑上来的瞬间僵硬了一下,但立刻放松下来。


    他没有推开她,反而环住她颤抖的背,抱得更紧了些。


    “装什么啊?”冰冷尖锐的声音穿透嘈杂的鼓点声,清晰地刺过来。是周雪怡。


    她抱着手臂,站在几步开外,脸上是毫不掩饰的鄙夷和厌烦:“三米高,气垫这么厚,又没摔着你!搞得跟要死了一样,演给谁看?阿声吗?”


    她在骆绎声怀里抖了一下,慢慢地、僵硬地放开他。


    在她离开他怀抱的瞬间,骆绎声展开她身上的毛毯,将她从头到肩膀紧紧裹住,隔绝了其他人看向她的视线。


    也隔绝了周雪怡看向她的视线。


    毯子里只剩下李明眸一个人,这是她自己的世界,她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在毯子里回荡。


    一股浓烈的、如同死水潭腐烂淤积的腥臭味,缓缓弥漫开来,透过毛毯的缝隙,丝丝缕缕地渗入,逐渐充斥了整个空间。


    然后她听到沈思过的声音响了起来,离她越来越近:“明眸的角色确定了,她演燕鸥。”


    李明眸还没说什么,周雪怡却突然发难了。


    她的声音很冷,却无疑是愤怒的:“她连‘Release and Fall’都不会,跟丢了魂似的,您选择这样的一个人当女主角,是为了什么?”


    女主角?李明眸也想开口反对:她确实什么都不会。


    但看到沈思过看向自己的样子,她张了一下嘴,却只是发出了一声急促的气音,然后情不自禁,后退了一步。


    他的异象开始变化了……她能感觉到那令人作呕的气息在加重。


    沈思过定定看着李明眸:“我就是想确认她有没有‘反应’,她有,所以这个角色是她的。”


    还是没等李明眸回答,周雪怡又抢着质问:“什么反应?”


    其他人纷纷看向周雪怡:只有她敢这么频繁顶撞沈思过。


    沈思过看向其他人,答非所问:“你们不是总问我,《弗雷娜》讲的是什么吗?”他顿了顿,排练厅瞬间安静下来,“那是我在弗雷娜船难里度过的……一天。是我的2003年8月15日,我的完美一天。”


    大家都知道沈思过是弗雷娜船难的幸存者,这是他创作这台舞剧的根源。


    窃窃私语声骤然变大——这是他第一次正面提及剧目的核心含义。而且用词如此怪异,“完美一天”?


    沈思过的声音继续响起,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我们是同一批获救者……”当众人还在疑惑“我们”指谁时,他看向李明眸,“李明眸演的,是她自己。”


    “‘燕鸥’这个角色之所以一直空着,是因为……她就是燕鸥。”


    众人哗然:原来这才是李明眸真正入选《弗雷娜》的理由。


    不是因为她有或没有舞蹈功底,也不是因为她有后台,而是因为她也是弗雷娜船难113个幸存者之一,并且跟沈思过是同一批获救者。


    《弗雷娜》不是一台戏,而是她和沈思过的亲身经历。


    周雪怡脸色由红变白,又由白变青:她不再有理由阻止李明眸担任这个角色——既然这个角色就是李明眸自己。


    周雪怡不再说什么,排演才进行到一半,她就转身拂袖而去,连编舞老师叫她,也没能让她停下。


    沈思过完全无视了周雪怡的离去和其他人的反应,他的注意力只集中在裹着毛毯的李明眸身上。


    他的声音轻缓,带着一种近乎病态的温柔:


    “你说你忘了……我想着,如果你真的忘了,那就算了。这个角色就给周雪怡。


    “但是你的身体没有忘记……明眸,你对这个场景有反应。”


    那股浓烈到令人窒息的腐烂水腥味,终于彻底淹没了整个排练厅。


    沈思过那层温文尔雅的皮囊,仿佛承受不住内部的压力,从他头顶开始,缓缓地、粘腻地朝两侧滑落、剥离,露出底下流淌着污浊脓液、形态扭曲的“内容物”。


    他的皮囊,终于彻底褪了下来。


    那褪去人形的怪物,接着沈思过的话,用某种非人的、湿滑粘腻的腔调说了下去:


    “愤怒悲伤……会在内心……留下不可磨灭……刻痕……


    “伤口痊愈……记忆失散……无法忘怀……


    “李明眸,你没……忘记……


    “你没办法……真的、遗忘……”


    李明眸的身体彻底僵住,死死低头,不敢看那皮囊剥落后的恐怖景象。


    然而低下头,视线便无可避免地落在了那双鞋上——那双红色的,缀着巨大蝴蝶结和芭比娃娃,绸缎质地、做工精美的舞鞋。


    在低头的瞬间,她以为自己看到的不是红舞鞋,她错以为那是自己身上流下去的血,是骨头碎了之后,沿着腿骨漫下去的血。


    强烈的恶心感排山倒海般袭来。她猛地弯下腰,在毛毯的包裹下,剧烈地呕吐起来。


    第48章 死海沸腾 小李赖小骆:不怪你怪谁!?……


    当天从排练厅离开后, 李明眸立刻去公交站,打车回家睡觉。


    她依稀记得,在走出排练厅的路上,有好些人跟在她身边, 但她没留意是谁跟谁。


    她只知道骆绎声是跟了她最远的, 他一路跟到她去公交站, 看着她上车。


    他仿佛跟她说了什么,但应该不怎么重要,因为没给她留下印象。到了公交站后,在等车的那段时间里,他一直是沉默的。


    她不记得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沉默的。


    438到了后, 她径直上了车,也没看身后的骆绎声还在不在。


    438缓缓驶离,经过一排又一排的电线杆, 她看到黑色的密密麻麻的鸟, 站在电线上一动不动。


    黄昏了,它们站在电线上睡觉, 像是电线的增生物。


    但它们又没有睡着, 公交车从它们身边驶离的时候,她分明看到这些鸟都是睁着眼睛的——它们都在看她。一动不动,悄无声息,死寂地看她。


    她被看得有些烦, 拽起自己的卫衣,套在头上, 遮住这些视线。


    世界瞬间安静了。


    回到家后,她才想起来晚上还有选修课,她关了机, 怕待会老师找她,手机响起来。


    随后她打开冰箱,站在冰箱边吃了点冰卤肉,又灌下一罐牛奶,确保待会睡着的时候不会饿醒。


    最后她鞋子都没脱,躺到床上,拉起被子,盖过自己的头。


    棉被厚实隔音,从头到脚罩住她。


    先消失的是光线,随后是楼下的车声和邻居交谈声,最后是这座城市的气味。它们被隔绝在棉被以外,只有皮肤的触觉留存。


    棉麻被套摩挲着皮肤,她的身体陷入轻盈蓬松的棉花中。她感到一种异常缓慢的下坠,缓慢到近乎漂浮。


    当她闭上眼睛时,她便陷入黑色海洋。海洋没有上下方向之分,只有无边无际的黑色。海洋没有温度,她感觉不到冷,感觉不到暖,也感觉不到自己。


    这里没有光线,没有气味,没有声音。这里没有任何东西。


    它绝对平静、绝对安全,是最好的居留之所。


    *** ***


    接下来几天,李明眸的日程都是满的:她每天上大约5节课,随后到排练厅进行两小时的舞蹈基础训练,剩下的时间,还要担任宋教授的助教工作。


    除了吃饭睡觉外,她几乎没有私人时间。


    她的身体也许是疲倦的,她察觉到这个信息,是因为很多身体部位开始出现酸痛:肩膀,手臂,背部……


    但她对此没有特别的感觉。对于被挤满的日程,她不觉得累,也不觉得烦躁,反而觉得充实和安全。


    毕竟人的生活总是要被各种东西填满的,要么不停做事,要么不停思考,要么不停回忆。但凡出现一点点的空隙,她的胸腔便会不知不觉滋生出某些强烈的、具有破坏性的情感。


    只要不停做事,便能免于这些情感的困扰,脑海也会变得一片寂静。


    所以被填满的日程是好的,它带来安宁。


    李明眸觉得自己尚可维持,但其他人可能不这么认为。


    她按照剧团日程,每天都去排练厅做舞蹈基础训练,只要她出现,剧团的人就会对着她窃窃私语。有时他们也当着她的面说,但她没办法听懂那些话。


    她的耳朵捕捉到了那些音节,身体和嘴巴会下意识给出回复。但那些音节携带着的真正信息,却总是朦胧的,无法真正抵达她。


    虽然躯壳在外界活动,但真正的她一直沉浸在那片黑色海洋中。那些音节和信息漂浮在海面上,无法穿过那片黑色的、隔绝万物的安宁,也无法抵达真正的她。


    她的躯体跟真正的她失联了。


    “感受你的身体!”基训师的声音带着不耐,“舞蹈是用身体表达感受!你必须感受它!”


    她只觉得茫然,随后被不耐烦的基训师勒令休息。


    坐在冰冷的凳子上,她低头,发现膝盖不知何时多了一块淤青。


    “你感受怎么样?”她无声地问那块淤青。


    脑海深处,嘈杂的噪音骤然翻腾,试图随着意识的暗流潜入海底。


    然而,在触及那片黑色深渊的瞬间,温度、光线、声音、气味、想法、感受……所有信息都被这片安宁淹没,消融无踪。


    直到下一次剧目片段排练,这些声音又重新翻涌出来。


    *** ***


    剧团的日程上,每周只有两次全员到齐的剧目片段排练。李明眸上次吐了后,再未参加过剧目片段排练,只是跟着基训师重复枯燥的练习。


    一周后,第二次剧目片段排练——《坠落》,那个她呕吐过的剧目片段,再次来临。


    这次她练的是完整的动作:她跟骆绎声站在舞台边缘,由骆绎声抱着她,一次又一次坠落。


    李明眸觉得自己可以靠麻木度过这次练习。


    如果只有她自己,或许真的可以。但是当骆绎声带着她一次一次坠落,当她感受到骆绎声被垫在自己身下,一次一次撞击到气垫上时。


    她感觉自己快要支持不下去了。


    她的感受在复苏。


    她先感觉到的,并非自己的感觉,而是骆绎声抱住自己的力度。


    每当她的重量叠加在骆绎声身上,两人一起坠入气垫中时,他的身体会微微僵硬瞬间,抱得更用力。


    她感觉到他突然的用力。


    她一开始没发现,这突然的用力是源于痛楚。直到有一次,她的姿势没做对,由她的背部先坠入气垫。


    骆绎声立刻翻过来,有些紧张地问了她一句:“痛吗?”


    原来这样会痛吗?


    她这才知道,原来之前骆绎声无数次的微微僵硬,在那一瞬间,他感觉到的是“痛”。


    当这个信息抵达她的脑海后,在后来的每一次坠落,她的身体也变得微微僵直。


    她很希望自己可以放松,轻松做出编舞老师让她做的那个动作,就像其他所有人一样。


    但这副身体仿佛被写入了一段无法删除的错误代码,它拒绝放松。


    “你感觉怎么样?”


    她在内心无声询问,仿佛在询问自己不受控的身体,又仿佛在询问骆绎声。


    随后她感觉到他偏高的体温,他偶尔急促的呼吸,和他每一次因为痛楚而做出的反射性的僵硬。


    “你感觉怎么样?”


    “你感觉怎么样?”


    “你感觉怎么样?”


    地壳下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不停地冲击,即将要突破屏障,越来越强烈。


    她的感觉很差,她的脸色大概也很差,因为沈思过下一刻就叫停了她的训练,让她去医务室看看。


    她感觉自己的身体运转良好,并不需要去医务室,但还是去了。


    走到半路,当她看到送她去医务室的骆绎声的背部时,一股痛楚骤然袭中她。


    她在骆绎声的背部看到一大片连绵的淤青。


    他的皮肤很白皙,衬托得那片淤青越发明显,它突兀地陈列在那里,就像一块腐败的淤血凝结在冰冷的石膏像上。


    她没有发现。她之前没有发现,她现在也不该发现。


    他穿着衣服,其他人并没有发现。如果不是因为异象,她本来是不该看到的。


    她也不想看到。


    刚刚在地壳下冲击的那些情绪,它们最终还是突破了屏障。


    在突然袭来的剧痛中,李明眸瞬间微微弯下腰,停下了脚步。


    骆绎声发现她没有跟上来,回头问她:“你怎么了?”


    他的表情如此自然,语气如此轻松,如果不是因为她能看到,她根本不会发现他的背上有一片淤青。


    如果没发现就好了。


    她低头看地板,说“没什么”,又过了一会,才说“先上个洗手间”。


    没等到骆绎声回话,她找到最近的洗手间,走了进去。


    *** ***


    排练厅洗手间的门很重,是厚实的金属材质。把门关上后,所有的信息,包括骆绎声的气温、温度、声音,都隔绝在了门外。


    但那片连绵的淤青,在李明眸脑海挥之不去。


    走开。


    走开。


    走开。


    我不要看到。


    她打开水龙头,把自己的头伸到水柱下,冰冷的水顺着头顶往下,很快将她的头发浇湿,她的脸庞、脖子、衣领也很快湿了。


    但那片淤青还是在她的脑海里,没有消失。


    伴随着那片挥之不去的淤青,她的脑海再次出现翻腾的杂音。


    这些声音高昂尖利,就像所有人在一起说话,尖笑声和咆哮声交织在一起,没有任何人的声音是清晰的。


    听起来就像此起彼伏的电钻声:


    “滋,滋,滋……”


    “滋,滋,滋……”


    “滋,滋,滋……”


    地壳的屏障被钻穿了,被压抑的情绪和痛楚仿佛岩浆,从死火山里迸发出来。


    她右边的侧脸,那块在弗雷娜船难中受伤的皮肤,再次痛了起来。那是一阵灼烧的痛楚,无法抑制,越来越强烈。


    她的皮肤仿佛一张薄薄的、即将被烫穿的纸;又仿佛有虫子钻入了那张皮下,正在里面蠕动,啃食着她的血肉。


    屏障被蛀穿后,刚刚那些交织在一起的声音,它们渐渐变得清晰:


    她听到不知道谁的身体从高处坠落,摔在地上,糊成一滩的声音。


    她听到人痛苦时发出的尖叫,就像濒死的野兽在咆哮。


    她听到沈思过对她说的话:“你的身体记得这座高塔。”“《弗雷娜》是我们一起共度的一天。”


    所以,是谁从高处坠落?


    在2006年8月15日,在她遗忘的记忆深处,隐藏着什么?


    她原以为黑海是一片彻底的安宁,是隔绝万物,无边无际的安宁。


    但是当这些问题在她脑海中变得清晰后,她开始窒息。她猛地睁开眼睛,看到漂浮在海水中无边无际的尸体,那些尸体张开嘴巴,像垂死的野兽般发出嚎叫。


    黑色的海水在嚎叫声中沸腾。


    她无法再承受这片沸腾的海水,尖叫着从海底浮上去,回到海面。


    随着她回到海面,所有的感觉一起复苏:


    连续锻炼的疲惫和酸软,刚刚砸在垫子上阵阵抽痛的肩膀,洗手间的臭味混着自己身上的汗味,楼下传来的学生说笑声……


    她抬头,看着镜中自己的脸,看到那块曾经在弗雷娜船难受伤的皮肤,正在消融剥落。


    她看到了真正的幻觉。


    因为异象不会呈现在镜中,所以她在镜中看到的,是真正的幻觉。


    明明知道那是幻觉,但那块皮肤的痛楚是如此清晰,她伸手抓挠自己的脸,一下比一下更用力,仿佛这样就能让幻觉消失。


    但那阵痛楚还在加剧,它无法抑制,越来越痛。


    她脑海中的尖叫声越来越强烈,她不知道自己是否跟着尖叫出了声,也许她跟着叫出了声,因为下一刻,一声巨大的推门声响了起来。


    她抓挠自己侧脸的那只手,被人用手掌紧紧包裹住,她的整个身体被紧紧抱住。


    是骆绎声冲了进来。


    他控制住她,制止了她的行为。


    无法动弹后,她低下头,看到水流里夹杂着红血丝,又在自己的指甲缝里看到了带血的皮屑。


    她看向镜子,看到自己满脸的血:可能是她刚刚挠出来的,也有可能是她的幻觉。


    但无所谓。


    她剧烈挣扎着,企图挣开骆绎声的控制。她也不知道挣脱之后要做什么,她脸上的皮肤痛得一鼓一鼓的,也许她想要继续挠自己的脸,也许她想要攻击骆绎声。


    她也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她就像一条被抛上岸的鱼,被人摁在低温煎板上,凭着生存的本能剧烈挣扎。


    骆绎声的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是她抓挠过的地方。


    他的动作稳定轻柔,就像他的声音,轻到像一阵风,但是发音标准,异常平稳:“别怕,别怕。没关系了。”


    说完这句话,他两只手都捧住她的脸,然后又把她搂在自己怀中,很用力地抱住她。


    “没关系了,别怕。”


    这句话击碎了最后的防御,李明眸本来还可以勉强支撑的理智轰然倒塌。


    她彻底崩溃了。


    这是一场迟到的崩溃。这场崩溃本该发生在上一次排练日,在她吐出来的时候。但它当时没有发生。


    直到此时此刻,在骆绎声温暖干燥的怀抱中,在他温柔的话语和动作中,这场迟来的崩溃,终于还是到来了。


    伴随着那片沸腾的海,伴随着黑海里面翻腾的尸体,以及那些尸体发出的野兽般的嚎叫,李明眸爆发了。


    她听到自己跟着嚎叫起来:“滚开,放开我!”


    “这不是你想要的吗?!你逼我进来的!”


    “是你们的错!我根本不用经历这些!


    “我本来……我本来可以每天过得安安静静!平平安安!”


    骆绎声抱着她的动作变得僵硬,然后又渐渐放松。


    不是放松——而是他放开了。


    他松开一点力道后,李明眸仿佛获得力量,又咆哮了很多别的话。


    这些话前后逻辑不通,发音不准,充满语病,有时甚至只是几个无意义的音节。


    她对骆绎声发泄和咆哮。因为骆绎声是唯一一个会抱住她的人。


    随着那些咆哮落下,刚刚突破屏障从地壳喷发出来的那股岩浆,也仿佛消耗殆尽。


    她渐渐变得冰凉,看清骆绎声的样子。她看到他的手臂和肩膀布满抓痕——是她刚刚挣扎的时候抓上去的。


    “你感觉怎么样?”也许她该这么问。问骆绎声身上的伤痕,问自己此刻真正的感受。


    但是在沸腾的黑色海水中,那些话扭曲变形。在它们被说出口的瞬间,就变成了别的话。


    她感觉到眼泪落下,听到自己的声音重新变得清晰:


    “我一开始,就不该给你发邮件。


    “这是你自找的,你反正玩的愉快。这也是我自找的。


    “我本来,不必加入你和沈思过的游戏。这是你们的游戏,你强行把我拉进来的。


    “少假装关心我。”


    她的眼眶蓄满眼泪,看着骆绎声的形象变得模糊,表情也变得模糊。那行泪落下后,他又重新清晰,等待几秒后再次模糊。


    他就那么忽远忽近。


    她说:“你走,我不要看见你。”


    我不要被别人看到我这个样子。是你把我变成这个样子。


    骆绎声听完了李明眸所有词不达意的咆哮,沉默了很久,听完她最后的这一句话后,他说:“好。”


    然后他遵循着李明眸说的话,也遵循着自己的回答,在这个字落下后,转身离开了。


    李明眸就在忽而清晰、忽而模糊的视线中,看到骆绎声转身离开的背影,看到那块淤青,和叠加在淤青附近的新抓痕。


    她看到他打开门,看到他离开这里。


    看到门重新关上。


    然后全世界,便又只剩下她一个人。


    寂静得只剩下她的抽泣声。


    刚刚那些咆哮声,那些在黑色海水中翻腾的尸体,还有她在镜中看到的幻觉,通通都消失不见,就像它们从来没出现过。


    她在镜中看到自己真实的样子:并没有刚刚看到的满脸的血,只是披头散发,脸上有几道带血抓痕。


    一个崩溃的、狼狈的人。


    第49章 火山余烬 小骆好像生气了,不跟小李玩……


    从洗手间离开后, 李明眸没有去医务室,她直接回家了。


    她上半身湿漉漉的,右脸侧布满抓痕,眼睛也是哭过的样子, 坐在公交上, 所有人都在偷偷打量她。


    就像电线杆上的那些鸟。


    这次她呆呆地抱着书包, 任由别人看,没有遮住自己。


    当天晚上她做了一个梦。


    这是她这段时间第一次做梦。


    她梦见在排练厅里,骆绎声再一次抱着她坠落。她在坠落中看向排练厅的穹顶,看到它在晃动。


    随后天花板撕裂开来,钢筋和混凝土一片片地砸下来。那些围在她身边的人, 被掉下来的天花板砸成了肉酱,在地上糊成一坨看不清形状的血肉。


    22岁的她也被砸死了,包括垫在她身下的骆绎声, 他们都在倒塌的排练厅死去。


    随后她变小了, 大约是上小学时的样子。


    小学生的她满头满脸的血,是被刚刚倒塌的混凝土砸出来的。


    可她看了一会持续倒塌的天花板、墙壁、地面, 突然发现, 这里好像不是排练厅……她也不是小学生的样子,而是更小一点,大概是三四岁的样子。


    她突然明白过来:这里是弗雷娜号,现在是2006年8月15日, 弗雷娜号沉没的那一天。


    李明眸突然发现,在自己脚下被砸烂的那一摊血肉, 似乎有些熟悉……


    当她低头想要去看的时候,突然有人大吼一声:“不要看!”


    她的视线顿时停住,被那声吼声吸引过去。


    是她妈妈。


    妈妈拨开四处奔逃的人, 逆着人流,挤到她身边。


    妈妈一把抱起她,一只手紧紧捂住她的眼睛,另一只手箍着她的腰,力度大到让她有种肠子会被挤压出来的感觉。


    她回过头去,看着地上的那摊血肉:“妈妈,他好像动了一下……”


    妈妈凄厉地喊叫:“不要看!你以后……”


    才说了几个字,她的声音就扭曲变形,像被损坏了的磁带,声调忽高忽低,不停卡顿。


    “你、以后……你以、后……你……以后……”


    3岁的李明眸侧耳倾听,当她即将要听到“你以后”后面的内容时,梦醒了。


    22岁的李明眸从床上猛地坐起,心脏飞快跳动,要从喉咙里呕出来。她满头满脸的冷汗,连被窝都是冰冷的,被她的冷汗浸湿。


    她摸出床头的手机确认了一下:没错,现在是2025年的12月10日,她在海市东郊的幸福小区,在她和姨妈居住了十八年的公寓里。


    她的呼吸渐渐平缓下来,放下手机,抱住自己的双膝,把头埋在膝盖上。


    她完全没有弗雷娜号沉没那一天的记忆,也从来没有梦到过那一天。


    这是第一次。


    因为没有记忆,她也无从分辨:那是真正发生过的场景,还是只是梦境的加工?


    她分辨不出来。


    还有妈妈想跟她说的话,事实上存在过吗?如果存在过,她当时说了什么?


    姨妈问的问题突然闪现在她的脑海:幸福快乐的生活是怎样的?


    在巨大的茫然和恐惧中,她的呼吸重新变得急促,感觉快要窒息。


    从梦中醒来后,她一直坐在床上,看着窗外的天色从一片漆黑变到朦朦发亮。


    当第一缕阳光从天际漫射过来的瞬间,一只黑色的鸟撞在了她的窗户上。


    它倒在窗沿上,久久地一动不动,好像是死了。


    她观察了它很久,发现它的爪子抽搐了一下。


    它好像动了一下……


    她掀开被子,赤裸的脚底踏在地板上,一步步走向那只鸟。


    在走向那只鸟的瞬间,她回想起自己在梦中的那句话,“他好像动了一下……”


    ta为什么动了一下?ta真的死了吗?


    她停在窗户边,一点点拉开窗。


    清晨的冷风刮在她的脸上,她并不觉得痛。坐了半个晚上后,她的脸已经冻得麻木。


    窗户彻底打开,她看到那只鸟挣扎了一下:原来它刚刚真的动了一下,它没有死。


    冻僵的鸟在窗沿挣扎,不知道等待着自己的是什么命运。


    她在窗边静静看着那只鸟挣扎,它挣扎的力气如此微弱。


    她从小就讨厌鸟。


    但一会后,她还是伸出双手裹住它,想给它温暖,却发现自己的手也是冰凉的。


    她转身关上窗户,把那只鸟放进了尚有余温的被窝里。


    黑色的鸟渐渐回温,它开始活动自己的爪子,抖开翅膀上的羽毛。


    太阳彻底升起的时候,它飞走了。


    她看着它飞走了。


    *** ***


    那只黑鸟飞走后,李明眸如常去上学,感觉自己的身体无比疲惫。


    下午有《弗雷娜》的基训练习,她还是按计划去了,没有缺席。


    因为她昨天的表现,在场的剧团成员再次对着她窃窃私语。


    以前听不清的那些音节,她今天听清了,那些音节携带着的信息,终于成功地抵达她:


    他们在议论她什么时候会离开剧团。


    一开始,剧团成员尝试过接纳她。她获得这个角色,有她获得的理由,大家都接受。


    她因为船难有一些创伤后遗症,导致练习跟不上,大家也都尝试接纳。


    但这种包容是有限度的。因为她的创伤后遗症,导致所有人都要迁就她的进度,在这种迁就中,大家的耐心慢慢耗尽了。


    “有病就回家治病,不要出来连累别人。”这是他们最新的议论。


    李明眸默不作声,她没什么可辩驳的点,只能装作没听到。


    在基训结束,所有人都离开后,她一个人默默擦完了排练厅的地板。


    她确实影响了别人,但她不知道应该如何弥补,只能做一点力所能及的事——除了听到他们讲她坏话,她还听到了他们抱怨地板太脏。


    然后过了两天,又到了下一个剧目片段排练日。


    这一天排练的还是第三幕的《坠落》。


    李明眸深呼吸几下,有意识地尝试做好一点,她的身体也很配合,在直到登上舞台之前,都是很放松的。


    可是在坠落之后,她又僵住了。


    她的重量叠加在骆绎声身上,他再次重重砸入气垫。


    这次周雪怡直接当场骂了出来:“你tm是故意的吧!”


    其他成员也开始问骆绎声情况怎样:有人看出来了,骆绎声的动作没有之前流利。


    骆绎声微笑一下,反问他们为什么这么问。他笑得若无其事,之后的肢体动作也流畅自然,其他人便相信了。


    但李明眸看到了:几天过去,他背上的淤青并没有好转,青色的淤痕变成了棕黄色,有些地方还隐隐发黑。


    幸好这天的剧目排练,Trust Fall into Cushion的动作也就做了这么一次,后面都在练别的片段。


    看着骆绎声自然地跟别人谈笑风生,却一次都没往她这边看时,她畏怯地缩着肩膀,心脏被人攥紧。


    排演结束后,李明眸远远跟着骆绎声,手里攥着一罐去淤药膏,想要跟他说话,但他身边一直跟着其他剧团成员。周雪怡也在里面,她不敢过去说话。


    骆绎声仿佛没留意到有人跟在自己身后,他一直在跟别人说话,一眼也没有往后看。


    到了晚上的《人工智能开发史》,她终于等到单独跟骆绎声说话的机会。


    可是当她小心翼翼地拿出那罐去淤药膏时,骆绎声的表情却很平淡。


    他说:“我不需要,谢谢。”


    他以前要拒绝李明眸什么时,虽然是笑着的,表情却总是很凶,脸上分明写着“我的事关你屁事”。


    比如她跟踪他进入“岩浆”被他发现时,还有警告她不许再管监控时,他都是笑得很凶的样子,仿佛随时要摸着她的头皮把她提起来,就像提一根大葱或者一只兔子。但她从不害怕他那个样子。


    是的,其实她从来不害怕他那个样子。


    此刻骆绎声的拒绝是平淡礼貌的,没有任何不得体之处。他清晰地表明了“不需要”,为了防止李明眸尴尬,还附赠了一句“谢谢”。


    是很得体的社交言辞。


    但李明眸分明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消失了。


    虽然她的社交经验不多,但她能感觉到,骆绎声重新规范了他们的距离:当他说出那句“我不需要,谢谢”,并礼貌微笑的时候,他重新拉开了他们的距离。


    他们现在是彼此礼貌却疏远的、没有什么关系的两个人。


    她很着急,又难过,她希望自己巧舌如簧,能清晰表达出自己的想法和感情。


    但她一张嘴,只问出这么一句话:“你生我的气了吗?”


    骆绎声露出一个礼貌的笑容:“没有。为什么这么问?”


    李明眸呆呆看着他,像宕机了一样。她搜寻着自己的程序,想知道这个时候应该说什么,但在所有的程序里,她都没找到这个指令,所以她宕机了。


    这时宋教授在讲台上叫她,她没反应过来,骆绎声提醒她:“宋教授在叫你。”


    你该走了。


    李明眸还在原地站了一会,盯着自己的鞋子,嘴巴像被胶水粘住一样。


    也许她在期待骆绎声能说点什么,但骆绎声什么也没说。


    所以她终于还是被迫转身,走向了讲台。


    在她转身离开的那一刻,骆绎声继续翻开自己的书,继续做刚刚被打断的事。


    他的动作流畅,表情自然,仿佛刚刚发生的事情只是无关紧要的插曲。


    *** ***


    晚上回到家,李明眸看着没送出的膏药,感觉自己很糟糕。


    她心情糟糕的时候,就会看《李尔和弗兰肯》,在变装舞会上,她就是穿着这部动画片的T恤,被人当成了服务生。


    她回到家之后就打开动画片,让它顺着一直往下播,她坐在沙发上发呆,天黑也懒得去开灯。


    它就一直顺着往下播,直到播到《养猫》的一集时,她突然哭了出来。


    李尔总想讨好别人,但没有人喜欢他,只有他养的小猫喜欢他。


    李尔讨好别人失败的时候,会非常沮丧,然后他会骂他的小猫。因为只有小猫被骂后,不会讨厌他。


    小猫喜欢他,小猫只会自己伤心。


    然后李明眸突然哭了出来。


    她想到自己只对着骆绎声崩溃,是因为只有骆绎声会忍耐她,只有骆绎声关心她。


    所以骆绎声是她唯一的崩溃对象。


    她不但砸伤他、抓伤他,她还说了很多过分的话。


    她说她会崩溃受伤,都是骆绎声害的,是他的错,是他威胁她加入剧团。


    她还说自己就不该给他发邮件,她说他跟沈思过的关系都是他自找的。他玩得很愉快,是他自己想玩。


    她是故意这么说的,她觉得这样说能伤害到他。她希望骆绎声跟自己一样狼狈。


    她对着骆绎声崩溃,乱发脾气,只因为骆绎声是唯一会听她说这些话的人。


    然后她搞砸了。


    火山爆发之后,把一切都摧毁了,然后在废墟盖上一层厚厚的火山灰。


    灰色的余烬遮蔽一切,一眼望去,目之所及是灰茫茫的一片,连废墟都不复存在。


    她和骆绎声恢复成了陌生人的关系。


    第50章 “你不配” 有坏女人欺负小李,虽然小……


    重新面对自己的生活后, 李明眸每天都感到难过,这种难过比之前强烈许多——因为她现在必须清醒面对自己的失败。


    她搞砸了许多事情,不知道怎么弥补,只能做力所能及的事情, 比如趁没人的时候给排练厅擦地。


    对待骆绎声也是类似的。她在洗手间对着他崩溃后, 骆绎声对她变得很礼貌, 或者说,“很冷淡”。


    她害怕跟他说话,所以便少说,但对他的关注并没有减少。


    又一次剧目片段练习日到来,她注意到骆绎声背上的淤伤并没有变好, 反而更严重了。


    淤青的地方肿了起来,边缘还出现了奇怪的红色血痕,但他仍然是谈笑风生的样子。有人从他身边经过, 拍他的背跟他打招呼, 他的笑容淡了一些,身体却毫无反应, 甚至仍是放松的。


    李明眸的身体却跟着那几下拍背的动作僵硬起来。


    轮到李明眸练习时, 她拒绝上场。


    今天的排练剧目仍是《坠落》,主要动作是骆绎声抱着她从舞台坠落,由他的背先着地。


    他的身体状态不适合练这个剧目,但他自己不会说出来。


    但只要她不在场, 骆绎声就不需要练习这个动作。


    所以她申请了休息。


    众人顿时哗然,有人当场问出来:“表现差劲就算了, 态度起码要端正吧?你人就在这,为什么请假?”


    她下意识看向骆绎声,发现他看着她的表情很冷淡。


    她缩了缩肩膀, 但还是决定做力所能及的事。


    她声音很小,还发着抖,态度却很坚定:“我不舒服。”


    沈思过皱眉看她,同意了她的申请:“这一幕可以休息,但晚上的第二幕一定要到——你最近的进度有点慢了。”


    她红着脸,怯怯地说“好”。


    其他人练习的时候,她就坐在一边看。其他人无意中跟她视线接触,表情就会变得不耐。唯独骆绎声,他的视线一次都没有落在她身上过。


    他现在很好,不需要再做背部触地的动作,她应该放心才对。


    可是看着骆绎声在练习途中一眼都没有往这边看,表情一直很冷淡的样子,她有些心慌。


    练习结束时,尽管他隔壁有人,李明眸还是凑了上去,想跟他说点什么。


    骆绎声问:“找我有事吗?”他表情冷淡,连之前礼貌的敷衍也没有。周围人都留意到他态度有点奇怪,偷偷看向他。


    李明眸看到他那个表情,心里害怕极了:他讨厌我了。


    她准备好的道歉说不出来,脸憋得通红。


    周雪怡和好几个人站在隔壁,大家都在等他们聊完,然后跟骆绎声一起去吃饭。


    周雪怡语气很不耐烦:“有话快说!”


    李明眸更不敢说了。她微微缩着身体,让开路:“我没事了。”


    骆绎声抬脚走出两步后,突然顿住,回头看她:“如果你觉得讨厌,我可以帮你申请。”


    他语气平淡,却意有所指。


    李明眸内心混乱又茫然:讨厌什么?他觉得她讨厌这个角色?


    因为她之前说的那些话?她说她不想加入剧团,是他害她变成这样的那些话?


    还是因为她刚刚申请休息,他觉得她讨厌这一幕?


    就她个人来说,她确实很抗拒这一幕,也抗拒《弗雷娜》。但这种感情不是讨厌。


    她难过又难堪,想说“我不讨厌”,可是他身边人太多了,她说不出来。


    她没办法流利地说出来。


    骆绎声似乎也不需要她的回复,说完这句话就径自走了。


    她被留在原地,看着他恢复笑脸,跟众人有说有笑地离开。


    排练厅晚上有电气施工,下一场练习的场地是体育馆。剧团成员纷纷离场,商量着去哪吃饭,准备去晚上的下一场练习。


    李明眸一直站在原来跟骆绎声说话的位置,剧团的人经过她时,没有人邀请她一起吃饭,也没有人跟她说话道别。


    大家就像没有看到她。


    他们确实也可能没看到她,因为等所有人都离开后,最后一个人从外面把灯关上了——好像他们不知道李明眸还在里面。


    李明眸缩在角落,看着头顶的灯一盏一盏熄灭,眼睛慢慢湿润。


    她慢吞吞走到自己的储物柜,也准备收拾东西离开,刚打开柜子,看到里面放着的去淤膏,眼泪掉了下来。


    她一直没有勇气跟骆绎声说话,药膏也没有送出去。刚刚也是,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太没用了。


    她以为申请休息是好的,是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可她会不会做错了?大家都讨厌她了。


    还有加入剧团,她是不是一开始就不应该加入?


    她根本没有能力处理剧团里的这些事情。她很糟糕。


    这下所有人都知道她很糟糕了。


    她的眼泪一滴一滴落下,擦了一滴,又落下更多。鼻子渐渐无法通气,她张开嘴呼吸,哽咽声却从喉咙深处呛出。


    就在她越来越狼狈时,“啪”地一下,灯突然开了。


    她懵了,下意识往门口看去,跟回来取东西的周雪怡视线相接。


    她看到了周雪怡,周雪怡也看到了她。


    然后她看到周雪怡在看到她的眼泪后,没有表情的脸,慢慢写满了厌烦。


    她被那股厌烦刺了一下,终于回过头去,手忙脚乱地,假装自己在收拾东西,掩饰自己的狼狈。


    她加入剧团后,周雪怡一直拿她当空气,就算迎面遇到,也不会看她一眼。


    她以为这次也会一样,周雪怡会在取到自己的东西后旁若无人离开,也许还会留下一声嗤笑。


    但是这次周雪怡没有无视她,她站在原地,很突然地问了一句:“你喜欢他?”


    李明眸没料到周雪怡会跟自己说话,一时没搞明白,她说的是什么。


    然后周雪怡又问了一次:“你喜欢骆绎声?”


    李明眸反应过来:周雪怡刚刚看到骆绎声冷淡她,转头就看到她在哭,所以周雪怡觉得她喜欢骆绎声?


    她确实是因为骆绎声的三言两语哭的,但她对他不是那种喜欢……


    她觉得羞耻,又难堪,忍住眼泪,解释道:“不是你想的那样。”


    周雪怡没听她反驳,平静地说下去:“你们阶层不同,你喜欢不起,放弃吧。”


    李明眸茫然于她的用词,“阶层”?


    “人和人是分等级的,骆绎声是沈家的人,你就是一个普通女生。你们不一样。”


    李明眸终于听懂了:周雪怡说的,还真是书上说的“阶层”。


    她当时的第一反应,就像是看到别人对自己朗诵电视台词,因为过分悬浮,也不觉得被冒犯到。


    周雪怡看着她的表情:“不信吗?你知道剧团的人为什么不跟你说话吗?因为他们知道我讨厌你。”


    李明眸回想起剧团的人对待周雪怡的态度,茫然的感觉慢慢有了一个落脚点。


    剧团的人跟周雪怡说话时,语气确实不自觉带着一点讨好。


    李明眸依稀听大家聊过周雪怡,只知道周雪怡爸爸是正厅级别的干部,妈妈是有名企业家的女儿,仿佛家境很不错。


    但李明眸并不觉得,自己被人无视,是因为周雪怡的影响。


    剧团的人不喜欢她,是因为她确实没做对什么。而且她从小就容易遭人无视,去到哪都这样……


    从这个角度讲,她倒宁愿周雪怡说的是真的,因为那样就是周雪怡太坏了,不是因为她自己糟糕。


    她问周雪怡:“可是你也讨厌我,不跟我说话,这难道不是因为我跳得不好吗?”而不是因为什么等级。


    周雪怡认真打量她一会,慢慢说道:“我不喜欢你这种人,你们好像总以为世界是平等的。学校的老师这么跟你说,你就信了吗?


    “我告诉你,无论你多努力、多优秀,毕业之后,你们也只能给我这种人打工。”


    她这番话说得很平静,并不是一贯的高高在上的语气。


    “承认吧,人就是有等级的。出了社会是这样,在学校里也是这样。”


    李明眸的表情很平静,她知道周雪怡说的也许是真的,却不是很受触动。


    因为她不是很在乎别人的想法,除了极少数人的;也不在乎别人把她分到哪个等级。


    周雪怡一直留意着她的表情:“如果你不能理解出了社会后的版本,我讲个你能理解的。


    “在我们剧团里,你的能力是最差的。


    “我的等级,”她伸出手掌,平移到自己头顶,


    “和你的等级,”她的手掌下移到腹部,


    “不一样。”


    “我的能力比你强,等级比你高。无论我怎么对你,你也只能忍受,明白吗?


    “就像每天训练结束后,你都要擦地一样……我知道排练厅的地板是你擦的。这是你应该做的。


    “这一点你倒是很自觉。”


    李明眸的脸皮终于抽搐了一下。她心里发闷,有些生气,想要反驳周雪怡的话,却找不到反驳的点。


    她还觉得有些羞耻和害怕——因为她确实很差,周雪怡指出了这一点——但她并不想在说出这种话的人面前,展示自己的羞耻和害怕。


    周雪怡看李明眸沉默,以为她被说服了。


    她收回比划的手,微微昂起下巴:“你主动申请退出剧团吧,你没资格呆在这里。”


    李明眸憋在胸口的气越来越闷。


    她沉默着,看着周雪怡以一个胜利者的姿态昂首经过她身边,从储物柜取出自己漏掉的手提袋,然后又昂首离开。


    然后在周雪怡背对她的瞬间,她朝着周雪怡的背影,很清晰地吐出了两个字:“我不。”


    周雪怡本来已经走到门口,听到她这两个字,回过头来看她,脸上是一种被挑衅的诧异。


    她就那么盯了李明眸一会,然后才压住明显不耐烦的声音:“先不说你不会跳,你不是本来就不想进来?”


    你不是本来就不想进来?


    李明眸回避了后面的问题,忍住羞耻心,回答了前面“不会跳”的部分:


    “我会努力。如果沈思过觉得我不好,只要他提出,我就退出。”


    周雪怡的手机响了起来,大概是等她的人在找她。她掐掉电话,耐心彻底耗尽,瞪向李明眸的眼睛慢慢燃起怒火:


    “你是在挑衅我吗?你就是知道沈思过不会主动辞退你,才这么说的吧?”


    周雪怡发怒的表情,跟她在“岩浆”逮住李明眸时的表情渐渐重合——她很快就要爆发了。


    李明眸情不自禁后退半步,但还是硬着头皮说:


    “我不知道他会做出怎样的决定……但我会尽力。


    “如果我退出剧团,是因为我确实做得不好,是因为沈思过觉得我不适合。


    “跟你说的话没关系!”


    周雪怡怒极反笑:“好冠冕堂皇!你不是本来不想加入剧团吗?”


    她又回到一开始那个问题,并自行做出回答:“你果然喜欢阿声。”


    她本来想加入剧团吗?


    李明眸再次被这个问题刺了一下,耳朵仿佛选择性失聪,没听到周雪怡前面这句话。


    她下意识回避这个话题,顺着周雪怡后面那句话赌气道:“我喜欢又怎样,只许你喜欢吗?!”骆绎声都不管她喜不喜欢自己,周雪怡凭什么管?


    周雪怡冷冷道:“你这种人,不配喜欢他,也不配站在我隔壁。这一点你不需要辩驳,你只需要接受。


    “我只有一件事要交代你——你给我退出剧团!我忍你够久了,我才是女主角!”


    如果没有李明眸,确实她才是女主角。


    李明眸结巴道:“就算你跳、跳得比我好,也没资格这么说话……”


    她慌张、羞耻又生气,语无伦次起来:


    “你凭什么命令我,凭你等级论吗?


    “你等级高,你怎么不跟沈思过争取主角?


    “不敢吗,因为你等级比他低?


    “你这样的人,只敢欺负比你弱的人,比你强的欺负你,你都不吭声吧?!”


    周雪怡的异象突然变了,不知道是从哪句话开始变的。


    黑色的血水沿着她的腿蔓下,慢慢在她脚下积成一小滩。那滩黑色血水不停蠕动,仿佛里面正在孵化大量的昆虫。


    李明眸的语无伦次骤然停止。她缓缓低头,看着那滩朝自己的方向蠕来的黑水,想要后退,但忍住了。


    她身体微微发麻,但站在原地没退——她不想退让,她拒绝退让。


    周雪怡凑到她面前,声音有些扭曲和失真:“看来你是不会主动退出剧团了。没关系,我来帮你。”


    她一把抢过李明眸拿在手里的包,把它翻转过来,里面的东西哗啦啦洒在地上,手机也摔在杂物堆里。


    然后周雪怡抬起脚,脚后跟一下一下踩在李明眸的手机屏幕上。


    “啪,啪,啪,啪……咔嚓。”


    “你干嘛!?”李明眸急着推开她,不但没推动,还被她反推了一下。


    周雪怡的力气非常大,李明眸感觉像被车撞了一下,顺着这个动作跌倒在地。


    她的后腰猛地撞在墙角,一阵尖锐的疼痛袭来,她竟一时站不起来。


    她以为自己会惨叫,但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只是浑身冒出大量冷汗。


    周雪怡看着她在地上挣扎,爬不起来,竟笑了出来,笑容有些扭曲:“你不是不舒服吗?我帮你休息。”


    她蹲下去,捡起李明眸的手机查看,确认屏幕没法再操作。然后她就着这个姿势,平视在地上挣扎的李明眸,缓缓说道:


    “练习还有一小时开始。沈老师让你晚上一定要到场呢……但你不舒服,你可以一直在这休息。”


    她拍了拍李明眸的脸,态度轻慢,微笑道:“我们来看看,你偷懒一晚上,沈老师会不会生气。”


    周雪怡说话的时候,脚下那滩蠕动的黑水,里面的虫子终于孵了出来。


    黑虫往李明眸的方向蠕来,从她的脚爬了上去,沿着她的裤管,蠕到她的小腿上。


    因为后腰上一阵一阵的尖锐疼痛,她没能像刚刚那样成功忍住。感受到小腿上毛茸茸、湿哒哒的昆虫肢体触感,她惊恐地往后挪动几步,离周雪怡远了一些。


    周雪怡看着她惊恐的样子,满意地笑起来,收起了拍她脸的手。


    她站起来,仔细拍干净自己裙子上的灰尘,俯视李明眸,仿佛很好心地叮嘱:


    “待会你不用叫,省省嗓子。排练厅隔音,电工也不会进来这里。


    “你就安心在这里呆着,大概到明天早上9点钟,就会有人来开门了。”


    周雪怡叮嘱完这句话,便转过身,哼着小调离开了。


    李明眸听着那阵小调越来越远,直到排练厅的大门关上,便一点都听不到了。


    门关上后,排练厅的灯,被人从门外一盏一盏关上。先是顶灯,然后是壁灯,最后是氛围灯。


    直到所有灯都关上,室内变得一片漆黑。她什么都看不到了。


    舞台隐没在不远处的黑幕中,看不清轮廓,只有一片巨大的黑影。


    整个密闭空间内,只有她的心跳声和喘息声,在微弱地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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