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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90

    第81章 异常 小李发现小路变得很奇怪


    看到李明眸、周雪怡、陈铁兰三人僵持不下的样子, 男警.察头疼地插话:


    “小同学,我们是法治社会,你们这样是行不通的。”


    李明眸看向男警.察,语气平静:“也行, 那就追查下去。我还有人证, 骆绎声和唐……唐钦, 他们可以证明我的话,那两个报案的流氓也可以。”


    她想了想,补上一句话:“实在不行,我就把视频发到网上,看看其他人会怎么理解这件事。”


    她赌陈铁兰会收回她编的故事。


    有赖于周雪怡对视频的重视, 她猜周家不能出舆论丑闻。


    周雪怡的牙关开始打颤,陈铁兰倒是脸色如常,似乎在思索对策。


    一直在擦眼镜的教务处长咬了咬牙, 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


    他把眼镜重新戴上, 看向李明眸,问道:“那你想要什么处理, 把吕小路退学, 这足够吗?”


    他已经站好了队,要誓死保护周雪怡。


    这当然不是李明眸想要的处理,她想要的是公正。


    在那两个流氓报警之前,她其实没想要讨个说法, 只要周雪怡不来烦她,就够了。


    但既然事情已经这么发生了, 她希望这个世界能保持基本的公正。


    李明眸已经不想跟教务处长说话了,她看向吕小路,声音大了起来:“你听到了吗, 他们准备怎么处理你。你说话啊!”


    陈铁兰凝重地看向吕小路,等待他的表态。


    吕小路发着抖,上排牙齿和下排牙齿磕在一起,发出磕碜的声音。但他没有开口说一句话。


    就在这时候,来电铃声打破了这片令人窒息的沉默。


    男警.察拿起自己的手机,先看了眼来电显示,然后才歉意地对大家笑了笑,接通了电话。


    这通电话接通后,男警.察没怎么说话,全程都是对方在说,他只回了三句话:“嗯。”“好的。”“知道了。”


    随着这三句回应落下,他的笑容渐渐消失,神情凝重起来。


    挂上电话后,他的表情已经变得很肃穆。


    他先看了陈铁兰一眼,然后拍了拍身边的女警.察,示意她出去聊一会。


    两个警.察跟大家简单打了个招呼,就暂时离开了会议桌。


    陈铁兰对男警.察的那一眼视若无睹,对两人的暂时离席也不好奇。


    她看向教务处长,用一种拉家常的语气,跟对方聊起天来:“上次方氏捐赠的实验楼,工程质量怎么样?”方氏就是周雪怡的外公家。


    教务处长勉强笑了笑,说挺好的。


    然后陈铁兰又说起一个海大的船体材料科研项目,说周家对它挺感兴趣,可能以后能合作。


    教务处长神情疲累地听着,也没回什么话。


    就在陈铁兰说得兴起的时候,李明眸站起来,面无表情地打断他们:


    “主任,什么时候找骆绎声和唐钦来,不是还有证人吗?”


    教务处长竟然露出松了一口气的表情,逃跑一般走了出去,说叫人找骆绎声和唐钦进来。


    陈铁兰也没阻止他,她看了李明眸一眼,也拿起手机跟了出去。


    这下所有人都走光了,会话厅只剩下李明眸、周雪怡、吕小路三个人。


    李明眸看向吕小路,语气很严肃:“你知道教务处长那个提议的严重性吗?你真的可能会被退学。”


    吕小路嗫嚅了一会,最终说出一句话,却跟退学没有关系:“你昨天……还好吗?阿声还在生气吗?”


    他脸上还有昨天被骆绎声揍出来出来的淤青,却问起了骆绎声的心情。


    李明眸不知道怎么回复他。她什么都说不出来,刚好窗外传来一阵学生的谈笑声,她便趁机看向外面,终止了跟吕小路的谈话。


    窗外是网球场,有学生在那里上课。会话厅的电脑开着,机箱里的风扇嗡嗡转动,声音轻微到几不可闻。


    一室寂静。


    周雪怡站起来,打破了这片令人窒息的沉默。


    她走了过来,却不是走向李明眸——她好像已经不想找李明眸麻烦了。


    她走到吕小路面前,吕小路低着头,对她的到来没有反应。


    她蹲在吕小路面前,把被扇过耳光的脸贴在他的手背上,轻轻说了一句话:“我脸疼。”


    吕小路还是没有反应。


    周雪怡把下巴搁在他的腿上,抬头看他:“你会帮我吗?陈秘书来了,爸爸肯定知道了。他们不会喜欢我这样。”


    她的声音茫然失措,听着十分无助。


    李明眸听到周雪怡这么说话,终于觉得愤怒,转过头去看她。


    她以为会看到周雪怡虚情假意的脸,但她发现,周雪怡此刻的表情竟然是真诚的。


    那个表情里充满了信任,好像周雪怡是真心依赖着吕小路,并全然地把自己交到对方手上。


    李明眸的愤怒没有因此消失,而是渐渐沉淀变质,变成了恶心。


    吕小路似乎很吃周雪怡这一套,他艰难地看向周雪怡,终于跟她说话了:“我不能被退学。我不能。”他的声音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嘶哑无措,像一头无路可走的困兽。


    周雪怡没有像往常一样,稍不如意就大发雷霆。她低下头小声地嘟囔,看起来有点恍惚:


    “是这样啊,那算了,毕竟你也有自己的生活,不能真的无条件站着我身边。没人可以。”


    这话听着像抱怨,但她的表情里一点怨气也没有。她好像只是失望。


    吕小路沉默着,没有回周雪怡这番话。


    他似乎是无动于衷的。


    在隔着两把椅子的地方,李明眸看向吕小路的异象,心中滋生出越来越多的不安:


    吕小路的异象正在变化:从皮肤开始,再到里面的筋膜,最后是血肉骨头,他的身体像是被火烫到的蜡液一样,慢慢地融化变小。


    那些融掉的血肉变成了暗红色的粘稠液体,淌到周雪怡脚下,围绕着她。


    在游泳馆的时候,吕小路的异象也发生过相似的变化,但那会没有现在融得这么快,就像被火焰灼烧的蜡烛。


    李明眸怀疑,再这么下去,吕小路的身体很快就要消失了。


    就在李明眸观察吕小路异象的时候,骆绎声和唐钦接到通知,先后进来了会话厅。


    先进来的是那个叫唐钦的人,他来得很急,只有一只脚穿了袜子,头发也乱糟糟的。


    他一进门就问李明眸昨晚怎么了,怎么还没回他消息?


    李明眸面露尴尬:她还没搞清楚这个人是谁。她问过骆绎声,骆绎声总是转移话题。


    刚想到骆绎声,他就跟在唐钦后面进来了。


    他听到唐钦后面的问话,代替李明眸回答道:“我昨晚不是帮她回你了吗?”


    然后唐钦瞪了他一眼,两个人似乎还挺熟悉。


    骆绎声没搭理那个瞪眼,他走进来之后,就径直走向了吕小路。


    不知道刚刚在外面,教务处的其他工作人员是怎么跟他说的,他停在吕小路面前,无视了隔壁的周雪怡,问吕小路:“你又没有办法对吗?”


    昨晚在游泳馆,骆绎声叫吕小路还手,问他为什么对周雪怡言听计从时,吕小路就是这么回答的:我没有办法。


    听到骆绎声的问话,周雪怡抿起嘴唇,牵起吕小路的手。


    两人的手紧紧交握,一起面向骆绎声,好像他们是共患难的共生体,而骆绎声是他们的敌人。


    骆绎声的表情变得冷漠。他在李明眸隔壁坐下,没再跟吕小路说话。


    骆绎声和唐钦刚到不久,教务处长和陈铁兰就一起走了进来。


    看到周雪怡和吕小路牵着手,陈铁兰不动声色走到周雪怡身边,把她拉回原来的位置坐下,离吕小路远远的。


    两个警.察很快也进来了,看到李明眸口中的“人证”到了,于是又开始问话。


    问话的时候,李明眸发现,从外面谈完话进来后,那个男警.察说话的态度明显敷衍了一些,女警.察倒是没什么变化。


    这场谈话跟刚才进行得差不多。陈铁兰又把自己的故事说了一遍,骆绎声被她惹得发笑,并当众笑了出来。


    唐钦明显也想笑,但看到骆绎声这么没礼貌,他仿佛在较劲似的,忍住没笑出来。


    陈铁兰面不改色地说完了这个故事,随后,骆绎声和唐钦把事情的前因后果复述了一遍,跟李明眸讲的版本差不多。


    唐钦还提供了一个额外的信息:大约在10天前的海大排练厅,周雪怡把李明眸的衣服脱了,还抢走了她的画册,扔在排练厅附近的垃圾桶,被他捡到了。


    警.察安静地听他们讲话,时不时发问几句。


    例行的问话结束后,女警.察总结道:“有视频作为佐证,也有人证,能初步确认李明眸同学的口供。”


    陈铁兰脸色不变,坚持道:“周雪怡是被胁迫的,她被精神控制了。”


    女警.察看向吕小路:“你肯定参与了事件,但你是主犯还是从犯,区别会很大。对于陈秘书的主张,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她的语气和表情都很坦然:“不用担心,说实话就好了,我们会看着处理的。”


    陈铁兰闻言笑了笑,插话道:“王警.司以前是干刑.侦的,现在被派来处理这种小案件,有些屈才了。听说你是因为跟上司意见不一样,才被发落到这些小案件来的?”


    “王警.司”应该就是女警.察了,她平静地回复:“上班的时候跟领导意见不同,很平常。我们会看着办的。”


    她看向吕小路,又强调了一次:“说实话就好。如果有人诱导你作虚假口供,你也可以说出来。”


    陈铁兰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


    女警.察看着吕小路,等待他的回复。所有人都看着他。


    吕小路低着头,也开始啃指甲。他在经历一场漫长的拉锯战,友军和敌人都是他自己。他久久地沉默着。


    随着吕小路沉默的时间越长,陈铁兰的脸色就越不好看:如果吕小路否认,或仅仅只是沉默,她编的故事都将不攻而破。


    就在大家以为吕小路会一直沉默下去的时候,他开口了。


    他说:“陈秘书说的没错,是我胁迫她的。”


    他的声音很低,一个字才刚说出来,很快就飘散在空气中。


    等最后一个字飘散完后,骆绎声站了起来,直接转身离开了。


    男警.察朝着骆绎声的方向微微倾身,想把他叫回来,但肩膀被女警.察按住了。


    女警.察一只手按住男警.察肩膀,另一只手捏了捏眉心,叹了口气,说道:“今天的谈话就先到这里吧。”


    陈铁兰的表情渐渐放松下来,教务处长也松了一口气。


    吕小路没再说任何话,他愣愣看着骆绎声离开的方向,直到骆绎声的背影消失在门口,他也没有收回视线。


    李明眸看着吕小路的异象变化,打了个冷颤:他已经完全融化了。


    没有人留意到吕小路的异常。


    第82章 线索 小唐喝止小李:你不许提小骆!……


    两个警.察了解完情况后, 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李明眸看了身后的吕小路一眼,追上那两个警.察。


    两人停下后,她问那个女警察:“有那么明确的证据跟证人,如果不管他们的说法, 事情可以按正常流程走吗?”


    她表情很严肃:“如果吕小路变成主犯, 我不接受这个结果。我会上诉。”


    她本来不打算追究周雪怡, 但这不代表当事情找上门时,她会接受不公正的结果。


    女警.察看她一眼:“我们会尽力,但结果不好说。只要吕小路不改口,周雪怡就不会有后果。”


    男警.察露出埋怨的神情:“本来这事也不至于这样,但我们刚刚接到领导电话……”他的鞋被女警.察踢了一下, 然后他不说话了。


    女警.察收回脚,看向李明眸,语气严肃地说:“总之, 你可以更信任我们。这事关乎他前途, 吕小路有什么朋友的话,你叫他朋友帮忙劝劝。如果他能开口, 事情好办很多。”


    李明眸刚想回话, 陈铁兰就走了过来,强行加入了他们的谈话。


    陈铁兰无视了李明眸和男警.察,单独对女警.察说:“大名鼎鼎的王警司,被派来做这些工作不好受吧, 我请你吃个饭?”


    女警.察拒绝得很不给面子:“大名鼎鼎的陈律师,被派来处理这种小孩子的事情, 还要弄这些门道,不丢脸吗?”


    陈铁兰面不改色,笑着解释:“没办法, 老板的任期最近就要下来了,所以这阵子不能出事。”


    女警.察瞟陈铁兰一眼,连招呼也不打,直接走了。


    男警.察有些尴尬地看了看陈铁兰,追在女警.察身后,跟着走了。


    陈铁兰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笑了笑,也没生气。


    等回过头来看李明眸的时候,她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她淡淡地说:“你昨晚该签那个合同的。学生毕业后工作,不就为一套住宅吗?你签完那个合同,或者答应不追究昨晚的事情,一套房很快就有了。”


    李明眸没回应这个提议,她直视陈秘书的眼睛,问她:


    “你是周通的秘书吧?我刚刚查了你资料,你还有百科呢:陈铁兰,B大荣誉校友,K市2017年‘杰出青年’。


    “你的理想是追求人权平等,所以坚持为低收入者提供免费法律服务,律所倒闭三次也不改初衷。”


    刚刚在教务处,陈铁兰跟其他人说话的时候,她查了陈铁兰的资料,看完只觉得心情复杂。尤其是关于最后一个信息:


    “你给人提供免费法律服务,是因为你爸爸没有得到过,他被人冤枉了,却不知道怎么申诉。你的百科是这么说的。


    “如果你的说法是真的,你对吕小路做的,又算什么呢?”


    陈铁兰的脸皮很厚,哪怕刚刚编的故事被大家冷嘲热讽,也不能让她的表情有一丝变化。但听完李明眸这番话后,她的表情渐渐僵硬,再也作不出风轻云淡的样子。


    她抬起手,极慢地抹了一把脸,敷衍地笑了笑:“你这么说,让我觉得自己很丢脸。”


    说完这句话,她沉默了大约半分钟,才接着说下去:


    “在其位谋其政,我也有自己的立场。看在你还不错的份上,提醒你一句:那个视频已经过了明路,最好不要在网上发布,不然我老板会以诽谤罪告你的。”


    李明眸还想说些什么,但陈铁兰明显不想跟她聊了。


    陈铁兰抛下李明眸,回头催促周雪怡走快点。她说话的时候,恰好周雪怡和吕小路走了出来。


    周雪怡和吕小路本来牵着手,看到陈铁兰等在外面,握在一起的手很快分开了。


    李明眸看到了他们牵在一起的手,不知道该怎么理解这两个人和骆绎声的关系:


    周雪怡喜欢骆绎声,甚至公开追求,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


    吕小路喜欢周雪怡,他似乎并不在意周雪怡喜欢谁,甚至帮周雪怡追求过骆绎声,这也是所有人都知道的。


    大家背地里说吕小路是周雪怡的舔狗,他也不在意,要是被人当面质问,他还会说自己是自愿的。


    然后这样的吕小路,却很在意骆绎声对自己的看法。不是情敌的那种在意,是朋友的在意。


    骆绎声对这两个人的态度,也是有些微妙的:骆绎声应该不喜欢周雪怡,起码他从来没有接受过她。但剧团里的人喜欢传他和周雪怡的流言,他也不会主动澄清。


    然而比起周雪怡,李明眸觉得骆绎声更在意的,好像是吕小路……


    总之就是非常奇怪的三角关系。


    陈铁兰假装没看到周雪怡跟吕小路刚刚那个牵手,她走过去摸周雪怡的脸,温柔地问了一句:“刚刚打你疼吗?”


    周雪怡拘谨地摇头。


    得到答案后,陈铁兰看向周雪怡身后的吕小路,像是安抚一样说:


    “我向你承诺,你会混得比你绝大部分同学要好。你随时可以去方氏上班,我已经跟雪怡外公说过了,他们会把合适的岗位给你留着。”


    吕小路没表现出什么触动,只是很平淡地点头,仿佛只是接受了一个无关紧要的调动。


    陈铁兰交代完后,就带着周雪怡离开了。


    周雪怡跟在陈铁兰身后,没有跟吕小路打招呼,也没有回头看。


    吕小路就这么沉默着,看着她越走越远,身影越来越小。


    他刚刚也是这么看骆绎声离开的。


    只余下李明眸和吕小路站在会客厅门口,两人都没有说话,走廊里静悄悄的,所有人都消失了。


    楼下又传来学生的欢呼声,似乎是网球比赛中有谁得分了。这笑声传到走廊,衬托得这里越发沉默。


    李明眸犹不甘心,再次开口问吕小路:“昨晚在游泳馆,你最后是想帮我的啊。没做过的事情,你为什么要认?周雪怡甚至不喜欢你。”


    吕小路沉默了一会,就在李明眸以为他不会回答,有些尴尬,不知道自己要不要先走的时候,他说话了。


    吕小路问她:“你昨晚在游泳馆说的那段话,是什么意思啊?”


    他没有问是哪段话,但李明眸的身体一下绷紧了——她知道吕小路问的是哪段话。


    是她转述的,周雪怡的异象中,那些黑虫呼喊的话:


    “杀了徐渭。”


    “不是说为我去死都可以吗。”


    “别离开我。”


    “既然不救我,怎么不去死。”


    “你怎么不去死。”


    李明眸没有回答这段话的意思,她也不真正知道它的意思。


    吕小路呢喃着,自己说了下去:“你说话的时候,感觉好像雪怡啊。我当时还以为是雪怡在跟我说话……”


    他笑了起来,神情有一些恍惚,好像再次把她跟周雪怡混淆了。


    “雪怡以前跟你有点像的……我第一次见你,在变装晚会的宴会厅,你不跟人说话,好能吃……我第一次见她,也差不多是那样的情景。”


    他语气漂浮,神态不明:“我代雪怡向你道歉……她以前不是这样的人。


    “是我让她变成这样的……是我。”


    李明眸想回他几句话,但她的身体微微缩在一起,甚至找不准应该看向和朝向的方向——吕小路在她面前完全融化了。


    她想起来,昨天晚上,在她转述完周雪怡异象中的那段话后,吕小路的反应非常大:


    他身上皮肉融化,变成一只剥了皮的野兽,重伤垂死,发出哀恸的、连绵不绝的呼喊。


    他说他会杀了那个叫徐渭的人。他会杀掉所有对周雪怡不好的人。


    李明眸看着吕小路在她面前几近融化的异象,感觉不祥,却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什么。


    吕小路问她那段话的意思,可是她哪里知道那段话的意思?


    难道要跟他说,那是她看到的、听到的周雪怡的异象吗?


    可是就在不到两小时前,在来教务处的路上,她已经下过决心了,她绝对不会袒露关于异象的秘密。


    况且说了出来,又有什么用呢?


    吕小路说完话后,还一直站在原地,似乎是在等待她的回复。


    但她身体微微发僵,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眼前的这摊血肉发出一声含糊不清的叹气,似乎是觉得失望,然后蠕动着,离开了这条走廊。


    吕小路走了。走廊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又在走廊站了一会,随后会客厅里的最后一个人走出来了——是唐钦。


    唐钦看到她,上来就问了一句:“你没事吧?你脸色好差。”


    她勉强笑了一下,示意自己没事。


    唐钦好像就是礼貌式地问一下,看到她没事的样子,立刻就开始质问:“你是不是没看我信息?”


    李明眸脑子一下没转过来:“啊……我手机之前没在身上,找回来之后,刚刚才开的机……”


    说完,她拿出手机,就想看唐钦的信息——她印象中,刚刚开机的时候,确实有很多不明信息跳出来,发送者都是同一个人。


    唐钦捂住她的屏幕,像是考校一样,一脸严肃地问她:“你先别看信息,你说说我是谁。”


    李明眸卡住了:“你叫唐钦……”


    她僵了一会,本来想按照社交礼仪,说几句能对付过去的话,但最后还是选择诚实道歉:“对不起,我确实不认识你。不是你的问题……我在社交方面太差劲了。”


    唐钦抿着嘴,脸上的不满简直要溢出来。


    李明眸看着他的表情,有些恍惚:这个人的心情,好像比她还要容易猜……跟骆绎声很不一样。


    骆绎声什么都不会写在脸上,光看他的表情,是很难猜到他的真实心情的。


    唐钦给她一个提示,降低了考校难度:


    “我是宋庆民的研究生,他手上有三个项目是我负责的,包括弗雷娜修复号的全船数字化工程。


    “我在他嘴里应该叫‘小唐’,我还给他推荐过你的论文。”


    李明眸的眼睛瞪大,食指情不自禁指向他:是那个给宋教授推荐了她的《泰坦尼克号电控系统仿真项目》的“小唐”!


    而且她见过他!


    “在8月15日白天大约3点钟,在弗雷娜修复号的甲板,在观景塔下面,我见过你!


    “当时我在跟沈思过说话,你从隔壁的通道跑出来,说你那边人手不够,不能开二层的设备!”


    唐钦当时还看着她说了一句话,“我认识你”。


    李明眸以为自己找到了标准答案,正高兴间,唐钦脸色黑如锅底。


    她指向他的食指慢慢落下,假装它没抬起过。


    唐钦说:“我们那天确实有见到!但那不是第一次见面!”


    李明眸不说话了,不敢乱猜。


    唐钦瞪了她一会,最后大度道:“算了。小路出了这样的事,今天就先不跟你叙旧了。”


    李明眸抓到他话中的重点,他叫他“小路”。


    她问他:“你认识吕小路?”


    唐钦点点头:“他也在弗雷娜修复号的全船数字化工程里。”


    “啊?他在里面跳舞吗?”


    “你说什么?他在这个项目里,当然是编程啊。他本来也不喜欢跳舞。”


    说到后面,唐钦表情有些犹豫:“他对你做的事情,当然是他不好。但他平时不是这样的人,他跟那个女孩的关系很奇怪。那个女孩喜欢姓骆的,不喜欢他。”


    果然这三个人的奇怪关系,是个海大人都知道。


    他提到骆绎声,李明眸就顺口问了一句:“你跟骆绎声也很熟啊?”


    之前骆绎声也表现出认识唐钦的样子,但她一提唐钦,骆绎声就不动声色地转移话题。


    唐钦倒没有转移话题,他黑着脸,凶道:“不要在我面前提这个人!”


    李明眸:“……”


    第83章 社交距离 小李同情小唐:这人情商比我……


    教务处之行结束后, 李明眸准备回家。


    唐钦刚好在她隔壁,他再次提出要送她回去,并自豪地强调自己有车。


    虽然已经知道唐钦是谁,但李明眸还是下意识拒绝了他的提议。


    她觉得这个师兄有点怪……人不像是坏人, 就是情商有点低的样子。


    她本来有点嫌弃这个师兄, 但想到自己在别人心中的形象可能也差不多, 这嫌弃不禁就变成了同情。


    唉,他这么不会说话,生活一定很艰难吧?


    她走出教务楼,在路上特意留意了每个角落,都没见到骆绎声踪影。


    刚刚谈话进行到一半, 他就走了,不知道去了哪里,也没跟她讲。


    她拿出终于充满电的手机, 打开通讯软件, 想找骆绎声。但第一时间跳出来的信息,全都是一个叫“ Nicola”的人之前给她发的。


    这个Nicola, 大概就是唐钦了。


    唐钦刚刚说, 在弗雷娜修复号甲板上的会面,并不是他们的初次见面。


    她忍不住好奇起来,恰好骆绎声没给她发信息,她便打开唐钦的消息看了起来。


    打开Nicola的对话框后, 最下方的最新会话,是今天早上发的:


    【教务处的人找我了, 说有警.察来,是你报警了吗?】


    往上一条,是昨晚发的:【我已经处理好小路和那个女生, 你今晚好好休息,我已经跟骆绎声通过电话了,充上电后记得回我。】


    再往上拉,是她异象画册的照片。


    原来唐钦那天在排练厅借给她衣服后,又在排练厅附近的垃圾桶捡到了这本画册。


    画册上面写着她的名字,于是他发来问她:画这么好,怎么扔了?


    后来见她没回信息,他就说去她教室找她,他知道她上大课的教室。


    一小时后,他又发了一条新信息,说骆绎声拿走了她的画册。她班上同学说她跟一个奇怪的女生走了,他准备跟骆绎声去找她。


    李明眸读完这些信息,拉到最上面,终于看到了Nicola的自我介绍。


    他先发了自己的名字【唐钦】,随后发了一张他在ACM竞赛获奖的照片,还特意强调,【是一等奖】。


    他没说自己是宋教授的研究生,他要这么介绍自己,李明眸就会立刻想起他。


    李明眸看着唐钦竞赛获奖的照片,揣摩起来:他获奖跟她有什么关系?发这个自我介绍……是要让人夸他吗?


    她正困惑间,唐钦又发了一条新信息过来。


    她点击信息提示,回到对话框最底部,一条新信息弹出来:【我考考你,你思考一下我是谁。】


    李明眸:“……”


    这师兄到底怎么回事?好莫名其妙啊。


    这人讲话,怎么总有一种自来熟的感觉。可是他们应该不熟啊?


    她本来不想回复,但想到之前没认出人家,有些不礼貌,于是她弥补性地回了一句:【好的,我思考一下。】


    应付完唐钦后,她走到海大正门公交站,打开骆绎声的对话框,还是空白的——骆绎声没找她。


    她下意识发了一句:【刚刚到处都没看到你,要一起走吗?】


    这条信息发出去后,她坐在公交站的长凳上,一直盯着骆绎声的对话框,盯了半小时,过了回家的三辆车,也没等到回复。


    第四辆公交也过去后,在信息发出去后的第39分钟,骆绎声终于回了:【我已经回去了。】


    在这条回复跳出来的第一瞬间,李明眸被一股羞耻感击中:对啊,骆绎声也有可能自己走了……她怎么会觉得,骆绎声走的时候,一定要跟她打招呼呢?


    之前在剧团和共选课上,活动结束后,他们都是各走各的,走的时候刚好遇到,才会打招呼。


    不需要特别跟对方说“我走了”。


    这么看来,在社交距离上,他们也并不是非常亲密的关系。


    可能是今天早上的相处,让她有了一种错觉。在骆绎声接到电话,两人赶来海大之前,他们在京北医院的公交站牵着手,谁都没有提出先走。


    她好像还沉浸在那种气氛里,觉得回家的话,要先跟对方告别一下。


    可是骆绎声并没有这么觉得。


    她正尴尬间,骆绎声的第二句话发了过来:【你还在学校吗,要不要我回去?】


    这句话紧随着上一句话而来,仿佛在说明她刚刚的提问没有丝毫不妥。


    李明眸捉住这个机会,连忙下了台阶:【不用了,我想起我下午还有课,我顺便上完课再走。】


    骆绎声秒回:【好,注意身体。】


    她盯着骆绎声的回复:这句话未免也回得太快了。


    他网这么好吗?


    第五辆回家的公交车驶入车站,是438。


    这个点海大站没什么人,司机有些闲暇,从车窗探出头来,问李明眸上不上车。


    李明眸移开目光,假装自己没在等车,也没在等骆绎声。


    她直接转头离开公交站,往学校走去。


    哼,她这就去把下午的两节课上了。


    回到学校,在教室坐下后,李明眸有些后悔:课上的内容她早就懂了,她肚子又有点痛,不知道是为了什么坐在这里。


    课熬到一半的时候,唐钦又发消息来了,问她有没有想起他是谁。


    李明眸看得有些无语:虽然她很好奇,但这个师兄是不是有点讨人嫌?


    她本来不想回,但想到自己刚刚也很尴尬,骆绎声却人很好地给了她台阶下。


    于是她有样学样,回了唐钦一句:【我在上课。】没想起来,也没空回你的话。


    唐钦根本没读懂她的潜台词,搭起话来:【上什么课?我看看。】


    李明眸:“……”


    李明眸给唐钦拍了一张黑板上的板书,唐钦回了句:【哦,是Python高级编程啊。】


    李明眸已经准备把手机放回兜里了,但是唐钦的下一条信息紧随而来:【小路之前在学这个。】


    李明眸看着那个“小路”的称呼,动作停了下来。


    刚刚在教务楼,唐钦说吕小路在他的项目组里担任编程,两人似乎还很熟悉。


    她犹豫了一下,发出去:【这是进阶课,吕小路是在自学吗?你说他不喜欢跳舞,是什么意思?】


    唐钦:【他自己说的不喜欢跳舞,是为了喜欢的女生跳的。他一直想学的都是编程,而且他还挺适合学这个。】


    【这是他自己写的游戏,你看看,框架搭得很好。他很有天分。】


    这句话说完后,过了一分钟,一个游戏安装包弹了出来。


    *** ***


    当天回到家后,李明眸安装那个游戏,玩了起来。


    她一开始没太重视这个游戏,只是唐钦一直强调它的框架写得好,所以她就顺手打开了。


    这个游戏叫《旷野》,游戏的背景就是一片叫“恐惧旷野”的古怪荒原。荒原里没有任何生灵,只有随处游荡的怪物,它们会吃掉目之所见的、一切活着的东西。


    李明眸试着操作了一下,发现吕小路的程序确实写得不错,操作丝滑,bug也很少。可能因为他读了一段时间的艺术,所以游戏的画面、音乐、氛围都很不错。


    她不太懂独立游戏,但唐钦说这个游戏应该能找到投资。


    玩了一会后,她发现这个游戏有些奇怪。


    玩家操作的角色是一只灰鸟,他每年迁徙都要经过“恐惧旷野”,但在这次迁徙中,他受了伤,落在旷野的一片小土坡上,遇到了土坡上的白玫瑰。


    白玫瑰和旷野中其他怪物不一样,她洁白美丽,还没有被旷野所转化。她没有吃掉灰雀,反而因为同情他受伤,而送给了他一滴露水。


    因为这滴露水,灰鸟对白玫瑰一见钟情。他打算在旷野上留一小段时间,为白玫瑰收集过冬物资,以免她被荒野上的怪物吃掉。


    但白玫瑰欲壑难填,又或者她被灰鸟宠坏了,无论灰鸟带给她什么东西,她总会很快腻烦,然后提出想要一个新的礼物。


    白玫瑰要的东西越来越多,也越来越难获取,导致灰鸟不停地死去。


    就是在玩到这里的时候,李明眸若有所感:灰鸟和白玫瑰,对应的仿佛是吕小路和周雪怡。


    但她没在这个游戏里,看到吕小路对灰鸟的丝毫怜悯。


    游戏的难度设定得很不合理。哪怕她找到了最佳数据组合,灰鸟仍然不停地死去,就好像吕小路压根不准备让任何人打通这个游戏。


    唐钦还跟她炫耀,说这个游戏的最高记录是78关,是他打出来的。


    总关数是100关。


    她很怀疑,这样自我虐待的游戏,真的有人爱玩吗?


    李明眸玩着这个游戏的时候,生活正在平静地往前,一切都跟以往差不多,除了周雪怡和吕小路最近请假不来剧团了。


    剧团的人似乎听说了什么,尤其是那个卷发女生,她跟周雪怡和吕小路很熟悉,之前还有份帮周雪怡脱她的衣服。最近这个卷发女生时不时用奇怪的眼神盯着她。


    她跟骆绎声的关系似乎也有一些微妙的变化。现在只要两人参加同一个活动,骆绎声在离开之前,都会先跟她打招呼。


    似乎是她之前在公交站打的那个电话,发生了什么效用。


    但最近几天,她没什么心思想这些事情,她一边等待警.察局就游泳馆事件给她回应,一边尝试通关吕小路的游戏。


    她想到吕小路的异象变化,总觉得不安。但吕小路最近根本不来学校,她看不到他,于是尝试通关他的游戏,想在里面找一些线索。


    虽然这游戏很难,但世上不可能有她打不通的游戏,任何0和1的组合体,只要能找出它们的逻辑规则和数据规律,她就能在里面畅通无阻。


    玩到第四天的时候,她终于来到最后一关——比唐钦去到78关的用时还要短。


    第84章 “我考考你” 心机男小骆不许小李好奇……


    《旷野》的最后一关——第100关——有名字, 叫做“乐园”。


    但是它的结局一点也不快乐。


    灰鸟把这个旷野上的所有东西都搬到了白玫瑰面前。白玫瑰冥思苦想,想出了最后一个愿望:


    她喜欢上了一只偶尔会经过荒原的天堂鸟,想跟这只天堂鸟结婚。但天堂鸟有着最绚烂的羽毛,她却是白色的。


    白玫瑰难过地说:“在结婚的那一天, 我怎么能是白色的?白色太哀伤了。”


    白玫瑰要灰鸟身上所有的血, 希望能用这些血把花瓣染成红色——她想做红玫瑰, 这样才跟天堂鸟般配。


    失去所有的血,灰鸟就会死。他后知后觉地想要离开,但是已经太晚了。


    在旷野游荡的时候,灰鸟已经被同化成了怪物。


    他的羽毛被融化成了黑色的粘液,然后被转化成一张粘稠的、沾满粘液的皮, 披在光秃秃的鸟身上。


    自从羽毛变成这样后,他再也无法飞翔,只能在地上缓慢蠕行。


    他已经走得太远, 付出得太彻底, 再也无法回头。


    他最终还是答应了那个请求,他刺干了自己身上所有的血, 用那些血把白玫瑰染红了。


    最后一关通关后, 李明眸看到了一场盛大的婚礼。


    白玫瑰已经染成了红玫瑰,但是在婚礼上,那只天堂鸟没有出现。红玫瑰独自盛放,成为了这座荒园的唯一亮色。


    那只灰鸟已经死去, 他倒在红玫瑰身边,尸体变成粘稠的红色溶液, 滋养着红玫瑰脚下的土壤。


    手机屏幕暗了下去,一段《恋爱的犀牛》的台词浮现出来*:


    如果是中世纪,我可以去做一个骑士, 把你的名字写上每一座被征服的城池;如果在沙漠中,我会流尽最后一滴鲜血去滋润你干裂的嘴唇;如果我是天文学家,有一颗星星会叫做明明;如果我是诗人,所有的声音都只为你歌唱;如果我是法官,你的好恶就是我最高的法则;如果我是神父,再没有比你更好的天堂;如果我是个哨兵,你的每一个字都是我的口令;如果我是西楚霸王,我会带着你临阵脱逃任由人们耻笑;如果我是杀人如麻的强盗,他们会祈求你来让我俯首帖耳。


    可我什么也不是。


    一个普通人,一个像我这样普通的人,我能为你做什么呢?


    “我会为你献上我自己。”


    这是吕小路给出的答案。


    李明眸看着屏幕上的“Youre dead”和“Game over”,之前那阵悬浮飘散的不安,终于慢慢凝实落地。


    那只灰鸟最后的死状,跟吕小路的异象一模一样。


    那只灰鸟一开始是一只灰扑扑的、长着羽毛的普通的鸟,他死去后,尸体变成粘稠的红色溶液,滋养着红玫瑰脚下的土地。


    这就像吕小路的异象的变化。


    当他在游泳馆说“我会杀掉一切对你不好的人”时,以及他在教务处承认自己是主犯时,他的皮肤、筋膜、血肉、骨骼,全部都融化了。


    他融化在走向周雪怡的路上。


    李明眸觉得,吕小路可能想死。


    得出这个结论后,她陷入一阵难以言明的焦虑。


    *** ***


    就在李明眸通关的当天,唐钦问她玩到哪关了,说自己可以指点她一些攻略。


    她仿佛抓住一根救命稻草,简单直接地表明,“今天刚刚通关”。


    然后唐钦沉默了。


    这人平时特别多话,不知道怎么的,今天突然就沉默了。


    李明眸很需要找个人聊一下,于是没理唐钦的异常态度,继续追问:


    【吕小路会不会本来就没想把游戏卖出去?最后一关鸟死了。】


    随后她附上灰鸟死亡后,游戏通关的截图。


    唐钦过了一会才回复她:【这个叫魂游,也有这样的游戏结局,有人喜欢玩这种的……】


    李明眸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其实她想说的是:如果吕小路想死,那他会不会从来就没想过把游戏卖出去?


    她继续追问:【你说这个游戏可能找到投资,那他有尝试过售卖它吗?】


    唐钦回忆了一下:【倒是没有,我叫过他发布,可能他还想调一下吧。】


    听到这个回答,李明眸更焦虑了。


    在离开心理诊所的路上,从那辆公交车下来的瞬间,李明眸下过决心——绝对不能告诉任何人,自己能看到异象的事。


    因为没有人喜欢自己内心最深处的秘密被人知道。


    但是吕小路好像想死了,假装什么都不知道,这真的可以吗?


    她觉得至少应该跟骆绎声提一下,不提异象的事情,只提那个叫《旷野》的游戏。


    可是骆绎声会相信她吗?


    假设让他发现,她总能不经意间知道别人的秘密,他还愿意接纳她吗?


    她想到那天骆绎声在公交车上说的话,“你的医生不想面对你,这很自然,没人能面对自己内心最深处的隐秘”。


    她当时屏蔽了这句话,没有听进去——她以为自己没听进去。


    但是最近只要想到吕小路的事情,这句话就会自己跳出来,仿佛它被刻印进了她的脑海。


    她安抚自己:做力所能及的事情就够了。只是告诉骆绎声《旷野》的结局,这并不可疑,不会有任何风险。


    *** ***


    李明眸的告知确实没有引起任何风险,但发展的方向却有一些怪异。


    这天在《人工智能开发史》的课上,李明眸拿着吕小路的《旷野》,尝试暗示骆绎声,这个游戏的结局有一些不祥的征兆。


    但她说了半天,骆绎声却捉到一个很奇怪的重点:“你说,是唐钦给你的游戏安装包?”


    她不知道这个问题为什么重要,迷茫回答:“对啊。”


    骆绎声不动声色地问:“唐师兄不跟不认识的人说话,是很高冷一个人。你们最近聊天频率很高啊?”


    李明眸回想了一下唐钦的表现,怎么都联系不上“高冷”这个词。她反问他:“你还知道他不跟不认识的人说话?但他看起来很自来熟……”


    说到唐钦,她顺口跟骆绎声抱怨:唐钦最近老追问她有没有想起他是谁,“我考考你(知不知道我是谁)”几乎要变成他的口头禅了。


    她主动问唐钦,他还能是谁?唐钦不肯回答,一定要她猜。


    她为了问吕小路的信息,还不能不猜。


    骆绎声静静听她抱怨,等她话音停下后,才微笑着评价:“看来知识真的是力量。好奇心是第一 动力。”


    后面这句话,他每一个音节都拖得很长,若有深意。


    李明眸没搞懂他在说什么,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发现他在念黑板上的板书。


    “好奇心是第一动力”,这是刚刚宋教授写在黑板上的话,说的是科学研究的原动力。


    可是这跟他们正在说的话题有什么关系?她有些茫然。


    骆绎声话锋一转:“我来告诉你那个问题的答案吧。我知道你是怎么认识唐钦的。”


    李明眸:“?!”


    “连续两年,你是全国大学生信息安全竞赛的第一名,他是第二名。他发誓要超过你,让你记住他的名字,但是第三年开始,你就没参加竞赛了。”


    李明眸的眼睛渐渐瞪大,在脑海中依稀捞出了一些模糊记忆:第二名好像确实是同一个人……对,那个人也姓唐……


    原来是这样……


    怪不得唐钦给她发的自我介绍,是他获得ACM竞赛一等奖的照片。ACM一等奖奖杯的含金量,不比全国大学生信息安全竞赛低。


    原来给她发获奖照片是这个意思啊!


    李明眸想明白了这件事情,却不明白另一件事:“我都不知道的事情,你怎么知道的?是唐钦告诉你的吗?你们好像有点熟,但我看你们很讨厌对方?”


    课程已经结束了。


    骆绎声慢悠悠地收拾书本,一边收拾,一边说话,说的却不是李明眸问的话题:


    “我也考考你。其实我们的第一次见面,也不是在变装舞会上。你想想我们第一次见面,会是什么时候?”


    李明眸斩钉截铁:“不可能!”你的裸体我过目不忘!那绝对是我们第一次见面!


    骆绎声微笑道:“别说的太确定。你不就忘了唐钦吗?”


    她被他说得迷糊起来,迷茫反问:“要真是那样,你直接告诉我不就好了吗?”为什么要“考考”她?


    骆绎声的声线清冷平淡:“可是他能考考你哎,我不可以吗?你讨厌吗?”


    说到后面,他仿佛对自己不太确定,语气带着点无辜。


    李明眸看着他波光粼粼的眼眸,看到自己身影倒映在他瞳孔中——他在看她,仿佛看得极认真。


    她的心脏突然悸动一下,跟着他的眼波荡起涟漪,语气弱弱的:“可、可以吧。”你考吧。


    “骆绎声!”


    教室门口响起叫声,打断了他们的谈话,是骆绎声的同学在喊他。


    骆绎声的目光从李明眸身上移开,看向门口。他的东西已经收拾完,起身就往喊他的人走去。


    在经过讲台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过头去,朝还在座位上的李明眸微笑:“我先走了,李明眸。晚上见。”


    打完招呼,他继续往前走,露出后面的一行大字:好奇心是第一动力。


    李明眸呆呆坐在座位上,看着他施施然离开讲台,混进等他的那几个人里,仿佛一只花蝴蝶飞入了草丛。


    她呆呆看着他消失的转角,总觉得忘了什么重要的事情。


    啊,对……吕小路。


    怎么把这么重要的事情忘了!


    一只乌鸦从窗外“吖吖吖”地飞过,仿佛在嘲讽她——


    作者有话说:*《恋爱的犀牛》廖一梅


    第85章 退学通知 小李:爱你就要纠正你微积分……


    跟骆绎声分开后, 李明眸一直呆呆的,心里在想:她以前真的见过骆绎声吗?


    可是不可能吧?如果他俩面对面遇见过,她一定会对骆绎声印象深刻的,不可能忘记。


    所以他为什么要说自己以前见过她?


    她心不在焉地想着这些, 在食堂吃晚饭的时候, 接到了那个女警察的回电。


    在教务处分别时, 那个女警察承诺过,等事情有进展会再联系她。


    听到电话那头的声音,李明眸不由自主地停下筷子。


    那个女警察说,在吕小路不改口供的情况下,他们没法处理周雪怡。


    李明眸对这个结果有所预料, 但还是忍不住有些失望。


    女警察继续说:“我们可以继续推进。虽然吕小路会成为第一责任人,但能追究一个是一个。”


    她没有建议李明眸放弃,在她看来, 吕小路毕竟参与了此事。如果他执意要承担主要责任, 最后因此被退学,也是他自己的选择。


    然而, 李明眸想到《旷野》中灰鸟的结局, 有些迟疑,低声说:“我再考虑一下吧……”


    挂断电话后,李明眸彻底没了胃口。


    周雪怡说过,她可以随自己心意做坏事, 不不必承受任何惩罚——因为她的阶层地位比绝大部分人高。


    游泳馆事件的结局,似乎佐证了周雪怡的说法:周雪怡再一次逃脱了。


    但是这一次, 她能逃脱,大概不是因为她的阶层。


    仅仅只是因为吕小路足够爱她。


    这时,旁边一对情侣争执作业的声音吸引了李明眸的注意。女生算错了一道微积分, 男生却笑着说“你说得对”。女生闻言颇为得意。


    李明眸一听题目,就知道那个女生算错了,根本无需计算。


    她观察那男生的表情,发现他并非懒得争执或避免引人注目,而是一种带着纵容的“宠溺”,所以才附和对方。


    她迷惑了:喜欢一个人是这样的吗?这算不算是看轻了自己的女友呢?


    而且这样随意对待学业,只会让女友的成绩下滑吧。


    吕小路又是怎么想的呢?


    李明眸已经没心思吃饭了,端起食盘准备离开。


    在经过那对情侣的时候,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停下脚步,转向那个女生说:


    “你算错了,答案是根号3。你是从第四步开始算错的。”


    男生和女生都露出愕然的神情,女生表情还有点丢脸。坐在他们周围吃饭的人,也纷纷看向李明眸。


    好像在看一个奇怪的人。


    怎么是这个反应?


    李明眸强做镇定,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走,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 ***


    第二天是剧团的剧目片段排练日,所有人都到了,唯独周雪怡和吕小路请了假。


    练习结束后,李明眸凑到骆绎声身边,想打听点消息。


    听到李明眸转述的警方反馈,骆绎声反应平淡,只让她继续追究下去。


    当她提到吕小路可能成为第一责任人时,骆绎声语气冷漠:“他应该学会承担后果。”


    李明眸认同骆绎声的观点:如果骆绎声犯了错,又或者算错了微积分,她一定会纠正他的。


    可想到吕小路在游戏中的结局,她又不禁担忧。


    她再次尝试暗示吕小路的情况,言辞有些吞吐。


    没等她组织好语言,骆绎声直接堵住了她的话:


    “不会有你想象的严重后果。他不会退学——他家里人不可能答应这种事。


    “听你的语气,你是不准备追究了吧?那更不用担心他了。


    “你担心你自己吧。”


    说到后面,他表情有些冷漠,像是生气了。


    李明眸看着他的脸,心里嘀咕:怎么天天生莫名其妙的气?


    而且她担忧的是吕小路异象的变化,而不仅仅是退学问题。


    如果吕小路只会被退学,她才不要放弃追究。


    于是她又拿出那个游戏来说事,循循善诱。


    结果骆绎声瞟了她一眼,似乎又想到了唐钦的事,话锋一转:


    “我考考你,在变装舞会之前,我们第一次见面,有可能会是在哪里?”


    他又转移话题了。


    李明眸有些恼怒:她已经想明白了,变装舞会上,肯定是她第一次见到骆绎声。他一定是在找茬。


    骆绎声看到她的表情,语气变得温和,引诱着问:“给你一条线索,是在通告栏附近……”


    说到这里的时候,他们刚好经过教学楼的通告栏。


    这确实是李明眸会经常路过的地方——但所有海大学生,只要去上课,都会经过这里。


    放学时间的教学楼人来人往,有学生在他们身边说笑着经过,时不时偷看骆绎声一眼。


    他生得很高,放在人群中特别显眼。在李明眸眼中,他还是赤身裸体的,隔着一百米,她就能注意到他。


    他就跟深海里发光的水母似的,她如果遇到过骆绎声,不可能对他没印象。


    李明眸撇撇嘴:“又想骗我。我看你很讨厌唐钦,你就是想跟他攀比,对不对?”虽然她不太明白这“考考她”究竟比的是什么。


    她话刚说完,就撞到了骆绎声背上——他突然停下来了。


    她捂着鼻子,抬头想抱怨,却发现骆绎声转过头去看着一边,侧脸特别严肃。


    “你不是说,警察那边还没出通知吗?昨晚才给你打的电话。”他突然问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李明眸回:“是啊。”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发现两人恰好走到了通告栏中间。


    骆绎声正盯着通告栏上的一张通告看。


    那张通告大概是新贴上去的,边缘还沾着没干的胶水。


    这是一张对吕小路的处分通知,上面还附有他的学生证照片。


    李明眸通读了第一遍,没有看懂。


    看到第二遍,她才从那些官样文章里总结出一条核心内容:吕小路意图侵犯李某同学,道德败坏,扰乱学校秩序和风气。


    ——竟然是陈铁兰那套说辞。


    明明警局的处理结果还没出来,倒是学校的通告先出来了。


    李明眸一字一字地盯着那些话,一直看到最后,确认了学校对吕小路这一“不良行为”的处理结果:“处以退学处分”。


    她盯着那行字,察觉到自己手脚是冰凉的。


    骆绎声跟她一样,站在那张通告面前看了许久,两人都没说话。


    良久后,她看到一只苍白修长的手放到告示边缘——骆绎声企图把那张告示撕下来。


    “哎,你在干嘛?”贴告示的工作人员还没走,看到他的动作,连声喝止,“住手!”


    骆绎声继续自己的动作,充耳不闻。


    工作人员终于放下正在贴的别的告示,上前来阻止。


    李明眸下意识挡到骆绎声身前,拦住那个工作人员,不让他过来。


    她练习舞蹈后,长了好些力气,竟然成功把这个40多岁的虚胖中年人给拦住了。


    骆绎声把那张告示完整撕下来的时候,李明眸已经被那个工作人员逮住了。


    骆绎声一手拿着告示,另一只手拽住李明眸的手腕,将她拉回身边。


    工作人员怒气冲冲:“你们是谁?这个吕小路的同学?”


    骆绎声冷冷道:“她就是‘李某’。你作为工作人员,不该认识当事人吗?”


    在工作人员错愕的目光中,骆绎声拉着李明眸,转身就走。


    李明眸回头望去,已有三两人聚集在通告栏前,好奇地打量着他们。


    她看骆绎声:“我们去哪儿?”


    “去找吕小路。”


    李明眸不知道骆绎声要去哪里找吕小路,找到了又要做什么。


    他走得很快,大约5分钟后,两人来到了男寝楼下。


    放学时间,男寝楼下的男生们成群结队地来来去去,中间偶尔夹杂着几个路过的女生。


    海大的男寝和女寝是不许互相窜门的,管理上也比较严格。只是宿管刚好出去吃饭了,所以骆绎声就这么拖着李明眸,顺利闯了进去。


    两人刚踏上楼梯,经过的男生纷纷转过头来看他们,还有人拿出手机,偷偷录像。


    李明眸有些拘谨慌张,回过头去看那个拍照的人:“待会被抓住,我要被罚去教务处当面读检讨的。”


    骆绎声仍然抓着她的手,一直看着前面,没有回头看一眼:“我替你去。”


    骆绎声鹤立鸡群地高,拉着一个女生闯进男寝,两人走在路上特别显眼。


    附近的人都在看向这边,但骆绎声连步速都没有变化,走得很快,抓着她的手也很用力,让她有些生痛。


    李明眸抬头看他的侧脸,发现他的下颌线紧绷着,似乎正在咬牙忍耐什么。


    海大的男寝是一个环形楼,有很多分岔口。


    骆绎声非常熟悉吕小路的寝室,他自己分明不住宿,但是在经过每一个分岔口,他都目不斜视地走了过去,甚至不需要分辨方向。


    没到两分钟,李明眸被骆绎声扯到了一间寝室门前,停了下来。


    寝室大门禁闭,上面挂着601的门牌,大概就是吕小路的寝室了。


    骆绎声直接推门,走了进去。


    李明眸跟着往里看,发现寝室里的其他学生都不在,两个穿着西装的男人正拿着一个大箱子,在那里收拾东西。


    寝室里有四张床,其中一张床已经快被搬空了。


    周雪怡也在现场,她一边指挥那两个西装男收拾吕小路的行李,一边打电话。


    电话开了免提,一把唯唯诺诺的中年女人声音从话筒传出:“小姐,小路是我们那里唯一的大学生……我们全村人都喝过他的升学酒……”


    周雪怡一边漫不经心地听,一边检阅吕小路东西:书桌上摆着一个相框,吕小路在照片中穿着学士服,搂着一个中年女人在笑。女人脸上都是皱纹,面容朴实,笑容温暖。


    周雪怡把那张照片倒扣过来,盖住吕小路和女人的脸。


    骆绎声推开门闯进来后,周雪怡先是吓了一跳,下意识挂断电话,想跟他打招呼。但看到他身后拉着的李明眸后,她又抿紧嘴唇,不再开口。


    那两个西装男打量了一下突然闯入的骆绎声,看到周雪怡没有说话,也都犹豫着,没有上去阻止他。


    骆绎声没有说明自己的身份和来意,也不太在意寝室里其他人的反应。


    他在寝室里面扫视一周,没看到吕小路的身影,然后又拉着李明眸的手去阳台和厕所找了找,还是没找到人。


    他站在寝室门口,想了想,往寝室的走廊尽头走去。


    第86章 主动坦白 小李为了别的男人坦诚异象能……


    骆绎声仿佛很熟悉吕小路常去的地方, 很快在走廊尽头的观景台找到了他。


    吕小路一个人呆呆站在那里,靠在栏杆上,看楼下的行人来来往往。


    骆绎声放开李明眸的手,拿着那张撕下的通告, 走上前去, 没对吕小路多说一句, 直接抓起他的手,把他拉走:


    “警察局的通告还没出,你现在就跟我去教务处解释。李明眸也一起去。”


    李明眸快速地跟上去,也想抓住吕小路的哪里,却不知道该从哪里下手……吕小路的身体……


    吕小路好像整个人都呆呆的, 对外界的刺激没有反应,只是像行尸走肉一样任人摆布。他并不挣扎,任由骆绎声拉着他往前走。


    看到他这个样子, 骆绎声脸上的表情越发不好看。


    三人经过寝室门口时, 在里面收拾东西的周雪怡看到了他们。


    她连忙放下东西跑了出来,抓住吕小路的衣服, 语气有些惊慌和生气:“你们干什么!”


    被周雪怡扯住衣服, 吕小路愣愣地停了下来。


    骆绎声放开吕小路的手,回过头去,看着他的眼睛问他:“你不是要在海大毕业吗?跟我走,去说清楚。”


    他说话的语气很冷静, 眼睛里跳动着黑色火焰,好像濒临爆发。


    “我刚听到你妈给周雪怡打电话。你就让你妈那么求她?”


    吕小路被后面这句话刺了一下, 高大的身躯微微蜷在一起。


    周雪怡紧张地把吕小路挡在身后,张开双手护着他,抬头看着骆绎声, 倔强道:


    “他不用去,他待会就要回我家,然后去方氏上班。他以后帮我家做事情就可以,比做个穷学生有出息得多!”


    骆绎声的声音还是很冷静,但李明眸发现他手臂在微微发着抖,像是忍耐到了极致。


    他把声音压低,又说了一遍:“最后给你一个机会,你不跟我走,你以后死了我也不会理你。”


    吕小路还是一声不吭地站在周雪怡身后,微微佝偻着背,垂着头,看不清神情。


    骆绎声沉默地站在那里,站了大概有三分钟,吕小路还是没有动。


    在这期间,周雪怡一直张着双手站在吕小路面前,好像她才是吕小路的保护者,而骆绎声是要伤害吕小路的人。


    骆绎声不再忍耐,也不想再等待了。


    他扯开挡在前面的周雪怡,抓着吕小路的衣领,把他提到了起来,愤怒地问:“你是想那么活吗?”


    吕小路嘴唇嚅嗫了一下,没有说话。


    骆绎声压抑着极大的愤怒和失望,把那张退学告示拍在了他的脸上,哑着声音说:“拿回去裱在你床头吧,我们不是朋友了。”


    说完,他放开吕小路的衣领,也不再看在场的任何人,就这么转头走了。


    吕小路没有叫住他,周雪怡也没有。他们就那么默默地看他走远。


    李明眸没有跟骆绎声走,她一直站在原地,焦虑得开始啃指甲,没有说一句话。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话。


    骆绎声走了之后,她终于开了个话头,跟吕小路搭话:“上次你在教务处问我,我在游泳馆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她其实也不知道那些话是什么意思,所以她只是开了个头,就续了一句别的话:


    “我打通了你的游戏,只有那个结局吗?”


    吕小路的方向静悄悄的,没有声音传来,也没有任何动静。


    李明眸妥协了:“昨天警察给我打电话,我可以现在就回电,你不用退学。你跟我们去教务处。”


    吕小路的方向终于传来一句回应,却是答非所问:“我知道那些话的意思。在游泳馆里的那些话。”


    他的字句很濡湿,粘连在一起,话里的意思也云遮雾绕。


    所以周雪怡异象里的那些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如果吕小路知道这些话的意思,那天在教务处,又为什么要问她?


    不祥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李明眸看到吕小路没有要跟她走的意思,情急之下反口道:“我反悔了,我现在要告你性侵!”


    一阵风吹过,将骆绎声揭下的那张通告刮到她脚下,她顺手捡起,开始威胁:


    “这通告不是说你意图侵犯我吗?那你跟我走,我要报警!”


    周雪怡一直在隔壁没说话。那两个西装男看周雪怡没表示,也没对李明眸做什么。


    现在听到李明眸要报警,一个西装男拦了上来,不让她靠近吕小路。


    李明眸急得在原地转圈,还想再说话,却看到男寝的宿管已经吃完饭回来了,正从走廊的另一端朝她走来。


    她跺跺脚,跑下去找骆绎声。


    李明眸在男寝走道里跑得飞快,也顾不上回避男生们好奇的打量了。


    跑到楼下花坛的时候,她发现骆绎声就站在花坛旁等她。


    上次在教务处,他直接丢下李明眸就走了,这次他竟然知道要等她。


    她跑过去,抓住骆绎声的手:“你是男生,你上去把他叫下来!我要告他!”


    她拿出那张通告,增加自己的说服力:“有这个通知,我是可以告他性侵的吧?”


    骆绎声脸色有些漠然,还是刚刚跟吕小路吵完架的样子。


    他很冷淡地问了一句:“你想做什么?”


    李明眸急得鼻尖上冒出汗来,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之前的几天,她好几次尝试委婉暗示,但现在没有委婉的余地了。


    她很直接地说:“吕小路不对劲,他想死了!”


    从在走廊尽头见到吕小路开始,李明眸就发现,他今天的异象很异常。


    其实也说不上“很异常”,跟之前的变化一样,他的身体只是在融化。


    不同寻常的地方在于,他今天融化得太快、也太彻底了。


    李明眸见到他的时候,他的身体只融剩一张皮,勉强兜着里面的血肉,已经看不出来人的形状。


    已经到这个程度了,但骆绎声跟他说话的时候,他还在继续融化。


    等骆绎声说完话的时候,他已经彻底融掉了,变成了糊在地上的一滩粘稠血肉,只有中间凸起来一个小小的坡度。


    在骆绎声离开后,就连那个小小的坡度也不见了,只剩下流淌了一地的暗红色。


    所以李明眸在叫吕小路名字的时候,根本确定不了他在哪里。


    在吕小路的异象里,他消失不见了。


    李明眸见过很多异常的异象,也见过很多异象的诡异变化,但是这次的这个变化,是最让她感到不详的。


    她回想起了那个游戏。在《旷野》里,那只灰鸟一次又一次地死去,它死的时候,就是变成一滩血水消失的。


    而在吕小路的异象里,他自己也变成了一摊血水,凭空消失了。


    李明眸有一种强烈的、没来由的预感:吕小路会死。


    骆绎声并不相信她的预感。


    他笑了一下,语气有些冷漠:“你不用担心。我就没见过比他更没廉耻心的人,这样的人不会自杀。”


    他不准备回应她那份廉价的同情心,转过身,就离开了花坛。


    李明眸站在树荫下,看着骆绎声走进校道的人潮中,一步一步远离了她。


    那天一起去教务处的路上,从公交车上下来的时候,骆绎声也是这么一步一步远离她的。


    她当时看着骆绎声的背影,下过一个决心:她绝不能把异象的事情告诉骆绎声,因为她不能承担被骆绎声厌恶和疏远的风险。


    但现在她站在树荫下,一个新的想法涌现出来:如果这件事情涉及他人的死亡,到了如此严重的地步,她的这些“小事”,也不再值得计较了。


    而且骆绎声会后悔的。


    她跟吕小路的关系虽然说不上亲近,但如果她什么都不做,她会后悔的。


    骆绎声是吕小路的朋友,他会比她后悔百倍。


    如果骆绎声犯了错,又或者算错了微积分,她一定会纠正他的。


    于是她对着骆绎声的背影大喊,声调微微颤抖:


    “你不是一直问,那本异象画册上面画的,是什么吗?”


    骆绎声的背影果然停了下来。


    他回过头来看她,赤裸的身躯沐浴在日光之下,是莹白色的。


    “你问过我好几次,怎么发现你身上的痣,还有背上的伤……我就是直接看到的。


    “我第一次看到你就是在变装舞会上,我那天表现很差。因为你在我眼里,就是你在画里的样子。


    “我是过了好多天,才知道你那天是穿的什么,获得的最华丽妆容奖。”


    李明眸想象过自己坦白这些话的场景,以为自己会紧张到吐出来,又或者害怕到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想不到真正说出来的时候,是在一个这么普通的冬日下午,而且自己竟然是很冷静的,除了声调有些颤抖,连语气都跟平时差不多。


    “你问我怎么知道周雪怡的秘密,因为你们的秘密都写在身上了。我就是……直接用眼睛看到的。


    “吕小路想死……我也是直接看到的。他就跟《旷野》里的灰鸟一样。”


    她说完这番话之后,骆绎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她也站在花坛旁没动。


    一阵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斑驳的树荫落在骆绎声赤裸莹白的皮肤上,像是很多光斑在跳动,迎合着她略带颤抖的声线。


    伴随着那阵树叶摩挲声,骆绎声终于开口,语调平静又自然:


    “所以你想说那是超能力。


    “因为这个超能力的存在,你希望我相信你,吕小路确实想死。


    “然后呢,然后你想做什么?”


    这场交谈的每一个细节,都不在李明眸预料之中。


    骆绎声的平静是出乎她意料的。他没有否定她的话,虽然看起来也不太相信。


    他还使用了“超能力”这个词去形容她……好怪的一个词。


    李明眸觉得他不信,于是艰难地组织语言,尝试说服他:


    “吕小路也在异象画册上,《398》,你看到过。


    “他跟那只灰鸟一模一样,你知道那只灰鸟总会死的吧,那个《旷野》里面的,它一直在自杀……”


    她的鼻子上沁出冷汗,开始语无伦次。


    “从前几天开始,吕小路的身体就一直融,就那个软体动物一样的肉,他可以融。”


    她双手挥动,比划着一个消失的动作:


    “就刚刚你说话的时候,他彻底融掉了,消失了,看不见了。就跟那只灰鸟一样,他会死的。


    “他会死的,你想想办法。”


    骆绎声眉目间满是冷漠,说出的话像夹着浮冰:


    “你好像不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但没关系,从这里离开后,我会忘掉你说的话。”


    他不肯相信她。


    李明眸没有想到,有一天她竟然要主动向别人坦诚异象的能力,还要千方百计说服对方相信。


    火车已经脱离轨道,驶向苍茫的原野,原野上没有路,是混沌的,灰蒙蒙的,看不清方向的。


    但此时的她并不知道这件事情,她维持着前进的惯性,以为自己还在轨道上。


    她急得冒汗,却不知道怎么证明自己的话,心跳也越来越快,仿佛不受控制。


    她想起很多细节,想到吕小路在教务处说自己不能被退学,想到他的颤抖和飘散的字句。


    她想到他在游泳馆说的,“我会杀掉所有对你不好的人”。


    他要杀掉的人,包括他自己吗?


    她心里不好的预感越来越强烈,在一种急迫感的驱使下,她必须说点什么:


    “你就当跟吕小路吵了架,朋友吵架总要和好的……你刚刚说那些绝交的气话,他特别伤心。


    “他已经很伤心了,你先提前生完气,去跟他说说话……”


    这番话好像让骆绎声更生气了,他冷冷道:“那些不是气话,我们不是朋友了。所以就算他死在我面前,也不关我的事。”


    说完,他不耐烦再听李明眸那些莫名其妙的话,继续转过身,准备往前走。


    李明眸词穷后,冲了上去,两只手拽住他的手,把他往回拖:“你不能走!”


    但她力气太小,都卖力到身体后仰了,却还是被骆绎声拖着往前走了几步。


    骆绎声停住,甩了甩手:“放开我。”


    李明眸紧紧抓住:“我不!”


    就在两人僵持不下的时候,远处响起了一声沉闷的“砰”声,像拳头砸在沙袋上的声音。


    李明眸发现刚刚还站在他们附近看好戏的人,都脸色焦急地从她身旁跑过,往男寝楼下跑去。


    她愣愣地回过头去,看到一群人围在一棵树下,有人在大声喊:


    “好像是601跳下来的……”


    “靠!别看了,叫救护车啊!”


    “快喊吕小路他室友回来!”


    “捂住捂住,我护理学院的,听我的!”


    ……


    ……


    ……


    李明眸刚刚说出口的信息,以一种她不想看到的方式,被验证了。


    她发着抖,想放开骆绎声的手,过去看看情况。但她发现手放不开了。


    刚刚还千方百计想甩开她的人,此刻正抓着她的手,力气大到抓痛了她。


    李明眸回过头去看,发现骆绎声的脸色很白。


    不断有人从他们身边跑过,涌到男寝楼下,只有骆绎声站在人潮中一动不动。


    他动不了。


    第87章 渺茫温暖 小李学小骆抱她的样子,抱抱……


    接下来的情形, 对李明眸来说是混乱的。


    她看到很多人从她身边跑过,不远处不知道传来谁的尖叫声。


    每一帧画面和声音都是对不上的,像变形的电影。


    骆绎声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放开了,她得以自由, 朝尖叫声的方向跑去。


    她混在人群中, 只在地上看到一滩血, 救护车呼啸而来,又呼啸而去。


    她停在那滩血面前,周围是兵荒马乱的人群。


    她终于发现骆绎声不见了。


    周围的人墙挡住她的视线,她不知道去哪里找骆绎声。


    或者说,现在更重要的事情, 是找骆绎声吗?


    她是不是该去找吕小路?


    她看到几个不认识的人跟着上了救护车,听到周围有人在喊“京北医院”。


    刚开始的尖叫声已经停止,变成了压抑低沉的哭声。


    有认识吕小路的人在哭。


    李明眸站在原地, 一动不动, 盯着那滩血,思绪开始涣散:


    或许她本来可以改变这些——她明明看到了, 如果她更坚定地阻止, 可能吕小路没有机会跳下来。


    又或者,假如她没有在游泳馆说那些话,也没有追究周雪怡,会不会就不会发生今天的事?


    这些想法逸散后, 一个新的想法又浮现出来:可是这一切都跟她没关系吧?


    在《旷野》里面,灰鸟本来就是要死的。


    她根本没那么重要。


    对, 一定是这样的……


    她停在那滩血面前发抖时,突然有人拉过她的手,用力到让她踉跄了一下。


    她想尖叫, 抬头看到骆绎声的脸,尖叫声停了下来。


    骆绎声的脸色一片冰凉,上面什么都没写,是一张过分冷静的、空白的脸。


    他一言不发,拉着李明眸走到学校门口,拦下一辆出租车,把她塞进车里,对司机说“京北医院”。


    随后自己也上了车,把门外“怎么插队”的怒骂声关在车窗外。


    出租车开了出去,远远地坠在救护车后面,警笛声遥遥传来。


    司机在前座絮叨:“刚好多学生跑出来,听说里面有人跳楼……”


    后座的李明眸和骆绎声沉默着。没有人搭话,只有司机的声音在车内回响,显得如此突兀。


    李明眸坐在骆绎声隔壁,从后视镜看他冰凉的脸色,内心的不安即将要冲破峭壁,喷涌出来。


    她在不久前跟骆绎声坦诚了自己能看到异象的事情,她就那么轻率地说了出来,没能改变到吕小路的任何事情。


    也许只能改变骆绎声对她的看法……


    李明眸缩着肩膀,低下头,看到自己的手在抖。


    她发现自己浑身都在发抖。


    突然,一只手掌落在她微微弓起的背上,没什么重量,动作却很稳定。


    是骆绎声。


    他的声音也很稳定:“别害怕。”


    她的发抖没有停止,反而因为得到安慰,抖得更厉害了。


    她甚至开始感到窒息。


    于是骆绎声另一只手也放了上来,侧过身来,把她拥进怀里,紧紧抱住。


    “别害怕,不会有事的。”


    窒息感慢慢消失,空气重新回到她的胸腔。


    她缓过来一口气:骆绎声抱住她了,这是不是意味着他不会收回对她的感情?


    无论她看到什么,他们仍然会是朋友。


    骆绎声说了下去:“别害怕,小路不会有事的。”


    她刚刚放松一点的背脊重新变得僵直:骆绎声以为她在为吕小路的安全觉得害怕。


    是的……正常来说,她这个时候应该要为吕小路感到害怕。


    有人可能会死,但她竟然只想着自己的事情。


    她把刚刚那些跟异象有关的想法和担忧打包起来,关到一个小盒子里,重重锁住。


    别再想自己的事情了,想想吕小路吧。


    想想吕小路吧。


    下了出租车后,李明眸跟着骆绎声走进京北医院,穿过混乱的人潮,找到一间手术室门口。


    吕小路没死成。他从6楼走廊的观景台跳了下来,从一棵树的树冠中间穿过,才坠落在地。


    坠楼的冲击力被树枝缓冲了一大部分,所以他没当场死亡。


    但是从二十多米的高度跳下,被缓冲过后的冲击力仍然很大,他的情况称不上很乐观。


    吕小路已经被推进手术室一会了,李明眸和骆绎声在门口手足无措地站着,等一个消息。


    门口等着的还有十多个人,有一起跟来的吕小路室友,还有后面自己找过来的吕小路的老师和辅导员。


    周雪怡也在,她是坐着救护车跟来的,手脚上都沾着血,正愣愣地坐在地上,不跟任何人说话。


    连教务处长都来了,他顾不上谄媚周雪怡,正坐立不安地在手术室门口徘徊。


    吕小路的妈妈这几天不在海市,所以还在赶来的路上。


    他妈妈应该没想过会发生这样的事情,辅导员打电话通知她来医院的时候,李明眸听到了她在电话里渐渐崩溃的过程。


    如果吕小路没有撑住,还有会多少人为他崩溃呢?


    在手术过程中,有护士推着小推车出来,推车上放着几个托盘,上面堆满了染血的棉花和纱布。


    李明眸看着那些被血浸湿的棉花和纱布,感觉无法呼吸:


    一个人流了那么多血,还能活下来吗?


    她转过头,发现骆绎声也在看那个推车。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盯着那些浸血的纱布,垂在身侧的手在微微发抖。


    从来到医院开始,他就一句话也没说。


    李明眸想起他在吕小路跳楼前说的那些话:


    “你以后死了我也不会理你。”


    “我就没见过比他更没有廉耻的人,这样的人不会自杀。”


    “就算他死在我面前,也不关我的事。”


    ……


    她低头看着骆绎声微微发抖的手,突然觉得:他刚刚在出租车上安慰她的话,应该也是在安慰他自己吧。


    她学着骆绎声当时说的话,对他说:


    “别害怕,他不会有事的……”


    她还想学着骆绎声的动作,抱一抱他。但是手刚伸出去,还没放到他背上,动作就停住了。


    那个上锁的盒子在黑暗中显影,里面锁着她的恐惧——万一他推开她了呢?


    骆绎声现在知道她能看到什么了。


    她的动作在空中换了个方向,覆盖在他的手背上。


    她感觉着掌心下微凉的温度,声音嘶哑,再次重复:


    “别担心……小路不会有事的。”


    她不敢靠得太近,只能把手指覆盖在他的指缝中,虚虚做出一个十指紧握的姿势。


    她低着头,虽然自己也很害怕,却仍一字一句地,颤抖着说:“别害怕,这不是你的错。”


    骆绎声任由她牵着手,没有挣开。


    两人就这么十指交握一会,骆绎声终于开口,说了来医院后的第一句话。


    他声音有些低沉,仿佛在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听着很压抑。


    “他刚来K市的时候,在我兼职的便利店打工。他那会还没喜欢上谁。”


    第一句话就让李明眸觉得心情沉重,“他那会还没喜欢上谁”。


    骆绎声说完了第一句,又等了一会,才开始说第二句:


    “他说他的理想是考上海大,毕业后找个996的工作,一周无休,晚上加班到11点,很快就可以存够第一桶金。”


    他神情有些恍惚,表达渐渐流畅起来。


    “存够第一桶金,他要开个IT公司,如果公司挣钱了,他就回老家修桥铺路,让村里的小孩都去更好的学校念书。


    “然后大概30岁结婚,生一个小孩就够了,或者不生也可以……


    “他特喜欢小孩,但他邻居因为生小孩走了,他说生小孩很危险……他就很憧憬……说以后只会跟喜欢的女生结婚。


    “我问他那喜欢什么样的女生呢,他说只要是他喜欢的人,什么类型都不重要……”


    他声音越来越滞涩,说到最后的时候,已经沙哑到快要听不清了:


    “那会他才刚初中毕业。我就笑他,说你才15岁,怎么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事。


    “以后遇不到喜欢的女生,被迫跟不喜欢的人相亲结婚,也是有可能的……”


    说到这里,他就说不下去了。


    他语气还算平静,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如果不是手在微微发抖,李明眸都看不太出来他的情绪。


    她说不出一句安慰的话,终于还是张开双手,紧紧地抱住了骆绎声。


    被推开也可以,她不在乎了。


    她学着骆绎声刚刚在车上的动作,双手环到他背后,紧紧抱住他,用上自己最大的力气。


    她还学着姨妈以前安慰她的动作,有点笨拙地,一下一下轻拍他的后背。


    然后骆绎声的身体渐渐放松下来。


    被抱住一会后,他垂立在身侧的手才慢慢抬起来,轻轻回搂住李明眸。他挺直的脊梁微微弯下去,把头靠在李明眸的肩膀上。


    手术室门口有很多人来来去,但他们就那么旁若无人地搂在一起,在对方身上汲取着渺茫的温暖。


    吕小路的手术进行了三个多小时,在晚上10点的时候,手术室大门终于打开了。


    医生从里面走出来,摘下口罩,满脸疲倦地宣布了吕小路的情况:


    手术做得很成功,但是还没有度过危险期,要第二天才能确定情况。但基本上没有很大的问题,他很幸运。


    听到这个结果后,李明眸感觉到骆绎声渐渐放松下来,握着她的手也慢慢散了力气。


    结束了那个拥抱后,在那漫长等待的三个小时里,他们一直紧紧握着对方的手。


    直到这一刻,听到“他很幸运”这四个字后,他们才真正松懈下来。


    其他在等待结果的人也松了一口气。


    吕小路被转移到了ICU,因为无法进去探视,在外面守着的人也渐渐走了。


    他妈妈还在赶来的路上,大概要后半夜才能到。听到手术成功的消息,她在电话里哭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会重复讲“谢谢”。


    大概到了凌晨两点,外面的人都走光了,吕小路的病房门口就只剩下了骆绎声、李明眸和周雪怡三个人。


    骆绎声和李明眸并排坐在病房门口的长凳上,周雪怡则蓬头垢面地坐在靠墙的角落里。那里没有凳子,她直接坐地上,也不跟谁说话。


    医生在值班室休息,护士在电脑前安静地检测着病人的数据。


    走道上没有任何声音,只有病房传出的监测机器的数据跳动声,“嘀,嘀,嘀”,轻微又规律,像是人的心跳。


    李明眸听着这阵跳动声,昏昏欲睡。


    很突然地,骆绎声说话了:“你怎么知道他想跳下来?”


    这个问题像一盆冷水泼在李明眸脸上,她瞬间清醒过来,下意识回答,声音带着睡意:“因为那个叫《旷野》的游戏……”


    明明知道这次再也无法隐瞒了,但她仍然下意识这么回答。


    那个上锁的盒子再次在黑暗中浮现。


    吕小路安全了。


    接下来,她必须要面对自己的问题。


    “你跟我说过那个游戏。”骆绎声的声音有些疲惫,应和了一句。


    她之前确实是这么暗示骆绎声的。


    但他们都知道,他们要讨论的不是这个问题。


    在吕小路跳下来之前,她完全坦诚了这双眼睛所看到的东西。


    现在是该谈论这个问题的时候了。


    李明眸的脸开始抽搐,隐隐作痛,像是被火灼烧一样——又是那块弗雷娜船难留下的伤疤,它开始发痛。


    她想伸手去捉,但忍住了。


    她等着骆绎声问她异象的问题,但骆绎声没有直接问。


    他问她:“你的脸是受伤了吗?”


    他的语调松弛,声音懒散,好像也不是非要问明白不可,但偏偏每个问题都出乎她的意料。


    李明眸不敢碰自己的脸一下,心忽上忽下,感觉什么都抓不住,也猜不透,恐惧又茫然。


    她甚至不敢抬头看骆绎声的脸,害怕去确认他的表情。


    在一种近乎溺水的感觉中,她快要呼吸不过来了。就在她要张嘴吸气时,走道传来“吱呀”一声开门声。


    陈铁兰——周雪怡父亲的秘书——推门走了进来。她穿着一件阿尼玛的西装,但衣服上布满褶子,脸上的妆也花了。


    陈铁兰观察了一下走道的人,先看了周雪怡一眼,随后径直朝骆绎声走来。


    李明眸看着陈铁兰走到骆绎声面前,仿佛有什么话要跟他聊。


    溺水的感觉有所缓和,她从海底浮上来,重新呼吸到海面上的空气。


    李明眸深吸一口气,借机说:“我去洗把脸,你们先聊。”


    随后便逃跑般离开了座位。


    骆绎声没有阻止她,只是静静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转角。


    李明眸听着骆绎声和陈铁兰的交谈声在身后渐渐隐没,寂静重新充盈这条走廊。


    她漫无目的地在走道移动,走到无人之处,连机器的嗡鸣声都已消失。


    离开骆绎声后,恐惧感消失了,她重新回到麻木平静的状态,唯一能感觉到的,就是侧脸那块绷紧的、隐隐作痛的皮肤。


    那是她此刻唯一能体验到的痛感。


    她在分岔口拐了几个弯,迷了路,走进一个死胡同。


    推门走进去,发现是一个茶水间。


    她抬头看向茶水间的窗户,看到自己的脸倒映在窗户上,侧脸上有一块刮伤,隐隐渗出血来。


    原来她的脸真的受伤了。


    她以为那是幻痛,所以刚刚被骆绎声问了一句,她立刻就感觉很不好,仿佛什么隐秘的心事被人撞破了。


    但原来她的脸是真的受了伤。可能是在赶来医院的路上,兵荒马乱的,在哪里擦伤了。


    她一直没发现,也不觉得疼。


    窗户的倒影下,刚好有一个洗手池。


    她想到自己找到的借口——她说自己是出来洗脸的。


    她走上前去,打开水龙头,捧了一把冷水,把脸侧的伤口埋进去。


    冬天的自来水很冷,刚刚一直隐隐作痛的刮伤被镇得麻木。


    现在她连那份隐约的痛楚也感觉不到了。与之相对的,是被压抑了一天的恐惧开始复苏。


    那个上锁的盒子终究还是打开了:


    待会回去之后,骆绎声会问她什么问题呢?他已经知道了,关于她所看到的异象。


    骆绎声肯定会问的。他刚刚已经问了,只是她借机躲开了。


    但待会她总是要回去的。


    之前压抑的想法又重新出现:


    假如她没有在游泳馆说那些话,也没有追究周雪怡,会不会就不会发生今天的事?


    她轻率地说出了自己能看到异象的事情,却什么都没改变,也许只改变了骆绎声对她的看法……


    他会以一种怎样全新的目光看待她?


    假如她什么都没看到就好了。


    为什么是她?为什么偏偏是她能看到?


    要是她看不到,那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思绪正混乱间,身后响起脚步声,一张手帕递了过来。


    李明眸正想伸手去接,但听到头顶响起的声音后,她的动作停了下来。


    “看到别人坠楼,很害怕吧?”


    她回过头,看到沈思过。他也来了医院。


    她收回自己伸出的手,没有接他的手帕。


    沈思过的动作没变,维持着递出手帕的姿势:


    “我听说你早上在现场。你一直害怕跳第三幕的坠落……你是不是,其实记得一些事情?”


    李明眸的耳朵嗡鸣作响,不受控制问了出来:“为什么是我?”


    为什么被选择的是我?


    逃避了那么久,她终于问出了这个问题:


    “那一天,2006年的8月15日,到底发生了什么?是谁摔死了……”


    凌晨的医院很安静,她的声音很小,并不显得突兀,但仍惊醒了窗外树上栖息的夜枭。


    鸟类拍动翅膀的声音从窗边一滑而过,树影晃动几下,树枝上的夜枭消失不见了。


    沈思过看着窗外的树影一会,回答道:“我不知道应该告诉你哪个部分……那天不是只有我们两个人。”


    风从窗外吹进来,把沈思过身边的些微臭味吹了过来。


    此刻他还穿着那副完美皮囊,除了那股挥之不去的臭味,看上去就像一个普通正常的长辈,说话的语气甚至带有一点慈悲。


    李明眸看不到沈思过真实的表情,只从他的声音来听,竟然像是在安慰她。


    她那一瞬间忘记了他对骆绎声做的事情,头脑混乱中,情真意切说了一句:“程锦程……我很抱歉……”


    因为他说“那天不仅仅只有我们两个人”,她便下意识以为那是程锦程。


    沈思过终于收回手帕。


    他之前一直维持着那个递出手帕的动作,此刻却把手帕收了回去。


    然后他说:“看来你没想起来。他的事情跟你没关系……那是我的事情。而且他不是摔死的……”


    李明眸本来尚算清晰的思绪,突然涌起大片迷雾,她迷失其中,被恐惧包围。


    风从窗户灌进来,茶水间内的尸臭味更重了。沈思过的脸色越来越白,还有些浮肿,就像……被淹死的人。


    就在那张被泡发的皮囊即将要褪下时,茶水间外突然传来奔跑的声音:“医生!医生!106醒了!”


    那阵叫声如此嘹亮,有病人被吵醒,抱怨声从病房内传出,远处传来医生的匆忙回应,窗外的夜枭也终于开始啼叫。


    沈思过张了张嘴,本来想继续解释那天的事,最终还是停下了。


    等到医生的说话声从茶水间快速经过时,他终于转身去看,身上皮囊也恢复如初,不再是被泡发的样子。


    “小路醒了,我去看看。”


    106是吕小路的病房号。


    沈思过留下这句话,把李明眸一个人留在茶水间,走出了走廊。


    第88章 朝阳与少年 小李:大人的世界好复杂!……


    走道的人突然多了起来, 开始出现嘈杂的声音。


    李明眸混在奔跑的护士中,对于吕小路的醒来,以及刚刚与沈思过的交谈,没有任何的真实感。


    她混在紧张惊喜的人潮中, 漂浮地想:船难那天, 我记错了什么吗?我搞错了什么?


    在一片兵荒马乱中, 医生和护士在ICU内给吕小路做各种测试,以确认他的情况。


    ICU病房内不允许探视,守夜的几人只能站在外面,焦急地等待消息。


    李明眸站在骆绎声隔壁,看着里面闭着眼睛的吕小路, 从刚刚的漂浮状态中,慢慢清醒过来。


    大概等了半小时,医护人员终于从里面出来。


    医生说吕小路情况稳定, 暂时可以转入普通病房, 接下来也可以探视了。


    说完“可以探视”后,他又打量了一下守夜的李明眸、骆绎声、周雪怡、陈铁兰四人, 皱着眉头补充:“病人情绪可能不稳定, 你们尽量安静点。”


    他话刚说完,护士就推着医用床出来,准备给吕小路换病房。


    病床上的吕小路双眼紧闭,看不出来“情绪不稳定”的样子。


    外面的天刚蒙蒙亮, 他安详地睡着,好像并不太想迎接新一天的日出。


    李明眸看着吕小路的异象变化, 有些厌倦地跟在护士后面。


    她不是很想面对这双眼睛所看到的东西。


    骆绎声则落在所有人身后,他好像不太愿意看到吕小路,所以跟大家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走得很慢。


    周雪怡是跟得最紧的人,她贴在吕小路床边,眼睛紧盯着吕小路。


    她的手微微伸出,像是想摸摸床上的人,但吕小路身上缠满绷带,她的手没地方落下。


    最后她扶着床栏,用一种谴责的语气问护士:“不是说没事吗,他怎么还在睡?明明刚才还醒着。”


    护士一脸疲惫,并不回话。


    周雪怡还想继续问话,这时医用床在转角拐了个弯,一个穿红衣服的女人出现在走廊的另一侧,随后周雪怡的问话戛然而止。


    周雪怡看了那个女人一眼,一言不发地低头继续走,步伐有些乱了。


    女人妆容精致,大概四十多岁的样子,穿着一身红色的貂皮大衣,华贵而庄重,跟医院的气氛格格不入。


    女人好像站在那里一会了,仿佛在等什么人。


    等吕小路一伙人经过她跟前时,她突然开口说话了,声音温柔和蔼:“一晚没睡了吧?我来接你回家。”


    周雪怡停下脚步,脸色苍白地喊了一声:“妈妈。”


    原来是周太太找到医院来了。


    吕小路的病床骨碌碌地被推远了,周雪怡和周太太留在原地。


    一直跟在周雪怡身边的陈铁兰也留了下来。


    等吕小路的病床被推远一点后,周太太才捧起周雪怡的脸看了看,叹息着说:


    “看你憔悴的,既然事情已经做了,就别害怕。你是周洲的女儿,只要保持好的状态,别让别人看笑话就可以了,其他的都交给我们。”


    周雪怡并不回话。


    周太太牵起女儿的手,继续说:“昨晚让你走不走,现在小路醒了,总可以跟我回家了吧?你们官司还没弄明白呢,现在不方便见面。”


    周雪怡又嗫嚅着喊了一声“妈妈”,却没说要跟她回家。


    一直旁观的陈铁兰突然站了出来,朝周雪怡吩咐道:“去跟小路说说话吧,但别待太久。”


    说完,她又笑着转过头,对周太太说:“太太不用担心,我会处理好。”


    周太太没有说话,陈铁兰就笑眯眯地看着她,好像一定要等到她回应“好的”。


    周雪怡两只手无措地攥在一起,缩着肩膀从周太太身边经过,不敢抬头看。


    她就那么低着头,一路走到了吕小路的病房门口。


    周太太没有叫住她。


    吕小路已经被推进普通病房安置下来了,骆绎声和李明眸正站在病房门口轻声说着话,没有进去。


    周雪怡低头从他们中间穿过,一言不发地走了进去。


    李明眸眼睁睁地看着周雪怡经过自己身边,走进了病房。


    她抬头问骆绎声:“连周雪怡都进去了,你真的不进去?”


    骆绎声抿着嘴唇,不说话。


    吕小路已经被推进去五分钟,李明眸和骆绎声就在吕小路门口僵持了五分钟。


    李明眸并不想进去——她已经很厌倦看到别人的异象了,尤其是在今天晚上。


    她以为骆绎声会进去,那自己不必进去也可以。


    但骆绎声拒绝进去探望吕小路。


    骆绎声还在生吕小路的气。


    吕小路不肯拒绝周雪怡的无理要求,他本来就很生气。后来吕小路跳了楼,他就更生气了。


    但吕小路这个样子,他也只能站在门口一个人生闷气。


    虽然他守了吕小路一个晚上,但他现在一点也不想见到吕小路。


    李明眸还想继续劝他,下一刻就看到沈思过从走廊尽头走了过来。


    沈思过刚刚没跟着众人过来,似乎是去办什么手续了。


    李明眸的身体又微微缩了起来,想到两人刚刚在茶水间聊的话题。


    当时如果不是吕小路醒了,沈思过会告诉她什么呢?


    沈思过注意到她的视线,目光从骆绎声身上移开——骆绎声在场时,沈思过的目光一定会第一时间落在骆绎声身上——转而看向李明眸。


    在对视的瞬间,李明眸下意识做出了选择,她对骆绎声说:“你不进去,那我就先进去了。”


    说完,她丢下骆绎声,逃进了吕小路的病房。


    李明眸进去吕小路的病房后,一个人站在墙角,不想跟里面的任何人交谈。


    病房内的情形跟她想象的不同。死里逃生后,病床前没有哭喊,也没有慰问,只有一片凝滞的沉默。


    周雪怡小心翼翼地握着吕小路的手,表情沉默,嘴里也没说什么昏话。吕小路则一直闭着眼睛,好像还没有醒过来。


    从李明眸进来后,周雪怡就一句话也没说。她愣愣地看着吕小路的脸,好像在出神,不知道心里想了些什么。


    李明眸站在墙角,默默看着吕小路的异象变化,想找个机会出去。


    门外响起沈思过的说话声,她站在墙角,等着沈思过离开。


    病房里明明有三个人,但是没有人跟另外的人交流,每个人都想着自己的事情。


    几分钟过去后,先开口说话的是周雪怡。这些话跟吕小路有关,却不是对吕小路说的。


    她看向李明眸,语气平静:“我不知道他为什么那样做……他以前说喜欢我,愿意为我做任何事情,我都信了。那样很过分吗?”


    她的语气越来越茫然:“他都说他是自愿的,但他跳了下去……所以他只是在骗我,他并没有什么都很愿意……他只是不说。”


    周雪怡这番话说得很真诚,仿佛有满腔郁结堵在胸口,无处发泄。


    她在自己的胸口凿开一个洞,无论对象是谁都好,她只想把里面的东西倒出来。


    周雪怡说得情真意切,李明眸却一个字也不想回。


    她看了床上的吕小路一眼,直接无视了周雪怡,走到门口,准备就这么离开。


    可是她刚拧开门把手,就发现穿着红衣服的周太太正站在外面。


    周太太的手举着,好像刚准备敲门;陈铁兰则站在周太太身后不远处,正在打电话,没往这边看。


    周太太看到突然打开的门,并没有表现出吃惊的样子。


    她朝李明眸疏离地笑了笑,最后还是轻轻敲了敲门,朝着里面叫了一声:“雪怡。”


    周雪怡背对门口坐着,背影慢慢僵住。


    周太太语气平淡又冷静:“小路妈妈回到海市了,我们先走。不然待会起冲突,面上不好看。”


    周雪怡沉默着一动不动,周太太也不催促她。


    又坐了一会,周雪怡终于站起来,转身走到周太太身边。她在周太太面前垂头站着,是一副听话的姿态。


    周太太刚刚的冷淡和矜持一扫而空,她摸了摸周雪怡的头,温柔地叹息:


    “你不听话,我心里发愁;你太听话,我心里又不好受。反正小路的事情,你是可以放心的,我们家不会亏待他。”


    周雪怡的眼圈渐渐红了。周太太爱怜地亲了亲她的头发,牵起她的手,两人一起走了。


    在走之前,周太太始终没有进去看吕小路一眼。她只站在门口看了一下,知道吕小路没事,也就足够了。


    李明眸站在门口,看周雪怡被周太太挽着手渐渐走远,觉得这对母女给人的感觉怪怪的:


    周雪怡意外地挺听妈妈的话,但是比起“听话”,那更像是一种臣服;而周太太好像对周雪怡挺好的,但这股子好里面,又透出一丝难以言喻的控制欲。


    陈铁兰没有跟着这对奇怪的母女离开。她的电话已经讲完了,现在正靠着病房对面的墙壁站着,腰挺得笔直,眼神直勾勾地看着李明眸。


    李明眸扶着门,也回看了陈铁兰一会。然后她看到陈铁兰朝她招了招手。


    她别过头去,打算把病房门关上,不准备搭理陈铁兰。


    陈铁兰摸了摸鼻子,从手袋里掏出一叠文件,自己走到李明眸面前。


    李明眸看着她递出的那份文件,却没有伸手接:“干嘛?”


    陈铁兰解释道:“吕小路的交换生资格文件。待会他醒了,你跟他说,不用退学。至于周先生那边,我有分寸,你叫小路别理他们就好。


    “再过半个月就放寒假了,他下学期可以直接去S大当交换生,去那边跟褚教授做一个项目。


    “你跟他说,是他一直想学的信息安全方向,他会知道的。”


    S大的褚教授的项目?李明眸的眼睛瞪大了。


    她是学IT的,在这个领域,S大的褚教授就跟一个神话差不多。但原来神话也是可以被买通的吗?她有些幻灭了……


    陈铁兰好像知道她在想什么,没好气道:


    “想什么呢?周家还没能力收买这样的人。


    “这事本来想迟点告诉你们,但当时褚教授还在看他的资料和论文,没有回复我。你们这边主任的决定又下的太快。”


    说到最后,她翻了个白眼。


    李明眸的表情有些复杂:“这是周雪怡爸妈的意思吗?”


    据她所知,周家似乎觉得,只要给吕小路一笔钱,支持他创业就可以了。吕小路最好不要再出现在学校里。


    陈铁兰漠然道:“不是,但你们不用管这个。”


    所以这是陈铁兰自己的安排。


    李明眸有些疑惑:“你为什么要那样做?”


    陈铁兰耸耸肩:“你们年轻人气性大,算我怕了。”


    但真实原因肯定不是这个,吕小路昨天才跳的楼,但陈铁兰联系这个事估计有一段时间了。


    李明眸回想起陈铁兰的履历:她的律所好像又重开了第四次,继续为低收入群体提供无偿的法律援助;她近年还开始支援边远山区的教育事业,给山区孩子建更好的学校。


    做着这种事情的人,却可以同时站在周雪怡的父亲身边,对吕小路做出不公平的事情。


    也许成年人的世界就是很复杂吧。


    李明眸纠结地看着陈铁兰,让了让身体,不再堵住门口。


    她问陈铁兰:“你要进去跟他道歉吗?”


    陈铁兰笑了笑:“算了,这种一厢情愿的道歉,大概跟在别人门口倒垃圾差不多。舒服的只有我,他只会恶心。”


    她朝病房里面看了看,沉默了一会后,认真说了一段话:


    “这世上不公平的事情确实很多,帮我转告他吧,不要为了那些事情浪费自己的才能。他能为这个社会做更多事情。克服它们吧。”


    说完这段话,留下了交换生的资质资料,陈铁兰也走了。


    等陈铁兰也走了后,病房里只剩下李明眸和吕小路,刚刚待在走廊的沈思过和骆绎声也不见了。


    李明眸回头看吕小路,觉得他一个人躺着,有点孤零零的。


    她看了看手中的交换生资料,觉得吕小路听到了,可能会开心。


    清晨五点多的医院,才刚刚开始有了人声,城市缓慢苏醒。


    李明眸重新回到病房,打开窗户,把外面的声音放进来。


    固定好窗户后,她回到吕小路床边,不知道该跟他说什么。


    他们对彼此并不熟悉,也不能算是朋友。只是因缘际会,这双眼睛看到了他,他们便有了一段单向的、交浅言深的来往。


    她在床边坐了一会,想了想,开口道:


    “现在没人啦,你不想说话就不说吧,也不用睁开眼睛。刚听到陈铁兰说的话了吧?我给你读读这些文件。”


    她翻了翻陈铁兰给的资料,刚准备读,吕小路的声音就响了起来,虚弱地,断断续续:“你怎么知道,我醒着…”


    “我看到的。”


    “医生都…不知道。”


    李明眸沉默着,看他的异象变化。


    因为那些微小的变化,所以李明眸知道,吕小路其实一直清醒着。


    自从在ICU里醒来后,吕小路的身体就重新凝成了人的形状。


    他的皮肤有时候是凝实的,有时候是半透明的。他的表层肌肤黏黏的,像一层覆盖在身体上的粘稠的膜。透过那层半透明的膜,李明眸能看清他的血管和筋肉。


    他重新拥有了屏障,新的皮肤正在生长出来。


    在周雪怡握着他的手的时候,有好几次,李明眸都以为他要重新融化了。


    他新长出的皮肤慢慢地淌下来,好像要溶解掉。李明眸分明感觉到,他就快要睁开眼睛,叫出周雪怡的名字了。


    但他最后还是没有醒过来。他闭着眼睛,假装自己睡着了。也许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怎么重新面对这个世界。


    李明眸想到自己是来探望病人的,干巴巴地劝诫:“你以后不要再想不开了。”


    她转告吕小路,外面有很多人担心他:正在赶来路上的他妈妈,不肯进来的骆绎声,在教务处闹事而被留校察看的他的室友和同学。


    吕小路没什么表情地听着,听完问了一句:“你怎么知道我想不开?”


    她停顿一会:“所有人都知道。”他们都看到你跳下来了。


    吕小路语气冷淡又平常,听着很虚弱:“唐钦问我,说你问了我的事情……虽然他不知道自己在问什么。但我知道,你知道我想跳下去……”


    我是直接用眼睛看到的,所以知道你想死。


    李明眸想这么回答——她之前就是这么告诉骆绎声的。


    但此刻在吕小路病床前,被他问起这个问题,她只觉得疲惫,没什么心思解释和安慰。


    “我玩了你的《旷野》,所以知道。”她如此敷衍。


    两人坐在床前,相对沉默,各有各的疲惫。


    就那么呆呆躺了十分钟,吕小路先开口了,他问李明眸:“她还好吗?”


    他没说那个“她”是谁,但李明眸听懂了。


    她刚刚提了那么多人:他妈妈,骆绎声,他的朋友和室友……想不到吕小路第一个问起的人,居然是周雪怡。


    她想到离开的骆绎声,心想他听到这个问题,肯定又要生闷气——他是知道会生闷气,所以才不进来的吗?


    “周雪怡很好。”李明眸想了想,回答他,“她没有想死。”


    吕小路勉强笑了一下,眼泪从眼角沁出来:“我以为她会开心……你在游泳馆说的那些话,其实是她的心里话……我以为她会松口气……”


    李明眸听他提起自己转述的周雪怡异象中的话,本来应该害怕,却只觉得疲惫麻木。


    她哑着声音说:“周雪怡对你不好。你都这样了,考虑下你自己吧。”


    吕小路维持着那个难看的笑容:“她对我不好,是因为我对她更差……”


    她愣了一下:“……我不明白。”


    她想到《旷野》里的灰鸟和白玫瑰,觉得这世上对周雪怡最不坏的人,也许就是吕小路了。


    但吕小路说,他也对周雪怡很坏。


    窗外的晨曦弥漫进来,填满病房的每个角落。


    吕小路没有立刻回李明眸的话,他转头看向窗外,像个怕光的动物般瑟缩了一下。


    他的眼泪一直渗出来,可能是被过分刺眼的太阳光照的,但他不肯移开目光,只微微用手遮了一下,眼睛紧紧盯住窗外新生的太阳。


    那么和煦却猛烈的太阳,好像眼泪刚流下来,就要在空气中蒸发干净。


    吕小路看着那轮太阳,缓缓开口,讲了一个跟李明眸想象中不太一样的故事。


    第89章 烈日灼心 原来大家一开始都是好人……


    小时候, 吕小路觉得周雪怡是个很好欺负的女孩子。他第一次去周家的时候,敷衍地陪她玩了一个下午,抢了她一个布偶熊。她含着眼泪忍着,没敢告诉大人。


    他当时心想:原来城里的小孩是这样的, 连告状都不敢, 真胆小。


    后来他才知道, 其实周雪怡也没胆小到那个程度。她只是太寂寞了,想有个人陪她玩,所以没去追究那个布偶熊。她怕追究完了,吕小路就不来她家玩了。


    因为吕妈妈在周家帮佣的缘故,断断续续地, 吕小路在周家待了几个暑假。他发现周雪怡一个朋友也没有,她爸妈也不怎么搭理她。


    他觉得周雪怡孤零零的,有点可怜, 就把那只布偶熊还给了她, 还搭上了自己的小火车。周雪怡珍惜地抱着那辆小火车,显得非常激动, 说这是自己第一次收到朋友的礼物。


    吕小路有些脸红, 说女孩子应该不喜欢小火车吧?他承诺下次再见面的时候,会送她一些女孩子的礼物。


    可是等到“下次再见面”,就已经是初中了。因为吕妈妈的恳求,周太太找了一些关系, 让吕小路也上了海市的私立初中——然后吕小路就跟周雪怡成了同班同学。


    在开学典礼重新见面的时候,吕小路有想过, 要把那份准备好的“女孩子的礼物”送出去。可是看到周雪怡头上那些镶钻的发饰之后,他犹豫了。


    他存了小半年的零花钱,在县里的打金铺买了一条银项链, 打算送给周雪怡。可是见面的那天,周雪怡身边跟着一个新同学,两人正在聊什么牌子的首饰比较好看,都是他没听过的英文名字,说是要几千块。


    他手心微微出汗,到底没把自己的银项链拿出来。


    他假装把这事忘了,觉得周雪怡应该也不会记得一个几年前的承诺。可是周雪怡竟然记得,还问了起来,眼神隐含期待。


    他有些窘迫,便故意在超市买了几条廉价橡皮筋,随手送给了周雪怡。他希望自己看起来游刃有余,所以装出不在意的样子,好像不把她的事情放在心上。


    对于吕小路故意装出的态度,周雪怡显得有些委屈和失落,但她没说什么抱怨的话,就像一条被冷落的乖巧小狗。


    看到她这个表情,吕小路心里又煎熬了起来:早知道她会难过,他肯定会表现得更郑重一些。


    就算表露出自己的窘迫,也好过让她露出这样的表情。


    两人当时才十三四岁,正是开始对异性产生好奇和憧憬的年龄,却还不懂得怎样去喜欢一个人。他们同住在周家,在同一个班级上课,又有以前认识的渊源,于是很快出双入对,眼神间滋生出一丝朦胧的情愫。


    可是这丝情愫还没来得及发展出什么,甚至当事人还没弄明白自己的心情,周围人的调侃和嘲笑就接踵而至。


    吕小路来自偏远的乡村,说着带乡音的普通话,穿着几年前的旧款式衣服,在那所贵族中学里格格不入,跟周雪怡看着不像是同一类人——他们也确实不是同一类人。


    一个是佣人家的儿子,一个是主人家的女儿——这样的身份反差,为班上的同学提供了很多闲谈素材。


    他们取笑吕小路的窘迫,也取笑周雪怡的品味。尤其是吕小路,明明是这样寒酸的一个人,安静地做个小透明就好了,但他偏偏年年都考第一,还老端着一张清高的脸,让人看不顺眼。


    对于这些闲话,周雪怡不太敏感。她从小没什么朋友,上初中后也没交到几个,所以对人际往来的气氛有些迟钝。


    在无视周围氛围的这个特点上,她倒是保持了高度的统一,从来没有因为年龄而改变过。


    周雪怡不太在意周围的人怎么想,反正在她心里面,吕小路好的地方总是比坏的地方多很多:


    吕小路的衣服款式虽然有些老,但那种沉淀下来的时光感,跟他安静的气质很相衬;


    吕小路那么聪明,她问的数学题,他全部都答得出来;


    吕小路高高瘦瘦的,很好看,运动之后身上的气味很好闻;


    甚至就连吕小路的普通话,也带有一种神秘的韵味,韵尾含混不清,像是某种遥远的异域低语……


    吕小路好的地方那么多,她都数不过来。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眼睛都放在吕小路身上,压根没留意到别人。


    跟迟钝又自我的周雪怡不同,吕小路出身在那样的家庭里,总是比同龄人早熟一些,也对别人的脸色更敏感。刚刚步入青春期的少年,正是自尊心最敏感的时候,尤其是在喜欢的女孩子面前。


    如果不是喜欢周雪怡,吕小路其实也没那么在意周围人对他的评价。


    那种喜欢的感觉,就像一个一无所有的穷光蛋,喜欢上了商场橱窗里的昂贵珠宝。如果他不想买那件珠宝,大可以大大方方地从橱窗前经过。但是因为喜欢,所有想占有。而那种想占有的心情,时刻提醒着他自己的窘迫。


    他有时候会想:如果他在一个普通的学校念书,喜欢上一个普通的女孩子,会不会自在一些?


    在这种想法的驱使下,吕小路向周雪怡提出了一个建议:“不如在学校的时候,我们就不要说话了吧。其他时候,还跟原来一样。”


    周雪怡问他为什么。


    他说:“因为我,你在班上都交不到朋友。女孩子都在笑你。”


    周雪怡揪住他的衣袖,笑得很开心:“我又不在意!只要有你在,我就有朋友。”


    吕小路沉默了很久,把自己的衣袖从她手里抽出来,回答道:“可是我在意。”


    ……


    ……


    ……


    说到这里的时候,吕小路停顿了很久。他仿佛想给这句“可是我在意”做几句注脚,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这就是吕小路和周雪怡的故事的开头,跟李明眸想象的不太一样。


    趁着这个沉默的间隙,她总结道:“所以一开始,是你推开她的。”


    吕小路扯了一下嘴角,露出一个难看的笑容:


    “我逃跑的姿态很难看吧……她对这个很生气。明明愿意同甘共苦,但是一句奖励也得不到,好像怎么做都是错的……


    “所以她后来就不喜欢出身不好的男生了。因为比起跟对方一起吃苦,更难忍受的,大概是要照顾对方的自尊心。”


    自尊心。


    李明眸想起后来吕小路和周雪怡的相处模式,总觉得非常微妙。因为在后来的吕小路身上,好像完全没有自尊心可言。


    但在开始的时候,情况竟然是完全相反的。


    所以后来发生了什么呢……想到周雪怡身上的异象,李明眸心情有些沉重。


    吕小路沉默了很久,才接着往下说。


    提出了那个“不要在学校说话”的建议后,十五岁的吕小路和周雪怡渐行渐远。一开始,他们只是在学校里假装没见到对方;但慢慢地,哪怕回了周家,他们也开始不说话了。


    周雪怡好像一下子成熟了很多。她以前喜欢学吕小路说话,带着一点含混的韵尾,觉得很好听。但每次她学吕小路的乡音,吕小路就会偷偷涨红了脸——他没告诉过周雪怡,班上的同学是怎么嘲笑他的口音的。


    周雪怡其实知道那些嘲弄,只是不在意而已。但在那段渐行渐远的时光里,她好像突然就学会了看人脸色,没再学过吕小路说话。


    就在他们日渐疏远的时候,班上转学来了一个新同学,叫徐渭,是周雪怡爸爸的上司的儿子。


    因为上司儿子的到来,周先生第一次关心起女儿的校园生活。他告诉周雪怡:徐渭的学习成绩是如何地好,拿过多少奖杯;徐渭的家庭背景是如何地神通广大,跟他的外交官爸爸去过多少个国家……


    周先生委婉地说了这么多,无非就是希望自己的女儿能跟上司儿子好好相处。


    周先生的交代里固然有一些功利的目的,但他确实秉持着一种朴素的想法:他认为跟徐渭这样的人交朋友,对周雪怡总归是没有坏处的,起码能增长她的见识。


    周雪怡并不明白自己爸爸的苦心,也不懂那些人际交往中的弯弯绕绕,她只是单纯地享受着周先生的絮叨。这是周先生第一次仔细过问她校园生活的细节,就像一个普通的父亲一样。


    跟唯一的朋友疏远之后,她总会时不时地感到寂寞,来自周先生的这点关心填补了她内心的缝隙,所以她渴望留住这份关怀。


    周雪怡如此急切地想要讨好自己的父亲,于是迫不及待地接近了徐渭,就像着急的飞蛾不顾一切地扑向焰火。


    当时的吕小路还对未来一片懵懂,并不知道他们已经来到了人生的第一个十字路口。


    他知道周雪怡交了新的朋友。他对这个叫徐渭的新朋友一无所知,只知道徐渭的爸爸是外交官、徐渭穿的都是名牌、徐渭去过很多国家、徐渭的外语发音很标准……


    他并没有察觉到这个新朋友的危险性,只是很小气地嫉妒着对方。


    但他应该察觉到的。在不好的事情发生之前,总会有一些征兆,他应该发现那些征兆的。


    跟徐渭熟悉起来后,周雪怡时不时地去参加徐渭的朋友聚会。


    徐渭身边总是围着一群衣着光鲜的朋友,他们中的大部分是富二代或者红三代,周雪怡站在他们中间的时候,显得特别洋气,一点都不违和,好像她天生就属于这样的场合。


    ——当然,这只是吕小路的滤镜,周雪怡可能并不愿意跟那群人待在一起。


    从一次聚会上回来后,周雪怡跟吕小路有过一场简短的谈话。


    当时他们已经很久不说话了,周雪怡突然又学起了吕小路的口音,用他的家乡话问他:“要么你带我回你老家吧?”


    以前两人还亲昵的时候,她说过几次这样的话。


    她喜欢吕小路口中的家乡,那里的森林有鸟叫虫鸣,小孩子在无边无际的野地上奔跑,没有拘束地上山下河,好像每天都很快活。


    她觉得那样的生活很有意思,以前嚷嚷过好几次,让吕小路过年回家的时候带上她。不知道怎么的,现在又提起来了。


    两人太久没聊过天,吕小路回答得有些拘谨:“还没过年呢。”


    周雪怡说:“我不是说过年的时候去那玩几天。我不想待在这里,海市太无聊了。你带我去你家,我以后不回来了。”


    她想了想,补充道:“我爸妈应该不会太伤心,反正本来也不怎么见得着面。”


    吕小路觉得她的话又傻又可爱:“你爸妈听到你这么说,会伤心的。而且你连胡萝卜是长在地里的都不知道,真去了乡下,估计一周就吵着回来了。”


    周雪怡每天早上起来,要先喝一杯锡兰红茶,然后吃点意大利奶油焗面;她的衣柜里有各种国际一线品牌的衣服;她喜欢在假期的时候去听演唱会,有时候也去上油画课——她是生活在城堡里的公主,在众人的供奉中长大。


    偏僻的乡村没有锡兰红茶、没有演唱会、也没有衬得起公主的住所和华服。


    所以他把周雪怡的这个提议当成她的一次心血来潮。


    他补上最后一击,恐吓她道:“乡下很穷的,未必天天洗得上澡。我家现在还用灶头煮饭,你肯定受不了。”


    周雪怡笑了笑,简单地回了三个字:“也是哦。”


    然后那场对话就结束了。


    在不好的事情发生之前,总会有一些征兆。周雪怡从徐渭的生日派对上回来后,吕小路才后知后觉地从这场谈话里发现了征兆。


    他无数次复盘这场对话里的每个细节:周雪怡说的每一个字,她说话时脸上每一个细微的神情;还有最重要的,她突然想离开城堡,去乡下生活的原因——他当时竟然没有问她。


    是在学校不开心吗?交新朋友不顺利吗?徐渭和他身边的朋友们,他们对你好吗,像我一样真心把你当成朋友吗?


    他当时应该察觉到什么的,但他只顾着自怨自艾,所以什么都没发现。


    就在那场谈话结束后的几天,在徐渭生日的当晚,周雪怡一个人离开了徐渭的生日派对,光着脚走回了周家。


    当时是冬天,她穿着一条冬裙,光着两条腿,腿上的裤袜不见了,两只鞋子也不翼而飞。她的腿上淌满了血,脸上的表情很茫然。


    那些血从裙摆里流出来,划过大腿,一直流到她的脚后跟。但她好像不觉得痛,也不觉得冷。她甚至没有伤心或者愤怒的表现,只是一脸茫然。


    恰好周太太当晚在家。周太太跑出去,脱下大衣搂住自己的女儿,皱着眉头问了她两句话。


    到了现在,吕小路仍然记得那两句话的顺序。


    第一句是:“怎么这个样子走回来?让路人看到多不像话。”


    第二句才是:“你怎么了?”


    *** ***


    接下来的半年,对周家而言是混乱的半年。


    周先生和周太太突然变得很顾家,会经常回来,但他们在家的时候,总是一脸心事重重;


    周雪怡变得沉默寡言,偶尔开口就是在哭,或者尖叫骂人;


    家里的帮佣变得战战兢兢,吕妈妈甚至把吕小路关在房间里,让他没事不要出房门。


    从大人们小心翼翼的闲谈里,吕小路拼凑出了一个大概的经过:


    在徐渭的生日派对上,少年少女们玩起了真心话大冒险。有人搞了点迷.幻.药,抽中大冒险的人都要尝一尝,看看有多刺激。周雪怡本来不想参与,几个男生带头嘘她,问她“是不是玩不起”。


    没被好好爱过的人,好像总是搞不清楚包容和言听计从的界限在哪里,也分不清楚真实的善意和敷衍的示好。


    周雪怡当时只觉得,如果表现出不合群的样子,也许就会失去这些朋友。她希望自己看起来酷一些,这样新朋友才会接纳她,所以她接受了这个挑战。


    后来一群人玩得兴起,场景渐渐失控。等周雪怡再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的袜裤和内裤都不见了,她的腿上都是血。男生们拍下了她的视频,凑在一起讨论她的身体,并发出阵阵哄笑声。


    她尖叫起来。


    听到她的尖叫声,徐渭一脸扫兴地说:


    “不是你自己自愿的吗?总是跟在我的屁股后面,只要跟你做朋友,你什么都愿意做的吧。”


    周雪怡逃跑了。


    在场的人神智不太清醒,看到她惊慌失措的样子,大家爆发出一阵大笑。


    没有人上去搀扶她。


    第90章 黄昏冷雨 小李:奥运会逃跑冠军非你莫……


    那晚之后的小半年, 周先生和周太太咨询了很多律师。


    因为一些吕小路看来很莫名其妙的原因,律师们都得出了一个结论:


    徐渭似乎并不会受到惩罚。


    律师们说这是一个持久战,让周先生和周太太要做好心理准备。


    就这么僵持了半年,周先生的工作遭受了很大的压力, 案件却一点起色也没有。


    然后在某天晚上, 徐渭的父母上门来商谈了。他们首先道了个歉, 态度非常诚恳,说自己没有管教好儿子。徐渭的父亲还提了一个建议:他说会让徐渭和周雪怡订婚的。


    这个建议让周先生的脸色变得更难看了,但他没有开口说什么。倒是周太太暗中松了一口气。


    经过艰难的磋商后,双方家长和解了,周先生和周太太决定不再追究。


    对于这个结果, 周太太是这么安慰周雪怡的:


    “我知道你不开心,但是过去的半年你也看到了,就算再坚持半年, 也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他什么事都不会有, 只有你会在背后被人议论,你的爸爸也会丢掉他的工作……你要学会及时止损, 雪怡。”


    在跟周太太谈完后, 周雪怡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整晚,谁来敲门也不应。


    第二天傍晚,她打开门的时候,只跟吕小路说了话。


    这半年里, 大部分人都在劝她接受不公平的生活,只有吕小路始终陪在她身边。


    她骂他的时候, 他沉默着;她哭的时候,他紧紧抱住她;她不吃不喝的时候,他也陪着她不吃不喝。


    他什么都没有说, 也没有劝她应该过怎样的生活。


    少年人的志气很高,对所谓的及时止损嗤之以鼻,宁愿玉石俱焚,也不愿意妥协。她内心的愤怒酝酿已久,和解是对她最大的愚弄,所以她决定自己去报警。


    她只跟吕小路一个人打了招呼。她让他带她去警.察局。


    吕小路到现在还记得很清楚,那是一个冬天的傍晚,天上下着细雨。天气太冷了,路上只有一两个行人,都低头缩在自己的衣服里,脚步匆匆地消失在街角。


    他和周雪怡牵着手,从警.察局前面的那条街穿过去。街道被雨雾浸润,看起来雾蒙蒙的,走在路上的时候,雨丝渗进衣服里,让人从骨头里开始发冷。


    好不容易到了警.察局,那里的暖气却坏掉了。他们在长凳上坐了两个小时,冻到身体失去知觉。周雪怡靠在他怀里,但两个人怎么都暖不起来。


    他们刚到警.察局的时候,值班的民警说处理事情的人去吃晚饭了,让他们等一等。但他们等了两个小时,那个吃饭的人一直没回来,也没有人理他们。


    吕小路的脑海里涌现出很多想法:


    也许那个值班的民警知道他们;也许那些警.察接到了某些来自上面的命令;也许那个出去吃饭的人早就回来了,正躲在玻璃后面观察他们,然后打电话给某个人汇报信息……


    他低头看了看周雪怡,她蜷缩在他怀里,闭着眼睛,好像睡着了。


    突然,他的电话响了起来,是吕妈妈的来电铃声。周雪怡立刻警醒地抬头看他,露出一个询问的眼神。


    他捂着手机,说出去听个电话。


    他走到一个足够远的地方,远到周雪怡听不到他们的谈话,才接通了吕妈妈的来电。


    吕妈妈的语气很冷静,她说了很多话,都是吕小路意料中的话。


    她说知道他们在哪里。她说大家都在找周雪怡,让他带她回去。


    她说他们现在做的事情是没有结果的,只会白白搭上自己的青春。该做的周先生和周太太早就做尽了,所有人都尽了全力。改变能改变的,至于不能改变的部分,要学着接受事实——这是他们长大后要做的功课。


    她说这种事情对女孩的伤害比较大,帮助周雪怡及早忘掉这件事,对她来说比较好。他现在在做的事情,只会让她更长久地停留在自己的伤痕里。


    她说周先生和周太太经常不在家,周雪怡几乎就是她看着长大的,她也心疼她。


    ……


    吕妈妈说了很多,但最后打动吕小路的,是这番话:


    “你会让我丢掉工作的,你外婆中风了,我们家需要这份工作……


    “我不想让你听到这些……我想让你有更宽裕的选择,我和你爸爸没有过的,我希望你都有。


    “但是小路,这世上并不是只有你的爱情重要……把她带回来好吗?妈妈求你了……”


    说到最后,吕妈妈的声音开始哽咽了。


    在那一刻,自己家庭的处境在吕小路心中渐渐清晰起来,外婆的医药费用像一座大山,慢慢把他的脊梁压垮了。


    吕妈妈哀戚地重复道:“把雪怡带回来,好吗?”


    吕小路想说“好”,但是张了张嘴,却说不出那个字。


    他在雨幕中捂住自己的脸,无声地哭了起来。


    挂掉那通电话后,他在原地站了一会,然后慢慢地往回走,回到周雪怡跟前。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麻木地说:“天已经黑了,要么我们回去吧……”


    他不知道自己的脸色看起来怎样,反正周雪怡的脸色一下子就变得很惨白。


    他们牵着手离开了警.察局。外面的雨变大了,吕小路脱下自己的大衣,遮在周雪怡头上,但周雪怡的肩膀还是湿了一点。


    在经过一个便利店门口的时候,他进去买一把伞,让周雪怡在门口的屋檐下等等。


    大概过了半分钟,他拿着伞出来了。但是周雪怡没有等在屋檐下,她一个人往前走出了一段路,把吕小路远远地丢在了身后。


    吕小路拿着伞追了上去,他走在周雪怡身后一步远的地方,没有再上去牵她的手,也没有打开那把伞。


    两个人在雨幕中沉默地前行,谁都没有开口说一句话。


    ……


    说到这里,吕小路又停了下来。


    他微笑着看向李明眸,问道:


    “我很擅长逃跑吧?把她从身边推开,从警察局离开,从楼顶跳下去……如果奥运会有逃跑比赛,我大概能拿冠军。”


    李明眸说不出安慰的话,握住他放在床边,被一层黏膜裹住、沾满黏液的手。


    她忍住那阵令人不适的黏腻感:“逃跑也可以,会有人捉住你的。”


    骆绎声就在外面,还有很多人,他们都在等你醒来。


    吕小路微笑着,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我一直在想,如果当初做了别的选择,哪怕最后什么都没改变,她会不会跟现在不一样,开心一点……”


    但人生没有如果。把周雪怡从警.察局带回周家之后,一切都变了。


    没多久,周先生升职了。其实在这些事情发生之前,他本来就面临着升迁的机会。在所有候选者里,他的胜算是最大的,就算没有徐渭父亲的推荐,他估计也能获得这个机会。


    但周雪怡不是这么理解的,她把这次升迁理解为徐渭父亲对周家人的沉默的奖励。


    她开始变得喜怒无常。


    因为对她心怀歉疚,所以周先生和周太太在小事上对她言听计从,这使她变得越来越乖戾。


    在不知情的人看来,后来的周雪怡是个任性又不可理喻的人。


    但吕小路知道,那些任性和不可理喻,全都是她无法宣之于口的痛苦。


    后来周雪怡喜欢上了骆绎声,吕小路先是觉得失落。


    但慢慢地,那股失落感被一股轻松感逐渐取代了——他喜欢的女孩喜欢上了别人,但他竟然偷偷松了一口气。


    喜欢上骆绎声后,周雪怡开始让吕小路做一些过分的事情。


    当时外语系的系花也在追求骆绎声,她让吕小路帮忙欺负那个女孩子。


    他一开始是拒绝的,说这不对。


    但周雪怡立刻就崩溃了。


    她用一种很尖利的声调对他说:


    “你管什么对不对!你只是一个佣人的儿子,除了无条件听我的话,又没有别的办法让我开心!


    “因为你是佣人的儿子,所以不敢跟我告白;因为你是佣人的儿子,所以当初才带着我从警.察局离开。


    “如果你真的想让我开心,那我想做什么,你就帮我做什么!反正别的事情,你什么也不能为我做。”


    她说着这些话的时候,眼睛里有泪水,眼神里有恨意。


    也许在少女时代,她也曾经喜欢过吕小路,对他心存幻想过,渴望他能保护她。


    但是从警.察局回来的那一天晚上开始,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她从原定的轨道中脱离出来,滑向了另一种人生,吕小路也是。


    ……


    吕小路的故事已经讲完。


    在他讲完之前,李明眸就放开了他的手,就在他讲到周雪怡的变化时。


    太阳已经升起,晨光被密云遮盖,无法照亮城市。


    尽管没有晨曦,车流声却如常响起,海市的一天开始了。


    在越来越嘈杂的城市杂音中,李明眸沙哑的声音混杂其中:“你知道她不会开心。”


    吕小路看向她。


    “你刚刚说,你以为你跳下来,她会开心……但你知道她不会。你只是又一次想逃走。”


    听完这个故事,李明眸很确定,周雪怡无论如何也不会为这个结局开心。


    吕小路笑了一下,没有反驳,眼泪静静地渗出来。


    李明眸有些后悔:自己是来安慰想轻生的人的,她是不是应该收回这句话呢?


    她想说“对不起”,但是没说。因为周雪怡可能才是真正需要支持的人——虽然周雪怡没有跳下来。


    所以她没有收回自己的话。


    两人又沉默了一会,吕小路妈妈就赶到了。


    吕妈妈坐了一晚上的夜车,在车上恐慌地吐了一地,止不住地发抖。终于在早上的时候,她回到海市,回到了自己的孩子面前。


    她顾不上看病床边的李明眸,直接就扑到了吕小路身边。


    吕妈妈小心翼翼地搂住自己的孩子,没问他发生了什么事,也没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压抑着哭泣,温柔又心碎地说:“妈妈现在就辞职,我带你回家。你想做什么都可以做,我在你身边。”


    吕小路外婆的病并没有好转,他们家还是跟以前一样抓襟见肘,但吕妈妈已经顾不上那么多了。


    在这一刻,她只要她的孩子健康快乐。


    李明眸心想:周雪怡在让吕小路带她去警.察局的那个晚上,她需要的,是不是也是这样的安慰呢?


    也许周雪怡并不期待能改变什么,只是希望有一个人能无视利益和结果站在自己身边,哪怕两个人一起毁灭,也会对她说:“你想做什么都可以做,我在你身边。”


    看了吕小路和吕妈妈的背影一会,李明眸转过身出了病房,悄悄地帮他们关上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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