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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80

    第71章 一点心机 小李和小骆开房失败了……


    李明眸被骆绎声牵着, 走出了游泳馆。


    她回过头去,看着那个“唐师兄”走进游泳馆,困惑问道:“他姓唐吗?他怎么在这?”


    骆绎声言简意赅:“我去你教室找你,刚好他也在, 拿着你的画册。我接过画册, 到处找你, 他非跟着我。”


    她瞪大眼睛:“画册怎么会在他那?”


    里面那么多人的隐私,周雪怡怎么传来传去的,又怎么会传到这个看起来毫不相干的人身上?


    她茫然道:“这个唐师兄到底是谁……你认识他?”


    骆绎声转移话题:“总之,你的手机和画册都在我这,回头给你。”


    李明眸还想再问, 但随着两人远离那片密林,来到外面校道后,路上开始出现一些行人。


    她放弃了追问唐师兄的事。


    骆绎声特意带她走了一条没什么人的绿道, 但路上的行人还是越来越多。


    走到这里, 他们大概用了10分钟:原来就在离游泳馆10分钟远的地方,路上竟然有这么多人。


    就算刚刚骆绎声没来, 她只要能逃出游泳馆, 别在10分钟内被人逮到,她就安全了。


    周雪怡还真是大胆。


    她悄悄打量行人,发现每个经过他们的人,都会偷看他们。


    骆绎声本来就是很显眼的人, 他们现在还浑身湿漉漉的,让人侧目。


    这些人里面, 说不定就有几个能认出骆绎声的。


    她反应过来,红着脸甩开骆绎声的手,落后在他一步远的地方, 不想被人看出来他们是一伙的。


    她刚刚甩过一次骆绎声的手,他当时卯着劲把她的手牵回去了。但这回他没再去捉她的手,也不回头看她,表现得非常配合。


    尽管如此,看向她的路人也没有因此变少。


    就在李明眸把这一步越来越远的时候,学校大门终于到了。


    虽然两个人都湿漉漉的,但骆绎声还是顺利叫停了一辆出租车。上车后,他流畅地报出李明眸家里的地址。


    当时是晚上8点多,早就过了下班高峰,大约半小时,他们就顺利抵达幸福小区,来到了李明眸家门口。


    看着李明眸走进家里,骆绎声的护送任务就结束了,这是很简单的事情。


    两人在门口等着,骆绎声站在李明眸隔壁,看着她把手伸进自己的口袋。


    她掏了掏口袋,又掏了掏,再掏了掏。


    掏了三次,还是没掏到钥匙——她的钥匙丢了。


    简单的情况变得复杂起来。


    钥匙最有可能丢在了游泳馆里。


    骆绎声给“唐师兄”打了个电话——他竟然还有这个“唐师兄”的电话——问游泳馆的地面有没有钥匙。


    李明眸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但骆绎声的脸色不是很好看,大概是没有找到钥匙。


    骆绎声挂断电话后,简单交代,语气有些凝重:“地板上没有。”


    李明眸语焉不详,小声地“嗯”了一下。


    对比起骆绎声的凝重,她这个丢了钥匙的当事人,心中竟然是有些雀跃的:她不想这一天结束得这么快。


    进了这扇门,今天就结束了。


    虽然刚刚的相处很自然,但他们之前吵过架,到现在还没有说开呢。


    她还想跟他再待一会。


    骆绎声回忆了一下,问她:“你身份证有带身上吗?我看到附近有个酒店。”


    她支支吾吾的:“没带。”


    她声音很小,刚说完这两个字,脸就红了:其实有带,在她包里。


    骆绎声看着她,欲言又止,似乎在烦恼怎么安置她。


    “你有备用钥匙放在哪个亲戚家吗?”


    她语气很自然:“除了姨妈,我家亲戚都死了。”


    她想了想,又添了一句:“有备用钥匙放在赵医生那里,但她要白天才在办公室。”


    骆绎声:“……那朋友呢,你在海市念了十几年书,总有一个朋友吧?”


    李明眸羞耻地低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她心虚地盯着地面的时候,楼道里安静了一会。


    这一会之后,骆绎声的声音很突然地从她头顶响起,听起来有些突兀和不自然:“你要不要跟我走?”


    她抬头想看他的脸,但是他已经转过身了。


    她茫然问他背影:“去哪里?”


    骆绎声问了“要不要”,却没有听李明眸的答案,也没有给她拒绝的机会。


    他径直往前走,一边走一边说:“我知道一个酒店,不用身份证也可以入住。”


    李明眸站在原地,呆呆的:为什么一定要去酒店?他要把她放在酒店,然后自己走吗?


    可是她不想他走,她想跟他聊天……


    没等她问出这些话,骆绎声已经走出去一小段距离了。


    她有些焦急,小碎步追了上去:“等等我!”


    听到她的声音从身后响起,骆绎声不动声色地放松,停下脚步等她。


    两人回到楼下,又上了一辆的士。


    李明眸想问他刚刚那些话,但听到骆绎声报出“恩宁岛”这个地名,她又默默闭上嘴巴。


    她怕问多了,骆绎声会改变主意。


    她直觉这个地方很重要。


    李明眸在骆绎声的朋友圈里见过这个地名。


    在骆绎声仅有的27条朋友圈里,他发过7条恩宁岛的消息。都是一些掉了墙皮的老屋、油腻发黑的小面馆、脏乱的沙滩、造船厂的废墟之类的。


    他很少发朋友圈,光是恩宁岛的消息,他就发了7条。


    现在他要带她去那里了。


    这座岛对他来说有什么意义呢?


    *** ***


    恩宁岛离李明眸家有点远,他们上了高架桥,又湿着身体在车上坐了30分钟。


    她贴着车窗,看着外面越来越少的车辆和行人,连路灯都是不亮的,渐渐感觉到恩宁岛的荒凉。


    恩宁岛是海市近郊的一个渔村小岛,海市周边有很多这样的海岛,被高架桥窜连起来。


    除了两座国际码头所在地,这些海岛大多荒凉,恩宁岛比较特殊——那里以前建过一个造船厂,繁荣过一段时间。


    后来造船厂拆了,人们也搬走了,只剩下一些渔民住在岛上。恩宁岛也便跟其他海岛一样,变得荒芜起来。


    她看着车窗外的荒凉景象,身体也发起冷来。


    在上车之前,骆绎声想先给她买一件大衣换上,但是她家附近没有服装店,最后只买到一条大围巾。


    那条围巾没什么作用,她的衣服还是湿的,只觉得浑身发冷。发冷之余,肚子还一阵一阵抽搐。


    明明车里很暗,骆绎声不知道怎么的,竟然发现了她的脸色,问她:“怎么了?”


    李明眸脸上有点热:“没事,就是有点冷。”


    她确实有点冷,肚子大概没事,也不是很痛。


    这种感觉还挺像月经之前的征兆……但是她经期很准,还差一周。


    忍忍就好了。


    她在高架桥上,看着远处的漆黑海面缓慢翻涌,感受着那股坠痛越来越明显,最后变成了剧痛。


    她想告诉骆绎声,自己感觉不太好。但骆绎声刚刚接了个电话,一直在听对方说话,一时没注意到她。


    “我说了今晚不回去。如果你离了我一天会死,那就去死。”


    电话另一边的人大概是沈思过,骆绎声面带微笑,语气平静地说出这句话。


    听到骆绎声的语气,李明眸缩回伸向他的手,不想触他霉头,决定再忍忍好了。


    她忍着痛,一个莫名其妙的问题飘出来:他不回去,是要跟她一起住酒店吗?


    下了高架桥没多久,出租车很快到达恩宁岛的目的地——它直接停在了一间宾馆前面。


    这间开在海岛的小宾馆,它的名字直接就叫“宾馆”,开在一条破落巷子里面,门面都发黄了,看起来不太正规。


    骆绎声结账的时候,的士司机八卦地打量他们,估计正在脑补一场出轨大戏:男人和小三出去开房,竟让催他回家的原配去死之类的。


    只有李明眸知道,那个催他回家的人是他后爸。


    结完帐后,骆绎声发现李明眸的神情不对劲,以为她冷着了。


    他快速走到前台,跟前台大婶交代起来。


    李明眸这时已经痛到腿发软了。她捧着肚子落在骆绎声身后,慢慢地蹭进了宾馆。


    蹭到柜台的时候,骆绎声已经跟前台大婶谈完了。不知道他们达成了什么交易,骆绎声递给那个前台大婶几张百元大钞,对方看起来很满意,正准备收下。


    但是李明眸进来后,看到李明眸的脸色,前台大婶收钱的动作迟疑了。


    没等大婶迟疑出什么结果,李明眸突然软软地倒了下去。她抱着肚子跌倒在柜台前,头磕在一只拖鞋上,站不起来了。


    前台大婶脸色大变,不知道误会了什么,连忙把那几张钞票推回去:“你、你们还是去别的地方吧。”


    骆绎声顾不上应付前台大婶,他蹲下去扶李明眸,把她从头到脚摸了一遍。


    发现她出了一身冷汗后,他的表情很难看:“不舒服为什么忍着?你……”他吸了一口气,仿佛想骂什么,但是忍住了。


    吸完这口气,他果决地说:“先去医院。”说着就要把李明眸往门外搀。


    李明眸双手抱住柜台边角:“不用去医院!”


    骆绎声无视了她的意愿,把她的手抠下来,抱起她就要走。


    李明眸又伸出手去够柜台:“我真没事,我要住酒店!”经血已经汹涌而至,她现在就要上洗手间。立刻,马上。


    看到她的表现,前台大婶神色慌张,疾言厉色道:“我们是正规宾馆,住店要身份证的!”


    李明眸:“……”


    两人被扫地出门后,李明眸可怜地蹲在宾馆门口。她站不起来,只能背靠着骆绎声蹲着。


    骆绎声没有说话,他直接拿出手机,点开了拨号盘。


    看到他拨的是“120”,李明眸急忙抱住他的手,解释道:“真没不舒服,不用去医院!就、就是姨妈来了……”她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


    骆绎声停下拨号的动作,皱着眉头看向她,好像没听清楚的样子。


    李明眸硬着头皮继续说:“我平时不这样,今晚冻着了,喝多点热水就好。所以我刚刚才想住酒店……”


    骆绎声盯了一会拨号盘上面显示的“120”,最终还是没拨出去。


    酒店肯定是住不成了。


    李明眸还抱着骆绎声的手臂,觉得气氛有点尴尬。


    今晚她一直在给骆绎声添麻烦,现在两个人还湿漉漉的,接下来不知道去哪里,这麻烦看起来没完没了。


    刚回到家门口的时候,她就该坦诚自己有身份证的,如果她当时住进了小区附近的酒店,就没有现在这些事情了。


    骆绎声还没有退出拨号盘,李明眸觉得他可能想改拨“110”,让警察来照顾她。


    她后悔又沮丧,感觉自己变成了一个麻烦精。


    她扯着骆绎声的手臂,低着头,小声坦白:“我、我其实有身份证……”


    她余光看到骆绎声缓缓转过了头,似乎在看她。


    她不敢抬头看他表情,盯着地面,继续说:“我……当时就是想跟你多呆一会,所以那么说了……我、我回去跟那个大婶说吧,我可以就住这,不麻烦你了……”


    骆绎声一直没出声,就是静静听她说话,也没回她。


    她说到最后难堪起来,缓缓放开挽住他手臂的手,语气中带有一些哭腔:“对不起……”


    道歉完,她看着地板,视线开始模糊了。


    这声道歉后,骆绎声的方向传来了一声脏话。


    她不太确定这是不是脏话,那句话一闪而过,她没有听清。


    虽然轻微到听不清,但它仍然像开水一样浇在她身上,让她抖了一下。


    骆绎声站起来,声音从她头顶传来:“你干嘛这个表情?”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表情。她盯着地面,不敢抬头看他。


    一会后,骆绎声的语调变轻柔了,仿佛怕吓到她:“你不是想跟我呆着吗?我带你去一个地方,就在附近。”


    李明眸还是不肯说话。


    骆绎声没有等下去,他在李明眸面前半蹲下来,背对着她,让她上来。


    李明眸支支吾吾的,不肯上他的背。


    第72章 故居一 小骆只好带小李回老家


    李明眸看着骆绎声光裸的背, 感受着身下一阵一阵的经血,扭扭捏捏地不肯上去。


    骆绎声看她这个样子,直接凑到她跟前,双手绕过她腿弯, 把她往上颠了一下。


    李明眸踉跄一下, 最终还是趴到他背上, 被他背了起来。


    骆绎声站起来,整理一下姿势,穿进宾馆隔壁的巷子里。


    李明眸趴在他背上,身体随着他的走路姿势,轻轻地一颠一颠。


    这巷子很窄, 住户几乎都搬走了,掉漆的墙上刷着几个大大的“拆”字。


    有些屋子的大门半敞着,里面一盏灯也没有, 渗出来一股旧房子的霉味。


    突然地, 一只灰溜溜的大老鼠从前面的窗户窜了出来,从李明眸头顶跃了过去。仿佛一只蝙蝠。


    李明眸吓得肚子剧烈抽搐一下, 经血汹涌而出……


    量很大。


    她脸色剧变。


    血染断背山了。


    她悲愤道:“放我下来!我要自己走!”她一边说, 一边微弱地挣扎。


    骆绎声从善如流,把她放在地上,让她蹲着。


    李明眸很想站起来健步如飞,但是她连“站起来”这个动作都做不到。她就那么可怜地蹲着。


    骆绎声站在她面前, 双手抱胸,俯视着蹲在地上的她。


    她没有吭声。


    骆绎声盯了她一会, 最后还是弯下腰来,把她抱了起来。


    这次没背在背上,是公主抱。


    在骆绎声向她伸手的那一瞬间, 李明眸眼尖地看到,他的手臂上有一块红色的血迹。


    之前还没有的,估计是刚刚背她时不小心蹭上的。


    她的姨妈血。


    李明眸跑不掉又走不动,于是故技重施,双眼一闭,假装自己昏迷了在骆绎声怀里,任由骆绎声抱起自己。


    她不想清醒地经历这一切。


    在假装昏迷的时候,李明眸感觉骆绎声抱着自己走了一段路,开始上石阶。


    她不敢睁眼,一阶一阶地数台阶。在数到45阶的时候,骆绎声停下了。


    她偷偷睁开眼,发现他停在一扇厚重的木门前。


    这扇门很高,需要抬高头,才能看到门楣。门板泛黄,上面布满了深浅不一的划痕,散发出一股淡淡的陈旧气息。


    她往两边看去,看到连绵不断的院墙,和远处没有尽头的海。


    这是一栋建在海岛高处的老房子。


    骆绎声停在木门前,一只手艰难地托着她,另一只手在口袋里摸索着什么。


    一会后,响起了钥匙晃动的声音。然后是门锁被打开的声音。


    她紧闭双眼,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她听到骆绎声开门、锁门,感受自己的身体一颠一颠的,是骆绎声抱着她进了这栋老屋。


    *** ***


    进屋后,一股淡淡的霉味充斥着她的鼻腔,那是长久没人居住的老房子的气味。紧接着,陈旧木料散发的醇厚木香悠悠传来。


    如果沉淀的时间有气味,大概就是这个味道。


    骆绎声抱着她在屋子里走了一会,她数了数,大约有一百多步——这屋子还挺大。


    她被平放在一张长凳上,这个触觉,应该是木制的。


    然后骆绎声的脚步声离开了一会。


    她还没下定决心睁开眼偷看,脚步声很快又回来了。


    她听到脚步声停在了她面前,离她很近很近。


    骆绎声就这么站在她跟前,沉默了很久,没有说话。


    大概过了一分钟,她听到骆绎声在说:“还不醒?”


    李明眸的眼睑动了动,没想好“醒来”后要怎么面对骆绎声。


    看到她还“昏迷”着,骆绎声伸出一只手,放在她的外套扣子上:“你再‘昏迷’,就由我来帮你换衣服了。”


    李明眸:!!!


    她睁开眼睛,默默地坐起来,臊眉搭眼地苟在长凳上。


    骆绎声没有看她,他把外套、里衣、裤子、内裤按次序叠放在她面前的小凳子上,并吩咐道:


    “浴室在那个方向,一直往前走,待会自己去洗个热水澡,把衣服换上。我下去给你买卫生巾。”


    李明眸终于抬眼看他,欲言又止地红着脸。


    骆绎声挑眉:“还站不起来,要我帮你?”


    李明眸摇头又点头,憋了一会,还是说了出来:“卫生巾……”


    骆绎声沉默地看着她,等她说完。


    李明眸羞愧地低下头:“我容易过敏,卫生巾要无荧光剂无香精的,棉面的,不要网面……”


    她也觉得自己要求太多,但她真的很容易过敏。


    骆绎声脸上看不出什么态度:“具体是什么牌子?”


    李明眸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好是全棉时代的奈丝公主,没有的话,就七度空间和乐而雅也行……实在不好记,那随便买也可以……”


    骆绎声语气自然地回了一个字:“好。”


    他也没说这个“好”是什么意思:是会跟着要求认真买,还是看着情况随便买?


    李明眸也不敢问他。


    骆绎声出门买卫生巾的时候,李明眸找到了浴室——这屋子确实挺大,她竟然还找了一会。


    她洗了个很烫的热水澡,直到皮肤烫红,她才感觉好一些,腹部的坠痛感也缓解许多。


    她关好热水,打量骆绎声给她的衣服。


    大衣洗得有些发旧,但是很干净,内里用红线绣了一个名字——“骆绎声”。


    虽然是骆绎声的衣服,但是比骆绎声现在的身量小很多,估计是他以前穿过的。也许是初中的时候,或者更小。


    内裤倒是女式的,大红色,上面印着一朵牡丹花。像是打折时批发回来的,不像年轻女孩子的品味。


    朋友圈的恩宁街,空置的老房子,骆绎声以前穿过的衣服,年长女人的内裤……


    李明眸的心跳渐渐剧烈起来,觉得自己离真实的骆绎声近了一些——她好像来到了他以前住过的地方。在沈思过没出现的时候,他住过的地方。


    他真正的家。


    她穿上衣服,觉得全身的皮肤都在发烫,像是刚刚热水澡的热度还没有降下来。


    骆绎声的旧衣服对她来说刚刚好,袖子没有太长,裤脚也没有太短。


    她站在镜子前摆弄自己的衣摆,心想:原来骆绎声以前身量跟她差不多高,现在高了好多。


    她把手放在自己头顶比划,有点难想象,跟她一样矮的骆绎声。


    穿好衣服后,她把浴室里所有的纸巾都挠下来,垫在裤子上。


    然后她溜到浴室门口,想趁着骆绎声还没回来,先参观一下他以前生活过的地方。


    走出浴室后,她回到一开始骆绎声把她放下的地方,发现这里应该是会客厅。


    雕花的楠木桌椅整齐排列,桌上的青花瓷瓶是空的,里面没有花。


    墙角的西洋座钟似乎已经停摆很久,昏黄的灯光透过彩色琉璃窗,在座钟上晕染出斑驳陆离的光影。


    会客厅很大,左右各有两扇雕花木门,不知道通向哪里。


    她选了左边木门,推开后,看到一条长廊。


    她沿着长廊往下走,来到一间偏厅。


    她摸到电灯开关,映入眼帘的,是墙上陈列着的黑白色老照片。


    她经过这些照片,发现上面都是家族合影。


    合影里的人穿着民国服饰,间或出现几张同样是黑白色的外国街景,应该是这栋宅子的主人在国外的见闻。


    离开偏厅后,她来到一个小型家祠,里面摆着几个牌位。


    牌位上积满灰尘,连上面的漆字都开始掉色,变得模糊不清,显然很久都无人祭奠了。


    她再往里面走,竟然看到了一个荒废的小花园。


    她有点惊诧:海岛上有这样大的房子吗?


    刚刚来的路上,她看到的都是一些年久失修的老屋,小小的,外墙还有点破。


    对比之下,这栋老屋的规格看上去也太高了,像是什么世家望族住过的地方。


    骆绎声小时候生活在这种地方吗?


    刚刚来的路上,她没在附近看到其他房子。其他的老房子都聚集在更低洼的地方,这里只矗立着这一栋房子,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一座被人遗忘的岛屿,和一栋被人遗弃的老宅。老宅里面,墙上挂着的是被人遗忘的过去荣光,和死人的幻影。


    她站在荒草丛生的花园里,想象着年幼的骆绎声在□□小道缓慢穿行的样子。


    在这里生活,应该会有些孤独吧?


    他小时候跟谁在这里生活呢?生活了多久?


    她想起来,她没在网上搜到过任何关于骆绎声小时候的信息,仿佛他的人生是从跟沈思过相遇后才开始的,又仿佛他一直住在静波路113号的那栋别墅。


    但这肯定不是事实。


    他小时候是由谁抚养的呢?骆颖以前的工作性质,要经常进入剧组,应该不能一直带着他。


    她想到自己身上大红色的牡丹图案内裤,觉得这应该不是骆颖会穿的类型。


    穿过荒废的花园后,她短暂地迷了路。


    拐过几个不知道通向哪里的回廊后,她又走了一会,来到一处内宅。


    这里开始出现一些屋子主人起居用的东西:


    长长的书案上摆着一些笔墨用具,罗汉床上叠着几张薄毯,屏风的另一边是妆奁,上面摆着几支头钗。


    看上去就像还有人住在这里似的。


    但无论是书案笔墨,还是薄毯妆奁,这处内宅的所有东西,上面都蒙了一层厚厚的灰尘。


    她看向墙角的博古架,看到上面摆着的一个小狮子摆饰。骆绎声拍过这只小狮子,发在他的朋友圈里面。


    她突然有了一种实感:她确实来到了骆绎声小时候生活过的地方。


    她认真打量这个地方,发现这里的墙上也挂了照片,因为照片的主人是女性,所以没有挂在外面的会客区域里。


    照片里的女人穿着民国老服饰,跟骆颖长得很像。


    第73章 故居二 小李暗中探索小骆的神秘老家


    照片里的女人跟骆颖一样, 都长着一双桃花眼,有圆圆的唇珠;脸型虽是秀气的瓜子脸,骨骼轮廓却很深——这大概是骆颖的母亲,骆绎声的外婆。


    这对母女的长相很相似, 神态却截然不同。骆颖是爱笑的, 但女人脸上没有一点笑意。她嘴唇抿在一起, 眼神严肃,连站姿都是笔挺的。


    李明眸从左往右看,发现照片是按照时间顺序挂上去的。


    在第一张照片里,女人大概是十多岁的样子。


    那是一张全家福,她跟另一个差不多年纪的女孩站在后面。坐在前面的是一对中年夫妻, 大概是她的父母。


    其中前排的父亲,在外面偏厅的照片墙上出现过。


    李明眸明白过来:女人是这栋老宅主人的女儿。


    下一张照片,女人变成二十多岁的样子。


    她穿着旗袍, 带着头纱, 手上捧着一束花,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坐在她隔壁。


    这大概是她结婚时拍的照片。


    再下一张照片, 是一张新的全家福。


    女人此时是三十岁左右的样子, 全家福里多了一个人,是她的丈夫。她的父亲则不在照片上了。


    无论在什么年纪,无论是拍全家福还是结婚照,女人的表情都始终如一地严肃, 连站姿都没有变过,都是双手交叠放在小腹处。


    下下一张照片, 变成了一栋宅子的照片,照片上面没有人。


    照片里的宅子,外墙是崭新的朱红色, 雕漆大门敞开着,里面的花园盛开着月季。


    李明眸打量了这张照片一会,后知后觉地发现,这就是她所在的这栋老宅。只是当年的宅子还是崭新的,并没有今天破败荒凉的迹象。


    她从老宅的照片离开,眼神定格在下一张照片上,无法移开。


    照片里的女人快速跨过漫长时光,变成了60多岁的样子,头发花白,脸上皮肤松弛,微微耷拉着。


    女人的表情比年轻时更严肃了,眉毛紧紧皱在一起,嘴角也抿得更紧了。


    站姿倒是还跟以前一样,脊梁笔挺,双手交握放在小腹上方。


    但引起李明眸注意的,不是变老的女人,而是站在她隔壁的小男孩。


    男孩大约五六岁,脸颊有些消瘦,眼神倔强,隔壁蹲着一只奶牛猫。那只奶牛猫太大只了,又离镜头更近,男孩看起来竟然没有比它大多少。


    是小时候的骆绎声。


    李明眸凑到五岁的骆绎声面前,脸颊几乎要贴在他的照片上,眼睛睁到最大,近距离观摩着这个骆绎声。


    感觉有点神奇……


    跟她一样矮的骆绎声,她都不太能想象出来。但照片里的这个骆绎声,竟然只比一只猫大点。


    小小的一只,好神奇。


    但骆绎声小时候是这种小孩吗?


    李明眸仔细打量着,发现他的表情跟隔壁的女人很像,都是不苟言笑,嘴唇抿在一起。连姿势都一样,也是双手交叠着放在小腹处。


    额,有点难想象,原来骆绎声以前是这么严肃的小孩……


    她继续往下走,发现后面的照片,基本都是女人跟小时候的骆绎声的合照。


    照片中的骆绎声日渐长大,从五六岁变到十岁左右的样子。虽然年龄变了,但他的表情和姿势没有任何变化。


    倒是女人老得非常快,从骆绎声的变化看,照片里应该只过了五年左右的时间,但从女人脸上看,她仿佛老了有二十岁。


    李明眸把他们的合照看完后,发现两人在合照的时候,骆绎声总是站在女人身后半步远的地方。


    她回想起女人之前的全家福,也是晚辈站在长辈身后,差不多是半步远的距离。


    有种诡异的严谨……


    看完这两人一猫的合照后,后面只剩下骆绎声的奖状和班级合照了。


    骆绎声小时候竟然获过挺多奖状的,她看了好一会才看完。


    她一开始不知道骆绎声跟沈思过关系的时候,还以为他高中时的成绩,是沈思过作为继父带出来的,现在再看,骆绎声是从小就这样。


    墙上的竞赛奖状,囊括的科目有语文、数学、英语、物理……从小学三年级开始,到初中一年级,每一年都有。


    但比起骆绎声的奖状,更令李明眸惊诧的,是他在班级合照里的样子。


    在班级合照的时候,他的表情和姿势明显自然了很多,起码没有抿着嘴唇,手也是很随意地自然下垂在身侧。


    李明眸回想起他的大学合照,在那些遍布海大论坛的合照里,他总是微笑着的,并且站在众人的最中心。


    但在十岁的骆绎声的班级合照里,他站在人群边缘,脸上表情很冷淡,周围人都离他有些远——大家很明显地跟他保持着一段距离。


    这跟她想象的小时候的骆绎声不一样。她以为他从小就是众人视线的中心。


    现在的骆绎声和十岁的骆绎声,明显很不一样。是什么时候发生的变化呢?


    那是好的变化,还是坏的变化?


    想到沈思过的出现,她有种直觉,这或许称不上是好的变化。


    挂在墙上的骆绎声的照片,到了他十二岁左右,就戛然而止了。


    她反复检查,发现确实没有比这个年纪更大的照片。奖状也是到初一为止,差不多也是十二岁。


    如果她没有记错,大概就是在骆绎声十二岁左右,骆颖跟沈思过结婚了。


    也许变化就是从这时候发生的。


    看完所有照片后,李明眸总感觉少了些什么。


    她又把这些照片从右到左看了一遍。重新看了一次后,她反应过来:没有骆颖的照片。


    这里没有骆颖的照片。一张都没有。


    但是不应该啊?女人很明显抚养过骆绎声,而骆颖跟女人长得很像,她们确实有血缘关系。


    女人应该就是骆颖的母亲、骆绎声的外婆,不然女人没理由抚养骆绎声。


    这里是女人的起居室,但她没有挂任何一张骆颖的照片:她跟自己的女儿关系不好么?


    李明眸环顾一周,发现这里已经很久没住过人了。


    联想到女人在照片中飞速衰老的样子——她大概已经不在了。


    *** ***


    李明眸离开这个起居室,看到一条走道。


    她穿过这条走道,来到尽头,推开门,一间房间敞开在她眼前。


    她看着房间里面的摆设,心脏快速跳动,猜测自己来到了骆绎声小时候住过的房间。


    这个房间的风格,跟骆绎声在静波路别墅的房间有点像:东西都很少,整洁到缺乏使用痕迹的程度。


    房间的中央是一张床,床边有一张书桌。


    她走到书桌边,看到上面摆着的都是小学的辅导书和教科书,间或出现几本课外读物,上面都标着“小学生必读书目100本”。


    想不到骆绎声小时候这么正经……连漫画都没有一本。


    书架的顶部摆着一个变形金刚,只有这个对变形金刚的爱好,看起来跟别的小朋友一样。


    但别的小朋友也这么爱护自己的变形金刚吗?


    这个玩具看起来维护得很好,虽然已经过了很多年,但还跟新买的一样。


    变形金刚的隔壁有一个透明的玻璃盒,她打开来看,发现里面放着的都是各种演出票和电影票什么的。


    她展开这些票据看了一下,发现都是“平安大剧院”的演出,演出时间分布在10年前到15年前。


    差不多有快100张票,他全部都收集起来,还叠得整整齐齐的。


    原来骆绎声从小就喜欢看演出啊,他还有强迫症和收集癖……


    每场演出的票据都只有一张,她想到他当时的班级合照,觉得他大概是自己去看的。


    她拿着那些演出票,想象着十岁的、比她矮的骆绎声,一个人坐公交车去远方剧场看演出的样子,感觉有些可爱。


    那么矮,可以一个人出远门吗……


    正当她沉浸在想象中的时候,书桌隔壁的床底下,突然传来了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


    她低头看去,毫无征兆地,一条橘色影子从床底下蹿了出来。


    她还没来得及尖叫,那道橘影飞快从她眼底下刷过,像闪电一样消失在房间门口。


    李明眸:?!!


    那是什么?


    那好像是一只猫?


    床底下为什么会有一只猫?难道是照片里亡猫的幽灵!?


    不对,它是橘猫,不是奶牛猫!


    她往房间窗户看去,发现窗户有条缝,是不小心跑进来的野猫吗?


    她蹲下来,把头探到床底下,震撼地在床底下发现一只猫窝,和一袋猫粮……


    猫粮?


    这总不能也是猫自己偷偷叼进来的,所以骆绎声是从小就爱养猫,不在老家生活后,还在老家的床底下养了只猫?


    还是有什么人看到空屋就跑了进来,不但自己偷偷住在里面,还偷偷把猫也养在里面?


    她小心观察着床底,发现猫粮隔壁有个零食盒子。


    她把零食盒子拉出来,打开盖子,发现里面装满了人的零食,跟猫零食混在一块……


    很应景地,她的肚子响了起来。


    她扒拉出一条巧克力,摸了摸自己干瘪的肚子,盯着手里的巧克力:应该能吃吧?


    她头脑犹豫着,身体却很诚实地打开了巧克力的包装袋。她把巧克力掏出来,放到嘴里尝了一下……嗯,感觉味道有点怪。


    她拿出拆开的巧克力包装看了一下,额,“怪味巧克力”?


    那可能它味道就是有点怪吧。


    她把零食盒子重新合上,推回床底下的时候,发现在那个零食盒子的后面,在床底下的深处,有一个宝箱。


    “宝箱”,顾名思义,就是一个宝箱的样子。就跟动画片里海贼王留下的那个宝箱差不多的外形。


    猫的宝箱?


    她蹲在地上,弯腰侧头,盯了那个宝箱很久。


    盯了大约有半分钟,她还是没克制住自己的好奇心,整个身体趴进床底下,把那个宝箱扒拉了出来。


    把宝箱从床底下抠出来后,她拍了拍宝箱盖子,想把上面的灰尘拍走,却没有拍到——明明是放在床底下的东西,却没有一点灰尘。


    她有些困惑,但还是下意识打开了箱子。


    打开宝箱后,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旅游海报。


    她一下就认出了那张海报的地点——是骆绎声放在微信朋友圈的封面,那个新疆的牧场;也是他在红灯区送她去坐公交车时,无意中开玩笑说起的地方。


    她当时问他为什么要在夜店做兼职,他说他需要钱,因为他想在新疆买一片牧场。


    她一直以为这只是一个玩笑,但这片牧场再次出现了。


    第74章 和好一 小李虽不会看人脸色,却是读心……


    李明眸有些疑惑地把这张旅游海报拿出来, 想要端详一下。但在下一刻,她很快就没有心思再去关注这张海报了。


    她在那张海报下面,看到了很多骆颖的照片。


    刚刚在外面一张都没有出现的骆颖的照片,全部都出现在这里了:穿着居家服的骆颖, 在片场工作的骆颖, 抱着小猫的骆颖……


    照片中的骆颖看上去有30多岁了, 全都是她成年后的照片,没有她小时候的照片。


    李明眸看着照片上骆颖的年纪,突然反应过来:这是骆绎声小时候收集到的骆颖的照片,当时骆颖正是三十多岁的年纪。


    因为外婆不喜欢妈妈,所以10岁的骆绎声把当时收集到的妈妈的照片, 都藏在自己床底下。


    她想起外面照片墙上,骆绎声外婆那严肃到严苛的姿态,感觉骆绎声的童年应该不会很好过。


    李明眸拿出骆颖的照片后, 发现下面还压着很多剪报, 都是从报纸或者杂志上剪下来的骆颖的报导。


    她翻了一下这些剪报,心想怪不得骆绎声外婆不想他看到骆颖的这些报导……30多岁的骆颖是一个当红的三级片明星, 关于她的报导, 没有哪个是适合让她的小孩看的。


    但骆绎声还是把自己收集到的报导,全部都剪下来了,并且很珍重地收藏起来。


    看来骆绎声小时候很喜欢他妈妈。


    当她小心郑重地,准备把所有照片和剪报归位时, 房间门口传来了一声大喝声:


    “放下!”


    她吓了一跳,手一松, 零食包装和宝箱都摔在地上。


    看到宝箱里面的东西掉了出来,她吓得够呛,不小心把怪味巧克力整个咽了下去, 不停地咳嗽起来。


    她拍着自己的胸口,转头朝房间门口看去,看到了脸色难看的骆绎声,和被他揪着脖子提在手上的一只橘猫。


    那只猫大概也感觉到气氛不妙,被骆绎声提溜在手上,嗷嗷地叫起来。


    李明眸更惊慌了,她看着刚刚被她扒出来的猫窝,等不及咳嗽停下,就蹲在地上,一只手捡起散落一地的骆颖照片和剪报,另一只手把猫窝推回去。


    猫朝着她大叫:“喵嗷嗷!”


    她抖了一下,慌乱中把骆颖照片塞进了猫窝里,然后又手忙脚乱,重新拿出来。


    “对、对不起。”


    她强忍住呛咳,背对着骆绎声道歉收拾,不敢回头去看他的脸色。


    停顿一会后,骆绎声的声音再次从她身后响起,比之前温柔一些,故意放轻了语速:


    “我没有骂你,我是让你放下那块巧克力。盒子里的零食过期了,不能吃。”


    “嗯,嗯嗯。”她胡乱应和着,手却还在收拾地上的东西。


    她还是没有回过头去看骆绎声。


    她觉得骆绎声这会肯定气炸了:之前光是跟他妈妈聊天,都把他气得够呛,偶尔问他几句家里的事情,也会被他骂。


    他们还没正式和好,她就又丢钥匙、骗人说没有身份证、还跑到他家把他隐私散落一地……她不敢看他现在的表情,觉得看到了,自己可能会哭出来。


    她不停收拾东西,避免回头去面对骆绎声,但东西还是不可避免地被她收拾完了。


    她趴在地上,顾不上被灰尘弄脏,半个身体都探进床底下,先把宝箱推了进去。


    再推猫窝时,她发现猫窝边缘有块新的污渍,是她一直捏着巧克力的包装袋,不小心把巧克力酱沾上去了。


    宝箱里的照片和剪报会不会也弄脏了,只是她刚刚没有发现?


    想到这个可能,以及外边骆绎声的脸色,她半个身体趴在床底下,一动不动。


    仿佛鸵鸟把头插在床底下。


    才躲了一会,脚步声就从她身后响起,停在她后面了。


    两只手从后面伸过来,挟住她的腰,把她从床底下拖了出来。


    她被拖出来后一动不动,任由骆绎声双手穿过她的腋下,像抱小孩子似的,把她抱起来。


    骆绎声把她放到床上坐着,自己则站在她面前。


    两人站着的时候,她都要抬头看他,更别说她坐着,骆绎声站着的时候了。


    她被一个高大的身形笼罩住,变成小小的一团。


    她不知道做出什么表情才是对的,便面无表情地坐在床上,看起来有些拘谨。


    骆绎声盯了她的脸一会,过了几秒才开口说话,语气严肃:“你知道你现在的反应和表情特别荒谬吗?”


    她拘谨的表情裂开一条缝隙,却不知道自己该做出怎样的表现,于是那个表情还挂在脸上,僵硬得取不下来。


    骆绎声把她扔在地上的巧克力包装袋捡起来,递到她眼睛前。


    她的视线被包装袋遮挡,落在骆绎声特意展开的生产日期标签上。


    她看着那个日期,反应了一会,眼睛渐渐睁大:那竟然是15年前的生产日期。


    也就是说,她刚刚吃下的那颗怪味巧克力,起码过期12年了。


    她还以为那只是骆绎声吼完她后,不想让她太难堪,随便编的一个说辞。原来真的过期了。


    食物竟然能过期13年……她待会会拉肚子吗?


    骆绎声确认她看到了生产日期,才放下那个巧克力包装袋,随后缓缓地、缓缓地弯下了腰。


    他原本站在李明眸面前,比她高出一大截。现在他半蹲下来,双手撑在膝盖上,看起来跟坐在床上的她一样高了。


    李明眸平视着他,发现他看着很累的样子。


    她突然意识到,骆绎声为她奔波了一晚上,这会确实该累了。她一直想着自己的事,竟然没想过这一点。


    刚这么想完,骆绎声的声音就从那颗低垂的头颅响起,听着很冷静,没有一丝疲惫:“你这个人,很不可理喻。”


    李明眸立刻挺直腰,有种自己即将要挨骂的预感。


    骆绎声一直低着头,根本没抬头看她,却突然问出了这么一句话:“你是不是在准备挨骂?”


    她“嘎”地一声,卡住了。


    骆绎声仍低着头,语气缓慢:“把我东西翻得到处都是,我骂你两句又怎样。


    “别假装看我脸色,我知道你不怕我。”


    李明眸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摆了。


    骆绎声低着头,看不清表情,语气也是飘忽的,让人摸不着态度,也不知道该怎么回他。


    她是看了他脸色吗?好像是看了……


    但说到害怕,她自己也不确定:她在意骆绎声对她的看法,但不知道这算不算害怕。


    还有他说这番话是什么意思……是什么骂她的新方式吗?


    就在她小心翼翼歪头,想要偷看骆绎声脸上神情的时候,他突然抬头了。


    她立刻做了个转头的假动作,但刚做完,就想到他刚刚说的那番话——这算是看他脸色吗?


    这么想完,她又硬着头皮把头转了回去,直视骆绎声。


    “虽然你爱假装看人脸色,但就没有一次看懂过。”


    骆绎声看着她的眼睛,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你还怕我骂你。明明我才是看了你一路脸色的人,你甚至没发现吧?”


    李明眸内心大吃一惊,却不想表现出没见识的样子,于是努力镇定。


    他什么时候有看她脸色?


    骆绎声表无表情地说下去:“我下去买东西路上,唐钦给我电话,说了刚刚游泳馆里发生的事……”


    他拿出手机看了一下时间:“不到两小时,确实就是‘刚刚’的事。


    “你好像完全把周雪怡忘了。


    “你到底怎么想的,你平时生活中分得清重点吗?你还有闲心思在这里假装看我脸色……”


    李明眸听他提起周雪怡和游泳馆的事,有些恍若隔世的感觉,甚至还有心思感慨了一句:原来那个唐师兄叫唐钦,这名字有点耳熟。


    然后才想起来周雪怡。


    想到刚刚在游泳馆发生的事,她发现自己确实不害怕,甚至有一些兴奋……


    因为周雪怡找她麻烦,所以她才有来骆绎声家里,跟他和好的机会。


    之前吵架冷战的时候,她好多次想找他聊天,但开不了口:骆绎声都没跟她道歉,她就巴巴地上去说话,是不是有点缺乏自尊心了?


    万一骆绎声看不起她,或者不理她,觉得没必要跟她道歉,那怎么办呢?


    现在她用不着烦恼这些问题了。


    但这些理由,她说不出口。


    骆绎声继续说:“周雪怡跟你说了吧,你会遇到这些事情,是因为我。我昨天才知道,她脱掉你衣服,拿走你手机画册的事。


    “我跟她断绝来往了,她说要让我后悔。”


    骆绎声的语言十分简短,语调和表情都是冷漠的。唯有那个眼神,仿佛冰凉湖面上氤氲着一层薄薄水雾,让人看不清湖水颜色。


    他说话的时候一直看她,目光一瞬间也没有移开。


    看她一直沉默,他问她:“你就没有什么想说的吗?没有想问我的事情,对我生气的事?”


    他很少说这么长的话,也很少露出这样认真却疏离的表情。李明眸看着他的眼睛,迷失在湖面上,读不懂这片湖水的真容。


    可是最后这个问题,它像一阵风吹过,把湖面上的水雾吹散了瞬间。她看着自己的身影倒影在他的瞳孔里,也看清了那片湖水的颜色。


    她在那个瞬间福至心灵,问出了一个问题:“你……你是想跟我道歉吗?”你是在担心我,对我觉得抱歉吗?


    骆绎声的眼睛眨了一下,声音有些生硬,答非所问:


    “这不妨碍我想骂你:乱吃东西,乱跟陌生人走,乱看人脸色,一天到晚不知道在干什么,不可理喻。”


    他说的话仿佛是在骂人,声调平到没有起伏,表情也显得有些生疏,但李明眸知道自己猜对了:骆绎声比她想象的还要担心她。


    而且她看着骆绎声那个生硬的表情,被一种直觉击中:那会不会是他害羞时特有的某种表情?


    她为自己这个猜测感到不好意思,脸上开始发热。


    她头脑也跟着一热,告诉他自己原本打算隐瞒的事情:“可是我有点高兴……如果没有周雪怡,我们现在可能还在冷战呢。”


    她好像没有猜中,因为骆绎声听完她这句话后,突然做了一个奇怪的反应:


    他慢慢地、长长地吸了一口气,似乎正在忍耐什么骂人的话。


    第75章 和好二 读心专家小李惨遭滑铁卢……


    李明眸看到骆绎声想骂人的样子, 连忙说了下去,以免他真的骂出声来:


    “而且我不是很怕周雪怡,当然我知道那有点危险……”她语气小心翼翼的,“但我今天晚上……我表现……我表现很勇敢。”


    骆绎声吸气的动作停止了。


    李明眸有些不好意思, 但还是认真说下去:


    “我不喜欢周雪怡伤害他人取乐, 这件事跟你没关系……我就是不喜欢她那样。我不想转身离开。


    “虽然有点可怕, 但我没有逃走,就算被揍也没有退缩,还录下了她的罪证。”


    她认真思考自己当时的处境,分析道:


    “当时就算你没来,我也能上岸的。吕小路会帮我, 岸边那两个流氓……我觉得他们也会帮我。


    “你带我出游泳馆的时候,我还特意看了距离,只需要跑出去10分钟, 我就安全了。”


    她的脸有些发烫, 但还是坚持把最后一句话说了出来:“我觉得……我今晚表现很勇敢。”


    在这件事上,她没有输。她为自己骄傲。


    骆绎声看了她很久, 仿佛原本想发表一些评论, 但最后一句话都没说出来。


    他刚刚吸的那口气已经完全消散了。


    她还记得骆绎声一开始说她看他脸色的事,因此并不想移开目光。


    但被他盯了一会后,她终于还是觉得羞怯,缓缓垂下眼睛, 看着地面,小声说:“至于让你担心的事……对不起。”


    说完这句话后, 她看到骆绎声的姿态肉眼可见地松弛下来。


    她没看到他的脸,她垂着头,看到他腰腿间的线条一点一点放松下来, 肩膀也一点一点塌下去。


    他像是突然泄了气似的,什么也没说,就着一个半蹲的姿势,把头埋在她的膝盖上。


    他伏在她腿上,一寸寸放松下来,把越来越多的重量交付到她身上。


    她听到骆绎声的声音闷闷的,从她膝盖上方传上来。


    那把声音说:“李明眸是很勇敢。”


    这是骆绎声从来没有表现过的姿态,她看着他的头发微微垂下来,拂在她的腿上,只朝她露出一个发旋。


    她看着那个发旋,突然意识到——骆绎声现在比她矮了。


    意识到这个信息的瞬间,她连呼吸都放慢了,一点小小的动作都不敢做,怕惊醒了他。


    夜风流转,挡住月亮的云帷被拨开了,窗内的所有摆设和物品,都蒙上了一层莹白色的月光。


    骆绎声的身体也是莹白色的,跟月亮的颜色一样,却是暖融融的。


    她的左手轻轻抬起来,仿佛有自己的意识,想要搭在骆绎声低垂的头上。


    她也不知道它搭上去想干什么,可能是想摸一下,像撸猫那样。


    可是没等她的手碰到那只猫头,她的肚子突然叫了起来:


    “咕噜噜——”


    骆绎声的头就埋在她肚子的不远处,那声“咕噜”声,直接就在他头顶响起,贴着他的头皮。


    她的手僵在半空,凝住一动不动。


    骆绎声搁在她身上的重量,开始慢慢变轻——他放松的身体正在重新醒过来。


    那颗低垂的头终于还是从她膝盖上抬了起来,在看向她之前,就先看到了她悬在他头顶的手。


    她的手默默转了个弯,放在了自己肚子上,掩饰道:“我饿了。”


    骆绎声还蹲了一会,才站起来,语调平静自然:“我给你做点吃的。给你买的卫生巾放在洗手间了。”


    说完,他走了出去,步伐平稳,每一步都跟上一步差不多宽。


    李明眸抱着自己的肚子,听着它又咕噜了一声。


    *** ***


    骆绎声离开后,她摸回原来的浴室门口,看到一个便利店胶袋挂在门把手上。


    她打开胶袋,发现骆绎声给她买的是她用得最习惯的全棉时代的奈丝公主,就她刚说的“最好的”那个。


    除了牌子买对了,他还买了几个不同的规格:日用、夜用、超厚夜用。


    ——原来他当时说“好”,意思是说他记住了要求,会认真买啊。


    她的脸又红了起来。


    垫好卫生巾后,她打开浴室门,找垃圾桶扔卫生巾包装袋时,发现了放在角落的一个脏衣服篓。


    这篓子里团着一件米白色的毛衣,上面印着红色的梅花,湿漉漉的,还沾着水草,应该是骆绎声出门前换下的湿衣服。


    她对骆绎声所有的衣服都很好奇,便看多了几眼。


    这几眼之后,她发现那上面印着的,好像不是梅花……


    她伸出两只手指,小心翼翼把毛衣翻过来,看到毛衣背面后,如遭雷击。


    那背面染着一大片血迹,是骆绎声背她时沾上的。


    她的经血。


    毛衣是米白色的,红色的经血糊在上面,红得刺眼。血迹被濡湿的布料晕染开,染红了四分之一的布面,看起来特别明显。


    明显到亮瞎她的眼睛。


    她颤巍巍地展开染血的毛衣,把它放到洗手池里,从地上找出一瓶洗衣液,一下子就把洗衣液挤空一半。


    然后她开始猛刷骆绎声的毛衣,仿佛在洗涮自己的罪证。


    涮了五分钟后,她发现不对劲:不仅血迹被洗掉了,衣服的颜色好像也在掉。从米白变成白色了。


    她疑惑地拿起那瓶洗衣液,发现它压根不是洗衣液,而是强力漂白剂。


    李明眸:“……”


    骆绎声端着热牛奶找过来的时候,发现李明眸正在洗手池里泡他的毛衣,神色慌张,不知道在干嘛。


    李明眸发现他找了过来,结结巴巴地说:“我、我给你洗衣服。”


    骆绎声看着自己的毛衣。


    “可是好像掉色了。”她强自镇定地说,“我觉得……纯白色也不错。”


    李明眸分明看到他脸上温文尔雅的面具僵住了一个瞬间。


    那个瞬间后,他恢复如常,又是风度翩翩的样子了:“没事,先喝点牛奶吧。”


    骆绎声盯住她喝完牛奶,确认她吃的过期食物没发作,才把她接到餐桌上吃晚饭。


    李明眸吃着他下的面条,看到他把餐具递到她手边,无微不至的样子,终于有了一点实感:……骆绎声好像真的在看她脸色?


    在房间里,骆绎声说自己有看她脸色的时候,她其实不太信。但刚刚她洗坏他衣服,换成之前的骆绎声,肯定要骂她几句。


    现在她不但没挨骂,还得到了无微不至的伺候。


    她偷偷高兴起来,不敢表现得太明显。


    *** ***


    吃完面条后,骆绎声又提出一个塑料袋,上面印着药店的名字。


    他坐在沙发上,拍拍隔壁的位置,李明眸便坐过去了。


    他轻捏她的下巴,左右移动她的脸,观察她脸上留下的指印——是周雪怡抽她耳光时留下的手指痕。


    他把她的脸定在某个角度,叫她“别动”,打开一罐化瘀膏,轻轻擦在她脸上。


    他还抽了张纸巾,顺便擦了擦她的嘴,她才想起来自己吃完东西没擦嘴。


    她的脸热辣辣的,好像是骆绎声给她擦的药膏会发烫。


    骆绎声擦完她的脸,合上化瘀膏,又拆开一瓶跌打油,放在她手边。


    他一边低头收拾药袋,一边说:“这个油要推开,你待会要用力,不要因为怕痛就……”


    他话还没说完,抬起头,就看到李明眸换了个姿势,背对着他,把衣服撩到了肋骨上方。


    朝他露出一大片白皙的、滑腻的皮肤。


    他的话立刻说不下去了。


    李明眸已经撩好衣服,等了他好一会了。发现后面没动静后,她回头看了他一会,小声催促:“你快点呀,好冷。”


    她没听清骆绎声前面那句话,以为他给自己擦了脸,肯定是要接着帮她揉背的。


    她后腰磕出了一块淤青,刚刚洗澡碰到,一阵一阵的痛。那块淤青在后背,她看不到,自然是要骆绎声帮她擦的。


    她很自然地这么想,但是她回头看了骆绎声好一会,发现他一动不动。


    就在她要开始觉得奇怪时,他终于动了。


    他拿起那瓶跌打油,低着头拧开,声音有些沙哑:“转回头去。”


    李明眸觉得他的语气有些奇怪,刚想研究他的神情,就被他催促着转过身去,光裸的背脊朝着后面的骆绎声。


    然后一只手掌搭在她后背裸露的皮肤上,掌心温度很高,带着一点潮意,大概是跌打油的触感。


    背上皮肤在被碰到的瞬间,李明眸缩了一下,有种冬天脱毛衣时,被静电刺到的感觉;又像是被冰块碰到,让人想一下子缩起来。


    总之就是感觉很奇怪。


    她莫名想到骆绎声刚刚有点沙哑的声音,开始觉得不自在。


    幸好抚在她背上的力度缓缓加重,那种有点酥麻的感觉,变成了轻微痛意。


    她被揉了一会,习惯了这个力度,刚刚那点奇怪的不自在,也便慢慢消散了。


    昏黄灯光从琉璃灯罩透出来,投在地上的灯影模糊不清,是飞蛾停在灯罩上取暖。


    药油被揉开后,刚刚还有些发凉的皮肤,一阵一阵地烫起来,李明眸一点都感觉不到冷了。


    她听到一阵轻微的哗啦声,凝神去听,发现是海浪拍岸的声音——原来这里离海这么近。


    真奇怪,以前她听到海浪声会不安,因为海潮是不可测的,随时会狂暴地吞噬一切。


    可是此时此地,在骆绎声身边,她没有感觉到一点点的不安。


    这种安全感如此令人迷醉,她仿佛被放置进一个毛绒盒子里,如此狭窄,温暖,又舒适。她感觉熏熏然的,像那只扑在灯罩上的飞蛾,神思都有些散漫了。


    不经意间,她回想起刚刚骆绎声在房间问她的问题:“你就没有什么想说的吗?没有想问我的事情,对我生气的事?”


    当时他们在说游泳馆的事故,所以她一时没想起来:她还真的有一件想让骆绎声道歉的事。


    “其实是有一件事情,我想你跟我道歉的。”


    她感觉如此安全和舒适,没有一点点防备,于是在想到这个问题的瞬间,立刻就说出来了。


    骆绎声动作变轻了一些,等她说下去。


    “一开始在器材室,就是有视察团来的那天……”


    她其实不在意周雪怡,也不在意游泳馆或者排练厅的事故,她在意的只有一件事情,就是骆绎声对她的态度。


    “你那天不是在器材室里亲我了嘛……”她声音小小的,有些不好意思:她还没跟男生接吻过呢。


    “我们不是西方人,不能随便乱亲……要换成别的女生,肯定会当真,幸好是我,才没多想。


    “你不能对我那么随便,就这件事情,你要跟我道……嗷!”


    最后一个“歉”字没说出来,她后腰突然一阵剧痛,她立刻“嗷”了一声跳起来,回过头去,有些生气地瞪骆绎声:“你干嘛!”


    干嘛突然那么用力!?


    骆绎声温文尔雅地,露出一个浅浅微笑:“对不起,我向你道歉,是我对你太轻浮了。”


    他从善如流地道歉,态度极好的样子,也不显得恼怒,但李明眸头上那根不存在的天线竖起来了:


    她直觉骆绎声生气了。


    她后腰被揉的那一下还在痛,她也气起来,还有点害怕:“你道歉就道歉,为什么突然这么大力!?”


    骆绎声维持着那个微笑,又往掌心倒了一些药油,一边在手心把药油推开,一边平静解释:


    “我看你习惯了,所以加点力。我前面不是说了吗,推开这个油要用力,不能因为怕痛就收着。”


    李明眸将信将疑地看着他,还有些恼怒:她觉得这都是借口,骆绎声就是不想道歉,他想气她!


    这么喜怒无常,还骗人说会看她脸色。


    骆绎声在手心推开药油后,微笑着催促她:“怎么还看着我,不是跟你道歉了吗?转回去,还没擦完。”


    她还没答应,骆绎声就把她转过去,径自在她腰上揉起来。


    她嗷嗷大叫,刚刚的暧昧气氛荡然无存。


    变成了狗主给狗洗澡的气氛。


    第76章 夜谈一 小李不屈不挠继续读心。小骆:……


    李明眸被揉完跌打酒后, 恼怒了大约半小时,这半小时里,她硬气地没有跟骆绎声说一句话。


    半小时后,她发现她的腰竟然真的不痛了, 松快了许多, 碰到也不会疼了。


    她找出那个被扔掉的跌打酒的包装袋, 捡起来看,发现说明书上确实写着“用力推开”四个字。


    难道骆绎声真的没有携私报复?她陷入了怀疑。


    她在屋子里溜达了一会,腰不疼了,那口气也消得差不多了。


    她好奇地溜回房间,想看骆绎声在干什么:给她揉完药酒后, 她生气地跑走了,他也没来追,进了房间不知道在干嘛。


    她停在房间门口, 从门框角落探进一个头, 发现骆绎声在铺被子。


    房间里有两个床铺,床板原来是空的, 只有一张床垫, 现在上面铺了一个床铺,包含一张被单,一床被褥,和一个枕头。


    骆绎声正在地上铺另一个床铺, 已经铺好了垫子,但似乎找不到多余的床单, 正在衣柜里翻找。


    李明眸看着房间内的两个床铺,心跳快起来:他们是要一起睡吗,在同一个房间?


    骆绎声回过头来, 看到她盯着地上床铺,解释道:“只有这个房间有暖气,今晚得将就一下。”


    他把一张秋被摊开,铺在垫子上当被单,一边展开被角,一边说话,表情淡淡的,仿佛忘了刚刚揉药酒时发生的“争执”。


    “不过我睡地上,你别担……”


    他还没说完,就被李明眸抢了话。她扒在门框上,半个身体探了进来,有些激动:“我可以和你一起睡吗?”


    骆绎声的话戛然而止,展开被角的动作也停止了。


    她察觉到自己的激动,羞怯起来:“我还没参加过那种夜谈会呢,就毕业旅游的时候,大家住同一个酒店房间,晚上盖着被子一块聊天,聊到睡着为止。”


    她努力说服他:“地上那么凉,我们一起睡床上,也暖和一点吧?”


    骆绎声重新动起来,动作却慢了许多。他缓缓展开被角,拉直被单,把上面每一道褶子展平。


    做完这些后,他才抬头看李明眸,脸上笑意盈盈,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换上的表情。


    他语调拖得有些长,粘稠得像蜜糖,微笑着回应:“好啊,我们一起睡床上吧……夜谈会的时候,刚好我可以再道歉一次。


    “我刚刚给你的道歉太随便了,我不该随便亲你的,我应该更深刻地向你反省。”


    他语气和蔼,表情友善,但李明眸莫名感觉后背凉凉的。


    她默默缩回门框后面,只探出一个头看着房间里面。


    她有一个直觉: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她觉得骆绎声在威胁她。


    “喵嗷嗷嗷!”


    就在这时,一声猫叫响了起来,是住在骆绎声床底下的那只猫。它正骑在床头枕头上,朝李明眸弓背大叫,是抵御入侵者的姿态。


    骆绎声看向它,语气凉凉道:“你怎能吼姐姐呢?太没礼貌了。”


    李明眸得了个台阶,连忙下来:“算、算了吧,这猫大概是不喜欢那么多人睡它床上。


    “就一米二的床,可能也睡不下这么多人,我们还是分开睡吧……


    “它要不喜欢我睡床上,我也可以睡地上的……”


    骆绎声维持着那个微笑:“为它考虑这么多,你人真好。也行吧,我们还是分开睡好了。”


    她一叠声点头:“嗯嗯嗯。”


    她有种逃过一劫的直觉,但还是有些困惑:他怎么还在笑?


    整理好两张床铺后,李明眸进来房间,有些为难,不知道自己要去哪个床铺。


    骆绎声没跟她说话,他直接掀开地上的床铺,在进去被窝之前,还无视了李明眸,直接把房间灯关了。


    连那只猫都不搭理她,它在黑暗中盯了她一会,便自顾自地进了床底下的猫窝。


    李明眸在黑漆漆的房间里站了一会,听到骆绎声在地上床铺躺好了,床底下也传来猫舔毛的声音,这才灰溜溜摸到床上,钻进被子里。


    两人一猫相对无言,谁都没有说话,夜谈会没有丝毫要开始的迹象。


    李明眸刚刚在困惑骆绎声笑什么,不太敢说话。


    沉默10分钟后,她已经把这个问题抛于脑后。


    她顽强地开口,给夜谈会寻找话题:“我看你小时候也养猫……你以前在这里生活吧,在照片里看着有些孤独……是因为没有朋友所以才养猫吗?”


    骆绎声言简意赅:“嗯。”


    李明眸的夜谈话题被一个字终结了。她感觉骆绎声不太想说话……但反正他没有制止。


    没有制止就是可以继续问。


    她假装不知道他不愿意说话,毫无技巧地问下去:“我看了好多媒体报导,都没看到你爸爸是谁。媒体说骆颖不知道你爸是谁,你也没见过他……你认识你爸吗?”


    骆绎声继续言简意赅,一句话终结话题:“就跟媒体说的一样。”


    李明眸像一只被捏住嘴巴的鸭子,嘎不出来了。


    她沉默一会后,心有不甘,决定问一些比较好回答的问题:


    “外面挂着的是你外婆吧?她看起来好严肃。要是骆颖都不知道你爸是谁,你外婆会不会不喜欢你?


    “我看你外婆跟你合照,脸上都是不高兴的,虽然她所有的照片都不高兴……”


    骆绎声终于敷衍不下去,被她问出了真话:“是不是因为你没交过朋友,所以总搞不清界限在哪里,也不知道什么问题不该问,在那里乱猜。”


    李明眸被泼了一盆冷水,想开座谈会的心思也淡了。


    她像一条被训斥的小狗,在被窝里蜷缩了一下,下意识小声反驳:“这不是正在交吗……”反驳完,她又低落起来,小声地补上道歉:“对不起。”


    骆绎声没回话。


    一会后,猫睡着了,开始发出呼噜声,气氛宁静安详,让人听着昏昏欲睡。


    她想了想,还是决定询问:“我问的是不是有些冒犯啊?其实都是根据我自己猜的……”


    “我以前在保护区生活,好像跟你说过……我有很多动物朋友,没有人的朋友,因为岛上没有人,我觉得很孤独。


    “姨妈来过保护区一次,看到岛上这样,说小孩还是要回国生活,有很多同龄人一起玩才行。


    “她当时说,游乐园里有很多很多人,比沙滩边的海鸥还多,我当时很难想象,觉得很期待……”


    虽然她后来害怕游乐园,但是一开始的时候,她确实是很期待的。


    “再后来,爸妈就带我回国了……”


    说到这里,她沉默一会,直接跳过了关于弗雷娜船难的部分。


    “再后来,我就自己来到海市,跟姨妈生活。我当时太小了,记不起来爸妈的形象……我偶尔会想象我父母,但是看着周围同学的爸妈想,总觉得不像,想不出来……”


    她也不敢想,怕姨妈讨厌她,觉得她养不熟。


    她解释完这番话,总结道:“所以我刚刚问你的问题,其实都是以我自己的情况猜测的……我不知道别的情况是怎样的,对不起。”


    骆绎声还是没有说话。但她已经解释完了自己的无理问题,心里没有挂碍了。


    虽然有点失落,但夜谈会没有就没有吧。


    她听着不知道从哪里传来的钟摆声,还有床底下小猫微不可闻的呼噜声,开始昏昏欲睡。


    就在她即将睡着的前一刻,骆绎声出乎意料地回答了她的问题。


    他说:“我不喜欢猫,是看它活不下去才养的,也不喜欢人,不想有朋友。”


    李明眸渐渐清醒过来,意识到他在回答她的第一个问题:小时候为什么养猫,是不是因为没有朋友,觉得孤独。


    他接着回答:“我没见过我的生物学父亲。我讨厌他,因为他没帮过骆颖,但骆颖老是提他,好像这个人比我重要。”


    这是第二个问题。


    “我外婆对我可能是不错的。”


    这是最后一个问题,他回答得有些飘渺,语气不太确定。


    李明眸慢慢睁大眼睛,精神起来。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跳得特别大声。她有点担心它吵到骆绎声,然后他就不说下去了。


    她还没想好要怎么提问才比较委婉,骆绎声就说了下去,好像知道她想问什么。


    在他仿佛快要睡着的飘渺语气中,李明眸听到了他小时候在这栋老宅里的生活……


    *** ***


    骆绎声小时候身体不好。


    他三岁前是跟着骆颖生活的,三岁的时候,他生了一场病,骆颖担心自己照顾不好他,于是把他送到海岛,让他跟着外婆生活。


    他在海岛没有朋友,他也不知道人是要跟别人交朋友的。


    因为三岁前的生活,他以为所有人都是一个人生活的,最多加上父母。


    他对三岁前的生活记忆不多,因为很单调。


    他只记得要经常等骆颖回家,有时候要从天亮等到天黑,等得天黑睡着了,醒过来后,天又亮了。


    他不知道骆颖是一直没回来,还是回来过,又出去了。如果桌子上出现了食物,就是回来过。


    独自在屋子里呆着的时候,他就坐在窗边看外面。


    因为他们老搬家,所以窗外的景色总是变化的:有时候能看到别人阳台上飘荡的衣服,有时候能看到一整片的湛蓝色天空,有时候能看到商务楼。


    他最喜欢住在能看到商务楼的地方,因为有些商务楼的外墙会播广告。


    他可以一直看广告。


    因为他三岁前是这样生活的,不怎么跟骆颖之外的人接触,所以来到海岛后,他很不适应这里的人。


    海岛上生活着很多人,并且这些人都认识骆颖,也知道他。只要他出现在大人面前,大人就会露出尴尬的表情,不知道该怎么应对他。


    小孩会好一点,小孩会直接表现出讨厌他的样子,什么都写在脸上。


    但大人小孩都没差,只要是人,他都不喜欢。


    在这里生活久了,他就开始想逃跑。


    他有次差点跑掉了,他摸清了交通路线,也知道骆颖当时拍戏的地点。


    他存了一点压岁钱,看到剧组里有童星,觉得自己也可以赚钱,不会拖累骆颖。


    但是那阵子有只猫经常来他家里,那只猫当时受了伤,看起来活不成了。他每天晚上偷偷喂它一点吃的,它就经常来。


    他很焦虑,怕自己走了,那只猫会死。


    为了那只猫,他又待多了一段时间,钱越存越多。


    后来外婆发现了他偷偷养猫,他当时害怕极了——因为外婆讨厌猫,所以他才要偷偷喂的。


    外婆不但讨厌猫,还对猫毛过敏。要是她知道自己最近老打喷嚏,是因为家里藏了一只猫,那只猫一定会被赶走,然后它会死在外边。


    然而外婆没有赶走那只猫,她给了他一只猫碗,让他不要把食物扔在地上喂猫,太脏了。


    但是有了猫碗后,那只猫却不见了。


    他等了那只猫很多天,放了学就到处找它,哪里都没找到。他还以为它终于死外边了,有些替它难过。


    结果有一天,他很普通地走在路上,那只猫迎面走来——它脖子上挂着一个项圈,被人放在车篮的猫专座上,很受珍爱的样子。


    原来那是一只有主人的猫,只是之前走丢了。


    现在它回家了,家里还有别的猫同伴,过得很快乐。


    猫的记忆大概不是很长,一人一猫就这么迎面走过去。


    猫没有认出他。


    这猫没有死外边,还过得不错,挺好的。


    当天晚上回到家,他看着一直放在床头地上的猫碗,知道以后用不上,就把它处理了。


    他一直记得那只猫碗的样式。


    是淡青色的陶瓷底,椭圆形状,上面印有蓝色的螺旋花纹。


    第77章 夜谈二 小骆以前叛逆又抠门,却是个乖……


    猫回了它自己的家后, 骆绎声重新考虑去投奔骆颖的事情。恰好这个时候骆颖回海岛探望他。


    这次骆颖归家,发生了一些事情,导致他没再想过离家出走的事。


    骆颖发现他有节食习惯,跟他外婆大吵一架。


    因为那只猫, 他有阵子吃得很少。


    吃饭的时候, 他把食物和肉夹到碗里, 用米饭埋着藏起来,留着给猫吃。他自己就吃得少了。


    他一开始会饿,后来习惯了,饭量就自然变小了。


    以前骆颖抚养他的时候,总是怕他吃不饱, 或者有想吃的东西吃不到,所以家里总是有不同种类的处理好的食物,放进微波炉叮一下就能吃。


    这次她回海岛, 发现骆绎声有节食的习惯, 以为是他外婆“吃饭七分饱”的理论教的,非常激动, 跟他外婆大吵一架。


    *** ***


    骆绎声的外婆叫庄雍, 她有很多规矩和理论。庄雍是旧时代的大小姐,念过大学、留过洋,跟其他老太太不太一样。


    庄雍命途多舛,日本人上岛的时候, 她父亲死了。后来□□,她丈夫死了。


    她丈夫死的时候, 她本来有机会出国,但因为想保住她父亲的老宅,她留了下来, 然后失去一切——除了她想要保住的这栋老宅。


    庄雍这一生过得不幸福,但从不抱怨,也不爱听别人抱怨。她的为人就跟她的名字一样,庄重雍容,严谨自律,是个很有修养的人。


    她的修养体现在很多日常细节中:


    她信奉吃饭只能七分饱,因为人要学会限制自己的欲望;


    不能大哭或者大笑,因为激烈的情绪容易伤怀;


    不能肆意奔跑,因为人不可得意忘情;


    不能把成绩或者钱财当成一切,视野须得开阔,但又不能没有丝毫成绩或者钱财,因为人要自立于世……


    骆绎声就是在这样的教养下成长的,骆颖同样如此。但是骆颖外表看似柔和,个性却十分叛逆。


    骆颖想要跟庄雍相反的生活,所以很小就从家里逃走了,在外面过着自由的生活,然后很快生下了骆绎声。


    庄雍并不同意骆颖的生活方式,但庄雍很有修养,所以哪怕有讨厌的对象,她也不会表现出来。她觉得打骂别人或者大声说话,是没有修养的事情。


    但她越是这样,骆颖就越讨厌她。


    骆颖讨厌庄雍的教条,正是因为反对这些教条,所以她独自抚养骆绎声的时候,无论骆绎声想吃什么,她都会提供,其中甚至包括一些幼儿不太方便吃的食物,比如冰淇淋,她会在冰箱里常备几桶。


    所以当她回到海岛,看到骆绎声习惯性节食的时候,她对庄雍表现出一种极强烈的应激反应。


    骆颖跟庄雍吵架的时候,理骆绎声在隔壁看着她们大吵大叫——准确地说,看着骆颖一个人大喊大叫。庄雍只是在隔壁一言不发,她失望地看着骆颖,像看一个疯子。


    骆颖逼庄雍说话,逼不出来,最后她发了狂,把自己挂在墙上的照片全部砸碎了:


    以前墙上也挂着骆颖的照片,就是那一次争执,骆颖把自己的照片全部砸烂了。


    骆颖觉得墙上挂的都是死人的照片。她不喜欢自己挂在上面。


    骆颖厌恶这里的一切。她觉得庄雍一直游荡在这个充满幽灵的房子里,陪着里面的死物寂静沉沦,被人遗忘,就好像自己也是这栋房子里的一件家具。


    她不要变成家具。


    砸烂那些照片后,骆颖对庄雍说:“你已经毁了我,我不会再让你那些奇怪的教育毁掉我的小孩。我要带他走。”她说着这样的话,却一眼也没有看骆绎声。


    庄雍终于开口阻止她,但说的话跟这场争执无关,也跟骆颖或者她自己无关,她说:“小孩需要稳定的教育环境。”


    无论她说的是什么,总之她终于说话了。


    骆颖得意地笑起来,眼眶却含着泪水:“这是我的小孩,不是你的。少假惺惺了,反正你一开始,也不想他被生下来。”


    说完,她牵起骆绎声的手,她仍然没有看他,却牵起了他的手,带他离开了那栋老宅。


    骆绎声回过头去,看到庄雍静静看着他。


    庄雍最终还是维持了她的体面,她就这么静静看着他们离开。


    骆绎声对庄雍那天的表现已经不太记得了,他只记得最后那一眼。他还记得那天下着梅雨,他们离开的时候,是傍晚7点多。


    他其实想提醒骆颖的。这个点已经没有渡轮了,他们无法离开这个海岛。而且外面下着雨,他们待会会没地方可去。


    但是骆颖说要带他离开,以后他们可能会一起生活。这是他在喂那只猫之前就想要的。


    所以他什么都没说。


    *** ***


    两人来到码头的时候,果然已经没有渡轮了。


    骆颖牵着他,站在没有船舶停留的登船口,回过头去看身后。


    他们身后没有人,也没有车,只有空荡荡的,被雨雾笼罩的街道。


    他仿佛听到骆颖的哭声,但不确定她是不是在哭,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当时又下着雨,她整张脸都被雨水打湿了。


    但他仍然惊慌起来,说明天才有船,他们今晚去住宾馆吧。他知道一间宾馆。


    他们住进了一间名字就叫“宾馆”的宾馆。骆颖终于想起来他也湿了,给他换掉湿透的衣服,用宾馆的干毛巾给他擦头发。


    骆颖终于看他了,他松一口气。


    她对着他笑,笑得有些难看,眼眶里有泪:“你是不是太懂事了?都湿透了,生病了怎么办呢?你身体又不好。


    “而且之前吃不饱,怎么不在电话里跟我说呢?


    “你好像真的太懂事了……我看电视里的小孩,都很讨厌的,没这么懂事。你这么懂事……是不是因为我很失败?


    “我是个失败的妈妈吗?”她最后这么问。


    他连忙捉住她给自己擦头发的手,握在自己手里。


    他当时还很小,没有朋友,没什么跟人说话的机会,庄雍平时也不跟他说话。所以他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只是紧紧握住她的手,说:“不是。”我很爱你。


    说完后,他怕只有两个字,不够说服力,所以又重复了一遍,更加用力:“不是。”


    骆颖破涕而笑,她的眼眶里还有泪,随着笑容展开,那些盈在眼眶中的眼泪微微晃动,像闪烁的星辉。


    她是个很容易开心的人,这么两句话,加起来才四个字,就让她开怀了。


    骆绎声很懂得分辨她的表情,知道她是真的开心。


    他看着她的笑容,不由得看呆了。


    骆颖捏了捏他的脸,手放在他的后脑勺,把他拥入自己怀中,轻轻抚摸他的后背,说:“我爱你。”


    骆绎声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他本来想说,自己没真饿着。虽然外婆信奉吃饭要七分饱,但其实他晚上会一个人去厨房偷吃。他省下来没吃的肉,也都是给猫吃的,不是被人凭空克扣了。


    而且外婆对他没那么差。


    但是骆颖的怀抱如此温暖,她还说爱他,于是他便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第二天早上,到了渡轮的发船时间,他们还是没走成。


    那一年是2007年,海市人都记得那一年的梅雨,下了一整个春天,间或还有几场特大暴雨,下起来的时候,整座城市都是黑色的。


    他听电视新闻说,是因为热带来了一个什么气旋。反正就是因为这个气旋,接下来的好几天,渡轮都没有发船。


    他们在码头站了一会,最后还是回去宾馆。


    宾馆住到第五天的时候,骆颖的钱花光了,雨还没有停。他们无处可去。


    他听到骆颖的室友给骆颖打电话,室友叫她交房租,说顶棚有个地方漏雨,要找人来修一下云云。骆颖面无表情地听完了这个电话。


    他躲在后面偷听,看骆颖挂了电话,又过了好一会,才走过去,说自己在老宅里藏了一些钱,都是这几年亲戚给的,加起来有一万三千五百六十四块五。


    他说他们可以回去取钱,然后就能把这宾馆的钱交了,住到天晴,再出岛。


    骆颖看了他好一会,说“好”。


    刚好暴雨停歇,他们就一起回了老宅。


    回到老宅取钱的时候,庄雍看到他,却没有说什么。


    他们在岛上住了五天,岛上人都互相认识的——庄雍肯定知道他们在宾馆,但庄雍一次也没去找过他们。


    他想跟庄雍说点什么,看到庄雍沉默的样子,心里有些发怯,说不出口,于是拿上钱,就这么离开了。


    但走到老宅门口,哪里还有骆颖的踪迹呢?


    她走了。


    今天暴雨停歇,码头发船,她走了。


    庄雍看他在街上疯找,终于叹气,对他说了一句话:“唉,别找了,她一个人坐船走了。她在外面过得不好,带不了你生活的。”


    他当时并没有说话,但庄雍这番话并没有打消他的念头。


    他准备等下次码头发船,也坐船出岛,去找骆颖。


    他已经摸清了交通路线,身上有钱,还可以在剧组里当童星,他准备万全。


    直到骆颖给他打了个电话,对他说了一句话,他才打消了离家出走的念头。她说:“你太懂事了,让我觉得自己很差。我不想觉得自己很差。”


    他惊慌失措,难过得要哭出来,却又不敢哭。然后又觉得,不哭是不是太懂事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轻轻抽噎起来。


    他确实很少哭,一听到他哭,骆颖的语气立刻变得柔和,她问他:“你可不可以等等我啊?”


    他忍住抽噎,静静听她说话。


    骆颖说:“我想好好工作,赚很多很多的钱。我要让你住在一个大房子里,得有一个很大的电视屏,你可以看广告,也可以看别的。


    “这个大房子得有厨师,可以给你做很多好吃的。还有花园,能养很多小狗陪你玩,还可以种种花什么的。


    “花园附近还得有喷泉,喷泉里面得有一个雕塑,你的房间很大很大,可以在床上养小猫。


    “我想好好工作,然后赚钱跟你一起生活。你可以等我吗?”


    骆绎声听呆了,他说“好”。


    因为这个承诺,他彻底打消了离家出走去找妈妈的念头。


    因为妈妈需要他等她,他可以等。


    *** ***


    从骆颖给出承诺的那天开始,骆绎声开始收集报纸上骆颖的信息,每收集到一张,都会偷偷藏起来——他怕庄雍看了不开心。


    骆颖电话联系他的频率没变,一个月四五次。回来探望他的次数也跟以前一样,一年大约五六回,每回待一两周。


    只有一件事变了,就是骆颖开始给他寄吃的。她会寄各种零食给他,但不寄到老宅,而是寄到他的学校,让他吃完再回家。


    她还是觉得他会饿肚子。


    这件事情,骆绎声一开始没解释,后来便失去了解释的机会。


    他也不想解释。骆颖因为他节食而更关心他了,他迷恋这种感觉。他喜欢骆颖关心他。


    他以前其实没有节食的习惯——他很会看庄雍脸色,因此在庄雍面前不会吃多,但只要离开庄雍视线,他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然而恰恰是因为骆颖的过度关心,他开始节食。


    骆颖给他寄的那些零食,其实他很少吃,他全部都珍藏起来了。


    因为零食是寄到学校的,偶尔会有同学问他讨来吃,他一次也没答应过。同学觉得他抠门小气,他也不在意。


    他会把那些零食珍藏到过期,自己不吃,也不给任何人吃。


    庄雍有发现过他珍藏的零食和骆颖的报道,她当时没说什么,也没没收他的东西,只是长长叹了一口气。


    她对他说:“用情太偏执不好,像你妈妈,伤人伤己。


    “你不要学她。”


    *** ***


    骆绎声就这么平凡地在海岛上生活,等待骆颖来接他,等到外婆去世的那天。


    庄雍老得非常快,到了最后几个月,他才知道,庄雍查出癌症有一段时间了,不知道怎么跟他说,所以一直没说。


    到了末期,瞒不住了,才告诉他的。


    庄雍得的是胰腺癌。听医生说,胰腺周围有很多神经丛,癌细胞生长时,会侵犯和压迫这些神经,引起剧烈的、穿透性的上腹部和背部疼痛。


    这种疼痛会持续存在,并且会因体位改变或进食而加重。所以胰腺癌是最痛的一种癌症。


    他听得懵懂,没有实感:因为庄雍表现得太平常了,完全看不出来她有痛。


    他只知道她吃得很少。


    “做人要得体,不能一惊一乍,大喊大叫,又或大喜大怒。”


    庄雍的修养贯穿一生,连死亡都不能叫她改变态度。


    庄雍死的那天,也如此跟骆绎声交代,语气淡淡的:“用情太偏执不好,伤人伤己。我走了,你也不要太伤心。”


    他恍惚觉得,庄雍跟他说过这番话。


    她死前又跟他讲了一次,看来是很重视,想教晓他。


    后来就是葬礼了。庄雍葬礼的那天,也正好是梅雨天,跟骆颖想带他走的那天,是一样的天气。


    *** ***


    谈到他外婆的去世,骆绎声的声音非常飘渺,像会逸散在空气中。


    李明眸听了长长的一段话,不知道是谁被睡意袭击了,可能是她,也可能是骆绎声。她觉得他的声音听起来是飘忽的。


    他的声音那么轻,几乎要盖不过那只猫的呼噜声。


    “海市最长的两次梅雨季,一次在2007年,一次就是2015年。那一年倒不是台风或者气旋,而是雨提前了一个月开始下。


    “葬礼当天是2月15日,才是初春,梅雨已经下了一周。到处都是湿的,衣服也是潮的,穿在身上很重,从里面开始冷,穿多少都暖不起来。


    “冷得久了,身体开始发麻,好像是骨头或者神经的地方,撞到了就会痛。医生说胰腺癌会神经痛,我就想,会不会是这种感觉……”


    李明眸明确了,那个被睡意袭击的人是骆绎声,因为她现在非常精神,但是骆绎声的话就好像会在空气中散开一样。


    漂浮、隐没、轶失,那些话好像会在空气中失去踪迹,变得无处可寻。


    但骆绎声大概不是困了。那不是困倦,仿佛是别的什么东西。


    李明眸想问:那你妈妈呢,你外婆去世那天,还有葬礼那天,骆颖在吗,她在干什么?


    没等她问出来,骆绎声重新说了下去,语气变得正常:


    “骆颖来参加葬礼,带我离开,到她的新家生活。


    “就跟她承诺过的一样,新家有很大的电视屏,有厨师,有花园,有狗,喷泉里面有雕塑。


    “我们就开始一起生活。”


    说到后面,骆绎声的声音越发凝实,刚刚的漂浮和不确定,像是空气一样消融无踪,无处可寻。


    他的讲述太平淡正常了,那语气就像在说自己一次普通的暑假经历,但话里面的内容分明不是如此。


    李明眸知道,他说的那个房子,那个有厨师有狗有花园的房子,是沈思过的房子。


    骆绎声形容的,是沈思过的房子。


    骆绎声的语气变得凝实,但这份凝实显得如此虚假,倒是一开始那点捉摸不透的漂浮,反而听着更接近真实。


    在那漂浮的地方,一定有某些奇怪的信息存在。


    但她已经不想问了。


    李明眸听着外面的风声,看着云层又重新聚集起来,蒙住了外面的月亮。


    室内重新变得黑暗,桌椅上镀着的那层莹白色月光消失了,所有东西都恢复了它们原本的色彩和形状,淹没在夜幕中,丧失了可以分辨的轮廓。


    骆绎声漫长的讲述已经结束。


    她还有很多可以问、想问的问题,但她不忍心问了。


    她不忍心再问,她想做点别的。


    她想抱抱他。


    第78章 亲密 小骆对小李大怒:竟不把我当男的……


    月亮被乌云遮盖, 这一室漆黑,成了李明眸最好的遮盖。


    她悄悄滑出被子,没发出任何声音,动作极轻极小, 身形融入夜色, 跟衣柜和桌椅融为一体。


    她赤足落在地板上, 猫着腰,凭记忆摸到他的床铺隔壁,摸到一个被角后,小心翼翼掀起来,制造一条空隙, 悄无声息钻进去。


    她像一条水蛇,在被子里滑动,循着热源而去。


    她的手掌在被窝空隙中滑动, 最后停在一片赤裸的、温暖的、结实的皮肤上。


    然后掌心停在那里。


    刚刚的动静消失了, 地上的被窝静悄悄的,好像刚刚并没有潜入一个人。


    一会后, 骆绎声的声音在黑夜中响起:“你干嘛?”


    这声问话不但没阻止李明眸, 她甚至还顺着这个问题,又悄悄往热源更近了一点。


    她刚刚搭过去的手掌动了动,从皮肤表面滑过去,摸到分明的块垒——是骆绎声的腹部肌肉。原来她刚刚搭上的地方是肚子。


    她朝他怀里蹭, 另一只手也伸过去,从他的背后插进去, 企图绕过他的身体,跟另外一只手握在一起。她想环抱住他。


    “喂,放开我!”


    骆绎声的语调终于变了。刚刚问“你干嘛”的时候, 他一动不动,语气也淡淡的。


    到了这句“放开我”,他终于抓住李明眸放在自己腹部上的手,不许她继续动作,声音也大了起来。


    他的语调也变了,听起来有点沙哑,好像有点焦虑,又好像不是焦虑。


    李明眸的手被抓住了,索性放开手,整个身体往他身上蹭,企图紧紧贴住他。


    才刚贴上去,她就感觉到骆绎声的身体一下绷紧了。他一只手放在她肩膀上,想把她撕开。


    她才没那么容易被人撕开。她立刻把脚也绕过去缠住他。


    骆绎声突然反应很大,他好像撕一条水蛭一样,突然很用力地握住她的肩膀,把她掼到隔壁。


    李明眸从他身上下来,后背陷进被褥,面朝天花板。


    下一个瞬间,骆绎声翻了个身,双手撑在她肩膀两侧,从上往下地,把她拢在自己怀里。


    确认她动不了之后,他才开口,又问了一次:“你想干嘛?”


    他的语调又比上一次更沙哑了。这次李明眸听清了,那不是焦虑,是别的她不是很懂的情绪。


    刚刚夜谈时的忧郁与飘忽,已经踪影全无,空气中的气氛,被一点一滴地,替换成了别的东西。


    声音、温度、气味,全部都变了。


    猫窝里突然传出一声猫叫,小小声的,带着浓浓睡意:“喵呜~”


    是猫被他们吵醒了。


    骆绎声没等到她的回复,慢慢俯下身,像是怕吵到猫似的,凑到她的耳边,轻轻发出气音:


    “你知道吗?Ivy是有性别的……它是一只公猫。”


    原来那只猫叫Ivy。


    骆绎声的声音带着温度,比她的体温高一些,还带着一点潮气。她的皮肤被这阵声音浸润,从干涸变到湿润。


    只是听了一句话,她的耳朵就开始发麻,整个身体都跟着轻轻抖了一下。


    云层缓缓散开,月光又重新倾泻进来。刚刚在夜幕中融为一体的桌椅床角缓缓分开,重新拥有了轮廓。


    她和骆绎声的姿态,也于月色中缓缓显现。


    被子在刚刚两人的挣扎中滑了下去,只虚虚掩住骆绎声的腰。


    他伏在她的身体上方,露出一整片光.裸的背脊,莹白月色镀在他的皮肤上,连胸膛上的朱砂痣也隐约可见。


    在被褥之下,他们的身体贴在一起,体温缓缓趋向一致,连气味都开始交融。


    李明眸又抖了一下,皮肤渐渐绷紧——她终于察觉到,气氛彻底变了。


    她想到器材室里骆绎声舔她的那一下,不久之前,她还逼迫骆绎声为那个吻道过歉。


    她不知道气氛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从哪一句话开始,从哪一个肢体动作开始。


    又或者从她悄悄摸下床的时候,就已经开始了。


    但她本来不是想这样。


    这不是她的本意。


    尽管不是她的本意,但她竟然不觉得讨厌。想到这一点,她有些吓到,全身都变得僵直。


    她不是被现在他们的姿态吓到,也不是被骆绎声吓到。她被自己的想法吓到了。


    她为什么不觉得讨厌?


    她的肢体变化太明显了,骆绎声触碰到她僵直的身体,缓缓上移一些,离她远了一点。


    “喵!”


    那只叫Ivy的公猫已经彻底醒了,它从自己的猫窝爬出来,在月色中伸了个长长的懒腰。


    它舔了一下自己的爪子,慢吞吞地踱步到两人隔壁,蹲在李明眸的枕头边不动了。


    骆绎声把那只猫拨远了一点,声音已经完全恢复正常。


    他没有立刻挪开身体,而是掐着李明眸的腰,威胁般说:“我们不是外国人,怎么能随便乱抱?要换成别的男生,肯定会当真,幸好是我,才没多想。


    “你不能对我那么随便。就这件事情,你要跟我道歉。”


    这是李明眸让他为器材室那个吻道歉时的说辞,几乎一模一样。


    她当时说的是:“视察团来的那天,你不是在器材室里亲我了嘛?我们不是西方人,不能随便乱亲。要换成别的女生,肯定会当真,幸好是我,才没多想。你不能对我那么随便,就这件事情,你要跟我道歉。”


    现在他原封不动地奉还她了。


    李明眸的腰被掐住,三个字说得磕磕巴巴:“对、对不、对不起……”


    骆绎声这才收回手,从她身上移开,躺到她隔壁,很大度地说:“好吧,我原谅你了。”


    刚刚缱绻微妙的气氛已经消散,但也没有恢复成夜谈刚开始的时候。


    两人并排躺在同一个被窝中,一起面朝天花板,规规矩矩的。


    猫在两人的被窝上方蹲着,踩了一会奶,然后找到一处凹陷,在两人中间的被窝上方躺下来了。


    猫呼噜呼噜的,又睡着了,还发出轻轻鼾声。


    原来猫也会打鼾。


    谁都没有提回去床上睡的事,他们就那么并排躺在地上,仿佛怕吵醒了那只叫Ivy的橘猫。


    黑暗像一块厚重的幕布,严严实实地笼罩着整个房间。


    月光艰难地从窗帘缝隙中挤进来,在地上投下几缕微弱且不规则的光影。两人轻微的呼吸声在黑暗中交织,又很快消散。


    夜谈会正式结束了。


    李明眸清醒着,看着窗外那轮原本高悬的明月悄悄挪到楼角,洒下的月光从床头移到了床尾。


    大概过了很长时间,猫的呼噜声大了起来,骆绎声的呼吸声也慢慢变得绵长。


    中间猫好像做了噩梦,后腿毫无征兆地蹬了两下,伴随着一声睡意极浓的轻轻“喵”声。


    猫朝着骆绎声,猫脚蹬到他身上。


    李明眸感觉到骆绎声在被窝里缓慢地翻了个身,背对着那只猫,离它远了一些。


    他转过身来后,面朝着她,几乎贴在她身上。


    他似乎在做什么梦,喉咙里咕噜了一句听不清的话,就跟那只猫似的。


    然后李明眸感受着他的身体一寸一寸地放松,缓缓沉在她身上。


    他又睡熟过去了。


    李明眸本来也要睡过去了,但感觉到骆绎声压在自己身上的重量后,她又重新精神起来。


    她一动不动,知觉变得越来越清晰。


    新的感官正在变得清晰:骆绎声交叠在她身上的重量,他染在她身上的气味,轻轻拂在皮肤上的湿润的呼吸,以及两人交融在一起的体温,肌肤相贴时的触觉……


    在这些混沌的知觉中,骆绎声说过的话突然跃入她的脑海:“你知道吗?Ivy是有性别的……它是一只公猫。”


    这句话像一道闪电照亮混沌的知觉,李明眸后知后觉意识到一件事,一件她从未真正认识到的事:骆绎声好像是一个男的……


    如果骆绎声是一个男的,那在器材室里那个吻,是不是有别的意思?


    可是他们已经互相道歉过了……好像又没有别的意思。


    李明眸焦灼起来,大概是因为来了姨妈,又或者半夜发起了低烧,她觉得自己的体温正在升高。


    她大概应该把骆绎声推到一边,但不知道为什么,她不想那么做。


    她还想把被子掀开透一下气,又觉得如果发了低烧的话,或许不应该这么做。


    她在纠结中慢慢沉入意识深处,不知道什么时候进入了睡眠。


    然后她做了一个梦。


    *** ***


    李明眸在梦里背着一个小包袱,来到了姨妈说人很多的游乐园,在这里迷了路。


    游乐园里全是人类:男性人类,女性人类,成年人类,孩子人类。


    在这群人类里面,混着三只小动物:黄色的鸭子,粉红色的大象,和一只仅有成年人类小腿高的老虎幼崽。


    它们明明是动物,却口吐人言,跟周围的人类交流得很顺畅。除了李明眸,没人发现它们不是人。


    李明眸从这些小动物身边经过,觉得很害怕。鸭子和大象都没有发现不妥,只有老虎幼崽发现了她的异常。


    老虎幼崽把她叼住了,问她为什么用奇怪的眼神看着它。


    她在梦里大概才一年级的样子,跟一把椅子差不多高,连话都说不清,于是害怕地哭了起来。


    她一边哭,一边恳求老虎不要吃她。老虎幼崽很烦她,问她怎么发现自己是老虎的。她说她死掉的爸爸妈妈住在她眼睛里,所以一个人能看到三个人的东西。


    老虎幼崽奚落她:“我虽然是动物,起码还是个活动物,你眼睛里还住死人呢!”


    李明眸心想,她连一个动物都不如了。于是伤心地哭了起来。


    老虎幼崽吓唬她不准哭,否则就把她吃掉。但她怎么也忍不住。


    后来老虎幼崽被她哭得心慌,只好安慰她:“其实这眼睛也不是不好,可以住人,省下买房钱了。住在里面,就像住在一个有花园有喷泉的大房子里。”


    李明眸还是哭。


    老虎幼崽没有办法,就给她买了一杯冰沙,一人一老虎蹲在海盗船隔壁吃了起来。


    小朋友的友情总是发生得莫名其妙,吃完冰沙后,她就跟老虎幼崽成为了朋友。


    听说她迷路了,老虎幼崽自告奋勇要送这个新朋友回家:“我还是个公老虎呢!”


    说完,它吹了个口哨,小黄鸭就屁颠屁颠跑了过来,说可以让他们骑着回家。


    她看着这只刚刚还很害怕的小黄鸭,纠结着不肯上去。老虎烦了,问她又咋了。


    她说不能让别人送她回去。如果被姨妈看到了,送她回去的第一个人,是要跟她结婚的。


    老虎说行吧,小黄鸭同意跟她结婚了。


    她生起闷气来,对老虎幼崽说:“小黄鸭不行,我更喜欢你,我要跟你结婚。”


    老虎幼崽还没来得及回答,这个梦就醒了。


    梦醒后,李明眸受到了极大的惊吓。


    第79章 短暂晨曦 小李大惊:原来我竟是女的……


    李明眸从梦中醒来, 看到晨光从窗帘缝洒进来,骆绎声的位置是空的,猫也不见了。她独自躺在地上,看灰尘在日光中静静沉淀。


    隐约的海涛声遥遥传来, 伴随着海鸥叫声, 一切都平静、安详、又正常。


    她在一切如常的平静世界里, 感受到一股巨大冲击,像被一吨重的铁球迎面撞击,砸进墙里抠不下来。


    她……她想跟骆绎声结婚?


    怎会如此?!


    她几乎被自己吓得再晕过去。趁着四下无人,她疯狂收拾自己留在骆绎声房间的痕迹,确认一根头发丝也没留下, 像罪犯在犯罪现场消灭自己的指纹。


    一边收拾一边想:怎么会想跟他结婚?


    她不过是意识到了骆绎声的异性身份,甚至谈不上喜欢还是不喜欢,竟然就进展到想跟他结婚了吗?!


    怎么会这样?是因为她思想太保守了吗?还是她认识的男的太少了, 缺乏见识?


    这只是一个梦, 梦里的事情都是反的,她不能被梦中的自己骗了!


    思考到最后这个结论, 她收好自己最后一根头发丝, 心情也渐渐平复下来。


    她把床铺桌椅全部归位,抚了一下自己逐渐平息的心跳,深呼吸一下,拧开门把手, 看着房间外后无一人的长廊,又感觉安心了一些。


    没有骆绎声的踪迹, 没有噪音,没有异常。


    她就只是做了个梦,没什么大不了的。


    像她这么渺小的人, 无论发生了什么,都不会引起任何变化。


    想到这一点,她感到一阵奇异的安慰。


    她一路催眠自己,觉得自己可以很自然地面对骆绎声,而骆绎声什么异常都不会察觉,一切跟之前没什么不同。


    她这么默念着,找到洗手间,完成了洗漱,刚从洗手间离开,她就在转角的阳台看到了骆绎声。


    骆绎声立刻发现了她,跟她道完早安,重新低头做自己的事情。


    他正在暖炉上面烘自己的鞋子。隔壁还放着一对已经烘干的鞋,是李明眸的。


    李明眸稳住自己的心跳,半个身体躲在阳台门后,静静观察他。


    他上方有东西在飘荡,她目光自然地上移,看向他头顶的晾衣绳。


    然后她一口气哽住了。


    她看到晾衣绳上面挂着她昨晚换下来的衣服,从上衣到裤子,一件不漏,全挂在上面了。


    包括她染血的内裤,也洗得干干净净的,此刻正挂在角落里迎风飘荡。


    她凝固在阳台门角,语气惊恐:“你、你怎么能洗一个异性的贴身衣物!?”


    骆绎声的鞋子已经烘干了。他先是看了她一眼,没说任何话,脸上也没什么表情。


    等低头穿好鞋子后,他离开阳台,在经过李明眸身边时,他停了下来,微笑说了一句话:


    “原来你还知道自己是异性,好聪明啊,李明眸,真棒。”


    夸完这句话,他又微笑着走了。


    李明眸被留在阳台门角,脸上忽红忽白,如遭雷击:她……她是遭遇了蔑视吗?


    骆绎声已经走远了,遥遥交代:“穿好鞋子衣服,过来吃早餐。”


    *** ***


    吃完骆绎声准备的早餐,李明眸拿上自己的手机和画册,准备去赵医生的心理诊所拿备用钥匙。


    她的手机昨晚骆绎声就还给她了,但没充上电,他没在便利店找到她的数据线型号。


    这手机一直是关机状态。


    她准备出门的时候,骆绎声刚好也在玄关穿鞋,那只猫绕在他隔壁,一边蹭他一边大叫。


    骆绎声很敷衍地摸那只猫,顺口问李明眸:“是去那个赵医生那里拿钥匙吗?我陪你去。没手机不方便。”


    李明眸看他低头绑鞋带的样子,看着他的手臂肌肉随着绑鞋带的动作起伏,觉得他有点太性感了……


    她眼睛飘向右上方,不去看他,也不想跟他相处:“不,不用了吧?我路上借个充电宝。而且你不用留下来照顾猫吗?我看它很黏你,你走了,它很孤独……”


    骆绎声瞟她一眼:“它是只野猫,在外面有家人对象的。”


    李明眸:“不是你养在这的吗?”


    骆绎声:“我偶尔回来这里藏钱,它过来蹭吃的,后来就自己住下了。它平时不这么黏人……”


    这猫真会做猫……


    她想到上次骆绎声的夜店兼职暴露的时候,沈思过查了他的银行账户和现金,但什么都没查出来。


    原来是藏在老宅。


    骆绎声奇异地看着她:“你没觉得这猫看着有点眼熟?”


    她闻言又仔细看了一下这只猫,从头顶看到尾巴尖,觉得它除了肥硕一点,就是很平平无奇一只猫。


    骆绎声看她不回话,也没说下去。他把猫肚子翻过来看,找到了它粘人的真相:


    它不知道去哪里鬼混了,肚子上粘着一坨透明胶,跟它的毛连在一起,它撕不掉,喊骆绎声帮它处理。


    骆绎声小心按住它的毛,把那坨胶带撕了下来,然后那只猫一溜烟跑了。


    李明眸看着那只猫跑远,正待找新的拒绝话术,比如把你的钱藏好点,我先走了之类的。


    没等她说出口,骆绎声已经处理完猫,注意力重新放在她身上了。


    骆绎声看向她,语气特别自然:“衣服撩起来我看看。”


    李明眸没反应过来。


    骆绎声直接把她的衣服掀起来,露出她的肚皮连着后腰,就跟把猫肚子翻过来似的。


    在她害臊地叫出来之前,骆绎声就放下了她的衣摆:“有恢复,不错。”


    原来是在看她的后腰撞伤。


    李明眸没发出来的叫声戛然而止。


    骆绎声看到她表情,疑惑道:“你怎么表情这么怪?发烧了吗?”说着又摸了一下她的额头。


    李明眸借着塞衣摆的动作,离骆绎声的手远远的:“没有,热。”


    骆绎声看着她的样子,突然说:“不对,你今天起床后,是有点奇怪……”他摸了摸自己的下巴,“你是不想我跟你去赵医生那吧,理由是什么?”


    李明眸故作镇定道:“没有啊,我没那么想,我们一起去吧。”


    骆绎声研究了一下她的脸色,没有问下去。


    他收拾好东西,准备跟她一起出门。


    *** ***


    跟骆绎声一起坐上出租车的时候,李明眸开始后悔:她为什么要为了嘴硬,答应让骆绎声跟着?


    上车之后,她发现自己确实不愿意骆绎声跟着她去赵医生那。


    除了暂时不想跟他相处,还有一个理由:她不想让骆绎声知道自己之前定期去看心理医生。


    她之前去脑科医院拿药的时候,偶尔会看到精神病人躺在地上大喊大叫,觉得他们很情绪化。


    骆绎声也会觉得她情绪化吗?


    以前她不是很在意别人的看法,但不知怎么的,她发现自己突然就注意起形象来了……


    他们给司机报的地点是“京北医院”,大约过了40分钟,两人在医院门口下车了。


    下车的时候,骆绎声问她:“那个赵医生在什么科室?可以顺便看一下腰吗?”


    她没有回答。


    直到他们从“京北医院”旁边的小路岔进去,走进了不远处的“向阳心理诊所”,骆绎声的提问停止了。


    进了心理诊所后,李明眸不太敢抬头看他。


    两人刚进门,诊所的助理小妹立刻就迎了上来,高兴地问李明眸:“好久没看到你了,最近怎么没来?”


    骆绎声在隔壁不动声色提问:“原来以前常来啊?”


    助理小妹有些花痴地看着他,看他表情和蔼,不似有异的样子,又是跟李明眸一起来的,于是顺溜地说了下去:“是啊,明眸之前来了好几年,换了几个咨询……”


    隔壁的同事拉住她,朝她使眼色,她才没说下去。


    但骆绎声肯定听完了。


    李明眸越发不敢抬头看骆绎声的脸色。


    等到赵医生从诊疗室出来,远远叫住她,她终于如蒙大赦,飞快从骆绎声身边逃走了。


    *** ***


    李明眸小跑到赵医生身边时,看到赵医生高兴地看着她,以及她身后。


    她回过头去看,看到身后的骆绎声还在跟那两个助理说话。他脸色如常,没有任何她在脑科医院看到疯子时的表现。


    他就表现得很普通。


    “我第一次见到你跟朋友一起过来。”赵医生说。


    她收回视线,看向赵医生。


    赵医生继续说:“我很高兴你交到了朋友……之前突然停止跟你的咨询,我一直觉得担忧愧疚。”


    李明眸没有回话。赵医生的声音停下后,走廊静悄悄的。


    大堂骆绎声和那两个助理的谈天声隐约传来,还有前台新来访者的咨询声。


    赵医生身后是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上嵌着许多扇门。那些门都关着,门后的来访者可能在啜泣,也可能在大叫。


    门是隔音的,除了当事人,没人知道他们是在啜泣还是大叫。可能连他们对面的咨询师也不知道。


    没人真正知道自己之外的人的真实感受。


    赵医生艰难地蠕动嘴唇,说了下去:“你当时指出的问题,我没有办法面对……它确实是存在的,很抱歉现在才跟你说这番话。”


    李明眸看到她的异象,发现没有任何变化。仍然是一个哭泣的、流血的圣母。


    但是赵医生的社交距离变化了。


    以前李明眸看到赵医生,会下意识跟她保持三步远的距离。


    因为赵医生的异象虽然不是最恐怖的,却是她最害怕的——那副流血圣母的姿态,就是她最害怕在姨妈身上看到的样子。


    赵医生看着那三步远的距离,当时跟她科普了一个概念,叫做“社交距离”:


    “如果你抗拒一个人,你的身体会帮你做出选择。你们站在一起的时候,你和那个人之间的物理距离,就是你们心理距离的体现。


    “如果你想拉近跟对方的关系,你可以欺骗自己的身体——缩短你们之间的物理距离。”


    当时说完这番话,赵医生就往李明眸走近了两步,把她们的距离缩短到一步。


    以前见面的时候,赵医生都会故意把社交距离控制在两步内,但是今天,她主动站在了一个离李明眸有三步远的地方。


    赵医生保持着那三步远的距离,继续说:


    “你说的那番话没有任何问题,是我的问题……希望你不要觉得自己那番话说错了。我很害怕你会认为自己那番话说错了。


    “我有想过要不要继续我们的咨询,但我帮不了你,我们的情况太像了……我知道你姨妈找我,就是因为觉得你像赵童童。


    “但就是因为你们太相似了,所以我一点都帮不了你……是你指出了这一点。我想在这方面,你可能比我成熟一些吧。”


    说到最后,赵医生笑了一下,是信任的、释然的样子。


    “我没有办法像你那样,对自己和别人如此诚实。现在看到你过得好,我觉得很开心。”


    李明眸听完她这番话,只觉得百味陈杂,如鲠在喉。


    她大概是没有错的吧。她相信这番话是赵医生的真心话,她相信赵医生不认为她有错。


    尽管是发自真心的话,但是赵医生仍然主动跟她保持了三步远的距离。


    她该如何理解这三步远的距离呢?


    因为赵医生没有能力面对自己的问题,因此,她也没有能力面对指出了这个问题的李明眸。


    是这样吗?是这么理解吗?


    所以,所有的人际关系都是这样的吗?


    就算对方知道,这不是指出问题的人的过错,也知道对方是出于善意。


    但只要这个问题被说出来的瞬间,这段关系最终都会变得疏远。


    赵医生看到她的表情,还想再跟她说些什么。


    此时骆绎声在远处喊她的名字,“还没拿到钥匙吗”,他问。


    她回过头去,看到骆绎声独自站在走廊尽头等她,那两个助理不见了。


    她看向赵医生,说:“谢谢你跟我说这些。”她想了想,“我也希望赵医生幸福。”她说。


    李明眸从赵医生手中接过钥匙,跟赵医生道别,转过身去,在赵医生的注视中,走出了这条长长的幽暗长廊。


    “再见。”她在心里道别。


    *** ***


    走出诊所后,他们要穿过一条长长的马路,经过两个红绿灯,到对面去打车,回各自的家。


    李明眸心情有些低落和恍惚,抬头看对面的红绿灯,明明是红灯,她却没反应过来,抬腿就要踏进马路。


    刚走出一步,一辆救护车就从他们身边疾驰而过。骆绎声及时伸出手,把她拉了回来。


    她惊魂未定,紧紧捉住骆绎声的手,靠着他站着。


    绿灯终于亮起。


    骆绎声牵着她,跟着人潮,走过这段马路。


    李明眸踏入马路,感受着骆绎声掌心的温度,慢慢忘记了赵医生,和赵医生刚刚说的那番话。


    可没等她轻松一点,一个新的问题又缠了上来:从离开心理诊所开始,骆绎声就没再跟她说过话。


    一句话也没有说。


    骆绎声牵着她,走到第二个红绿灯口,停了下来,等下一个绿灯。


    这个红灯比上一个长很多,足足有90秒。


    在这90秒里,骆绎声一直牵着她的手,一瞬间也没有放开。


    在红灯只剩下10秒时,李明眸的心跳越来越快,问了出来:“你没有什么想问我的吗?”你已经知道我以前是心理诊所的常客了,你就没什么要问我的吗?


    以前发现她的异象画册时,他明明有好多问题。


    骆绎声语气自然:“确实有想问你的。”


    随后他沉默了一会。


    李明眸在这几秒的寂静里提心吊胆,然后听到骆绎声问她:“我们要不要一起去游乐园?”


    她一时没反应过来,没预料到骆绎声问出来的,是这样的一个问题。


    她顺着他的视线,看向马路对面,看到对面公交站贴着一张游乐园海报。


    骆绎声看着那张海报,没有看她:“你昨晚不是说,小时候想去游乐园吗?我们一起去吧。”


    李明眸愣愣地看着他。


    下一秒,这个漫长的红灯结束了。骆绎声又牵着她的手,走完了第二段马路。


    在这段短暂路途上,李明眸没回答他要不要一起去游乐园的问题,他也没问。


    他们走到红灯的终点,来到了要分别的地方。


    骆绎声问她:“你现在要回家了吧?”


    她小小声地回了个“嗯”,却没有放开他的手。


    他们牵着手,站在这个公交站面前,谁也没有提分开的事。


    当时是中午的12点多,日光猛烈,上班族从附近的写字楼走出来,晒得恹恹的,到处觅食。


    骆绎声和李明眸并排站在马路边,牵着手,隔壁站着几个等过马路的白领。


    妆容精致的白领们时不时打量他们几眼——主要是打量骆绎声,他比在场的所有人高出一个头,看着很显眼——但没有人上前来搭话。


    在这群白领里面,混着一个头戴老虎耳朵的女学生,看上去十七八岁,正在做派传单的兼职。


    她大概是第一次做这种工作,显得十分积极,拿着一张传单,把等红灯的路人轮流推销了一遍,没有一个人理她。她在寒风中尴尬地站着,微微缩着肩膀。


    骆绎声和李明眸站在人群的边缘,女学生来到他们身边时,情绪已经有些低沉了。她刚把传单递出一半,想抬头说些推销的话,就看到了骆绎声的脸。


    然后她悄悄地把传单缩了回去,表情越发尴尬,连手脚都要缩起来了。


    骆绎声看了那个女学生一眼,主动伸出手,从传单里抽了一张,对那个女学生微笑了一下,语气温和:“谢谢。”


    做着这些动作的时候,他另一只手始终牵着李明眸,一直没放开过。


    那个女学生好像被这句“谢谢”鼓舞了一下,她一步三回头地走远,神采奕奕地去了下一个路口,继续派传单。


    临走的时候,她看向李明眸的眼神里,满满都是艳羡。


    李明眸红着脸,心想:她大概觉得他们是情侣吧?


    虽然他们不是。


    骆绎声低头看了一眼传单,递给她:“还是新开张的。”


    她接过那张传单,发现是游乐园的广告,上面印着老虎和小黄鸭,它们在坐摩天轮。游乐园是新开张的,上面写着“中国最大摩天轮正式建成”。


    她想起昨晚的梦,梦里刚好就有老虎和小黄鸭,她还和老虎在海盗船下面一起吃了冰沙。


    她心情有些复杂,想跟骆绎声说那个梦,却不知从何说起。


    她抬头看他,还一句话都没说出来,骆绎声的手机就响了起来。


    他移开目光,听了一会电话,皱起眉头,然后又看向李明眸。


    他应答几句“好”“我们待会到”后,就挂断了电话,看向李明眸:“你回不了家啦。”


    他说:“昨晚游泳馆的事,不知道唐钦是怎么处理的,今天有警察来了,在教务处。教务处叫你过去说明情况,我也要一起去。”


    他现在提起游泳馆,李明眸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跟骆绎声眉头紧皱、忧心忡忡的样子不同,她听到教务处的人叫她和骆绎声一起回学校时,她竟然感受到一股隐秘的、不合时宜的窃喜:他们又可以再呆一段时间了。


    她压住开心的感觉,尽量淡淡地说了一句:“好啊。”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可以和你再相处多一会,我觉得开心。


    第80章 决心 小李主动牵手:放开是不可能放开……


    从京北医院去海大的公交人很多, 李明眸刚上车,就被挤到一个角落,周围都是人,摩肩接踵。


    她左边站着一个大叔, 大概四五十岁的样子, 大腹便便, 秃头锃亮。每次公交车拐弯,大叔就站不稳地挨到她身上。


    坐公交车,人多的时候被挤很难免,但是大叔每次往她身上靠时,位置都很尴尬, 总会若有若无地碰到她的屁股。


    她瞪着大叔,搞不清楚他是故意的,还是无意的。


    就在她不知道该怎么办时, 骆绎声牵起她的手, 把她拉到车窗旁站着。


    她背靠车窗,骆绎声站在她面前, 双手分开撑在她两侧, 隔开了她和周围的人群。


    远离了猥琐大叔,李明眸却感觉更紧张了。


    刚刚跟骆绎声隔着点距离还好,现在他就站在她跟前,赤身裸.体地圈着她, 两个人几乎要贴在一起,她甚至能闻到他衣服上洗衣液的味道。


    在剧团一起跳舞时, 两人的距离比现在近多了。虽然她当时也会因为骆绎声的裸体而感到羞臊,但感觉跟现在不一样。


    察觉到骆绎声是“异性”后,那种羞臊之中, 慢慢滋生出了一丝骚动。


    她红着脸,心跳得很快,眼睛却盯着他胸膛上的痣不动——以前她会避开目光的,觉得盯着人家的裸体看不礼貌。


    现在她就下意识盯着看了。


    她表现得太明显,骆绎声应该是察觉到了。


    车上人太多,他没法走开,只是手臂撑直,离她远了一些,给她留下更多空间。


    他大概是觉得她在害羞。


    虽然她确实也有在害羞……


    就在她心情乱糟糟的时候,有个30多岁的中年人挤到了后门前,大喊大叫:“我没下车!京北医院!我没下车!我没下车!”


    公交刚刚在京北医院站停了很久,他在座位发呆,忘了下车。此刻他拍着车门,声音沙哑,渐渐有些崩溃。


    男人看起来满脸胡渣,神情憔悴,身上衣服皱巴巴的。周围乘客听到他的目的地是医院,脸上有些同情,却还是悄悄离他远了一些。


    李明眸看着那些乘客给男人留出的距离,突然感觉,这一幕还挺像她之前在精神病院看到的:


    疯了的人伏在地上大声哭叫,其他人都绕着他走,但绕过去后,又纷纷好奇地、隐晦地回头。


    那眼神就像在观察一只猴子。


    这个想象让她不安,她终于还是看着骆绎声,认真又清晰地问出这个问题:“看到我去精神病院……你没有什么想法吗?”


    骆绎声想了想:“你是想问我,会不会觉得你奇怪,然后疏远你吧?


    “总会有那样的人,觉得这样是奇怪的,不想继续跟你来往的人。”


    两人的距离没有改变,还是那么近,但李明眸刚刚感觉到的那股骚动,它正在渐渐平息,直至完全消失。


    只余下紧张压在心头。


    骆绎声继续说下去,语气平淡自然:


    “把真实的情况说出来,别人不一定会喜欢,但一直隐瞒,就无法建立真正的关系。


    “如果对方知道你的经历后,觉得不喜欢,也没有关系,这只说明你们不适合来往。


    “早点看清离开,才能遇到真正适合在一起玩的人。”


    他是在李明眸身边说出的这番话,以一个把她圈在自己怀中的姿态。


    看起来,他是那个知道了真实情况后,也没有离开的人,那个真正适合在一起玩的人。


    李明眸高悬的心脏缓缓落地,觉得自己得到了想要的答案。


    骆绎声不经意问起:“你的备用钥匙放在心理医生那,关系应该很好吧。怎么刚刚见面,两人表情都这么怪?”


    原来他刚刚喊她离开,是因为发现了她神情怪异。


    李明眸想起赵医生那三步距离,心里又有些惆怅起来。


    想到骆绎声刚刚那番发言,她突然有个想法:告诉他自己能看到异象,会不会也没关系呢?


    反正他一直都觉得她的异象画册奇怪,认定她有所隐瞒。


    李明眸的心脏剧烈搏动,在胸腔里用力撞击,心跳声甚至盖过了车上的鼎沸人声。


    她试探着,先说出了摩斯密码的事情:


    “她的小孩很出名,是上一届陈省身数学奖的获得者,叫赵童童,你大概在新闻上看过他。


    “赵童童在颁奖台上面敲了一段话,是用摩斯密码敲的,我告诉了赵医生那段话的意思……”


    她娓娓道来,提了一下赵医生和赵童童的背景,以及这对母子对彼此的态度。


    她的心跳声如此剧烈,盖过了其他所有声音,以至于她只能听到自己的说话声,以及骆绎声的回应声。


    但骆绎声看着她身后——她身后是车窗外不断掠过的街景——久久没有回应她。


    她的话已经说完,大约过了五六秒,仍然没有等到骆绎声的回应。


    这几秒流逝得如此缓慢,车内人太多了,空气渐渐稀薄。


    在她呼吸变得困难前,骆绎声终于回应她,语气是有些漫不经心的:


    “你的医生大概就是那个不适合跟你来往的人。


    “但她没有办法面对你,好像也很自然……大概没人能面对自己内心最深处的隐秘。”


    他说着话,双手离开了她的背后。


    车里的人突然少了许多,然后骆绎声离开了她。


    她没有听清他话里的内容,只看到他的身体在移动……一步,两步,三步……他在远离她,并且正在变得越来越远。


    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眼睁睁看着他走到了车厢中部。


    骆绎声走到后门时,终于回头看了一下,发现李明眸没有跟上来。


    他站在后门前喊她:“到站啦!”


    他的表情看着很轻松,还接着调侃了一句:“待会就轮到你拍门叫了。”


    李明眸这才反应过来,发现公交已经驶进了海大站,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下来。


    好多乘客已经下车,车厢里变得空荡荡的。


    她浑身抖了一下,大步跑了过去,追上骆绎声。


    两人离开公交站,走进海大,回到了熟悉的校园。


    正午阳光猛烈,骆绎声拉着她,走进校道旁的绿荫下。她头顶树叶层层叠叠,莫名觉得身体发凉。


    骆绎声对她观察入微,问她是不是觉得冷,她说“是”。于是他又拉她出树荫,两人走在日光之下。


    但她的身体没有暖起来。


    骆绎声很自然地接上刚刚在车上的话题:


    “你好笨,你想跟她说那段话的意思,不会委婉一些吗?


    “比如告诉她,那好像是一段摩斯密码。那她肯定会好奇地自己去查……”


    他的语气如此自然,就好像刚刚车上发生的那场谈话没那么重要。


    那场谈话确实可能不重要,是李明眸擅自赋予了它过多的含义。


    客观来说,骆绎声当时可能甚至没在认真听——车快到站了,他一直看着车窗外。到站之后,他漫不经心搭了几句话,随后叫李明眸一起下车。


    对他来说,那只是一段很普通的谈话。


    骆绎声调侃完,看她脸色有异,又问她:“你是真的觉得冷?”


    李明眸抿了抿唇,在明亮的日光下,在周围的人群中,她竟然主动伸出手,牵住了骆绎声的手。


    骆绎声当时顿了一下,就那么一下后,他继续跟着她往前走,没有甩开她的手。


    李明眸感觉到周围有人在看她,但她已经顾不上了。


    她感受着骆绎声掌心的温度,说:“我就是冷。快点到教务处吧,那里有暖气。”


    她不会放开手。


    她决定了:为了捉住这只手,她绝不会坦白自己能看到异象的事情。


    她不能冒险。


    骆绎声似乎相信了她的说辞,捉起她的手,放进自己衣兜里,给她取暖。


    然后他开始说教务处的事:“听说有警察来了,但好像不是唐钦报的警……”


    她假装在听,其实都左耳进右耳出了。


    *** ***


    两人同时到达教务处,但李明眸先被放了进去,骆绎声似乎要被单独问话。


    李明眸有些忐忑地独自走进会话厅,发现里面人还挺多。


    周雪怡和吕小路都在,两人坐在长方形会议桌的两端,隔得很远。


    吕小路坐在靠近李明眸的位置,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李明眸坐下后,他愣愣地看了李明眸一会。


    周雪怡坐在另一端,神经质地啃着指甲,盯着吕小路一眼都不眨,就连李明眸推门进来,她也没有抬头看一眼。


    有两个人坐在会议桌中间,应该就是来问话的警.察。


    两人都是四十岁上下,男警.察衣着随便,看着有些邋遢;女警.察身材干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线条有些刚毅。


    坐在两个警.察隔壁的,则是李明眸见过的教务处长,他正紧张地用手帕擦汗。


    李明眸进来后,先开口跟她打招呼的,是那个邋遢的男警.察。


    他微笑着,语气跟神情都很随和:“你就是李明眸同学吧?我们是西村分局的,今早接到报警,说你跟这两位同学发生了矛盾。”


    他指向会议桌两端的周雪怡和吕小路,“我们来了解一下情况。”


    教务处长放下手帕,赔笑着看向李明眸:“同学之间闹矛盾,跟我们说说就好了,没必要上升到公.安机关,这多浪费社会资源?”


    女警.察冷淡地看向教务处长:“不是她报的警。”


    她转向李明眸,展示出两张照片:“今早有两个社会闲散青年来我局报案,一个光头,一个脖子上有纹身的。你昨晚见过吗?”


    李明眸看向那两张照片,心想:原来是光头和纹身男报的案,估计是知道她手上有视频,怕被捅出来更没有好果子吃,所以很自觉地自投罗网了。


    她点点头:“见过。”


    女警.察又问:“据这两人说,周雪怡同学雇佣了他们,对你进行了人身伤害,还企图拍摄一些违法犯罪的视频,情况属实吗?”


    听到自己的名字被人提起,但周雪怡还是一点反应都没有,只知道盯着吕小路啃指甲。


    趁着李明眸还没回话,教务处长急忙插话道:“这里面可能有什么误会。周同学的监护人已经在路上了,不如等人齐了再谈?”


    他话音刚落,紧闭的大门就响起了敲门声。


    教务处长松了一口气,迅速走过去开门。


    走进来的是一个看上去很利落的职业女性,她留着一头短发,穿着一身定制的女士西装。


    只看神态气势,女人应该有40岁以上了,但她脸保养得很好,让人无法确定具体年龄。


    李明眸进来教务处后,一直在想跟骆绎声在校道上的交流,有些心不在焉。


    可是这个女人推门进来的瞬间,她突然集中精神,没再反刍骆绎声的事情了——她觉得这个女人有点眼熟。


    她很少记住一个人的长相,如果一个人让她有眼熟的感觉,那她一定见过对方,并且对方可能很重要。


    女人进来后,先微笑着给两个警.察递了名片:“我是周雪怡父亲的秘书,全权代理周雪怡的事务,全名陈铁兰,你们叫我陈秘书就可以。”


    陈铁兰?


    李明眸咀嚼了一下这个名字,还是没想起来她是谁。


    陈铁兰自我介绍完后,转向李明眸,认真地鞠了个躬:“我代周雪怡的长辈向你道歉,对于周雪怡被吕小路控制了的事情,我们并不知情。


    “无论她在吕小路的教唆下对你做了什么事情,我们都愿意负起责任,并据此进行赔偿。”


    听到这番“道歉”,李明眸愣住了,没空再纠结是不是认识陈铁兰的问题,连教务处长都愣住了:周雪怡被吕小路控制了?


    道完歉后,陈铁兰围绕着昨晚的事情,跟两个警.察解释了很久。


    她语气谦虚,态度也不强硬,说的话却十分荒谬。


    李明眸在内心总结了一下陈铁兰的故事,大概是这样的:


    吕小路喜欢李明眸很久,但李明眸和骆绎声走得太近,于是他因爱生恨。


    知道李明眸和周雪怡偶尔会说话后,他吩咐周雪怡约李明眸去游泳馆,想侵犯李明眸,还要拍下视频,以达到控制李明眸的目的。


    至于周雪怡为什么会听吕小路的话?


    因为周雪怡已经被吕小路pua了,她嫉妒李明眸分走了吕小路的注意力,所以冲动之下,她就打了李明眸。


    陈铁兰的故事越编越长,很快就回溯到了周雪怡为什么会被吕小路pua的事情:


    吕小路从小在乡下留守长大,因为没有父母教养,所以思想发展得有些偏激。他是周家帮佣的儿子,后来被接到周家,跟周雪怡同住了三年。


    他看周雪怡天真烂漫,于是心里生出了邪恶的想法……


    听到这里,李明眸终于听不下去了。连教务处长都是一脸尴尬的样子,虽然他没什么底线,但他脸皮还没陈铁兰那么厚。


    李明眸看向吕小路,希望他能反驳一下,但吕小路竟然朝她笑了一下,虽然笑得有些难看,但确实是不打算反驳的样子。


    听到“没有父母教养”的时候,吕小路勉强的笑容终于维持不下去了。


    李明眸看着吕小路的表情变化,打断了陈铁兰的故事。


    她看向那两个警察,语气很平静:


    “她说的一切都不属实。我有昨天晚上的录像可以佐证——全是周雪怡做的,其他人只是听她指使。”


    无论是陈铁兰的故事,还是李明眸的反驳,都没有成功让周雪怡作出一些反应。


    作为事件的中心当事人,周雪怡一直在啃指甲,并直直盯着吕小路。但吕小路一眼都没有往她的方向看。


    说明了录像的存在后,李明眸将终于充上电的手机开机。许多信息跳出来,都被李明眸一一划走。


    她直接点进云相册,下载了昨天晚上的录像,把它投到公屏上播了一遍。


    视频里的信息很清晰,周雪怡在里面凶光毕露,指使着其他人将李明眸溺水,还亲手扇了李明眸两耳光。


    虽然扇耳光后面的内容没录到,但到这个程度,也能看出来周雪怡的主犯身份了。


    视频里面还有一些周雪怡和吕小路的对话,能很明显听出来两个人的主次。


    所有对李明眸的人身伤害,都是周雪怡主动提出的。吕小路很少说话,但能看出来是服从者的位置。


    看完视频后,教务处长的表情变得十分勉强,他不敢看在场的人,默默低头擦着眼镜。


    倒是陈铁兰,她刚刚还在漫天编故事,现在对着视频证据,竟然还能维持着冷静的表情。


    等视频播完最后一秒,陈铁兰站了起来,举起手,看向坐在她隔壁的周雪怡。


    她的动作很大,大到所有人都随着她的手势看过去,然后她的手高高抬起,狠狠往周雪怡的脸扇了下去。


    陈铁兰的手劲很大,周雪怡的凳子都晃了一下,脸上迅速浮现起几道血痕,指甲也啃不下去了。


    看周雪怡捂着脸,陈铁兰收回手,冷冷道:“我替你爸爸心痛,所以才打你。认识吕小路之后,你怎么就变了这么多?”


    好吧,最后还是要扯到吕小路身上。


    李明眸再次看向吕小路,希望他能基于这个视频,反驳一下陈铁兰的故事。但吕小路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仍然跟之前一样。


    她渐渐感到失望:她以为吕小路至少会为自己澄清一下。


    陈铁兰的作秀结束后,女警.察才语气凉凉地阻挠:“打孩子也犯法的,而且这里没人想看。”打给谁看呢?


    陈铁兰无视了女警.察的话,继续对周雪怡说:“给你同学道歉,跟她说你以后再也不会跟吕小路来往了!”


    她推了周雪怡一下:“去,你昨天扇了你同学两耳光,现在就给她扇回二十下。”她只提那两耳光,周雪怡指使别人让李明眸溺水的事情,她直接忽略了。


    李明眸确认吕小路不会再说话后,终于看向陈铁兰,冷漠地说:“好啊,我同意扇她二十下,这件事我就不追究了。”


    陈铁兰被噎了一下:她也就做做样子,没想到李明眸会真的答应。


    周雪怡这个当事人仍然捂着脸,沉默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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