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旋转木马 家长小骆和儿童小李的游乐园……
剧团的人走了后, 骆绎声第一时间想带李明眸去医务室,她说她不需要,但还是被拉着走了。
走了一会,李明眸看到路标, 才发现两人还是在去医务室的路上。
她看向骆绎声的脸, 那张脸正冷冷生着闷气, 不像是能说通的样子。
看到骆绎声这个样子,她竟然有一些开心。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有些小孩喜欢闯祸让家长来收拾了。
但是她这番心情和陈述,绝对不能让骆绎声知道,于是她也冷酷着一张脸, 任由他牵着自己。
走了大约五分钟,两人经过她早上看到的过山车,她停了下来:“我不去医务室, ”她指着头顶的过山车, “我们玩这个!”
难得来游乐园,还受了那么多苦, 她才不要在这种地方看病。
但骆绎声斩钉截铁拒绝了她:“不行!”
李明眸:“……”
她沉默一会后, 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说她早上来游乐园就看到了,刚刚一直想玩, 但是阿宝说有点害怕,就没人说要玩这个。
但她只想玩这个!
她回忆着阿宝纠缠骆绎声的样子, 不动声色学习起来,但最后呈现出来的效果,比较像隔壁因为身高不够以至于不能坐过山车, 还对家长胡搅蛮缠的小孩。
骆绎声也像那个家长般不为所动,说她身体不好,不许坐。
李明眸有些不开心,最终还是说了出来:
“虽然我很高兴你刚刚找到我……但我本来就没事了,根本不需要去医务室,是你突然跑出来,才把我显的那么柔弱。”
所以让我去坐过山车。
骆绎声:“……”
最后骆绎声还是答应让她坐了。
她心想,自己是一个成年人,哪里要他“答应”,但想着两人好不容易达成共识,就没有反驳他。
讨论完后,两人很自然地牵着手,做完了园中的游玩项目。就像之前的不愉快没发生一样。
骆绎声特别有服务精神,时不时拿出一张传单看,告诉她下一个项目可以去哪里。
李明眸问他看的是什么传单,他不说,也不给李明眸看。
但他的兜是透明的,所以李明眸还是看到了:是“家长如何带小孩游乐园一日游”的传单。
那甚至不是园区发的传单,是他没入园的时候,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
李明眸:“……”
刚刚李明眸提议的过山车项目,骆绎声虽然没有否决,却排到了最后。因为传单说,小孩可能会不舒服,不舒服的话,后面的项目就没法玩了。
所以虽然她强烈要求,骆绎声还是把这个项目排到了最后。
李明眸对骆绎声这个考虑不以为然,但真坐上过山车的时候,跟那些大声尖叫的人不一样,她吓得一声不吭。
下车后几分钟,她走路都是飘的,说不出话来。
脑子都被一键清空了。
骆绎声笑她呆呆走路的样子像一只企鹅。
此时已经接近午夜跨年的时间,他们没再去别的游玩项目。
不知道剧团的人去了哪里,骆绎声没说要跟他们汇合,李明眸也没提。
刚好有一对父女从他们身边走过,女儿穿着一身企鹅装,于是骆绎声找到一间纪念品店,把她拉了进去。
出来的时候,她头上戴着企鹅帽子,脖子上围着企鹅围巾,身上还披着一件企鹅外套。
骆绎声牵着她的手,借着身高优势俯视她,让她喊“爸爸”。
李明眸“哼”了一声,在心里暗暗反驳:还真当自己是我爸了。
走出纪念品店的时候,旋转木马就在门口的位置。
天还亮着的时候,周围都是尖叫的过山车和跳楼机,这个安静的旋转木马并不显眼。
但天黑之后,霓虹灯亮了起来,在摇曳的光影下,戴着皇冠的马儿在《卡农》中起起伏伏,像载着一个个懵懂易碎的梦。
跟在过山车上狰狞的人们不同,坐在七彩马上的少年少女们表情安静,微笑着,轻言细语地说着悄悄话。
是很幸福的表情。
李明眸穿着企鹅装,看着人们脸上的表情,安静地不发一词。
骆绎声看了她一会,大概以为她想坐旋转木马,于是拉着她的手,带她走了过去。
跟过山车不一样,这里没什么人排队,他们赶上了刚要发出去的一趟旋转木马。但是这趟车只剩下一匹空着的马儿了。
李明眸刚想说,要么等下一趟吧,骆绎声就把她抱了起来,放到了马背上。
他说:“你坐吧,我看着你。”
他话音刚落,霓虹灯就亮了起来。音乐开始奏响,马儿起起伏伏地转了起来。
李明眸坐在马背上的时候,骆绎声就站在她的隔壁,看着她起伏。
她看了一下周围,也有父母带着孩子的,都张开双手护在孩子身边,像是怕他们会摔下来。也有情侣一起来玩的,在灯光中微笑看着彼此,好像旁人都不存在。
她前面的两匹马儿,就是一对情侣。女生面容姣好,说话娇里娇气的,却拥有明朗的笑容。她穿着一条冬装公主裙,头上戴着一个小皇冠,像一个真正的公主。
女生跟隔壁的男朋友抱怨天气太冷,那个男生就从马上跳了下来,走到她身边站着,马儿伏下来的时候,他就抱一下她,好像这样就能让她变暖一些。
那个女生每隔几秒就要被抱一次,每被抱一次,就情不自禁地流露出笑容。
那个笑容明亮,璀璨,没有阴霾。
骆绎声注意到她一直看着那个女生,问她在想什么。
她坦白自己想到阿宝:“阿宝就是这样笑的……我有时候挺羡慕她们。”
骆绎声问:“羡慕她们什么?”
她比划了一下:“偶尔能见到那样的女孩子,很受男朋友宠爱,周围人都对她们很好。就她们说话的样子跟表情,都跟别人不太一样。”
自信,爽朗,连撒娇都比别人理直气壮一些,因为知道一定会得到回应。没有受过伤害,所以什么都不害怕。
她能一眼从人群中分辨出这些人来。
她有时候也会想,如果没有那场船难,没有这双眼睛,她是不是也会成为那样的小孩。虽然父母工作很忙,但毕竟也是很爱她的。
也许她会无忧无虑地长大,看到别人的目光不会下意识躲闪,拥有像前面那个女孩一样明朗的笑容,对被爱充满信心。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骆绎声没有立刻回话。
过了好一会,他才问:“那如果你有男朋友,你想让他给你做什么?我都帮你做。”
他站在霓虹光影中,流转的彩灯映照在赤.裸身躯上,给莹白的皮肤镀上一层渐变的、不可捉摸的光晕。
这具赤.裸的身体无疑是性感的、具有诱惑力的。但李明眸清楚地知道,所谓“诱惑”,是观看者私自填入的欲望,与他本身无关。
赤.裸只是存在的一种状态,就像月光下的山峦,自然,坦荡,是凝视它的眼睛为自己蒙上了纱。
就像此刻,他说的这句话,可能只是出于善意,就像一只小动物对另一只小动物的示好,不含有任何意味,仿佛在说“我有一只坚果,你要不要吃”。
所以她此刻感受到的情感,也许只反映了她心底潜藏的欲望,与对方无关。
李明眸看着骆绎声如水般沉静的面容,他如此专注看着她,眼睛纯粹而没有杂质,像一池沉默的深潭。
然而她的心湖却被投下了石子,一圈圈酸涩的涟漪无声荡开,漫过理性的堤岸。
她不知道应该怎么回应骆绎声这句话,她觉得无论怎么回,都会带上自己的私心。
于是,一种更深切的倾诉欲悄然泛起——她想告诉他,刚刚在人群中走失时,那份几乎令她窒息的焦虑,以及那一刻,心底翻涌的、所有关于他的事。
她看向远处的中央广场,屏幕上已经出现了跨年倒数,沸腾的喧嚣声远远传来,到达旋转木马这边的时候,变得模糊不清。
“其实我不喜欢游乐园。”她这么开口。
“上次在恩宁岛,我说我小时候特别想来游乐园玩。但那是很小的时候了。
“长大后我去过一次,在小学春游的时候……那次春游我吓坏了,带队的老师也被我吓坏了。
“我今天提早来,也是想看看我能不能适应。要还是很害怕,我就假装我没来过好了。
“我很害怕这种场合,游乐园,变装舞会,鬼屋之类的……我无法分辨大家究竟是化了妆,还是有奇怪的地方。”
她看向骆绎声,问了出来:“刚刚在人群里,你帮我隔开了那个异象者。其实你知道吧,我肯定是看到了什么。”
离开那个异象者后,两人玩了很多设备,相处了三四个小时。
在这不算短的时间中,骆绎声一句也没问过,“你刚刚为什么那么反常”,李明眸也没提。
现在她终于说了出来。
然后两人一起沉默了。
中央广场的倒计时开始跳动,园区内的景象悄然变化。
一些游乐设施开始关闭,有游客站在旋转木马的入口处,想要进来,被工作人员告知设备已经停止开放。
原来刚刚李明眸坐上的,就是最后一趟旋转木马。
在陆续熄灭的游乐园背景灯中,李明眸告诉骆绎声,在哭着给他打电话的那个早上,自己做的那个梦。
在梦里面,她的父亲是为救她而死的。她从高处坠落,他在下面接住了她,代替她死去。
这才是坠落的真相。跟沈思过或者程锦程无关。
说完那个梦,她说:
“其实我本来也应该猜出来的。船上有两千多人,活下来不到二十分之一,我当时太小,活下来的几率很小。
“一定是因为有人在保护我。我的父母很可能是那么死的……我本来应该猜出来。
“但我一直没去想这件事情。”
最后,她以这么一番话结尾:
“其实那天梦醒之后,我本来就要跟你说这件事的。
“但是那天你的异象变化了,然后又看了骆颖的《缄默蝴蝶》,我就没再提自己的事。
“又或者说,我有点庆幸,我不用再提自己的事。”
骆颖的异象,骆绎声的异象变化,还有《缄默蝴蝶》,这都是她之前不敢提的事。
但现在她如此自然地说了出来,再没有看骆绎声的脸色。
骆绎声静静听完了,仍然沉默着,一言不发。
李明眸看着他的脸色,想起跟赵医生讨论过的一个话题:要不要把自己的异于常人之处告诉别人。
跟骆绎声的说法很类似,赵医生说,如果不向别人袒露真实的自我,就永远无法被人理解,也无法从别人身上获得真实的接纳和喜爱。
但有时候,过分的真实确实会伤害到两人之间的关系,所以要给彼此留一点缓冲地带。
赵医生没有给李明眸一个明确的答案,只说在“含蓄”和“坦白”之间,一定有一个合适的度。
“你要看气氛。”她最后这么总结。
骆绎声则是这么说的:“把真实的情况说出来,别人不一定会喜欢,但一直隐瞒,就无法建立真正的关系。
“如果对方知道你的经历后,觉得不喜欢,也没有关系,这只说明你们不适合来往。
“你的医生大概就是那个不适合跟你来往的人。
“但她没有办法面对你,好像也很自然……大概没人能面对自己内心最深处的隐秘。”
无论他们的说法怎么样,各自真实的态度又是怎样的,现在她已经彻底坦诚了。
她说了自己刺痛的脸颊,从船难中苏醒后,看到的世界的变化。以及她能看到异象后,对别人滋生的恐惧。
她通通说了。
她的最后一件衣服也已经脱下,所有可以说的话,所有可以坦白的事情,她都已经说完了。
李明眸话音停止的那一刻,旋转木马也停了下来。
这一趟旅程终于来到了终点。
马儿上的人陆续下来,说着一起去跨年的事情,争辩着哪条路去中央广场最近。
李明眸还坐在木马上,骆绎声在她隔壁站着。
他们是最后两个离开的人。
工作人员在忙着整理别的东西,这已经是最后一趟木马了,所以也没人来赶他们走。
第102章 跨年烟火 小骆:你别说了,我们在一起……
李明眸还在木马上坐了一会, 直到其他所有游客离开,周围的灯一盏一盏熄灭。
她坐着的那匹木马也熄灭了,周围的光黯淡下来。
骆绎声一直没说话。
游乐园建在郊外,人们离开, 灯光陆续熄灭后, 热闹散场, 这个地方恢复了它冷清的样子。
郊外人烟寥落,是气温低迷的样子。
李明眸觉得冷了,她摩挲着自己的手臂,从木马下来,对骆绎声说:“我想回家, 我不想跨年了。”
中央广场的喧哗声越来越大,所有游客都去了那边。
李明眸看向那个方向:“那里人太多啦,我不习惯。我不想去了。”
他们在游乐园逗留到现在, 就是为了等待跨年的这一刻。现在她突然说不去了, 但是骆绎声也没问她。
他回答得很简短:“好。”
从李明眸开始坦诚后,他就回了这么一个字, “好”。
然后他把李明眸从木马接下来, 仿佛怕她在台阶上摔倒似的,一直紧紧握住她发凉的手。
随后两人逆着人潮,往游乐园大门的方向走去。
他们沿着游乐园的主干道往下走,一开始路上还有一些人, 奔跑着往中央广场的方向去。
路上越来越冷清,到了最后, 一个人也看不到了。只剩下他们走在朝往大门的方向上。
人少了之后,冬夜的寒意越来越清晰,只有骆绎声握着她的手是温暖的, 却不足以抵御这个寒夜。
李明眸呵出一口暖气,又开始说话,仿佛这样能为这个冬夜增添一丝人气:
“好神奇,我第一次跟人说这么多话。要是赵医生知道,一定会很震惊。”
之前赵医生老问她父母的事,尤其想问在弗雷娜船难中,父母有没有给她留下什么话。
李明眸每次都说不记得。她确实不记得了,但是她知道,当赵医生这么问的时候,是想跟她说什么。
赵医生想让她知道,她父母是爱她的,如果他们知道她现在的生活状态,一定会不开心。
所以哪怕是为了死去的父母,赵医生也希望她更积极地生活。
李明眸觉得,这里面有很多逻辑问题,比如人死了就是死了,不会变成星星照耀活着的人;又比如她觉得自己现在的生活没什么问题。
但在这里面,她最关心的一个逻辑问题,以及她抗拒赵医生这个问题的原因,是因为她的父母确实已经死了。
人们没办法知道一个死人对还活着的人后来的生活状态的看法——人们客观上就是没法知道。
提出这种问题的人,其实是自己想过更好的生活,但另一方面,他们又觉得,只有自己活着幸福,这不够道义,于是他们幻想死人会祝福自己。
可是李明眸觉得这很自私。因为自己想要,就擅自捏造死去的人的看法和感情,这不尊重死者。
如果自己想要幸福,那就自己决定好了,不要赖在死人身上。哪怕被死去的人怨恨,也要顶着这种怨恨,继续追求自己想要的生活——她觉得活着的人要认清这一点,不要假装自己是被死者祝福的。
“所以赵医生问我,我父母会怎么想我现在的生活时,我总是回答不上来——没人能知道死人的想法,我们只能说出自己的主观臆测。”
说到这里的时候,两人已经走到游乐园的大门口了。
李明眸看向骆绎声,总结道:“这是我最不喜欢被人问起的问题。我以前问了你很多讨厌的问题,现在你也知道我最讨厌被人问起的问题了。我们打平啦。”
走出大门口之后,外面都是道别的人,有人在打车离开,有人在拥抱分别,还有人站在原地,一脸疲惫。
李明眸说了长长的一段话,明明应该是情感激烈的一段话,但她的语调非常平静,表情也是自然的。
就像是一场平淡的告别。
骆绎声还是没说话,但是抓着她的手力度变大了。
他抓得很紧。
李明眸感受着他的力度,语调又慢又轻:
“我也明白了,为什么我把异象的事情告诉你后,总是很想问你对我的看法。
“因为我很想作为一个异类,被你承认。
“你是特别的。”
此时,天空亮起一个瞬间,一阵轰鸣声由远及近,盖过了门口的车声和所有人的说话声。随后,黑夜被染成变幻的彩色。
是烟花在绽放。
原来跨年竟然已经开始了。
李明眸跟着那阵轰鸣声抬头去看,一簇银白的光正升至穹顶,随即从容地舒展开每一片花瓣,将完整的、无瑕的形态清晰地烙印在夜幕上。
它存在得如此理所当然,仿佛本就是这个夜晚应有的冠冕。随后悄无声息地解体,只留下一缕正在淡去的青烟,证明那惊心动魄的光影曾真实存在过。
像一句未来得及说出口的话,在胸腔里完整地绽放,然后寂灭。
这无声的寂灭,让她一直以来模糊的心绪骤然显影。
她明白了,为何在旋转木马起伏的光晕中,当骆绎声说出“你想男朋友做什么,我都为你做”时,自己的心跳会漏掉一拍。
她也明白了,为什么自己会特别注意阿宝那样的女孩——那并非芥蒂,而是在对方理所当然被爱的自信映照下,自己内心深处抑制的、关于“另一种可能人生”的怅然。
以及更早之前,在恩宁岛的老宅里做的那个梦,此刻也渐渐变得清晰。
那个梦里也有一个游乐园,她和一只老虎在游乐园里做了朋友,还一起在海盗船下面吃了冰沙。
她甚至想要和那只老虎结婚。
为什么会想和老虎结婚啊,她在心里感叹起来——她知道那只老虎是骆绎声。
梦醒后,她催眠自己:只是因为她缺乏见识,她就认识骆绎声一个异性。
然后她把这个梦封存,不再去想它。
但此刻她无法再隐瞒自己。
烟花熄灭后,李明眸收回目光,看向骆绎声,平静又坦然地说:“我喜欢你。”
骆绎声听到了。她确认他听到了,但是他的表情很镇定,没什么变化。
她不明白他的想法:他是早就猜到了她的心意,还是他没有听明白呢?
但她不在乎。然后她说了下去。
“我知道你不讨厌我。
“像是刚刚那样,如果我出了事,或者闯了祸,你会担心我。
“你记得我的喜好,知道我喜欢什么、害怕什么。
“你带我去小时候生活的地方,虽然不喜欢讲自己的事情,但还是跟我说了很多你小时候的事。
“还有很多别的小事……
“我也不至于那么没常识,如果一个男生那么对一个女生,肯定不是讨厌,也许还有一些好感。”
说到这里,她停顿一下,才继续讲下去:
“但我也知道,你没那么喜欢我。刚刚在旋转木马上,你问我,希望男友怎么对我,你都可以做的时候,你说的好容易……因为很容易,所以不是认真的。
“但我觉得,我还是可以争取一下,所以我坦白了很多……只是没有得到你的回应。所以我想,我们有很多地方不是相处得很好。
“我知道,这不是你的错或者我的错。你说过的,只是‘不适合’。”
她有些困扰,低头思考了一下:
“可我这个人就是这样的,我藏不住话,也不是很会看人脸色。可能会让你不舒服。
“我可能改不了了。”
骆绎声一直沉默着。
李明眸没听到他的回话,就像在等待一场悬而未决的审判,她越来越紧张,盯着地面,为自己辩解:
“我只是想告诉你这件事情,不是需要你回应什么。你可能很擅长跟女孩子谈恋爱,说话真真假假的,总是让人猜。但我比较笨,总会当真。
“现在你知道我的心情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表情也越来越怂,不敢抬头看他。
“所以你以后别逗我了,别说什么都会为我做之类的,也不要说会让我误会的话。虽、虽然我听着很开心……
“当然了,我、我还是很想跟你做朋友,这个话不是要你疏远我的意思。
“我自己会整理好,不会打扰到你,以后也不会再问你讨厌的问题……我们应该还是很好的朋友吧……”
她的声音小到听不清,说到最后的时候,已经是语无伦次了。
骆绎声一直听她说话,一直听,静静地听。
直到她沉默了一会,他确定她说完了,才回了一句:“你……”
头顶的天空突然整片亮了起来,“你”后面的话,消失在了炸裂的杂音里。
一大蓬烟花在空中炸开,“砰”地一声之后,一蓬接着一蓬,整个世界都在烟花绽放的声音中失聪了。
刚刚的间歇过去后,第二轮烟花开始绽放。
李明眸像一个听力考试时耳机坏掉了的人,觉得一切都来得猝不及防。
她盯着骆绎声,只看到他的嘴巴在开开合合,却听不清他说了什么。
直到那两片嘴唇闭上不动,她紧张地追问:“你刚说了什么?”
骆绎声又说了一次,好像是很短的一句话。
一连串烟花在空中连续炸开,像天女散花一样,这次她连“你”都没有听清楚。
在漫天烟火中,她仰着脸看他,喊了出来:“你大声点,我听不清!”
骆绎声忍不住笑了起来。
他很经常笑,大多是装出来的冷淡疏离的微笑,嘲弄人时是捉摸不定的笑,想勾引人的时候,又是另外一种笑法。
但是这个笑容很简单,是一眼见到底的明朗。
他没有重复刚刚说过的话,他抬起手,捧起李明眸微微仰着的脸,印下了一个吻。
是印在嘴唇上的一个吻。
李明眸过分震惊,忘了闭上眼睛。她就那么瞪着骆绎声。
烟火表演的第二轮结束了,他们得到了片刻的安静。
天空重新变得昏暗,让她看不清骆绎声的表情。
她的心脏跳得太快,她怀疑它会自己从胸膛里跳出来。
然后她听到骆绎声说:“李明眸,我们在一起吧。”
第103章 在一起 小李困惑:怎么莫名其妙在一起……
烟火结束后, 夜幕笼罩住了骆绎声的脸。
李明眸觉得自己的心跳声特别快,几乎盖住了远处跨年倒数的声音。
她在自己的心跳声中脱口而出,声音跟心跳一样快:“我只是跟你告白,没说过要跟你在一起。”
骆绎声沉默一会, 带着一点笑意, 特别正经地说:“就许你告白, 还不许别人回应了啊?那你说,你想我怎么回应你。”
“你、你就按照你自己的心意回应。”
“我刚已经按照自己心意回应了,你不是不满意吗?”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没有说不满意,只是觉得不太真实……”
第三轮烟花又开始了。
骆绎声又亲了下来。跟上一个吻不一样,这个吻很漫长, 嘴唇和嘴唇碰在一起,带着一点湿润,又细腻。
一个个烟花炸开, 响彻夜空。
每响起一声轰鸣, 李明眸的心脏就跟着重重跳动一下,快要负荷不了。
她开始觉得头昏。
烟花结束了, 那个吻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结束了。
骆绎声问她怎么了。
她说她觉得头昏, 不太舒服。
骆绎声:“为什么突然现在不舒服?”
李明眸:“我不知道,我真的不舒服……”
说完,她吐了出来。
骆绎声:“……”
把晚上吃的东西吐干净后,她重新抬头, 觉得气氛好像有些糟糕。
随后骆绎声带她去附近的便利店买药。
在药店里,她看他表情不好, 解释道:“我不是不喜欢……我是太紧张了……有可能刚刚玩过山车的时候,当时没吐出来。”
骆绎声斜视她:“你不要解释。”
大概是买药的时候耽误了一会,等他们买完药出来的时候, 跨年已经结束了。门口打出租车的地方,有很多人在等车,摩肩接踵的,说话很大声。
然后他们还被剧团的人发现了——剧团的人已经结束了跨年活动,正在说待会去哪唱K。大家问骆绎声要不要去,顺带问了李明眸。
骆绎声替两人回答:“不去。”
等拒绝了剧团的人,看他们打的士离开后,骆绎声和李明眸还没有走。
两人牵着手,站在等出租车的地方排队,连续两次排到他们,他们都没有上。他们把位置让给后面的人,然后重新去队伍最后方排队,这么重复了两次。
两人就那么牵着手,默默不说话。
第三次快排到的时候,李明眸终于忍不住开口问了:“我们现在是在一起了吗?”
骆绎声:“对。”
她看着剧团的出租车消失的方向,问出来的第一个问题是:“能不能不要告诉别人啊?”
骆绎声缓缓转过头,看着她。
李明眸有些警惕,感觉他这个神态像在蓄力,根据自己接下来的不同回答,他将会发出不同大招。
她紧张极了,连忙解释:“我、我觉得我还不太习惯,我觉得我要先习惯一下,这个事情对我太没有真实感了……”
骆绎声的嘴角慢慢勾上去,笑起来:“好啊,地下情也很刺激。”
李明眸噎住了,觉得他说的话哪里怪怪的。她想追问,但直觉骆绎声有点生气,于是不敢再说话了。
说完这个话题,第三轮队伍终于又排到了他们。李明眸跟着骆绎声默默上了出租车。
她不好意思在有司机后面说这种话题,于是两人就这么分别了,没有再聊。
这天晚上回到家后,李明眸一晚都没有睡着。
在出发去游乐园之前,其实她准备要处理很多问题的:骆绎声对她能看到异象的看法,骆绎声的异象变化,以及他在他家里的处境,骆颖是怎么回事等等。
但现在这些话题,她一个都想不起来了,她全部心灵都被新的问题占据——她是真的跟骆绎声谈了恋爱吗?
她在游乐园里对骆绎声说,她对这件事情很没有实感,这是真的。
她敢告白,恰好就是因为她全无期待。
要是她有所期待,她根本不敢说出告白的话。
躺在床上认真思考一下后,她觉得自己当时的行为,其实更接近破罐破摔:因为她之前跟骆绎声坦白了那么多,但是一点回应都没有收到。
“反正你什么都不会回应我,那告诉你我的心意,也无所谓了。”她当时是这么想的。
后来那个转折,是她猝不及防的。
她以为骆绎声完全不回应她前面的话题,那就是一个很冷淡的回应了,又怎么会突然提出跟她在一起呢?
但要是说“完全没想过骆绎声会这么回应”,那倒是有一点假。就像她对骆绎声坦白的那样,她知道他不讨厌她,甚至是对她有好感的。
她理智上知道是这样,情感上能感受到骆绎声对她的在意。
但不知道为什么,在内心很深处一个地方,她无法说服自己。有几个问题始终萦绕在那里,像鬼魂般缠住她:
“我也可以这样吗?我这样的人真的会被喜欢吗?我也会过上幸福的生活吗?”
想到这里的时候,她身上出了一层密密麻麻的冷汗。
天快要亮了。黎明即将破晓,这是整座城市最沉寂的时刻。没有车声,没有风声,也没有交谈声。
所有动物都睡着了,包括人类。没有任何生物在此刻清醒着。
姨妈的房间门关着,她房间的座钟传来准点报时。那是姨妈黎明5点的工作闹钟,提醒她该查看监测数据了。
姨妈已经出差59天。在这59天里,这个闹钟会在每天黎明的5点响起。它每次响起的时候,李明眸就感觉姨妈还在家里。
李明眸在被子里蜷缩起来,抱住姨妈给她买的抱枕——那也是一只鸭子形状的布偶抱枕——把头埋在鸭子的脖子上。
她想起姨妈说过的话:
“我希望你幸福。我觉得有朋友、有喜欢的男生是幸福,但这只是我的想法。
“你自己的想法呢?你觉得怎样的生活是幸福快乐的?”
在姨妈的定义里,幸福的生活就是有同龄朋友,然后有喜欢的男孩,也被某个男孩喜欢。然后跟其中一个喜欢她、恰好她也喜欢的男孩进入爱情。
可是姨妈说的这种生活是不是太过分了呢?就幸运得有些过分……
想到这里,她觉得心里空空的,身下躺着的床,好像也失去了实体。她感觉自己悬浮在虚空中,无限地下坠。
李明眸睁着眼睛,一晚没睡着,次日8点,起床闹钟响起,她该去学校了。
她有点害怕,不想去,但是又不想表现得太明显,于是还是起了床。
坐公交车刷卡的时候,李明眸小心翼翼打开手机,看到骆绎声没给自己发信息,她松了口气。
被司机催着坐下来的时候,她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
当初她报警后,发现骆绎声不对劲的次日,也有过这样的一幕。
几乎一模一样。
但是想了一会,她觉得不对:她当初是惹了麻烦,才会害怕被骆绎声逮到,现在不应该这样啊?
然后她又拿出手机,看骆绎声的聊天记录,后知后觉疑惑起来:他怎么没联系我……难道他昨晚上是随便说说的吗?
她很困扰的!
当天下午有《人工智能开发史》的课,李明眸还没走到教室门口,就在走廊见到了骆绎声。
骆绎声跟她如常打招呼,话题也没什么变化。她刚刚松口气,问他“怎么站在外面”的时候,他语气自然地回了一句:“看你什么时候会来。”
李明眸立刻开始莫名心虚,说话的时候,眼神不自觉往旁边窗户飘。
骆绎声说完那句话就不说了,似乎在等她回应什么,她看着窗户焦虑起来:他怎么不说话,他在想什么?我是不是该说什么?我该用什么语气说?
就在她焦虑地检索话题的时候,骆绎声又把话题续了上去,刚刚插入的那句话仿佛从没出现过,他特别自然地聊起了上课和剧团的事——就跟以前每一次聊天一样。
李明眸偷偷松了口气,有种没复习好,以为今天考试必死无疑,但是被老师通知考试延期了的感觉。
她偷偷松口气的时候,骆绎声在隔壁不动声色观察她。
他长得高,有身高优势。如果跟她一样高的人转头看她,动作很明显,她立刻就会发现。
但是骆绎声比她高太多了,他从上往下观察她的时候,李明眸只要不抬头,竟然就发现不了。
这天之后,又这么过了几天。骆绎声没再做在门口等她的事情,其他的一切,竟然跟以前没什么不同。
一起上课,一起练习,在学校见到就说说话……李明眸发现,生活好像没有什么变化。
她大大地松口气的同时,茫然起来:这对吗?
原来谈恋爱是这么毫无感觉,对生活没有丝毫变化的吗?
她没谈过,不清楚这是不是正常。
看电视的时候,她看男女主相爱,都是惊天动地的,还以为生活会有很大变化。
原来不都是这样啊。
但是在不变的东西之外,她观察到有些东西变了——骆绎声似乎变了一些,但她不是很确定。
她发现这个信息,是在《人工智能开发史》的课上。
那天课程结束后,她想找骆绎声一起去剧团,发现他不见了,但是东西还在座位上。好像是走开了。
后来她在楼梯间找到了他。
她找到他的时候,一个女生正在跟他告白,她知道那个女生,是《人工智能开发史》课上的同学。
第104章 社交面具 小骆谈对象后,似乎有些诡异……
李明眸看到骆绎声跟那个女生的时候, 女生刚刚结束了告白。
女生抬头看着骆绎声,眼神是充满希冀的,似乎很期待他的回应。
骆绎声说得很慢,却几乎没有犹豫:“你误会了, 我对每个人都这样的。因为你经常坐在我附近, 所以我对你有一些印象。这不意味着你对我是特别的。”
那个女生听完, 脸色变了几番,原来是羞怯晕红的脸色,后来变成涨红。
过了一会,她追问:“那你是讨厌我吗?觉得我不是很好?”
骆绎声语调很淡漠:“不特别的意思,就是连讨厌都没有。我跟你不熟悉, 对你没有任何超出普通同学的额外感情。”
李明眸到的时候,刚好听到了完整的这段话,对骆绎声的回应有些吃惊。
她认识的骆绎声, 虽然有一些淡漠, 但不会不考虑别人的感受。他对每个表白的女生都很体贴。
她在论坛里见过其他人的倾诉贴,有个女生对他表白后, 被他拒绝了, 但是他还请那个女生吃了东西,她还挺开心的,就在论坛发帖纪念了一下。
下面还有人回帖,说他是这样的, 对女生很好。
李明眸观察他平时跟女生相处,觉得确实是那样。
她以为他会说“我还不想谈恋爱”“抱歉我有喜欢的人了, 很遗憾你来晚了”“你很好,会有别的男生喜欢你”之类的话。
她没想过,他会配着冷漠的神色, 直接说“这不意味着你是特别的”。
那个女生大概也是这么想的。她涨红的脸色迅速褪了下去,变得煞白,与此同时,她的眼眶迅速蓄满眼泪。
骆绎声一直看那个女生,也没有安慰她。
最后那女生什么都没说,在泪水掉下来的瞬间,她转头跑走了。
他也没去追,只是站在原地,看着她渐渐消失,神色有些奇异。
等那个女生跑远了,他才问:“别看啦,人走了,你可以出来了。”
李明眸这才知道他发现了自己。她慢慢挪过去,发现骆绎声拿着一个红色的发夹在看。
她有些尴尬,不知道该说什么,随口搭话:“你在看什么?”
骆绎声的语调很平,是跟回答那个女生一样的语气:“这是刚刚那个女生还我的发夹。”
李明眸:“还你?”
骆绎声解释道:“这是我们专业新来的讲师发的,谁回答问题,她都会送一个发夹,我要来也没有用。
“那天何梅——就是刚刚那个女生——来上课,没带发夹。刚好她喜欢波点米老鼠的图案,我说就送她吧……”
他说着这番话的时候,脸上表情平淡,但李明眸却感觉到一些违和感。
她看他跟那个女生聊天的场景,感觉他们并不熟悉:“你怎么知道她喜欢波点米老鼠的图案?”
骆绎声想了想:“她有三个发夹,都是这种款式的。”
李明眸有些混乱了:“你们不熟吧?你怎么还知道她有三个发夹?”
骆绎声很自然地接话:“我们一起上过20多节课啊,她经常坐我附近。我还知道她喜欢吃巧克力豆,她上课老偷吃。不喜欢草莓味的,会挑出来。”
李明眸不知道这个时候怎么回应是恰当的,虽然她不太有实感,但现在他们名义上是男女朋友的关系了。
自己的男友对别的女生知道得这么清晰,好像很在意对方的样子,如果照着电视剧里学,这个时候她应该要嫉妒了。
但是她此刻兴不起这样的感情……反而有种说不清的奇怪。
她问他:“你知道她这么多事情,也怪不得人家误会啊。应该是喜欢,才会知道这么多信息的吧?”
骆绎声看向她,表情有些奇异:“你们是这么觉得的吗?但是这很容易做到……
“那只是在观察,然后顺势做出关心,它没有成本。我对所有人都这样,那不是真的关注。”
骆绎声转述这个情景的时候,表情很平静,语气也是淡淡的。李明眸茫然地看着他,不知道应该怎么理解这个语境。
他刚刚用了一个词,“你们”。她和那个女生一样,都是被归入“你们”的吗?
想到他刚刚说的那番话,她有些不安:那他也清楚她的所有喜好吗?像是观察一样的那种知道。
包括之前她在游乐园坦诚自己的时候,他看着她当时的每一个肢体动作,都能揣摩出来她的心情吗?
但他当时没有回应。他那时候在想什么呢?
她不太敢问他,有些惊慌地转移话题:“你这么对表白的人说话,她们会伤心的。”
如果骆绎声当时是这么回应她的,她可能会一周都起不来床。
骆绎声表情有些淡漠:“没关系,她们也没有真的喜欢我。”
在李明眸困惑的目光下,他解释道:
“我知道女生那里有一种告白游戏,到了告白季节,如果没有人可以告白,就找我告白,因为跟我告白的体验很好。我知道她们中的大部分人不喜欢我。
“真的喜欢我的人,告白之后,无论我怎么回应,她们一定都会非常尴尬和伤心,不敢看我。
“刚刚那个女生一直看我,没有移开过目光。她哭一天就会好了,然后只会觉得我很讨厌。”
李明眸想到,自己跟他告白的时候,后面确实都不敢看他了。
她感觉不自在,又困惑:“为什么要让她觉得你讨厌呢?既然你以前都是很好地处理她们的心意的,为什么今天突然就对这个女生这么坦诚了呢?”
骆绎声好像被她问住了,神情茫然了一瞬间。
就在李明眸以为他不会再回应的时候,他说了一句话:“我想试试……”
他没说想试什么。
抽烟的人又跑来楼道,看到李明眸在,又灰溜溜地走了。
虽然人走了,但他们的谈话还是被打断了。
骆绎声笑了一下,又换上了一张温文尔雅的面孔,刚刚的空白已经消失不见:“我们走吧。你是来找我一起去剧团的吧?快迟到了。”
李明眸看到他的表情,知道这场交谈已经结束了。
*** ***
在李明眸为骆绎声的变化感到困惑的时候,次日,他又收到了一束花。在剧团里。
众人以为又有女生跟他告白,但是李明眸看到那束花的第一时间就确定了——是骆颖送的。
那是“荼蘼”,花期只有两天,花语是“脆弱的关系”。她也收到过。
她对那种过分艳丽的深红色印象很深刻。
然后就在收到花的这天,骆绎声跟沈思过吵了一架。他们当时在排练厅的休息室,有人失控地喊了一句:“本家聚餐到了,你该考虑我们感受!”
这句话因为失控而变形,外面的人辨认了一会,才认出来是沈思过的声音。随后“砰”地一声巨响,门从里面被人摔上,里面的争执声再没漏出来。
所有人都看出来他们吵了架。
李明眸有些惊诧,虽然她知道骆绎声跟沈思过私底下的关系很恶劣,但是他们从来不在公众地方吵架。在有人的地方,他们向来是“父慈子孝”的。
所以她以为,剧团的人会很惊诧,“这两个人竟然是会吵架的”。但出乎她意料,大家都是一副理解的样子。
她听到身后有人在小声议论:“可能是因为最近他们家里的事……”
李明眸有些吃惊,回过头去看,但是说话的人已经停下了。
剧团的人聚集在远离她的角落,似乎在窃窃私语骆绎声家里的事,仿佛他们知道了什么隐秘。
跟沈思过吵完架后,骆绎声直接旷掉了练习,在剧团里消失了。
他很少在人前表现得这么情绪化。
李明眸去找他的路上,有些心不在焉。刚刚众人聚在一起说骆绎声家里的事的场景,总是反复浮现在她眼前。
还有骆颖的那束花……她在出来排练厅的路上,在门口的垃圾桶里,看到了那束花。
深红色的花瓣挤在一起,把白色的垃圾桶染上了深浅不一的红。
李明眸盯着那束花,感觉在自己不知道的角落,仿佛有什么重要的事情正在发生。
而她对此一无所知。
最后她是在器材室找到骆绎声的,他上次心情不好的时候,也是躲在这个地方。
她找到这里的时候,骆绎声正在睡觉。他心情不好的时候会睡很多觉,就像动物会冬眠一样。
她进去之后,他一直躺在那里不动,也不说话,好像真的睡着了。她知道这是“我不想交谈”的意思,所以她什么都没说。
她在他隔壁躺了下来,一只手轻轻搭在他身上。
她的手刚搭上去的时候,她能感觉到骆绎声的身体是紧绷的。
一会后,可能是看她确实没有说话,也没有问他什么,他渐渐放松下来。
彻底放松后,他换了个姿势,枕在李明眸的腿上。
轮到李明眸尴尬僵硬的时候,他自顾自地睡着了。
李明眸发现,对骆绎声来说,睡觉好像是一种强制关机的手段。如果发生了很不好的事情,他没办法处理的话,他就会睡觉。
就像他以前接到李明眸的匿名邮件,他那天晚上也是按时睡觉了——只比平时迟了一会儿。
李明眸后来有跟他聊过,问他那天晚上是在装睡吧。他说没有,他真的睡着了。
“因为没有除了睡觉外能做的任何事。”他说。“虽然睡醒了,麻烦也不会消失。但是睡着的时候,可以暂时离开令人不悦的事情。”
第105章 真实的裂隙 小骆挫败:你是不是其实不……
骆绎声睡着了, 李明眸却一点睡意都没有。
她整个下午都在看窗外的天空,或者骆绎声颤动的睫毛,心里想着很多事情:
想骆绎声和沈思过的吵架,想那束被扔掉的花, 想骆绎声为什么什么都不告诉自己。
在窗外云霭开始西沉的时候, 骆绎声大概是做起了噩梦, 眉头紧紧皱在一起,身上冒出冷汗。
他的皮肤慢慢变得潮湿,散发出一股湿润的热度,这股热度在皮肤表层凝结成水雾,渐渐变得冰凉。
他枕在她腿上的脖颈和肩膀变得僵硬, 身体蜷缩在一起。
骆绎声的异象正在渐渐变得潮湿,就像在点映见面会时一样。
李明眸感受着那阵水雾,犹豫了一会, 轻轻碰他的肩膀, 想让他的肢体放松下来,但他醒了。
他没有焦距的眼神慢慢聚焦在李明眸身上, 随后身体一寸一寸地放松下来。他重新放松地沉在她的腿上, 就像死去的鱼的尸体慢慢沉淀在河床。
凝结在他皮肤表层的薄汗慢慢变得冰凉,像是一层冰冷的雾气,她打了个冷战,身上的热量也开始流失。
她把手放在他的额头上, 感受他的皮肤正在变得干燥,问他:“你梦见什么了?”
骆绎声沉默着。
她回忆着骆绎声以前安慰自己的样子, 小声说:“如果你想跟我说些什么,你随时都可以跟我说……关于最近的很多事情……
“我比较笨,想不到能做什么。你想让我做什么吗?做什么能让你开心?你都可以跟我说……”
她这么说的时候, 脑子里想的都是类似听对方倾诉,陪对方去哪里,一起去吃东西,或者看电影之类的。
但骆绎声突然开口:“你亲我吧。”
李明眸没说完的话顿时卡壳了,她第一次深切地认识到,原来两个人已经是男女朋友了,所以她竟然也会收到骆绎声这样的请求。
他们“确立关系”快一周了,这期间也没什么这方面的亲密接触。
大部分时候,他们的相处都还跟以前一样,所以突然收到骆绎声这样的请求,她有些不知所措。
要换成平时,她可能会拒绝这个请求——这真的太突然了。但是这一刻,是她先说了,对方有什么请求都能跟她说。然后她就收到了这个请求。
于是她也只能硬着头皮,弯下腰,亲了一下他的头发。
她本来想亲额头的,但有些紧张,没亲中,就亲在了头发上。
“不够。”骆绎声这么说。
于是她又亲了一下他的侧脸。
“还是不够。”他说。
她深呼吸一下,鼓起勇气,回忆骆绎声在游乐园是怎么做的。
然后她学着他那时的动作,双手捧住他的侧脸,亲在了他的嘴唇上。
停留几秒后,她离开了,还小声问了一句:“是这样吗?”给我打100分吧。
但是骆绎声没有给她打100分,他沙哑着声音说:“不够,远远不够,李明眸。”
她的脸涨红了,不是因为害羞,而是因为她已经尽了自己最大努力,仍然没有取得合格分。
可是这也不能怪她……她没有足够的经验,还需要一点实践。
她像一个做不出作业的人,虽然很丢脸,但还是老实承认:“我不会……”
这已经是她的极限了。
然后下一刻,她的主导权就被夺走了。
她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跟骆绎声的姿势已经变了。
她被推到角落,后背紧紧压在钢琴架上,上面的东西被震得掉下来。骆绎声翻过身来,挡在她身前,把她的空间挤压得很小很小。
他一只手撑在她上方,像是在保护她,以免掉下来的杂物砸到她,又像是把她控制在自己怀中。
她感觉像是下了一场雨,雨点一滴一滴落到她身上,从嘴唇,到脖子,再到锁骨。一开始只是绵绵细雨,到最后却变成了微微带有刺痛的力度,像是夏天的暴雨。
李明眸不知道情况怎么会变成这样,她认为他们可以聊一些比较严肃深入的东西,又或者不聊天,只是去哪里散散心。
又或者继续躺着,一起度过这个难熬的下午。
她无法理解眼前正在发生的事情,也无法放松,身体一直是僵硬的。
骆绎声察觉到她的状态,动作慢了下来。
夏天的暴雨又变成了绵密的春雨,但她的身体仿佛还在冬眠,闷热的春风吹过,并未能使这片大地回温。
反而越来越让她感觉到此刻的尴尬和焦躁。
骆绎声伪装的耐心已经用尽,裹挟着刚刚噩梦中的那股焦躁,他的手放到李明眸背上,悄无声息地滑落,从她的衣服下摆溜了进去。
然后李明眸终于反应过来,她用力抓住溜进自己衣服里的手,大声地,狼狈地,羞耻地说:“你停下,不可以!”
事后想起来的时候,李明眸很希望自己当时的反应,是因为一些更加光明正大的理由,比如大义凛然地说自己没有准备好,又比如说她不喜欢。
但她清醒过来的理由很丢脸——她想起来,在入冬的时候,她的腰上积累了一些赘肉。软绵绵的,捏上去一大块,像是某种随身携带的游泳圈。
小动物总会在冬天囤积很多食物和脂肪,她也是这些小动物中的一员。
所以当骆绎声的手伸进她的衣服下摆,悄悄往她腰上挪的时候,她立刻清醒了过来。她不想让骆绎声发现那圈赘肉。
这种感觉太羞耻、太奇怪了,她感觉此刻的自己如此陌生,眼前焦灼的骆绎声也是陌生的、她从未见过的。
“不可以!”她又重复了一次。
她着急又羞耻,说话的声音中甚至带着哭腔,好像下一刻就会哭出来。
她的眼圈确实也红了。
骆绎声的手停在她身上,在她腰间赘肉的上方。
他愣愣看着李明眸的脸,脸上的热潮渐渐褪去。刚刚那个陌生的骆绎声退场,他又变回了之前李明眸熟悉的那个骆绎声。
他彻底清醒过来,脸上的表情僵住了——不是没有表情,而是像是不知道应该摆出什么表情,于是面具僵在了脸上。
李明眸读不懂他的脸色,不知道这代表着什么,只是直觉他现在似乎有很大的情绪波动。
但她也不确定,他没有表现出来。
在她尴尬难堪、不知所措的时候,骆绎声动作缓慢地帮她整理好衣服,把她的外套扣子一个一个扣上去,一直扣到最上面一个,还把她的领子整理熨帖了。
随着他平静的动作和神情,李明眸的心跳也渐渐平缓,从刚刚那阵急促难堪中缓了过来。
然后她听到骆绎声对她说:“对不起。”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她终于读懂了他的脸色——仿佛是挫败的。
骆绎声很认真地跟她道歉,并觉得挫败。
她突然又有些不知所措,这并不是她想要的结果。从一开始,她以为这会是一场谈心或者散步,后来变成那样,现在又变成了需要道歉的场景,这些都不在她的预设范围内。
她不想在骆绎声脸上看到那样的神色,但又觉得不需要拒绝他此刻的道歉,于是局促起来,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做。
最后她捉住他的一只手,握在手里:“我……我是喜欢你的……”我只是没有准备好。
一开始在游乐园,刚刚在一起的时候,她也是这么说的,她没有准备好。
这句话不知道触中了骆绎声的什么开关,他突然长长地舒出一口气,像是在战场上战败的溃兵。
最后的盔甲消失了,他的表情变得明朗,是一眼可以看到底的浓浓挫败。
李明眸不知道他为什么会是这个反应。
没等她问出来,骆绎声就缓缓地弯下了腰,靠在她的肩膀上。他的额头埋在她的肩窝里,佝偻着腰,靠在她的身上,竟然是很虚弱的姿态。
然后闷闷的声音从她的肩窝里传出来:“你告白的时候是怎么想的,你是不是其实没那么喜欢我?”
李明眸无论如何也没想过,会轮到自己被问这个问题。这个问题怎么都该是她问骆绎声。因为她对骆绎声是完全敞开的,而他对她有很多隐瞒。
所以她在听到这个问题的第一瞬间,她觉得这是骆绎声随便问来刁难她的,类似传.销份子要让成员表忠心之类的。
但是问完这个问题后,骆绎声的异象竟然又变了。
她先感觉到的,是一阵潮湿的闷意,像回温的春雨,或者梅雨季节给人的那种黏腻闷热感。
随后她发现自己的衣服湿了,她以为是自己刚刚出了冷汗,但是感觉了一会,她的里衣是干燥的。
最后她感觉到,骆绎声又开始变得潮湿了。他伏在她的身上,像是从水里被打捞起来一样,潮湿的感觉渐渐蔓到了她的皮肤表层。
李明眸这才意识到,他好像是真心在问这个问题:骆绎声不确定她是不是喜欢自己。
她感觉有些微妙……原来骆绎声跟她一样,他也是会担心这种问题的人。
她感受着身上的那股潮意,不敢说什么,怕说了就会被骆绎声发现,她看到了他的变化。
她觉得他不会想她知道自己的变化。
她僵硬着身体,不知道应该怎么不动声色地搭话。
她僵硬得太明显了,幸好骆绎声此刻也没有余裕去观察她了。他靠在她的身上,继续说了下去:
“你讨厌我碰你,那天我在游乐园亲你,你还吐了……
“刚刚你是不是讨厌我了。”
面对这个指控,李明眸脸红了:“你、你没有问我!而且这跟我想象的不、不一样!”
骆绎声没有回话,似乎并不相信这个说法。
就在这时候,门口传来钥匙捅进锁芯的声音,转了几圈,却没有转动。
随后外面传来困惑的声音:“怎么打不开?”“你让开,我来。”竟然还是上次那两个人的声音。
李明眸立刻放开骆绎声,警惕地看向门口——幸好这次她进来前先锁门了。
尝试了一会,那两人竟然还不愿意走,一人说要找其他人来开锁,另一人则留在了门口。
李明眸看向骆绎声,表情紧张,用气音问他:“现在怎么办?”
骆绎声小声笑了起来,身上的潮意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褪下去了。
被打断的这么一小会,他刚刚的虚弱和倚赖已经消失,他又变回了之前的骆绎声。
笑完后,他还小声搭腔了一句:“还真的像地下情。”
那一天,两人最后是分开走的。李明眸让骆绎声去引开门口的人。
骆绎声坦然去开了门,跟外面的人说,刚刚自己在里面睡着了。
李明眸在门内探头,看到骆绎声偷偷朝她做手势,那个守门的人正好背对着她,于是她一溜烟跑了出去。
刚跑出去两步,守门的人竟然突然转过头来。
守门人看到突然出现在门口的李明眸,有些困惑:“你……你从里面出来的吗?”然后还狐疑地打量骆绎声。
李明眸很正经地说:“我想到里面去放东西。”说完后,她镇定地进去溜达了一圈,假装自己放了东西,然后再出来。
她“放东西”的时候,骆绎声看着另一端的走廊,假装不认识她。
李明眸若无其事地走出一段路后,回头去看骆绎声,看到他正面带微笑地跟那个守门的人聊天,仿佛两人是很好的朋友的样子。
他的表情姿态太自然了,好像刚刚的潮湿异象,以及他的脆弱和依赖,从来没有发生过。
第106章 彩云琉璃 小骆使出浑身解数,小李陶醉……
对那天在器材室发生的事情, 李明眸一直心事重重——骆绎声出现了两次潮湿异象,第二次分明是跟她有关的。
这股潮意到底是怎么出现的?它背后的逻辑是什么?
她没有问骆绎声,她直觉这个问题不能问,于是只能偷偷观察。
但是从那天开始, 骆绎声又是一个没事人的样子, 甚至跟沈思过也“和好”了。他们一起出现在人前的时候, 又是关系很好的样子了。
李明眸一直感到困惑,总觉得出现了重要的事情,但是被她忽视了。
*** ***
因为她总偷偷观察骆绎声,骆绎声发现了,主动问她“在看什么”。
李明眸有种打瞌睡被老师发现, 还被抽问了的感觉,有点紧张,立刻脱口而出:“你、你最近怎么不亲、亲近我……”
她一开始想问“你怎么不亲我”, 但问出来后, 就变成了“你怎么不亲近我”。她不好意思问得那么露骨。
虽然是脱口而出的问题,但这确实也是她的困惑:
上次在器材室闹别扭后, 骆绎声没有再主动牵过她的手, 或者对她做一些亲昵的举动。以前还是朋友关系的时候,他反而比较随便。
她搞不懂他的变化是怎么回事,总是想到那天他在器材室里抱着她,问她“你是不是其实不那么喜欢我”时的异象变化。
骆绎声有些懵然, 似乎有点意外她能问出这样的问题。
当时两人在图书馆,骆绎声在帮李明眸找一本她想要的书。他站在一个书架边上, 手里捧着一本书,正在查看目录。
听到她这个问题后,他先是沉默了一会, 把书放回书架后,还注意排列整齐,然后才回过头来问她:“我可以亲你吗?”
李明眸“啊”了一声,顿时陷入了尴尬和羞臊。
她刚刚才问了“你怎么不亲我”,他就立刻问她“可不可以亲你”。她总觉得哪里有些奇怪。
是因为她的问题不恰当吗?她是希望骆绎声能解释不亲近她的理由,不是要求他亲近自己。
骆绎声看她纠结,解释道:“你那天说的,说跟你想象的不一样,得先问你。”
她想起来,自己确实有说这句话,于是更词穷尴尬了。她不敢抬头看着骆绎声,脸红红的,嘴巴像被胶水粘住一样,说不出话。
骆绎声想了想:“是不是不想被问‘可不可以’?那到什么程度是要问的?”
她抬头看他,感觉自己的脸像是烧起来一样。
她觉得自己不能太怂,于是控制着自己不转过头去,直视他的眼睛:“我对这个问题没有经验,需要先探、探讨实践一下。”
骆绎声笑了一下,看了下外面,发现没人,便把她拉到窗帘后面,捧着她的脸,低下头来,亲在她的额头上。
这是一个一触即离的亲吻,像在亲小孩子的感觉,她还没感觉清楚那个温度和触感,骆绎声就离开了。
骆绎声拉开距离后,脸上带着笑容,很认真地看着她:“看来这个程度是不用问的。”
她小小声地“嗯”了一下,在内心补充:她以后也可以亲骆绎声的额头,不用事先问他。
骆绎声听到这一声“嗯”后,又低下头来,亲在她的脸颊上,发出小小声的“吧唧”声。
等他离开后,李明眸微微撅嘴,露出一个有点不满的表情。
“你这样好像在亲小孩子。”
她看到姨妈去拜访同事的时候,就是这么亲同事的小孩的,发出“吧唧”的一声,好大声。
骆绎声似乎想笑,但是忍住了,他努力做出严肃的样子,继续问她:“那亲脸颊要不要问?”
她压住不满,思考了一下,觉得自己也想随便亲骆绎声的脸,于是回答道:“不要吧。亲脸颊不用问。”
李明眸回答完,嘴还微微撅着。
骆绎声的眼睑微微垂下,然后没有任何预兆地,脸慢慢往下,离她越来越近,最后亲在她的嘴唇上。
她立刻想不起来自己的不满了。
骆绎声捧住她脸颊的手是干燥的,带着微微的凉意,汲取着她脸上的温度。他的嘴唇却是温热的,湿润的,跟他手掌皮肤的触感相反。
他轻轻碰了一下她的嘴唇,然后离开一会,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隔着极近的距离看她。
两个人的呼吸纠缠在一起,附近的空气渐渐变得湿润和温热。
她听到骆绎声的呼吸声,还听到了自己的心跳。
然后骆绎声就着这个姿势,再次亲了上去。
这是一个有点绵长的吻,不像刚刚那样一触即离。他们触碰在一起,交换着彼此的温度和气味。
当时是下午的三点多钟,图书馆外面传来各种声音:对面活动中心的钢琴声、合唱声、楼下过道的喧哗说笑声,全部声音都从她耳边消失了。
她听到两人的呼吸声交缠在一起,忽急忽缓,分不清是谁的节奏。
在呼吸交缠声中,还夹杂着一些湿润细腻的水声,像是下了一场雨后,湿润的花瓣相互摩挲的声音。
她觉得自己的身体微微发软,被骆绎声环抱着,倚靠在他的怀中。
过了好一会,骆绎声才离开她的嘴唇。
他捧着她的脸,往后挪了一点,跟她保持着一点距离。
他捧着她脸颊的手动作了一下,让她的脸仰着袒露出来,然后细细看她的表情。
这次他没有问她,便自己得出了结论:“看来这个是要问的。”
李明眸反应了好一会,等到心跳和呼吸都平缓一点后,才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
他接着问了一个问题:“这样符合你的想象吗?”
这是她那天在器材室说的第二句话,第一句话是“你没有问我”,第二句话是“这跟我想象的不一样”。
她晕陶陶的,下意识老实回答:“符合了……”
如果只说她想象的恋爱……又或者说她看过的电视剧里面的恋爱,男女主确定关系以后,确实是这样谈的。
浪漫的地点,和煦的阳光,克制含蓄的双方,温柔的、点到即止的亲吻。
确实就跟她想象的差不多,于是她就点头了。
她傻头傻脑地说:“这样感觉好像真的在恋爱……”
骆绎声看着她的表情变化,轻轻笑了一下。
她刚想问他“笑什么”,他又重新低下头,亲了一下她的额头。他的手挪到她的后脑勺,让她的脸埋在自己怀里,轻轻环抱住她,不再看她的表情。
李明眸停留在他的怀中,渐渐沉入这个下午,忘记了自己一开始想要提出的问题。
阳光从头顶树丛落下,洒在走道上,变成斑驳移动的光斑。对面建筑的合唱声悠长传来,连楼下的喧哗大笑也不显得刺耳,只是给这个下午平添了一分热闹。
这一切如此恬静美好,以至于远处的不谐之声传到这里时,都被消解遮盖了。
*** ***
那天从图书馆离开后,李明眸一整天都很开心。她慢慢体验到了恋爱的美好——原来电视上说的都是真的。
她整天晕陶陶的,有时会突然对着人傻笑。隔壁同学被吓到后,她还安慰了那个同学。
在校道上看到异象者,她没像以前一样害怕地避开,还帮对方捡起了掉在地上的校园卡。
去食堂打饭的时候,阿姨把她的肉抖走,她也没像以前一样无视,而是认真告诉阿姨:虽然她不爱吃肉,但是有的女生比男生能吃,所以别抖了……
接下来的好多天,这种梦幻的感觉一直持续着。
大概是因为她问了“你为什么不亲我”的问题,从图书馆离开后,骆绎声突然增加了跟她的肢体接触,而且花样繁多。
在剧团里跳舞的时候,他会趁其他人不注意,偷偷亲她一下——亲在脸颊上,这是“不用问”的部分。
别人看过来的时候,他又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还让李明眸好好跳舞,别让别人看出来。
好像他们是真的在搞地下情,不能被人发现似的。
然后在教室一起上课的时候,或者在排练厅休息,其他人都在场的时候,骆绎声也不跟她说话,他会偷偷给她发信息。
他喜欢当着所有人的面,一本正经地跟她发一些俏皮话。要是有桌子挡住,他还会在桌脚下偷偷勾一下她的脚。
就真的莫名其妙偷起情来了。
除了肢体接触,还有一些别的事情。
骆绎声突然增加了很多跟她的约会项目。以前他们周末都是各过各的,虽然在一起了,但是她也没有约会的概念,毕竟两人太经常见面了。
但是慢慢地,骆绎声周末会约她去看电影,爬山,又或者看展览,去义工中心照顾小猫小狗之类的。
一起活动了几次后,李明眸后知后觉发现,这都是她想去的地方——这都是她说过的,自己喜欢的场所和活动。
有些信息,是以前他们刚认识的时候,她顺口提出过的,比如她偶尔会去义工中心。
她提起这件事的时候,是在一次剧团聚会上,所有人都要发言。轮到她发言的时候,她觉得没有人在听她说话,就说得很小声。
当时骆绎声正在跟他隔壁的人讲话,她以为他肯定没听到,但原来他听到了,还一直记在心上。
除了这些常规的约会项目,有时骆绎声还会做些很突然的、浪漫的行为。
比如一起去看落日。他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一辆摩托车,载着她开得很快,带她去一个高架桥上面看落日。
高架桥两端是陆地和商场,他们停在桥上,面朝一片广阔河面,远方是无边无际的入海口。
落日正在缓缓沉入海底。天空像是火烧一样,火焰落在河面上,整片海燃烧起来,跟天空连成一片。
她没想到还能在海市市区看到这样燃烧沸腾的海,但他们去的太晚,那片火焰很快就熄灭了。
她正有些怅然间,骆绎声捧着她的脸,亲了她一下,然后这个画面竟然上了隔壁商务楼的广告屏。
她震撼地看着自己仰着脸被亲的画面出现在那面广告屏上——那是遍布整个建筑侧面的广告屏,画面巨大到可以在河面上映出倒影。
等骆绎声解释了,她才知道,原来每天晚上的7点钟,这里有一个直播项目,高架桥上面的画面,会出现在对面商务楼的广告屏上。
李明眸好奇问他,怎么知道这么偏门的信息。
骆绎声这么回答:“笨蛋,你还真以为我是为了带你看落日,骑这么远的车啊?”
他说这番话的时候,落日已经彻底西沉,两人说话的样子还映在广告屏上,巨大的屏幕幽光折射过来,给他的皮肤镀上一层微光。
李明眸看着自己的脸出现在那面广告屏上,突然有种幻觉:此刻自己真的好像电视剧里面的那些女主角。
这场恋爱美好到不真实,竟然真的跟电视剧里差不多。
她的心脏跳得超快,总觉得周围所有经过的人都在看他们。
骆绎声看着她的表情,笑着问她:“现在有没有恋爱的感觉了啊?”
她感觉到一阵强烈的悸动,语无伦次,听不清他问了什么。
等他解释了几遍后,她才想起来,原来是因为那天在图书馆里,她还说了这样一句话,说“这样感觉好像真的在恋爱”。
所以骆绎声问她,现在有没有恋爱的感觉了。
她仰头看着他,根本回答不了他的问题。她在那个晚上特别清晰地、强烈地、直观地感觉到,她是爱骆绎声的。
甚至都不是喜欢,而是爱。
第107章 狗狗崇崇 小骆狗狗崇崇,被小李捉住了……
那晚回家的路上, 李明眸感觉自己是飘在云端上的。她坐在骆绎声的机车后座,觉得自己一直没有从那座高架桥下来。
骆绎声一路送她回到家楼下,她仰头看他的时候,竟然很想邀请他到自己家里坐坐。
她甚至有点想念那天在器材室里发生的场景——她在想, 如果今天骆绎声能再冒犯她一次就好了。
她上次特别紧张又难堪, 因为没有准备好。也许现在也没有准备好, 但她看到他的脸,就特别想拥抱他,或者被他拥抱。
但她也只是仰头看着他——她一整晚都在重复这个动作,呆呆地不说话。
骆绎声没说什么,也没有说自己要上去坐。
他弹了她的额头一下, 在她觉得有点痛,捂住自己额头的时候,他笑了起来, 说明天早上有练习, 让她早点睡。
然后他就这么走了,骑着不知道他从哪里弄来的摩托车。
李明眸看着他消失在街道尽头的背影, 突然明白了以前怎么也看不懂的爱情电视剧。
那些主角说自己愿意为了对方放弃自己的学业和事业的时候, 她已经觉得很不可思议了,更别说那些要放弃生命的。
但她竟然开始有一些理解这些角色。
爱人的感觉太美好了。因为爱着一个人,连整个世界都变得可爱。
*** ***
这种美好的感觉持续到次日,随后便像幻境一样消散了。
李明眸记着骆绎声说的早上有练习, 一大早就来到了剧团,比平时还提前了一小时——她太想见到骆绎声了。
昨晚从骆绎声离开后, 她就开始想他,甚至还有些失眠。
但是一直等到练习开始,骆绎声也没来。
甚至剧团的人都来得比平时晚一些, 一个个看上去很憔悴,像是昨晚去哪玩了。
练习到一半,骆绎声还是没来。基训老师终于通知大家,说他今天请假了。
李明眸正疑惑间,剧团的人聊起来,说可能是因为要收拾搬家的东西吧,昨晚他们在他家里弄得太晚了。
李明眸困惑地转过头去看他们,听了一会,发现他们说的是这么一件事,听着就跟编故事似的:
这些人说,昨晚他们去了骆绎声新搬进去的地方玩,因为在他的房间闹得太晚,大家还喝了点酒,于是他今天请假了。
李明眸顾不上其他人是否觉得突兀了,她直接当着他们的面问:“你们是说骆绎声搬家了?就在昨天晚上?”
剧团的人觉得她问得有点奇怪,但这似乎是一个公开的信息,于是大家还是告诉了她:“不是昨天晚上搬的,搬了有一阵子了,只是昨晚我们才去他那里玩。”
李明眸斩钉截铁:“不可能,他没有搬家!”
他之前确实提过一次要搬家,在游乐园里。但后来他说了,那只是随便讲的,让她不要放在心上。
大家看着李明眸的表情有些奇怪:“他是搬家了啊,住到他兼职的宿舍。我们昨晚还去他工作的地方玩了。”
说到这里,大家有些尴尬地面面相觑,终于发现,昨晚到场的人似乎有很多,几乎整个剧团的人都去了,唯独李明眸没有在场。
那天剩下的半场练习,李明眸都是机械地完成的,中途还犯了好几次错误,被基训老师点名批评了两次。
等练习结束后,她一个人背着书包离开剧团,在路上反复检查骆绎声给自己发的信息——他完全没有跟自己提过搬家的事。
就在昨天晚上,在高架桥看完落日,然后把她送回家之后,在李明眸在家里想念他的时候,骆绎声正在夜店里跟剧团的人玩,庆祝自己搬家的事情。
而他一句话都没有跟她提到。
他搬家的事竟然所有人都知道,只有她一个人不知道。
剧团的人说骆绎声搬家已经有一周了。
就在这一周里,他们去看了展览,看了电影,还去看了一次落日,并在剧团里偷偷亲了两次。在私底下发了信息无数。
但她竟然一点都不知道这件事。
她不停翻看跟骆绎声的聊天记录,回想剧团的人的表现,串联起很多信息:
骆绎声跟沈思过吵架那天,她以为剧团的人会很惊讶,但他们似乎都很理解,说可能是因为最近家里的事吧……
她当时还好奇,他们到底知道骆绎声家里什么事呢?
原来从那时候开始,骆绎声就想搬家了,他们也都知道了。
她当时也有过困惑,但是骆绎声最近的表现太自然了,她沉浸在美好的恋爱体验里,竟然忘了自己一开始的问题。
李明眸没从聊天记录中找出任何问题,回到家后,她看到搁在电脑桌上的《人工智能十三问》,后知后觉发现了奇怪的点——那是她那天在图书馆找的书。
那天两人在图书馆讨论“亲到哪一步要问”,离开图书馆的时候,骆绎声顺手从隔壁书架抽出了一本书,放到她怀里。
她当时看着书名想了很久,终于想起来,两人是过来帮她找这本《人工智能十三问》的,因为骆绎声的亲近,她竟然完全把这书给忘了。
但是骆绎声记得。
她抬头问骆绎声:“你还记得啊?”
骆绎声笑着回答:“你的事情我都记得。”
她那会只觉得,骆绎声好像是很记挂她的事,还有些害羞。但是现在想起来,好像不是这么一回事——骆绎声表现得太从容了。
他从容得就像之前在器材室里的骆绎声不存在一样。
他甚至一直记挂着她想要找的书,不知道什么时候给她找到了。
她应该明白的:如果一个人体验很好,另一个人却表现从容,那里面应该是有一点问题的。
把那本《人工智能十三问》放回客厅书架后,李明眸没忍住,给骆绎声发了几条信息,旁敲侧击问他在哪里。
“你是在家里吗?”她试探着问了一句。
当时是晚上7点了,他晚上没有课,应该在他的新住所里。
骆绎声没有回应这个问题。他给她发了两顶帽子,一顶是可爱的小兔帽子,另一顶是有点猥琐的小熊帽子。
他问她喜欢哪一顶,他说他想给她买小熊帽子,但怕她不喜欢,“毕竟你不喜欢丑袋鼠”,他这么说。
他总是这样,不回答重要的问题,说很多看上去温馨有趣的话,但不具有任何实际含义。
李明眸有些失落,没有追问下去,敷衍了一句,“哪顶都可以”。
既然骆绎声没有主动告诉她自己搬家的事情,她也不想去追问。
她希望某天骆绎声会主动告诉自己。
但她这份决心才维持不到一天,到了第二天,她就忍不住自己问了出来。
*** ***
第二天是周四,是骆绎声的固定兼职日。
练习结束后,他就先行离开,漏了一袋东西在排练厅里。
她看了一下——是他兼职要穿的侍应生的衣服。她坐在那袋衣服隔壁守着,以为他会回来拿。
等了半小时,她才发现骆绎声不准备回来了。
兼职的制服不能不穿吧?她犹豫了一下,觉得438反正会顺路经过,决定顺手带给他。
坐上公交车的时候,她给他发了一条信息,说明情况:【你的制服漏了没拿,我带过去给你。】
公交车开出去5个站了,骆绎声还没有回,大概是没看到——酒吧里很吵,他在里面经常看不到信息。
又过了几个站,许多浓妆艳抹的人上了车,座位早就坐满了,车厢的人挤在一起,呼吸都显得过分逼仄。
李明眸被挤到一个角落,心跳越来越快,连安琪都给她发出了警告,问她是否身体不适。
她关掉了运动表的监测警告,混在拥挤人群中,听着自己的心跳声从高峰慢慢回落,重新变得稳定。
直到心跳回落到正常水平后,她深呼吸一下,给骆绎声发了一条信息:
【你是不是住进了兼职的宿舍啊?我听其他人说,你搬家了。】
她终于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
随后她一直盯着对话框,看什么时候会弹出一条怎样的回复。
还没等到骆绎声回复,公交车的速度就慢了下来,直到缓缓停下。
李明眸收好手机,扶住扶手站稳——是夜店街到了。
438到站的时候,天色已经全黑了,来的路上刚下过雨,街上湿漉漉的,行人很少。
李明眸刚从公交车下来,就一脚踏在水潭上,鞋子进了水,湿了。
她甩了一下脚,里面的水甩不出来。她微微缩着身体,一路走到“岩浆”门口,脚已经冻麻了。
“岩浆”的大门紧闭着,门口竖着个“KT驻场特别活动”的招牌。几个保安围在那里说话,门口一个客人也没有,气氛显得有点冷清。
李明眸想推门进去,被保安拦了下来,说要看她的邀请函。
她没有邀请函,说是来找朋友的,保安让她打电话。
她给骆绎声打了两个电话,他都没有听到,她开始觉得尴尬。
就在她想要不要把骆绎声的制服转交给保安的时候,其中一个光头保安拍了一下脑袋:
“哦,你是Ken的小女友,上次跟踪过他的那个!你找Ken吗?早说嘛,早说就让你进去了。”
原来他同事知道他们在一起啊,骆绎声跟他们讲了……
没等她品味过来这个信息,光头一边在前面带路,一边随口八卦:“你们还没分手呢?早分早好,不适合。”
她下意识反驳:“怎么不适合了?”他们很适合。
光头保安缓缓推开大门:“你这种穿卡通卫衣的乖乖女,跟Ken不搭,跟这种地方也不搭。”
她想说“这种地方没什么,我也来过”。但还没说出口,岩浆的大门就彻底打开了。
先从门缝里泄出来的,是震耳欲聋的音乐声。跟外面的冷清不一样,门里面是完全不同的情景。
正对着门口,有几个身材姣好的女人在台上跳钢管舞,舞池里密密麻麻挤满了人,都在朝她们疯狂地挥舞双臂。
一个女舞者正在脱衣服,脱剩内衣裤后,走下了舞池。她走到哪里,那里的客人争先恐后地往她内裤里塞钱。
还有客人趁着上面空出了一个位置,自己跑上去,脱掉衣服就跳了起来。
李明眸先前来的几次,店里不是这样的,怪不得要邀请函才能进来。
在热烈的气氛中,站在她前面的两个女客人,突然就抱在一起开始接吻。
她尴尬地往后退了一步,给接吻的客人让出一点位置。
她想转头去跟光头保安说话的时候,对方已经不见了。她缩在角落,感觉自己确实跟这种地方不搭,无所适从。
她能在这里找到骆绎声吗……找到人之后,她又应该说什么呢?
她看了看自己给骆绎声发的信息:他还没有回复。
第108章 逼近 小骆好像颇守男德,又没有特别守……
李明眸正准备再给骆绎声打个电话, 就觉得自己的屁股被人轻轻捏了一下。
她警惕地捂住屁股,转过头去,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对巨大的胸脯。那对胸脯鼓囊囊的, 被塞在一件不合身的男式衬衣里, 几乎要把扣子撑爆了。
顺着胸看上去, 是一张很有女人味的脸,眉角上挑,眼波中情意流转。
是一个长得过分高大的漂亮女人。
原来是女人啊。李明眸松了一口气,松开了捂住屁股的手。
高大漂亮的女人眨了眨眼,夸了李明眸一句:“屁股挺翘的。”
李明眸不太自在地说了声“谢谢”。
道谢后, 她回忆了一下剧团里其他女生的相处模式,觉得还得再寒暄一句,于是看了漂亮女人的胸一眼后, 红着脸礼尚往来地称赞:“你也很大。”
漂亮女人愣了一会, 凑到她耳朵边,暧昧地问:“我确实很大, 你怎么发现的?”
李明眸还没来得及回答, 一个卷发服务生就走了过来,横在他们中间,背对着李明眸,跟那个高大女人说:
“陈哥, 她是Ken女朋友,你找别的女人玩啦。”
李明眸先是注意到服务生的那头卷发——她第一次进来岩浆的时候见过这个服务生, 对他的卷发有印象。
然后才反应过来他的称呼,“陈哥”?
“陈哥”走后,卷发服务生才回过头来看李明眸:“你竟然夸别的男的很大, 阿声肯定会吃醋。”
李明眸立刻混乱起来:所以那其实是一个高大漂亮的男人?那对饱满的胸脯只是异象?
然后那个“男人”摸了她的屁股,她还礼貌地跟对方挥手告别了?
卷发服务生:“怪不得你昨晚没来,原来阿声今天要单独招待你。我是他室友……昨天你们的同学都来了哦,就你没来,你不喜欢多人一起玩啊?”
李明眸不知道怎么回答他的问题,尴尬地笑了笑。
卷发服务生不疑有他,给她指明了骆绎声的方向后,就继续去工作了。
李明眸顺着卷发服务生的提示找到卡座的时候,骆绎声正在跟一个穿着低领、擦着鲜艳口红的漂亮女人说话。
那是一个任何人看了都会忍不住看多几眼的女人,李明眸也不能免俗。
看多几眼后,她发现这个女人有些熟悉,竟然是她见过的人,其他人叫她“白小姐”。
她第一次跟踪骆绎声进来的时候,就见过这个白小姐。
当时很多男人上来找白小姐搭讪,但她谁都不理,说是为了骆绎声来的。她还给了骆绎声很多小费,问他有没有付费接吻的服务。
都这么久了,原来他们还有联系。
李明眸当时还挺好奇骆绎声的接吻价码,现在却心里酸酸的,不太舒服。
李明眸朝骆绎声走过去的时候,两人不知说了什么,一起笑了起来。然后白小姐的手就要往骆绎声的腰上放,骆绎声避开了。
看到这里,李明眸心里有些微妙的高兴——他以前不会避开的。
走近两人后,她先听到了白小姐说话的声音。
白小姐问骆绎声:“你这次是真的谈恋爱了?”
骆绎声背对着李明眸,她没有听到骆绎声回话,也看不见他表情是怎样的。
白小姐看了骆绎声的脸一眼,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而是说笑着聊起了别的事情。
当时李明眸即将要走到骆绎声身后,叫出他的名字了,但听到白小姐的下一句话,她的脚步慢了下来。
白小姐问他:“既然都在一起了,搬家干嘛不告诉她?”
然后她听到了骆绎声的声音在说:“她会担心。”
她的脚步彻底停了下来,停在离骆绎声还有三步远的地方。
白小姐挑了挑眉,往他托盘里放了几张现钞:“给你搬家小费。”
骆绎声朝白小姐漫不经心地笑了笑,转过身去,准备离开。
结果回过头来,就看到了李明眸。
李明眸猜自己当时的表情不是很好,因为骆绎声看到她的脸后,他脸上的笑意就渐渐退下去了。
有时她觉得,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感情,在两个人刚见到对方的瞬间,是最瞒不住的。
就像他们还没有在一起的时候,每次在剧团里见到,骆绎声在看到她的第一瞬间,就会情不自禁笑起来。
又像现在,骆绎声本来在笑,在转过头见到她的那一瞬间,就很突然地,他的笑容慢慢消失干净了。
那个速度快得,就像他没有来得及掩饰和隐瞒。
那一瞬间过后,那抹微笑又在骆绎声脸上重新浮现出来,就像某种作为男友的社交礼仪。
然后他用一种很自然的语调打招呼:“你来啦。”
李明眸听到自己钝钝地回了一句“嗯”。
两人沉默了一会,白小姐坐在卡座上面看着他们,也没有插话,只是静静地抽烟。
这一会之后,李明眸先找了个话题:“我给你发了信息。”
她这句话说得有些怯,好像是为了证明自己并非不速之客,也不是来查岗的。
骆绎声听她这么说,从兜里翻出手机看了一下。
他看信息的时候,DJ正在打歌,舞池的背景音来到了最高处,舞池内的氛围灯开始闪烁。
在一片深蓝和浅蓝的变幻光影中,骆绎声的脸也被染上了一层阴郁的色彩,显得有些冰冷。
在高昂竭力的背景歌声中,李明眸的手指尖被震得微微发麻。
就在骆绎声看完信息抬头的那个瞬间,舞池内的氛围灯转变成了橘黄色的温暖色调,歌声也变得柔和婉转。
骆绎声对李明眸笑了一下,表情随着歌声变得和缓又温柔,好像刚刚冰冷的蓝色调从来没有存在过。
他说:“你都知道啦,我搬来岩浆的员工宿舍了。”
他微笑着,语气无比自然,好像自己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
李明眸想说点什么,却只是低下头,“嗯”了一声。
骆绎声笑着说:“这里太吵了,你去宿舍等我吧?可以顺便参观一下我的新住处。”
李明眸说“好”,然后接过了骆绎声递给她的钥匙。
骆绎声一边给她发地址,一边交代:
“我给你发了定位和地址,找不到的话,给我打电话,我会注意听的。
“我还有两个小时换班,累了可以去我房间休息。门口贴有皮卡丘的是我的房间。”
她说:“好。”
然后骆绎声又对她笑了一下,才离开去工作。
白小姐还坐在卡座上,听完了他们的聊天。她缓缓吐出一个烟圈,调侃道:“这气氛,你们待会该不会要吵架吧?”
李明眸勉强地笑了一下:“什么气氛?我们气氛很好啊。”
*** ***
李明眸拿到钥匙后,沿着骆绎声给的地址,找到了岩浆的员工宿舍。
员工宿舍在岩浆不远处的一栋居民楼里,步行不到五分钟,楼层的外墙泛黄掉漆,是一栋老房子。
上了三楼,打开门后,玄关堆放着几双乱放的鞋。其中一双排列整齐,鞋头对在一起,她认出来是骆绎声的鞋。
走进玄关后,里面是三室一厅的格局,大约60平米,客厅各处堆满杂物,但是地面打扫得很干净。
沙发上有一些随便乱扔的衣服,沙发角落塞着一只胸罩,大概是同居人女友的。
她没在客厅找到更多骆绎声的痕迹,便对比了一下三扇房间门,找到了骆绎声说的有皮卡丘贴纸的那扇门,打开走了进去。
房间里的东西并不多,靠窗的位置有一个打开的行李箱,里面放着几件衣服,一摞书被拿了出来,在行李箱的隔壁排列得整整齐齐,是舞台表演专业的教材。
房间里没有椅子,只有一张床,床上的被子叠得方正整齐,床单没有一丝皱褶。
这就是骆绎声新房间里的所有东西。
她在客厅和房间都转了转,没找到昨晚剧团有人来过的痕迹,大概是骆绎声收拾过了——他有一点洁癖,喜欢把所有东西复原,大概是跟他外婆学的。
巡视完骆绎声的新家后,李明眸拘谨地坐在沙发一角,离那只胸罩远远的。
她打开手机,却看不进任何信息,心里一直想着骆绎声的事情,直到他下班回来。
骆绎声回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11点多了,他白天在学校上课练习,晚上在工作,连轴转了一天,脸上神情有些疲惫。
在看到沙发上的李明眸后,他停顿一会,像在调整自己的状态,脸上慢慢浮现出一个笑容。
那个笑容是温和沉静的,仿佛带有一点镇定剂的功能。
“你不喝点东西吗?”
他问了之后,李明眸才发现,自己面前的茶几是空空如也的。她晚上几乎没吃什么东西,却反应不过来饿,也想不到渴。
骆绎声在水池洗脸,没听到她回复,他把脸擦干,自己说了下去:“我最近跟室友的女友学了一道炖梨子汤,我炖给你喝吧?”
李明眸愣愣地说“好”。
然后她看到骆绎声从橱柜拿出一只瓷白色的瓦煲,又从客厅的地柜拿出几味药材,海底椰,五指毛桃,莲子……
他把这些药材拿到厨房,又从冰箱里拿出两个梨子,在水池里清洗。
在“哗啦啦”响起的水声中,他背对着李明眸,有条不紊地做着这一系列动作,衬托着厨房窗外的夜色,背影显得十分温柔。
他的室友还没回来,屋子里只有他们两人,气氛如此缱绻安静,仿佛他们是一对感情很好的恋人。
第109章 梨子汤 小骆预判小李会火大,炖点下火……
李明眸坐在客厅沙发上, 影子倒映在厨房窗户上,骆绎声抬头看那面窗户,看李明眸在上面的倒影。
她的倒影一直呆呆坐着,一动不动。
仿佛是怕她无聊, 骆绎声一边清洗药材, 一边开口跟她搭话:
“我是上周三搬进来的, 就是我们一起练习第五幕的那天……那晚下了点小雨,所以我叫了一辆货拉拉。
“我觉得搬家应该要叫一辆车吧。但是真的整理完行李后,我发现只有两个行李夹,司机问我怎么不打出租车……
“搬进来之后,那两个行李夹甚至塞不满新房间的柜子。大概是因为我有很多东西没带。
“我应该带一床被子的, 这里买生活用具不太方便。货拉拉到了这边后,已经是晚上10点了,我找了附近两条街, 都没找到卖被子的店。
“被子最后是室友借我的, 但他被子有点脏。我当晚就把被子洗了,结果那天晚上没有被子可盖, 感觉很冷……”
他背对着李明眸, 絮絮叨叨说着这些,声音特别轻。
原来他是上周三搬的家。李明眸想起来,上周四见面的时候,他那天的声音有点沙哑, 原来是冷着了。
当时他们在教室一起上课,她问他是不是感冒了, 他凑到她耳边说悄悄话,因为声音太低沉了,她的耳朵红了起来, 还被他调侃,问这样声音是不是比较性感。
水池的水声停了,清洗好的药材被逐次放到瓷白瓦煲里,盛满了水,“啪嗒”一声,燃气灶的火打开了。
骆绎声还是没有转过头来,直到梨子的清香味传到客厅,李明眸才知道,他在给梨子削皮。
“我有三个室友,其中一对是情侣,住在一起。两个男生都是店里的服务生,有一个你见过,是卷头发的。
“你有没有觉得客厅有点乱?我已经收拾过一遍了……他们的东西总是到处乱扔。
“情侣里面的那个女生,她很会做饭,我看她男朋友吃了很幸福的样子,我就也学了几道,想做给你吃。
“给喜欢的人做饭,感觉很不错……”
李明眸上周确实有收到一些奇怪的食物,骆绎声让她尝尝味,她还以为是他在外面买的。
有一道菠萝炒肉其实做的很不错,但骆绎声不知道她不爱吃菠萝。最后她一点都没吃。骆绎声让她倒了,她就真的倒了。
她以为那是他点的奇怪外卖,如果知道那是他自己做的,她肯定不会倒掉。就算里面有香菜,她也会吃掉。
但骆绎声没有跟她说。
梨子削好皮后,响起“笃,笃,笃”的声音,是水果刀切到砧板上。
几块洁白的梨肉被倒进瓦煲里,盖子被“咔嗒”盖上。
骆绎声还是没有转过头来,似乎是在洗什么碗碟。
“我搬到这里之后,我们出去约会方便多了。这里有两辆公交可以去你家,去市区约会也很方便。
“我室友有一辆摩托车,他欠我钱,说可以让我骑抵债。我本来不是很想骑,那天带你去看夕阳,是我第一次骑上路。
“我想在那天表现得轻松一点,还练习了几天……就是练习的油费太贵了……”
怪不得最近他们的约会变多了,李明眸一直以为这是正常的恋爱变化,原来是因为他搬家后,离她家变近了。
骆绎声很少说这么长的话,他背对着李明眸,语气不疾不徐,语调听着平静温和,仿佛在陈述什么温馨日常。
他在陈述的,确实也是他搬家之后的细碎日常:每天做什么,新环境怎么样,跟新室友相处得怎么样。
李明眸没有回话,他就一直自己说下去,偶尔停顿,思考或者回忆一下。
他说着这一切的时候,一直背对着李明眸,偶尔看一下她在窗户上的倒影,确认她还在听。
李明眸看着骆绎声的背影,感觉到一种奇怪的游离感。
那间厨房十分狭小,墙壁贴着复古的青花瓷砖,顶灯已经坏了,侧面墙壁挂着一盏郁金香壁灯。
壁灯在周围墙壁投下昏黄的灯光剪影,也给骆绎声的肌肤晕染上一层淡淡的蜜色。那画面显得有些朦胧和虚假,像一幅油画。
洗手池的水龙头一直开着,水流声哗哗响起,偶尔会盖过骆绎声的说话声。骆绎声也不在乎,他就背对着李明眸,不停地说下去。
骆绎声的说话声停了一会,他揭开瓦煲的顶盖,把雪白的梨肉一块一块倒进去,“扑通扑通”的,声音有些沉闷。
趁着他沉默的一会,李明眸接了下去:“你讲的都是我想知道的……其实你知道我想听什么。但是在当时,这些事情,你为什么一点都没有跟我讲?
“也不是非要说搬家的事……像是你着凉了,还有我倒掉的那道菠萝炒肉是你做的,这些事情为什么没有跟我说呢?”
骆绎声愣住了,动作也停了下来。
在那个沉默的间隙里,李明眸感觉时间特别长,她好像正在沉入一片粘稠的沼泽地,挣扎着发出咕噜声。
“咕噜咕噜……”
“咕噜咕噜……”
“咕噜咕噜……”
她反应了一会,看向燃气灶的方向——原来是瓦煲里的水烧开了。是那锅水在发出咕噜声。
骆绎声还维持着那个揭开顶盖的动作,站在隔壁没有动,脸上看不清是什么表情。
他好像是在发呆。
李明眸小声提醒:“水好像开了。”
骆绎声突然动了一下,就像是死机的电脑重新开机,他急着移开那个瓦煲,一只手握在瓦煲把手上,又立刻动作很大地缩了回来。
那个瓦煲在明火炖了许久,把手是烫的,他忘记了。
他缩手的动作太大,那个瓦煲刚被端起就被放回燃气灶上,没有放平,侧了一下,里面的沸水洒了出来。
骆绎声立刻后退几步,另一只手拿着的顶盖也松开了,“啪”地一声摔在地上,瓦盖碎成几瓣,混在地上的汤液中。
在沸水洒出来的瞬间,李明眸就跑了过去,她分明看到骆绎声的身体僵直了一下,但他没发出任何声音。
等她跑到跟前后,骆绎声把她往后挡了一下,让她别靠近前面的瓦砾和沸水。
随后他冷静地、动作平稳地关掉燃气灶,声音很轻:“撒了一半,只剩下一碗了。”
李明眸站在他隔壁,看到他的手臂泛起了一大片不正常的,触目惊心的赤红。原本白皙的手臂皮肤像是被发热的烙铁灼烧过,仿佛一碰就要脱下皮来。
但骆绎声没什么反应,还一边说着话,一边有条不紊地收拾地上碎开的瓦砾,擦干灶台。
她轻轻制止他的动作,压抑住自己的着急和紧张:“你家里有烫伤膏吗?我去找找。”
骆绎声浅浅笑了一下:“我没事。不要担心。”
他说话时若无其事的样子,还顺便转回头去,处理剩下的半锅梨子汤。
他把瓦煲放平,又加了点水进去,重新打开燃气。
他看起来很从容。他说话的声音是从容的,表情是从容的,动作也是从容的。
他从容到好像他感觉不到痛一样。
李明眸的声音变得沙哑,坚持问他:“既然这里没有烫伤膏,我现在就上美团给你买。”
骆绎声转头看她:“我真的没事。”说完还附带了一个安抚的微笑。
她很熟悉他这种笑法,生疏,客气,体贴,就像他们刚认识的时候,他对她说话的表情。温柔得无懈可击,却也冷淡遥远。
她看向洗手池面前的那面窗户,看到骆绎声穿了一件长袖毛衣,那块烫伤的手臂被遮起来了。
她知道骆绎声想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粉饰太平。觉得只要自己不说,就没有人会知道。
她再一次制止了他搅拌的动作,手心放在他没受伤的手臂上方,轻轻盖在皮肤上:
“我看到你烫伤了……你知道的,虽然你盖住了,但我能看到。我们得护理一下……”
骆绎声的动作和声音终于停止了,那层温柔从他脸上淡去。
他没有看李明眸,他静静地看着那剩下的半锅梨子汤,神情变得冷淡。
当时已经是凌晨12点多了,附近的夜店陆续传来喧哗声,远远的,听着很模糊。
有离店的客人经过楼下,说着听不清的醉话。还有隔着墙壁的,不知道是谁发出来的隐隐喘息声。
“啪嗒”一声,骆绎声终于把燃气灶关了,转过头来,久久地看着李明眸。
这个对视持续的时间大约很长。她听到经过楼下的客人已经走远,夜店的声音模模糊糊地听不清了,远处传来的喘息声也已经停止。
在所有的声音都变得寂静时,骆绎声终于回应了她:“谢谢,但我不需要你的护理。”
说完这句话,他重新回过头去,处理那半锅梨子汤。
他拿起那只瓦煲,在水池里沥干汤液,随后把汤料倒进垃圾桶,还顺手冲了一下瓦煲。
他做着这些事情,语气平淡地说:“加了水就不好喝了。等下次吧,下次我再给你煮。”
李明眸安静地看着他,并不回话。
等冲洗好瓦煲后,骆绎声回过头来看她:“今天太晚了,就先这样吧。我先送你回家。”
他回过头来的瞬间,李明眸终于看清了他的表情,是非常冷淡的、疏离的表情。
刚刚温柔缱绻的气氛已经褪去,骆绎声打开窗户散开厨房的气味,冬夜的寒风从窗外灌进来,李明眸冻得抖了一下。
原来这是一个凛冽寒夜。
骆绎声的表情也跟这个晚上的温度一致,是冷淡的,冰凉的——也许这才是他此刻最真实的样子。
骆绎声整理完厨房的杂务后,看到李明眸没动,他也没问她,而是率先走向门口。
“这里晚上不好打车,我们走一个站,还能赶上夜车,但它半小时才发一趟,我们可以慢慢走过去……”
他用冷淡的语气说着寒暄的话,从李明眸身边经过,拿起钥匙,准备送她回去。
第110章 争执1 没有逻辑地吵了一架
李明眸看着骆绎声背对自己, 渐渐走向玄关的背影。
骆绎声擦肩而过的瞬间,一股淡淡的气息短暂地萦绕住她,橙花、香烟、以及混杂其中的梨子汤药材气味。
没等这股气息染上她的皮肤,随着骆绎声的脚步声渐远, 橙花的气味渐渐消散, 彻底闻不到了。
她被一股恼怒和恐慌缠住, 捉摸不透他的态度。
骆绎声刚刚的温柔和此刻的冷淡,仿佛是没有过渡的,她禁不住怀疑:他刚刚的温柔是真的吗?如果是真的,那此刻的冷淡是不是假的?
还是说此刻的冷淡才是真的?他刚刚煮梨子汤的时候,确实对她展现过那样温柔的神态吗?
他内心深处最真实的感情和想法, 到底是怎样的?
这种感觉,就像夏天的暴雨。
夏天总会有几场莫名其妙的雨。明明是湛蓝澄澈的天空,那阵雨突然就下了起来;明明是倾盆暴雨, 却偏偏要附赠一道横跨天际的彩虹。
那道彩虹如梦似幻, 让她满心困惑:究竟是天边那绚烂夺目的彩虹更真实,还是这将自己浑身淋湿、带来片刻慌乱的暴雨, 才更接近此刻的真相?
暴雨骤停, 高悬的太阳很快把地面的积水蒸腾干净。地面干爽如初,那场雨没了踪迹,就好像从来没下过一样。
骆绎声的温柔和冷淡,都像夏天的一场骤雨。
他已经走到门口, 回头看到李明眸没有跟上,他就静静站在玄关, 等着她走过来。
李明眸站在原地,在厨房门口——从刚刚开始,她就一直站在那。
她原来站在那, 现在站在那,待会也会站在那。她不准备离开那个位置。
她告诉骆绎声:“我不要走。”
骆绎声低头看手机:“你太晚回家可能不太好。”
他说得如此若无其事,但他明明知道,她不愿意走的原因。
她忍得太久,声音微微发抖:“你觉得我不应该知道,也不应该问吗?关于你搬出去的事情。”
骆绎声注意到她颤抖的声线,沉默了一会,语气很平淡:“我有尝试过告诉你。”
李明眸回想起游乐园见面的情景,就骆绎声口中“尝试告诉你”那一天的情景。
他们坐在园区的麻辣烫店里,她想问骆绎声点映见面会的事情,他突然说,他想搬家了。
她问他是不是因为骆颖。她还告诉了骆绎声,关于王全对《缄默蝴蝶》的理解,询问他的看法。
在谈话结束的时候,他说搬出去只是他随便说说的,他让李明眸忘了它。
所以问题在于她问了骆颖和《濒死之蝶》的事情是吗?
李明眸的声音因为生气而微微发抖:
“为什么我不能问那些话?是因为我问了那些话吧?我是你的女朋友,我不能问你那些话吗?
“我会担心你,从点映见面会离开后,你应该知道我会担心你。还是你真的不知道?
“毕竟你不会担心我,我好几天收不到你的消息,又不敢问你,焦虑得睡不着,你从来不考虑我的心情!”
骆绎声眉头微微蹙起,冷淡的声音中混入了一丝不耐:
“你讲出这句话的时候,你问一下你自己,你觉得是那样的吗?
“我不就是考虑到你会担心,所以才没有告诉你搬家的事情吗?
“就是因为我不想你像今天这样。”
李明眸看着他不耐烦的脸,一直忍着的怒气终于绷不住,一股脑宣泄了出来:
“可是白小姐知道你搬家了!你们一起聊搬家的事情,她甚至还给你小费!
“我蒙在鼓里的时候,剧团里所有的人都知道你搬家了!他们甚至来你新家聚会,只有我不在!
“每个人都看起来比我跟你更亲密!我什么都不知道!我是最后知道你搬家的人!”
她说着这些话的时候,部分意识飘在高空看着自己,事不关己地心想:真神奇,她在生气。
李明眸以前从来不生气,姨妈让她做她不喜欢的事情,又或者费同和周雪怡欺负她,她都不会生气。
她几乎从不生气。
她不生气,是因为她觉得自己没有资格生气。她是不好的存在,不祥的,不快的,令人不悦的。所以别人待她糟糕,是理所当然的。
对于理所当然的事情,人没有生气的必要。
可是现在她会生气了,这是骆绎声教会她的。
之前在排练厅被关住的时候,骆绎声一整晚都在找她,焦灼得满身大汗;
在游泳馆被欺负的时候,骆绎声第一个赶到现场;
在恩宁岛的老宅里,骆绎声伏在她的膝盖上,说“李明眸是很勇敢”;
在做完噩梦的凌晨,也是骆绎声安静地听她哭了一个早上……
……
……
他们有这么多的这种瞬间。从这些瞬间中,李明眸清晰地知道,骆绎声是担心她的,他关心她的感情和想法。
骆绎声珍惜她——她很确定这一点。
被人珍惜过之后,李明眸就学会生气了。
而她第一个生气的目标,就是教会她生气的骆绎声。
李明眸滔滔不绝地说完了这一切,胸膛剧烈起伏。
她的声音很少这么激烈,话说完后,偏高的音调还在杂乱的客厅里回桓。
李明眸喊出来后,骆绎声的表现也变了。
随着她的话一句句落下,他脸上的不耐也渐渐消失。
冷淡,不耐,隐约的不满……他的表情正在一点点消失,最后填满那张脸的,是疲惫。
也许是工作了一晚上的疲惫,也许是针对李明眸此刻表现的疲惫。
他沉默一会后,用一种仿佛很客观的语气陈述道:“你不喜欢我这么做。”
他接着问:
“那你想要什么?你希望在恋爱中得到什么?
“亲密,浪漫,特别——重要的事情要先告诉你的‘特别’,还有什么?
“你清晰地告诉我。”
李明眸觉得他这个问题非常狡猾。仿佛她说的话很重要,无论她说了什么,他都会答应一样。
明明不是这样。
“你总是不正面回答我的问题,你就是喜欢这么说话。
“说一堆很好听的话,好像气氛很好,其实都是掩饰!”
就像他刚刚给她煮梨子汤。他工作完都那么累了,但还是愿意给她炖一道梨子汤,一副完美男友的样子。
然后她想知道的,他都告诉她:他是什么时候搬的家、搬家后新环境怎么样、他感觉新生活怎么样……
他说得那么详尽,仿佛什么细节都可以跟她分享。
但最重要的,她最想问的事情,他一句都不讲:你为什么突然搬家?你跟家里怎样了?
为什么之前唯独不跟我讲?
骆绎声的声音显得很冷淡:“但是你那样很开心,你也喜欢听好听的话,不是吗?
“如果我们认真聊搬家的事……你一定会认真问的。然后我们就会吵架。
“比起现在吵架的场景,和我们一开始恋爱的时候,你说没有恋爱的感觉。
“比起这些时候,你更喜欢那之后我们的约会:好听的话,很好的气氛……你喜欢这些,不是吗?”
他话里面的内容,仿佛一个耳光扇在李明眸脸上。
他好像在告诉她:她之前喜欢的东西,她觉得浪漫的气氛,都不过是一些浮夸的表演。
她想起骆绎声上一次拒绝别人表白时的场景。骆绎声知道很多那个女生的小事,所以那个女生误会了。
李明眸当时问他:“你知道她这么多事,也怪不得人家误会。应该是喜欢,才会知道这么多信息吧?”
骆绎声当时是这么回答的:“你们是这么觉得的吗?但是这很容易做到。
“那只是在观察,然后顺势做出关心,它没有成本。我对所有人都这样,那不是真的关注。”
李明眸当时听完他这番话,听到他用了“你们”这个词,有一些恐慌。
她害怕他也清楚她的所有喜好,像是观察一样的那种知道。
她害怕自己珍惜的那些瞬间:在排练厅被他找到的瞬间,在游泳馆他第一时间赶来的瞬间,在恩宁岛他伏在她的膝盖上,说“李明眸是很勇敢”的瞬间……
她害怕在这些瞬间里面,有哪怕那么一丝一毫的虚假。
就像一起去看夕阳的那天,她感受到如此强烈的悸动,她在那个当下无比强烈地意识到,自己是爱着骆绎声的。
假设那天的场景是被精心布置过的,那么她会觉得自己的悸动和爱意非常廉价。
如果在那个场景里,骆绎声有那么一点点表演的成分,那她当时有多开心,此刻就会有多难堪。
“如果那是假的,只是为了敷衍我,那我宁愿不要!什么好听的话,很好的气氛,我都不需要!
“吵架也可以,像一开始那样没有恋爱感觉也可以,就像你在器材室那样!我宁愿你那样!”
显露你的异象,表现你的异常,对我提出一些冒昧的、像是带着毛刺一样让人不舒服的要求。
时不时让我觉得困惑,猜疑,不快乐,我宁愿你那样。
起码那是真实的你。
骆绎声沉默了。
在这个沉默的间隙,最后残存在那张脸上的疲惫感,消失了。
这个晚上刚开始的时候,骆绎声脸上有很多情绪。最先消失的,是勉强展现的温柔;随后消失的,是终于浮现出来的不耐烦;不耐烦消散之后,他的脸上就剩下疲惫了。
连疲惫感都消失之后,李明眸发现,那张脸看起来冷漠得可怕。
骆绎声一直沉默着。
对面邻居的灯亮了起来,随后从那里传来一阵摇滚乐。音响刚拧开的瞬间,鼓点声就密集而来,伴随着凄厉拉长的嗓音。
那首歌的旋律高低变换,曲折迷离,因为有点遥远的距离,传到这个厨房时,竟显出几分飘忽和阴森。
就在李明眸的心脏跟着那阵鼓点密集响起,开始不安时,骆绎声伸手关上了厨房的窗。那阵噪音立刻被屏蔽大半,室内重新恢复安静。
随后骆绎声看向李明眸,终于开口说话。
他说出的话很冷静,没有要跟李明眸吵架赌气的意思,却因此更显冷冽:“你找我,到底是想听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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