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争执2 小李赌气提出分手,小骆愣住……
她到底是想听什么?
李明眸愣了一下, 终于想起来,自己一开始并不是想来问他搬家的事情。
她甚至昨天还下过决心,不主动询问骆绎声这件事。
骆绎声关上窗户后,换了个姿势, 右手臂朝向她, 她终于重新注意到他被烫伤的手臂:那块泛红的面积变得更大……她刚刚完全把它忘了。
那个伤口仍然敞开曝露着, 没有得到任何处理。
它看起来严重了,看着很痛。
骆绎声并不关注自己的伤势,也没有想听她的答案。他自顾自说了下去,声音中夹着浮冰:
“我猜一下,你想听我说, 虽然我唯独没有告诉你搬家的事,但你仍然是对我最重要的人。我不告诉你,恰恰是因为你太重要了。”
李明眸微不可察地缩了一下身体。
骆绎声:“我来告诉你这个问题的答案——我就是单纯的不想你知道, 因为你的眼睛。”
李明眸的眼睛慢慢瞪大, 抬头看着他,身体没法动弹。
她的表情从不可思议, 变化到失望和受伤, 最终定格在茫然上。
她的脸上一片空白。
骆绎声低头注视她变化的表情,平静地说:“很失望对吗?是你自己要听的。”
李明眸的嘴唇嗫嚅了一下,头脑和心脏都没有反应过来,嘴唇自行发出声音:
“我只是想知道你是不是安全, 在你妈妈和继父那里是不是不好受,这难道不是作为女友正常的担忧?
“这不是正常人知道了都会问的事情吗?”
骆绎声终于对她的追问感到厌烦, 赤裸裸地展现出来:
“那你就像个正常人一样,只问正常人可以看到的部分,不要利用自己异象的能力随便想看什么就看什么, 然后什么都问!”
李明眸终于彻底沉默了。
骆绎声却还在说,没有停止:
“你现在的样子,就是我不喜欢谈恋爱的理由。人们谈恋爱之后,就会变得很贪心,越来越难满足。
“以前交朋友的时候,随便给女生一个发卡,她们会开心很久。在一起之后,需要做的事情就会变多。偶尔没有留意到对方的发型变化,也会变成一种罪。”
他很认真地看着李明眸:
“你也是。你知道我房间里有39个摄像头吧?我们还没在一起的时候,你知道这件事情,你就觉得我们很亲密了。
“但是现在不够了,对吧?你要知道沈思过为什么那样,你要知道我对骆颖有什么看法,你要知道我以前为什么不搬走,后来为什么又搬走了。
“你什么都要知道。”
他激烈的情绪缓缓释放,表情重新恢复到冷淡的样子,像是很讲理一样跟她商议:
“虽然我们是情侣,但你没有立场要求我把所有事情都告诉你吧。
“我不是没问你船难的事吗?我也没问你眼睛的事情。”
李明眸刚刚说,不要骆绎声说假话敷衍她。
她宁愿他显露他的异象,表现他的异常,对她提出一些冒昧的、像是带着毛刺一样让人不舒服的要求。
她宁愿他时不时让她觉得困惑,猜疑,不快乐,她宁愿他那样。
起码那是真实的骆绎声。
但是她错估了。骆绎声前面的说法大概是对的:人很需要好听的话,需要好的气氛。
人并不是所有的真话都能听。
尤其听到这句话时,“我不是没问你船难的事吗?我也没问你眼睛的事情”,骆绎声说这句话时的语气,仿佛那是她的某种残疾,而他并不介意。
李明眸听到这里,无法再听下去,她突然就崩溃了。
她尖叫着制止了他的讲述:“那你一开始就不要跟我在一起啊!”
她的尖叫似乎有某种魔力,刚刚还滔滔不绝的骆绎声,突然就静止了。
那不是“停止”,而是“静止”,就像机器遇到无法运行的代码,突然死机了一样。
李明眸接着说下去,语气是崩溃的:“那你就不要跟我在一起,那就分手啊!”
如果你没办法接受这样的我,那我们就分手。
“我就是什么都想知道!我就是想问你骆颖和沈思过的事!我就是想第一个知道你搬家!”
她回想起刚刚在舞池遇到骆绎声的时候,他脸上的笑容下意识消息干净的瞬间,重新感到被刺伤。
密密麻麻的酸楚袭上心脏,如此密集,像是针刺一样,让她感到痛苦。
她的冷静和判断在这阵酸楚和痛苦中渐渐流逝,忍不住说了下去:
“如果成为你的女友,意味着不能知道你搬家的事情,那我宁愿我们从来没有在一起过!”
骆绎声接下来的表情,是她没有预料到的。
她以为他会生气,可能会大骂回来,她还可能会被他骂哭——骆绎声骂人的能力可比她强多了。
毕竟他们现在是在吵架,她很自然地以为骆绎声会这样,吵架的人不都这样吗?
可是骆绎声那张空白的脸重新开机后,竟然先蹙起了眉头,随后他的背微微弯下去,额头渗出冷汗。
他好像突然觉得哪里很痛。
李明眸愣在了原地,没反应过来。
骆绎声靠在客厅的壁柜边缘,放在那里的杂物被他碰倒,叮铃哐啷摔在地上。
她打了个激灵,终于朝他走去,但骆绎声立刻做出了一个制止的动作。
她停在原地,看着他的手覆盖在受伤的手臂上,似乎是刚刚滚落的杂物碰到了烫伤处。
除了额头外,他的脸侧和身上都开始冒出密密麻麻的冷汗,似乎突然痛得厉害。
李明眸僵立在原地,过了一会,才发现那有可能不是痛出来的冷汗。
因为空气中又开始弥漫着大量的水汽……那是骆绎声身上散出去的水气。
他的异象变了。
被制止上前的李明眸停留在原地,渐渐冷静下来。
她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为什么骆绎声的表情是这样的?为什么他的异象发生了变化?
她也不明白她自己:她刚刚说了些什么?
一时间,所有的东西都停滞了。
空气是潮湿粘稠的,无法流动。声音无法在这样的空气中传播,刚刚的噪音消失得无影无踪。昏黄的灯光屏蔽了视线,她好像什么都看不清楚。温度大概也是很低的,因为她的身体没有知觉。
空气,声音,视线,温度……这些东西都逐一消失。
屋子是空白的,什么都不剩下了。
在这阵空白中,一阵古怪难听的小调,从门口远远地传了进来,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一会后,小调停在了客厅大门外,夹杂着翻找杂物的声音,随后是钥匙捅进钥匙孔、门锁转动的声音,最后是“吱呀”一声——客厅的大门被打开了。
一个穿着岩浆侍应生服饰的卷发男生走了进来,就是李明眸今晚见到的那个卷发服务生,他是骆绎声的新室友。
新室友哼着古怪的小调,在客厅的玄关脱下鞋子。
鞋子脱到一半的时候,他看向客厅里面,随后小调戛然而止,脱鞋的动作也停下了。
他楞在那里,看着厨房门口的李明眸和骆绎声,有些犹豫地问了一句:“额,你们在吵架吗?
“那、那我去楼下绕一圈再回来?”
*** ***
接下来的半个晚上是怎么度过的,李明眸不太记得了,她只记得当时的场面十分混乱。
她记得几个画面:那个卷发服务生围着骆绎声打转,打电话让自己的女友买烫伤膏回来。
那个女生带着烫伤膏回来后,第一时间收起了自己落在沙发角落的胸罩,脸色发红。
随后是那个女生送她去车站。就是骆绎声一开始想带她去坐的,回去幸福小区的夜车。
走出骆绎声的员工宿舍后,跟那个女生走在夜晚的街道上,那之后的场景,李明眸记得比较清晰。
她记得那个晚上没有月亮,路灯坏了几盏,有醉鬼在漆黑的街道上游荡。但气氛不怎么压抑恐怖,因为那个女生一直在隔壁跟她聊天。
那个女生说她叫小谢。见到李明眸,她显得有些兴奋,说第一次见到骆绎声的女友,说他之前都捂得严严实实的,不肯带来见大家。
小谢笑着说:“他变了好多喔,最近都不跟女生说话了。我看他改邪归正了,本来想给他介绍对象,他说自己有女友了。”
原来岩浆的人是这么知道李明眸的。
“他还专门学做菜了,说要带给女朋友吃,他这女友的存在感就很强烈……但今天是我第一次见到你。”
小谢似乎没发现他们吵了架,不知道是单纯的没眼色,还是没把这种“拌嘴”放在心上,只是滔滔不绝地八卦。
李明眸僵硬着跟她寒暄,最后上了回家的夜车。
夜车启动后,她回头看身后跟她招手告别的小谢,茫然又困惑:好像所有人都知道,骆绎声是喜欢她的。
对于今晚两人的争执,她不知道算是怎么回事,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处理。
*** ***
第二天在剧团见面的时候,李明眸很紧张。
她昨晚没有睡好,今天有高强度练习,她有些后悔昨天跟骆绎声吵架,怕他也没有睡好。
但是骆绎声当天的表现很好,没有丝毫休息不好的迹象。练习间歇的时候,他跟别人也是有说有笑的。
甚至跟李明眸打招呼的时候,他也是无事发生的样子。
李明眸观察了他半天,感觉茫然:骆绎声看起来好像很好,她还要跟他道歉吗?
今天来剧团的路上,她考虑过了:昨晚她说的很多话,确实都是她的心里话,只有一句,是她应该收回的:她说对她不满意的话,那就分手好了。
只有那句话是她的气话。
虽然她恋爱经验不多,但也明白,分手不能随便说,说了就要道歉。
但是这天练习结束后,两人一起走去车站的路上,李明眸还没想好怎么跟骆绎声道歉,骆绎声还是如常跟她相处,竟然是跟之前差不多的气氛。
又是这样,又是这种“无事发生”的气氛。
李明眸突然感觉疲惫,也不想再跟骆绎声道歉了。
反正骆绎声也不会跟她道歉。
她走在骆绎声隔壁,静静听他说着一些寒暄的话,没有抬头看他——她不想抬头看他的眼睛。
她还记着骆绎声昨晚说的话:骆绎声讨厌她的眼睛。
虽然他说了很多有的没的,但总结起来就是一句话,“我讨厌你的眼睛”。
李明眸一直低着头,也不回他。她怕自己回了话,就会追问起来。她怕听到骆绎声说“那就是我的真心话,是你要问的”。
她不知道应该怎么处理昨晚的争执,她甚至回避想起骆绎声昨晚的表情。于是她一直低着头,不去看他的脸。
走到公交站的时候,两人没有告别,默默上了各自的车。
以前他们会跟彼此说一声“我先走了”,今天却默契地没有说。
从公交车下来,回到家的时候,李明眸对恋爱有了新的体验:原来恋爱是一件很烦恼的事情。
复杂,纠缠,又分不开。像一团乱麻。
并不如她之前想象的快乐。
第112章 夜航船 小李今晚不关心人类,只关心小……
在李明眸和骆绎声一起假装无事发生的时候, 两人渐渐地疏远了。
李明眸心里有种隐约的恐慌,像手里握着一捧散沙,她眼睁睁看着沙粒从指缝流走,用力握紧, 也只会流逝得更快。
她想紧紧捉住什么, 却不得要领, 于是很珍惜每天跟骆绎声的见面时间——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她那晚抱怨了“我宁愿你真实,也不要你演戏”,骆绎声现在不找她约会了。
他们可以见面的时间,除了《人工智能开发史》,就是剧团练习了。
但偏偏在这个时候, 剧团的练习竟然暂停了。
练习暂停的那一天,来了很多西装革履的人,就是上次来过剧团观摩的那批人。
当时剧团的人以为他们是影视视察方, 那天大家才知道真相:那些人跟影视行业没有一丝一毫的关系, 他们是弗雷娜船难调查组的人。
——这群西装革履的人,竟然是弗雷娜船难调查组的人。
那天剧团里闹哄哄的, 李明眸听了一会, 只听到一个大概的信息,说是在船难当天,弗雷娜号的自动巡航系统,参数被人修改过。
李明眸听到这里, 心里一片空茫茫,什么声音也没有。
她不知道弗雷娜船难的调查, 是怎么跟他们剧团扯上关系的,他们的练习又为什么要终止?
她竟然不怎么关心这件事情。
调查组带头的人,是李明眸认识的人——是陈铁兰, 周雪怡父亲的秘书。
李明眸终于搞懂了,为什么第一次见到陈铁兰,她会觉得对方熟悉:陈铁兰改过名,她以前叫陈萜兰。
弗雷娜号最后一任船长叫陈詹,陈詹的女儿,就叫陈萜兰。
李明眸查过陈铁兰的百科,上面是这么说的:陈铁兰,K市2017年‘杰出青年’,理想是追求人权平等,坚持为低收入者提供免费法律服务。
百科还说,陈铁兰之所以坚持提供免费法律服务,是因为她父亲受了冤屈,却无处申诉。
李明眸当时不知道陈铁兰的父亲是谁,现在她知道了:陈詹确实一直背负着弗雷娜船难责任人的嫌疑。他在船难当天就死了,当时无人替他申诉。
陈铁兰来剧团的那天,就是剧团在春节前的最后一次练习。沈思过当着剧团所有人的面宣布:因为要配合调查,所以剧团的练习暂时停止,恢复时间另行通知。
他通知大家这番话的时候,竟然是语气轻松的,仿佛这不是什么大事。
调查组第一次来的时候,他当时的表情也是轻松的,甚至是愉悦的,以至于剧团的人一度误解了来者的身份。
李明眸站在角落,看着沈思过下完通知后,径直走向陈铁兰。陈铁兰看到沈思过,少有地露出厌恶表情。
陈铁兰是一个圆滑的人,很少公然露出这种表情,像是在臭水沟里看到一条死了很久的鱼。
这么想完之后,李明眸真的在排练厅里闻到了一股很强烈的臭水沟的腐烂味……
是沈思过,在走向陈铁兰的过程中,怪物的皮脱下来了。
走到陈铁兰面前后,怪物说的第一句话是:“好久不见,你最近还好吗?”
是那种有点蹩脚笨拙的,带有一点讨好性质的寒暄。
陈铁兰一言不发,她直接从沈思过身边走了过去,就好像没看到这个人一样。
那场景和气氛有点怪异,剧团的人面面相觑,一会看看陈铁兰和调查组的人,一会看看沈思过,一会看看李明眸。
李明眸察觉到有很多人在看她,陈铁兰也包括其中。她猜可能是因为她是幸存者,又在剧团里跳舞,大家觉得她会比较激动。
但很奇妙地,她当时就在现场,站在离调查组不远的地方,但她心里竟然是空茫茫的、漠不关心的。
那么多人都在看她,但她只看着一个人。
她一直在看站在角落的骆绎声。
明明当天的场景那么混乱,明明她在十八年前的船难现场。
当年的船难是多么大的事故啊,她父母死在了那艘船上,一起死去的,还有2141人。
但是在那一刻,她竟然什么都不关心:她不关心陈铁兰,不关心沈思过,不关心那艘船的真相,也不关心人类。
在那天下午,她只关心骆绎声一个人。
她当时满心满脑想的,竟然是这句话:剧团练习暂停的话,自己跟骆绎声的见面机会就要减少了。
这个念头产生的瞬间,虚空中仿佛有一个意识在观察她:原来恋爱还可以把一个人变成这样。
恋爱带来极致的快乐,也带来极致的烦恼,它把一个人的视界缩到这么小,竟然只能看到对面的另一个人。
在这个人面前,别的天大的事情,竟然都变得不重要了。
*** ***
接下来的日子,李明眸跟骆绎声的见面机会果然锐减。
她只能在《人工智能开发史》课上见到他,而且两人也不会坐一起了。
总是有人坐在骆绎声隔壁,他以前会把自己隔壁的位置留给李明眸,现在他不留了——想到这一点,李明眸就有些气愤。
在这期间,网上开始流传一些沈家的八卦,大概是跟弗雷娜船难调查的重启有关。
因为骆颖的话题性很足,刚好她的新电影又在上映,所以沈家的八卦,大部分都集中在骆颖和沈思过的婚姻上了。
网上突然出现一些奇怪的“知情者”,说在沈思过和骆颖认识初期,是骆颖主动接近的沈思过:主动让圈内人牵线工作、主动问沈思过要联系方式、主动提出约会和交往等。
这个知情者认为,骆颖是为了获得更多影视资源,主动勾引的沈思过。
有人反驳这个知情者的说法,说骆颖和沈思过之间,应该是沈思过爱得更多,因为是沈思过求的婚,骆颖本来不想答应。直到沈思过给了骆颖的儿子一些股份,以表示诚意,骆颖才答应的结婚。
又有人说,沈思过跟骆颖肯定暗通款曲很久了,那个骆绎声根本不是继子,是亲生儿子。因为骆绎声跟沈思过长得有点像,沈思过不可能给一个外人自己的家族股份,所以他们肯定有血缘关系——骆颖分明是多年外室熬成正妻!
李明眸被这些说法弄糊涂了,因为她查到,骆绎声竟然真的有这个股份,而且是沈氏船业的股份,虽然很少。
沈氏船业的董事是沈梦庭,沈梦庭是沈思过的父亲。如果沈思过要转让自己的股份给骆绎声——一个艳星带来的没有血缘关系的继子——沈梦庭应该会反对?
反正从客观事实上说,骆绎声就是很诡异地持有这个股份。但骆绎声之前又提过一嘴,说他生父是新疆人。
沈氏一家都是海市本地人,对不上。
除了李明眸,海大的蛮多同学也对沈家的八卦感兴趣。毕竟沈氏船业在海市太出名了,沈思过和骆绎声又都在海大,认识他们的人都有些好奇。
在《人工智能开发史》的课间,李明眸看过几个同学问骆绎声沈家的事,他都是笑笑不说话,后来大家也都不问了,只是偷偷观察他。
李明眸看别人触了霉头,自己便也没去问。
而且比起这些事情,她更关心骆绎声的手臂烫伤——那晚吵架之后,已经过去快两周,但骆绎声当晚烫伤的手臂反反复复的,一直没有痊愈。
在课上见到骆绎声的时候,李明眸好几次差点问出来了。
但她用手机摄像头确认过了,他的手臂是裹着纱布的,又穿着外套,她不应该看到他的伤势情况。
而且骆绎声还一直是那个若无其事的样子,她问不出来。
如果她要问,就必须再坦白一次,“你知道我的眼睛能看到”。她还记得那晚两人吵架,骆绎声当时回她的话:
“那你就像个正常人一样,只问正常人可以看到的部分,不要利用自己异象的能力随便想看什么就看什么,然后什么都问。”
哪怕过去快十天了,现在再想起这番话,李明眸仍然觉得心脏有些疼痛,胸膛闷闷的,呼吸不上来。
所以骆绎声走过她身边的时候,她分明看到了——他烫伤的那块皮肉鼓了起来。它又发炎了,中间的组织液渗了出来,边缘发青,似乎有些坏死。
但她也只是愣了愣,没有问话,任由骆绎声走了过去。
她一直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紧紧捉住自己的书包带,好像那个动作能让她平静下来。
她忍住了没回头去看,便也没有发现,骆绎声在走过去之后,又转过身等了她一会,似乎在看她会不会看过来。
他停在那里,站了大约有一分钟,直到他同专业的人经过,问他要去哪里。他笑了笑,没有说话,跟着对方一起进了洗手间。
*** ***
骆绎声只是跟着那个人,并不是真的要上厕所。所以对方进去隔间后,他只是站在洗手池面前,打开水龙头,看着镜子。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抬起右手,没什么表情地按在左手烫伤的地方。
随后用力地压下去,越来越用力。
一会后,跟他一起进来的同学出来了,他看着骆绎声,愣了一下,问他:“你受伤了吗?”
骆绎声笑了一下:“没有,怎么了?”
那个同学还在发愣,甚至忘了洗手:“但是你的手……”
骆绎声顺着他的视线低头看,才发现刚刚被按压的伤口流血了。
暗红色的血液渗出纱布,沿着手腕蜿蜒而下,滴进水池,晕染开来。
他拉下一点衣袖,遮住那行血迹,脸上笑容没什么变化:“没事,不严重。”
那个同学还想说什么,但看到骆绎声的表情,便只是沉默着来到了另一个洗手池前,拘谨地开始洗手。
两人并排站在镜子前,只有水声在哗哗响起。
第113章 意外的告白 小李这种聪明女人,就很适……
剧团练习暂停之后, 变化接连发生,李明眸每天都能看到跟沈氏船业和沈家有关的新报道。
处于漩涡中心的骆绎声就像一个蚌,她打不开,不得其门而入。
她每天都想问骆绎声“你最近怎么了”, 但是随着彼此沉默的时间变长, 两人不可避免地陷入冷战, 她没有可以开口询问的时机。
她想不到,后来的突破,会来自唐钦。
李明眸跟唐钦的交流截止于那个“我考考你”,后来吕小路出了事,他手上有一些项目牵扯到唐钦, 唐钦这阵子便特别忙。
李明眸不会主动跟不熟悉的人深聊,于是两人这段时间并没有联系。
这天在剧团练习的时候,李明眸在排练厅外面看到唐钦, 还以为他是来找自己的。
但唐钦拉住李明眸就问沈思过在哪, 他说他接到了沈思过的一批摄像头订单。
李明眸立刻警惕起来:骆绎声已经搬出去了,为什么又出现了一批摄像头订单?
唐钦不疑有他, 还反问起来:“不是说你们练习暂停了吗, 怎么还有这么多东西倒腾?只是装在船上的摄像头,这配置没有必要!”
8*8mm微型尺寸,4k画质, CMOS传感器, 10mm广角镜头,红外LED支持, 夜视距离5米,支持WiFi和P2P连接,可通过手机app实时监控……
“听起来就像情侣酒店的偷拍狂的设备。”唐钦随口抱怨。
李明眸听得有些混乱:为什么这订单会落在唐钦身上?他看起来什么都不知道……还是说, 这真的只是安装在弗雷娜修复号上面的摄像头?
她含糊解释:“沈导演今天确实要来剧团,但是排练厅外面混进来一个记者,所以他……”
唐钦听到“外面有记者”的关键词,一把将李明眸扯进角落,很紧张的样子。
李明眸跟他蹲在一个阴暗角落里,偷偷离他远了一点,有些莫名:“你躲什么?人家是来打听沈家新闻的,跟你又没有关系。”
再说了,他自己躲就好,干嘛要拉着她?想到这里,她又偷偷离唐钦远了一点,想直接出去。
结果唐钦一句话就把她留了下来:“我就是沈家的人啊,万一这狗仔把我也逮住了咋办?”
李明眸准备出去的动作停住了,她蹲在唐钦身边,不动声色地问:“所以你才会认识骆绎声?你们很熟的样子……”
他们之前就认识很久的样子,骆绎声还不乐意她问唐钦的事,也不肯解释他俩是什么关系。
唐钦还在盯外面的记者,随口回答:“我是他继表哥!”
李明眸:“……”原来表哥也有继的。
唐钦没被记者逮住,却被李明眸逮住,偷偷套起话来。
李明眸的套话技能非常差,就跟直接问差不多,偏偏瞎猫遇到死耗子,唐钦竟然一点潜台词也听不出来。
李明眸敢套话,他就敢回答,还滔滔不绝地说了很多骆绎声小时候的坏话……
唐钦是沈氏旁支的人,沈思过是他的表姑父。
据唐钦说,骆绎声小时候很喜欢争宠。唐钦还蛮喜欢沈思过的,因为在沈家里面,只有这个长辈喜欢笑,别的人都很严肃。
每次家族聚会,唐钦想跟沈思过聊天的时候,骆绎声就会借机跟沈思过说话,不让唐钦跟沈思过独处。
唐钦大胆猜测,语气十分肯定:“因为他不是亲生的,所以他对我表姑父就特别有占有欲!”
李明眸在隔壁听着,觉得他的脑回路跟一般人不太一样,犹豫着说:“有没有那么一种可能……他也许是为了你好。”
骆绎声当时大概十五六岁,应该知道了监控的存在。当年唐钦跟他差不多年纪,所以他不想让唐钦跟沈思过独处,也有一定的理由。
他大概不想让唐钦接近有问题的人。后来沈思过对李明眸感兴趣,他也警告过李明眸,不要接近沈思过。
唐钦语气困惑:“为我好什么?我想跟我表姑夫聊天,跟他有什么关系?亏我以前对他那么好!”
唐钦原先是沈家最小的孩子,难得来了一个比他还要小的男孩,虽然沈家人都不喜欢骆绎声,但他还是很高兴地当起了骆绎声的哥哥,还把自己的变形金刚给他玩!
想不到骆绎声性格这么差!
“他最近搬出去住了,表姑父心情不好,都生病了。我给他发信息,让他跟我一起去看表姑父,他不理我!我来找他,他还躲着我!”
说到这里,唐钦语气非常不满,有一种把自家弟弟教成了白眼狼的感觉。
李明眸听到他的抱怨,心情复杂,也没有什么能替骆绎声辩解的地方。骆绎声大概也没法向唐钦解释。
在唐钦的不停抱怨中,她勉强拼凑出了骆绎声的童年:
他刚到沈家的时候,大概是有些畏怯的,哪怕发现了监控,也不敢跟任何人说,还要表现出顺从开心的样子。
难得有一个哥哥跟他玩,他大概是很珍惜这个伙伴的。因为他本来没必要阻止唐钦接近沈思过,但他选择了阻止,随后惹恼了对方,却无法为自己辩解。
那大概是不太愉快的童年。
*** ***
唐钦不知不觉被李明眸套了很多话,说到最后,终于发现不对劲,问她怎么老在问骆绎声的事。
李明眸语焉不详,唐钦也没追问,又开始考她:“你现在想起来我是谁了?”
李明眸有些无语了:他还没放弃这个游戏呢?
随后她就把骆绎声告诉他的答案告诉了唐钦,说他们以前在竞赛上见过。
唐钦看她终于想起自己,立刻大喜地问:“你想不想看我的车?”
这话唐钦说过两次,第一次是在排练厅,他把自己的电工服借给了李明眸,说要送李明眸回家,强调自己有车。
第二次是在游泳馆门口,李明眸刚被骆绎声带出来,浑身湿漉漉的,他再次说自己有车,要送她回家。
前两次听到的时候,李明眸只以为是大学男生普通地炫耀自己有车,但了解完唐钦后,她感觉好像不是那么简单,于是试探性地说了一句:“那就去看看?”
唐钦立刻昂起下巴,有点骄傲的样子:“这是你让我带你去看的,那我就勉为其难带你去看看吧。”
等看到唐钦的车后,李明眸终于明白了他老提自己车的理由:原来这是他在新竞赛里获得一等奖的电动车设计。
这甚至不是四个轮子的那种车,就是一辆电动车。
唐钦骑上电动车,戴着一个外卖平台的袋鼠头盔,转头跟她炫耀:“我的电路设计也是能拿一等奖的,没有比你差!”
李明眸:“……你为什么要戴着外卖平台的头盔?”之前还在学校穿电工服,看着像个农民工。
她还以为沈家的有钱人都很优雅……
唐钦没有多想:“学弟给我的,他送了两周外卖,嫌辛苦不送了。”说完还顺手递给她另一个外卖头盔,示意她上车。
李明眸接过那个头盔,不想上去,但又想继续打听骆绎声的事,于是磨蹭了一会,最后还是咬牙骑了上去。
唐钦的电动车是停在学校的,虽然是速度奇慢无比的电动车,却做成了蝙蝠侠的机车外型。
两人戴着袋鼠头盔,慢悠悠地骑着蝙蝠电动车,一路从校道开出去,引起无数路人瞩目。
李明眸有种显眼包当众社死的感觉,唐钦却丝毫不觉得,他在众人的目光中昂首挺胸,显得十分享受。
因为李明眸的强烈要求,唐钦只能有些遗憾地往少人的地方开了。
因为电动车很慢,所以两人也没有去太远的地方,他们从学校侧门一路骑出去,经过外面的小食街,往海大隔壁的人工湖骑去。
人少起来后,李明眸渐渐习惯了坐在唐钦后座上。
唐钦一路都在说话,说他的项目,说他最近读到的论文,经过商场外沿的时候,还对商场的LED广告屏的制作发表了一定见解。
李明眸偶尔搭几句话,提问他某个研究观点是不是不够严谨,两人竟然聊得有来有往。
聊了半小时后,李明眸修正了对唐钦的看法:她之前觉得唐钦情商有点低,但是聊了一路,她发现自己一点都没紧张——也许是因为两个人其实有些像。
就像自己跟自己说话一样,一点都不会紧张。
骑到人工湖的时候,李明眸已经彻底放松下来了。她看着波光粼粼的海面,突然有点想骆绎声。
那天骆绎声带她去看夕阳的时候,高架桥下的海面,也是这样波光粼粼的。
当时两人还很开心,她看着骆绎声的时候,只感觉到一股强烈的悸动。
虽然后来她怀疑过,骆绎声那天的表现或许有表演成分,但无论骆绎声有还是没有,自己在那瞬间感觉到的悸动,都是真实的。
看着这片湖面,她忍不住想他:他现在在做什么呢?
当时唐钦的电动车正停在湖边,她拿出手机想问骆绎声,就在这个时候,唐钦突然对她告白了。
而且开场白就很炸裂:“我们结婚吧!”
李明眸对这话的感觉不是惊诧,更不是惊喜,她就是很茫然地转过头去看唐钦。
然后唐钦一本正经地说下去:
“我看过你的论文,我俩研究领域重叠,刚刚聊下来,我们的工作风格也是很契合的。
“如果你想要一个小孩,我的智商有149,家庭背景也不错,不会让生育拖累你。
“如果你不想生育,我也支持,比起家庭,这个社会更需要你。
“我们很合适,所以我们结婚吧!”
在旁人听来,这也许是非常奇怪的告白,但李明眸发现自己竟然能听懂,甚至还有一丝认同。
她完全明白唐钦的逻辑……在没遇到骆绎声之前,如果她要找一个伴侣,大概也是这个思路。
唐钦继续解释:“第一次竞赛输给你的时候,我就喜欢你了。但我想着,一定要等自己也拿到一次一等奖,才能跟你告白。”
怪不得他对“带你看看我的车”这么执着。
李明眸感动了几秒,随后直接拒绝:“谢谢你,但是我有对象了。”
唐钦的表情一下子懵了,他似乎没想过还存在这个可能性:难道还能有男的比他更聪明?
李明眸支支吾吾的,不太好意思,但想到对方那么坦诚,她也不想隐瞒:“就是骆绎声……所以我刚刚才打听了那么多他的事。对不起。”
唐钦脸色忽红忽白,沉默一会,最后大叫起来:“他肯定是故意的!我就不该告诉他我喜欢你!”
那天的后续,是李明眸未曾想到的:她被赶下了电动车。
唐钦说他现在很气愤,不能看到她,还说她品味很差。
她还记得唐钦数落她品味差的那番说辞:
“你这么有天分,应该在这世上发光发热,不辜负自己的才能!
“怎么能被爱情耽误,喜欢那种只有脸长得好看的笨蛋艺术生?!”
就是在这番话之后,李明眸被赶下电动车,袋鼠头盔也被收了回去。
唐钦气愤地告诫她:“你要坚守阵线!不然你的天分和科研事业就要被爱情毁于一旦了!
“你自己反省一下吧!”
他悲愤地说完这番话,就把李明眸一个人丢在了人工湖边,准备自己骑车离开了。
他打了两次火,没打着:电动车没电了。
随后他放下脚踏——这竟然还是一辆有脚踏的电动车——随后他踏着脚踏,骑着电动车离开了。
李明眸看着唐钦骑着车也不比别人走路快多少的背影,心里涌起两个念头。
第一个念头是:一般被告白后,后面的发展是这样的吗?这好像不太对?
第二个念头是:她直觉得骆绎声很喜欢这个继表哥……
糟了……她好像把继表哥得罪了。
第114章 流浪猫 小李对流浪猫始乱终弃,小骆接……
李明眸并不打算把这天跟唐钦的经历告诉任何人, 毕竟最后的结局莫名其妙,还有点尴尬丢脸。
可她不知道,在自己不知情的时候,她戴着袋鼠头盔坐在唐钦蝙蝠电动车后座的照片, 已经在学校论坛传开了。
第二天上学的时候, 刚好晚上有《人工智能开发史》的课, 她还挺期待看到骆绎声的。
才刚踏进教室,她就发现今天有好多同学在看她——除了骆绎声。
往常她进了教室,骆绎声都会看她一会,但今天却故意没有抬头,一直低头看着自己的书。
她有些摸不着头脑, 在骆绎声前面的座位坐下后,隔壁认识她的学姐立刻凑上来八卦:“你男朋友是唐钦吗?”
李明眸被问得愣了一下:“跟他有什么关系?”
因为之前的“地下情”协定,认识她的同学, 有人知道她谈恋爱了, 但不知道她对象是谁。
学姐立刻拿出手机,给她看学校论坛的新帖子。
李明眸浏览了一会, 才发现原来唐钦那辆蝙蝠侠电动车一直停在学校, 因为外形奇特,竟然还挺出名的。
并且这车的来历同样有名——唐钦的师弟想借他的电动车去送外卖,他当时就说过,他的电动车只载他将来的太太。
唐钦在海大的知名度不低, 所以她刚坐上唐钦的电动车后座,大家就留意上了。
扒出李明眸的资料后, 大家立刻就认为他们是一对,并觉得他们很登对。
不像她和骆绎声,剧团的人很少怀疑她跟骆绎声的关系。哪怕他们经常在一起, 别人看着就是不搭嘎,想不到他们会是一对。
李明眸大概浏览了一下论坛的帖子,心里只有尴尬的感觉。
她偷偷觑着骆绎声的方向,跟学姐简单解释了一下昨天的经历,还强调了自己最后被赶下电动车的结局。
骆绎声坐在她斜后方,也不知道有没有在听,反正没等她说完,他就站了起来,往教室门口走去。
李明眸顾不上拉着自己还想八卦的学姐,匆匆跟了过去。
*** ***
骆绎声走得不算快,李明眸跟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一前一后来到了男厕门口。
骆绎声推门走了进去,李明眸停在门边,等他出来。
她在门口站了约摸两分钟,听到里面水声一直在响,不知道骆绎声在里面干什么。
她观察了一下附近,又推门朝里看了一下,发现没别的男的在,便偷偷溜了进去。
骆绎声不是来上洗手间的,他正站在洗手池边,开着水龙头,处理自己的手臂伤口。
他左手小臂上的那块烫伤还没好,甚至比之前更严重了。
原来那块伤口只是有一些组织液渗出来,但现在中间的那块皮肤看着已经有些溃烂了,泛着灰白的颜色,肉朝外翻出来。
他看着也没在认真护理伤口,只是把那个创口放到水龙头下,用自来水不停冲刷。
李明眸的心抽了一下,脱口而出:“不能这么护理!”
骆绎声声音冷淡:“那要怎么处理?”
李明眸快步走到他身边,看到镜中他的衣袖撩起来,伤口曝露出来,揭下来的旧纱布堆在隔壁。
她关上水龙头,轻轻托起他的手臂,用干净的纱布把他伤口上的水吸干。
她的动作很轻,怕弄疼他,但近距离看到那块溃烂的伤口,她的动作微微发抖,没法保持稳定。
骆绎声一点都不觉得痛,他的视线一直停留在那块创口上,突然开口:“你现在知道我跟唐钦的关系了。”
是一句陈述句,不是疑问句。
李明眸的心突了一下,小心翼翼抬眼看他,不知道昨天跟唐钦分开后,唐钦有没有跟他说什么。
尤其是那批新的摄像头……她还没跟唐钦打探到相关消息,唐钦就突然告白了。
她想了一下,觉得刚刚在教室,骆绎声可能听到了,但还是又解释了一遍:
“我昨天是想打听你消息,才上了唐钦的车……现在我知道了,你跟他是表兄弟关系,继的。他还讲了一些你小时候的事……”
骆绎声脸上没什么表情,却也没有生气的迹象,语气淡淡的:“唐钦对人很好,是沈家唯一一个会照顾我的人。”
李明眸动作顿了一下,发现自己猜对了:骆绎声确实挺喜欢唐钦的。
他要是真的讨厌一个人,从来都是不搭理对方,但说到唐钦的时候,他总有种逗着对方玩的感觉。
逗对方玩,就是自己不太认真,也不拿对方的反应当一回事的意思。
逗着玩的话,就算对方的反应很负面,自己也不至于受伤。
她想到昨天唐钦说的:骆绎声小时候在沈家根本没有同伴,只有唐钦愿意带他玩。
在一开始的时候,他会不会也尝试过跟唐钦认真解释呢?而不只是逗着他玩。
两人沉默着,李明眸把他创口上的水吸干,涂上膏药,再用干净的纱布把那块溃烂的地方一层一层缠起来。
“是不是要去医院看一下?我待会陪你去……怎么还被猫抓伤了?”
在那块溃烂的伤口上方,有几条长长的浅色抓痕,是猫爪子留下的痕迹。
“是Ivy捉的吧?它性格这么好也会抓人吗?”
骆绎声低头看那几条抓痕:“它一直性格不好,对你好只是因为它认识你……我第一次见到你,就是你在喂它。”
李明眸有点茫然地抬头看他。
骆绎声:“我之前问过你,有没有回想起我们的第一次见面。”
他确实讲过这么一件事,说跟李明眸的初次见面不是在变装舞会上,让她想想会是在什么时候。
但他提起这件事的时候,是在唐钦的“我考考你”之后,而且后来再也没提起过。
李明眸愣愣道:“我以为你说着玩的。”因为骆绎声异象的缘故,如果她此前见过他,一定会印象很深刻。所以她从没想过,两人在变装舞会前,真的见过。
骆绎声解释道:“通告栏对面的墙是单面镜,从里面可以看到外面,从外面看不到里面。你大一的冬天,经常在通告栏附近喂一只猫。”
李明眸情不自禁“啊”了声:她确实在那里喂过一只猫。
他们最后聊起这个话题的时候,就是在通告栏前面,当时骆绎声想给她一个提示,说他们的第一次见面就在附近。只是后来被吕小路的事情打断了。
“那面单面镜的后面,是我们专业的舞蹈室。大三的时候,我常常在那。你一般会在傍晚7点后出现……”
*** ***
大三的时候,骆绎声几乎每晚都去舞蹈室。他倒不是每天都有练习安排,他只是不想回去静波路别墅。
所以有时候,他只是站在那面单面镜后面,看着外面发呆。
久而久之,他发现了李明眸。
他当时已经听说过李明眸的名字了,不是从唐钦那里,要比那更早,是从沈思过那里听到的。那年新生入学的时候,他发现沈思过留意上了一个他不认识的女生。
他以为沈思过又有了什么奇怪的新取向……不动声色关注了一阵子后,他才发现,那个叫李明眸的女生,也是弗雷娜船难的幸存者——那才是她被沈思过关注的理由。
在那场灾难中失去重要的人,独自活下来,这样的人,大概不是一个让别人觉得愉快的人。
就像幸存下来的沈思过一样,这个叫李明眸的女生,也可能有奇怪的地方。
在通告栏附近认出李明眸的时候,骆绎声第一时间留意到的信息,是这个女生很怕人:
她是专门挑这个时间来的,这时候附近没什么人。偶尔有人从她身边经过,她就显得很防备。
果然是一个奇怪的人……
他刚这么想,就看到李明眸小心翼翼地逗一只比她更怕人的流浪猫,想把一袋小鱼干喂给对方,被抓了几次,都没有成功。
然后她第二天又来了……她一连来了好多天。
骆绎声开始觉得,这个奇怪但又不够奇怪的女生,最好还是不要被沈思过关注到为好。
虽然内心这么想,但他从来没有过提醒对方的想法,他甚至没有出去跟对方聊天的打算。
“那是他们两个人的事,跟我没有关系。”他事不关己地这么想。
没多久,李明眸就不再来了。
那是寒假开始前的最后一天,天上下着冷雨,李明眸撑着一把黑色大伞,最后一次来到通告栏。
她把黑色大伞搁在了那只猫的头顶上,一本正经地说了道别的话,也不管猫能不能听懂。随后她用手挡住自己的脸,冲进了雨幕。
那把黑色大伞一直搁在那,寒假开始后,李明眸没有再来。但那只猫还是时不时出现,在那把伞下面等她。
骆绎声就在单面镜后面,看着那只猫一天比一天瘦。
其实他知道那只猫比李明眸更久,但他从来没喂过它。哪怕看到它一天比一天瘦,他也没出去喂它。
直到它最后一次出现的时候,肚子上毛发凌乱,被血黏成一团,几乎走不稳了。它艰难地挪到那把黑伞下,趴下不动了。
它动不了。
那只猫本来要死在那一天。等寒假结束,那个女孩回来的时候,大概就看不到它了。
骆绎声看着它的气息逐渐微弱,终于走了出去,收起李明眸那把黑伞,顺便抱起那只虚弱的、不停挣扎的猫。
*** ***
夜幕悄悄降临,月亮已经爬到了窗户外面。
李明眸听完骆绎声的讲述,心中的感受可以用“震撼”两个字来形容。
她完全不记得了。
她很喜欢喂流浪猫,因为她没有朋友,就很想要一只宠物。但是姨妈有过敏性鼻炎,她家里是不能养有毛宠物的。
于是她经常在外面喂猫。她在小区楼下喂过,也在学校附近喂过。她甚至跟里面的一些流浪猫混得很熟,但不包括那只叫Ivy的猫——它太不亲人了。
她之所以会喂通告栏附近那只猫,只是因为她晚上在附近有课。她早就忘记它了,她甚至没想起来,Ivy就是那只猫。
寒假结束后,她没再见到那只猫,她以为是它不愿意来了。流浪猫是这样的。她以为它去了别的地方玩,跟自己的同伴一起。
骆绎声看着她的表情,指了出来:“你不记得它了。它还认得你。”
他说这番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白炽灯是没有温度的,冰冷的白光穿过他的头发,在他的脸上投下一些斑驳的阴影。
从说那只猫开始,骆绎声的表情就没有变过,显得冷淡又疏离。
一股恐慌渐渐萦绕住李明眸。眼前的骆绎声如此近,是伸手就能触碰到的距离,但又给她感觉这么远。
骆绎声总结道:“你以后别再喂猫了。像是Ivy,它以前被人养过,后来遗弃了。它不适应流浪生活,打不过别的流浪猫,也找不到吃的。”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到李明眸,又像是怕惊扰到自己。
“其实你不应该喂它的。我看着它越来越喜欢你……总有一天它会以为可以跟你一起生活,但这件事情不会发生。
“它每天都在等你去跟它玩,给它吃的。因为有你在,它永远不会跟别的猫玩,它也学不会捕猎。
“它们不能依赖你。所以以后看到这种猫别再喂了,李明眸。”
他说了长长的一段话,听起来是很好懂的话,但李明眸看着他的表情,总觉得他在表达另外的东西。
她不知道那“另外的东西”是什么。即使把搜集到的情商书和恋爱教科书都看完了,她还是不懂他在说什么。
但她觉得他在说一些不好的事情,她直觉他在说一些悲伤的事情。
焦虑像潮汐一样,在月光的照耀下,一波一波冲刷着李明眸的心脏。
她的嘴巴动得比头脑快,下意识回答:“我不,我要喂。如果有一天我不再去,那你就把那些猫都带回家……”
她讲得很没有道理,声音却很肯定。
骆绎声没有答应她的话,仍然笔直地站着。
李明眸没有继续说话,她伸出双手,绕到他的后背,想效仿他以前做过的动作,把他整个人抱进自己的怀里。
但她踮起脚之后,也没有够到骆绎声的下巴,反而像一只树袋熊一样挂了在他的身上。
她倔强地不肯放开,小声叮嘱:“你弯下腰来一点。”
骆绎声不动,也不说话。
她又重复了一遍:“你弯下腰来。”
然后骆绎声挺直的背慢慢放松了力道,一点一点地佝偻下去。
她的手按在他的后脑勺上,把他的头按在自己的肩膀上,努力用镇定的声音重复了一遍:“我要一直喂那只猫。”
她也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也不明白为什么要这么说,但她觉得自己要这么说。
骆绎声被她按在自己的肩膀上,并不回应。
月亮爬上楼顶,从洗手池旁边的窗户斜照进来,在地上落下一片月光的剪影。
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他们在这片安宁的月光中静静依偎,等待潮汐回落。
第115章 坏女人1 小李发现了坏女人
那晚在洗手间的拥抱, 让李明眸感到恐慌。骆绎声就在她的怀中,她感觉到他的温度和气味,却觉得他如此遥远。
一股不祥的预兆萦绕在她的心头。她不知道那是关于什么的预兆,只知道它不祥。
感情的变化, 总会有一些预兆。就像在电视剧里面, 女主角发现男主角变得疏远, 女主角感觉不安,于是开始做很多好吃的。
哪怕在饭点之外,在得知男主角已经吃过饭之后,她仍然会给他做吃的。
然后男主角就会很烦躁地,把女主角做的食物倒进垃圾桶, 问她:“你不是知道我已经吃过了吗,你为什么还要做?你根本没有在关心我是不是真的肚子饿吧?”
女主角什么都解释不出来,只是勉强地看着他, 勉强地微笑着。
是的, 那个女主角当时确实没有在真心关注男主角是不是没有吃饭,她只是感觉不祥, 于是拼命做一些什么去争取。
就像溺水的人, 看到一块像是浮木的东西,就紧紧抓住。
那天在洗手间的那个傍晚,李明眸也感觉到了那股不祥。
他们从洗手间离开后,连课都没有上。骆绎声说自己要走了, 李明眸跟在他身后,说要陪他去医院, 看看他无法好转的烫伤。
其实她在那时候,并不真的关心骆绎声是不是需要去医院。一股隐秘的恐慌攫住她,促使她去做些什么。
两人一路走到公交站, 彼此沉默着,随后一辆敞篷跑车开到了他们面前。骆绎声转过脸去,然后李明眸看着骆颖从那辆敞篷跑车走了下来。
最后他们并没有去医院,骆颖带着骆绎声离开了。骆颖还跟她寒暄了许多,她一直看着骆绎声烫伤的地方,心不在焉听着,只知道他们是要去准备明天的沈家本家聚餐。
寒暄结束后,她看着骆颖的车消失在街角,骆绎声上了那辆车,也消失了。
李明眸像是丢了魂一样,没有回去教室上课。她直接回了家,甚至书包都还漏在教室,没有带走。
躺上床后,她机械地闭上眼睛,觉得自己好像有睡着,又好像没有。
等到第二天起床,宋教授给她发了一张书包的照片,她才想起来,自己昨天没有把书包带回家。
到了学校后,她又像一个游魂一样荡去宋教授的办公室,准备拿回自己的书包。
随后,她在宋教授的办公室里看到了唐钦。
唐钦拿着一箱东西——他是来找沈思过交付摄像头的,之前沈思过在他这里定制了一批新的摄像头,这件事李明眸是知道的。
这批摄像头已经做出来了,但是沈思过的办公室门关着,于是他就来了隔壁的办公室等。
宋教授的办公室开着门,宋教授本人却不在,门内只有李明眸和唐钦两个人。
唐钦告白被拒绝后,当天没有丝毫尴尬的表现。但这天见到李明眸时,他的耳朵却悄悄红了。
随后他一脸冷酷地放下那箱摄像头,说自己要去本家聚餐,让李明眸帮他看着,说很快就会有人来取货。
李明眸特别想留下唐钦说说话,比如聊聊这场奇怪的本家聚餐——连唐钦都要去本家聚餐,昨晚骆颖还把骆绎声带走,提前去准备了,仿佛很隆重。
她就像一个溺水的人,看到一块像是浮木的东西就想抓住,但看到唐钦泛红的耳朵,她最终还是没有叫住他。
宋教授不知道去哪里了,李明眸也没在办公室看到自己的书包。于是她便真的留在那里,帮唐钦看住那箱摄像头。
唐钦在走之前,说这栋办公楼最近有人偷快递,让她不要走开。
李明眸听完,心生一计:她能不能偷偷丢掉它,再假装是快递小偷偷走了?
但想到会连累唐钦,她惋惜地放弃了这个想法。
她呆呆站在那箱摄像头隔壁,打量着纸箱上面的字样——唐钦大概不知道这是非常隐秘的东西,就这么随便放在人来人往的办公室,甚至纸箱上还印着摄像头的参数。
沈思过的监控系统还是相对隐秘的,她不明白,为什么他要把这样的任务交给唐钦这个毫不知情的人,并且不做任何的遮掩。就因为对方是亲戚吗?
还是说因为骆绎声已经离开了,所以这件事情,也不需要再特意隐瞒谁了?
但是既然骆绎声已经离开了,为什么还需要摄像头呢?
李明眸在宋教授的办公室里坐了一会,看着那箱摄像头,头脑被无数个问题萦绕。最后,这些问题都落脚到一个具体场景上:
待会沈思过进来之后,她要怎么表现呢?
一个念头闯进她的脑海:假如询问沈思过关于摄像头的事情,会发生什么?
那股不祥的感觉仍然没有消散,她下意识觉得,只要自己能抓住多一点信息,就有多一分机会。
没多久后,门从外面被推开,李明眸朝门外看去,心中涌起一股强烈冲动——她想要朝沈思过问点什么。
可是推门进来的那个人,却不是沈思过。
那个人长着一张平凡的脸。
李明眸看到那张平凡的脸的瞬间,反应了好一会,才想起来那是骆颖。
没错,是“想起来”。她理智上知道,推门进来的人是骆颖,但她的情感反应不过来。
也许骆颖只是恰好路过?
骆颖今天穿着一件普通的白色卫衣,脚上汲着一对毛拖鞋,看上去有些随意。走路的时候,她的脚步拖得很长,后鞋跟会在地上稍微摩擦一会,显得有些懒散。
虽然她穿得随便,但身后还是跟着几个假装路过的男生,都在偷偷打量她。
她没看外面那些人,进来之后,她顺手把门关上,也把偷看她的那些视线挡在门外。
然后她才转过身来,笑着跟李明眸打招呼:“又见到你了。”
李明眸僵硬地回话:“你好。”
她一定只是恰好路过。
但骆颖打完招呼后,漫不经心打量着办公室,问李明眸:“唐钦跟我说,他把东西放这个办公室里了……”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那个纸箱上——上面写着摄像头的字样——于是她问:“是这箱吧?”
李明眸机械地回复,像是防御着什么:“这是沈导演定制的……”
骆颖解释:“是我用他的名字定的,你给我就行。”
李明眸那层脆弱的防御,一瞬间被扎透了,她看着骆颖,一时说不出话来。
骆颖打量着她的脸色,想了一会,很自然地问出了一个问题:“你这个表情,你知道他房间里有摄像头?”
她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语气十分随意,表情也没有丝毫变化,就跟上面打招呼时一模一样。
好像她只是在拉家常。
李明眸看着骆颖随意的表情,感觉到一股强烈的失真。
就像一个被渐渐关小声音的音响,骆颖的话传入李明眸耳中后,声音变得越来越小。
一些雪花点模糊了她的视线,骆颖的脸就像失真的黑白电视,慢慢被这些雪花点覆盖,从她眼前消失了一会。
这个世界就像突然掉线了一样,有那么一个瞬间,她既听不到声音,也看不到画面,只有一片静默的雪花。
李明眸安静地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也没有回骆颖的话。
在那个当下,她的一切反应都是迟滞的。
她不能说自己对骆颖的知情毫无猜测:见过骆颖的异象后,她隐隐有过这样的猜测。
那天在点映见面会上,骆绎声听到台上的人讨论《缄默蝴蝶》,异象发生了变化。
后来李明眸回家看完《缄默蝴蝶》,有过那样的猜测:可能骆颖知道摄像头的存在,但出于某种原因,选择了无视。
要猜出这个信息,并没有那么难。
但哪怕李明眸猜出了这个信息,也猜不到骆颖此刻的这个神态。
她想象过,当骆颖被人揭穿,被人指出她知道监控的存在、却无视了自己孩子的处境时,应当是惊慌失措的。
她想象过,骆颖会为了自己的事业和优渥生活,找很多借口:说自己是被迫的,说自己没有得选,说一切都是为了骆绎声好……
无论骆颖找了什么借口,她脸上的表情一定都是惊慌失措的,隐含内疚的,她会寻找一切机会站到道德制高点,好证明自己是逼不得已的。
李明眸想象了那么多场景,却怎么也想不到,骆颖会主动购置摄像头,并且还主动询问她这件事情,以一种轻松的语气,就好像她在问李明眸知不知道下午会有雾霾一样。
李明眸坐在椅子上,长久地一动不动,不发一言。
骆颖看着李明眸的样子,走向那箱摄像头,撕开封条,检查里面的设备。
她拆开一个摄像头,好奇地观察着,看向李明眸,语气随意:“看来你不知道我知道。”
李明眸看着骆颖的动作,觉得她那个样子,好像一个小孩在研究自己的新玩具。
她机械地询问:“你为什么要帮沈思过买摄像头……这些配置要求是你提出的吗。”
骆颖不太在意地说:
“家里的摄像头都被阿声打烂啦,沈思过最近状态不太好,我买来哄哄他。我不太懂这些配置,直接在网上问的,我给的配置对吗?
“唐钦问了我几次,说明明是隐藏的针孔摄像头,却有显眼的指示灯,说我给的需求不对。
“但我当时想,反正阿声知道这些摄像头装在哪,没什么需要隐藏的,就没改。”
第116章 坏女人2 小骆:两个坏女人聚一起说我……
骆颖的讲述非常平淡, 在说到家里的摄像头被骆绎声打烂的时候,甚至还有些埋怨。
那种语气,就仿佛是自己的孩子把别人家的东西打烂了,她作为家长被迫要赔偿的感觉。
在这种诡异的气氛里, 李明眸艰难地找回自己的语言, 组织出第一个问题:
“你既然是他妈妈, 不应该阻止这件事情发生吗?你放任你的丈夫这么对你的小孩。”
骆颖看着她,眼神有些好奇,仿佛很期待跟李明眸探讨:
“在你想象中,我应该怎么做?我应该为了孩子牺牲自我,去拍三级片?
“然后为了给孩子更好的前途, 嫁给一个自己不喜欢的人?”
李明眸无法反驳这个说法——她以前确实这么想象过骆颖。
媒体也是这么写骆诗的,在骆颖跟沈思过结婚后,有那么一种“洗白”的说法:
骆颖是为了抚养自己的小孩, 才跑去拍三级片的。之后跟沈思过结婚, 也是为了让自己的小孩有更好的生活。
骆颖皱皱鼻子,露出一个嫌弃的表情:
“看来你也看过那些新闻。我不喜欢那些新闻, 但大家都很爱看, 真没品。
“我拍三级片就只是因为我喜欢拍。我长得那么好看,让别人欣赏一下又怎么了?
“为了奶粉钱跑去拍三级片——我才不会当那样的妈妈,很土耶。
“说着什么要为了小孩牺牲的话,到头来, 那些牺牲还是要算到小孩头上的吧,要让对方长大后百倍报答回来。
“我看男人就过得自由很多, 没人要求男人为小孩牺牲,也没人关心男人的贞操。”
骆颖的语气是抱怨的,表情却很平静, 甚至还有些俏皮,仿佛逻辑很融洽的样子。
李明眸被她搞得很混乱,捉住一条线索,后知后觉地生起气来:
“这算什么自由?你纵容沈思过监控自己的小孩,这是刑事犯罪行为!”
“刑事犯罪行为?”骆颖念了一下这个词,想了一会,“你好像把我的小孩想的很被动耶,阿声可不是那样的人。”
说到“阿声可不是那样的人”的时候,她的表情竟然有一丝得意,让李明眸好不容易找到的逻辑又重新混乱起来。
骆颖看向李明眸,一副憋着八卦却不能说的样子,可惜地耸耸肩:
“但既然阿声没有告诉你,那么关于他的部分,我不能告诉你。你如果感兴趣,可以自己问他,我只可以说关于我的部分。”
李明眸被她的表现迷惑住了,不知道自己该作出什么表情。
她语无伦次地问骆颖:“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你喜欢沈思过吗,一个恋.童.癖同性恋?还是说,是为了优渥的生活,或者更好的事业发展?”
做出这样的事情,总要有些企图吧!
骆颖听完她的问题,歪头看着她:“之前跟你聊天的时候,我觉得你这人还挺有意思的。但现在我发现你很没想象力。”
李明眸不明白,为什么到了这个时候,骆颖还能用这种语气聊天:好玩,有趣,新奇。
骆颖好像真的觉得自己在聊一个好玩的话题,主题都围绕着有趣和无趣。她没听到任何跟责任和义务相关的部分。
让骆绎声这么难过和难堪的事情,对骆颖来说,就只是有趣和没趣的区别吗?
李明眸回想起《缄默蝴蝶》的故事,以及王全对这个故事的理解。
现在看来,这对母子的真实情况,竟然是这个故事的绝佳反讽。
她的声音都抖了起来,问骆颖:
“你为什么关注《缄默蝴蝶》?你真的想过重拍吗?”
她不甘心放弃,情不自禁问了下去:
“你就只觉得好玩吗?你只关心有趣还是没趣?在这件事情里面,你放任骆绎声被沈思过监控,你就没有一点羞愧的感觉吗?”
总会有的吧,随便告诉她什么。
李明眸的声音发着抖,表情应该也很不好看。骆颖看到她不对劲,终于收敛了一下,变得认真起来。
她捏着自己的下巴,仔细想了一会,反问李明眸:
“你祈祷我是你想象中的人吗?你希望我是一个符合你理解的人,能契合进你的叙事,以此让你的生活继续……
“阿声看到那部电影后,反应也跟你一样。”
听到骆绎声的名字,李明眸的身体绷紧了。
骆颖语气自然地说了下去:
“我跟沈思过同居后,他跑了过来,想跟我们一起生活。我本来是不同意的,但沈思过和阿声都想一起生活,我尊重他们的选择。
“一段时间后,阿声知道了摄像头的存在,但他选择不说出来。
“然后有一天,他看到了《缄默蝴蝶》。看完那部电影后,他就跟我说了摄像头的事情——他大概也有他想要的理解和叙事吧。”
骆颖认真地看着李明眸,表情前所未有地严肃:
“但如果你们有认真看那部电影,会发现事实跟你们想要的不一样。
“不是我制造了虚假的叙事,而是你们按照你们的喜好和认知,去理解了一件事情。”
李明眸回忆起那天在点映见面会的谈话里,骆绎声听到他们在谈《缄默蝴蝶》,得知他们考虑重拍这部电影后,立刻离开展厅,赤裸的身体变得湿漉漉的样子。
原来事实比她想象的残忍。
她以为骆绎声是知道骆颖不会选他,所以才一直隐瞒。
他一开始确实是这么想的。但看完那部电影后,他鼓起勇气,作出了一个尝试。就像李明眸一直说服他的那样,“告诉你的妈妈”——他确实告诉了骆颖。
然后什么都没发生。直到今天为止,那些摄像头从未消失过。
所以他不喜欢李明眸提到这个话题,也厌烦她的建议。
因为他已经那么做过了。
李明眸注视着骆颖,想从那张脸上找出一点点羞愧的痕迹来,但是没有。
有些人做错了事情后,为了维护自己的选择,会歇斯底里地找很多借口,一旦这些借口被人否定,还会产生防御性的愤怒。
但是骆颖没有,她既不歇斯底里,她也不愤怒。
她看着甚至是很平静的。
“你至少不应该重拍这部电影吧?”李明眸颤抖着问。
她搞不明白,也不想搞明白骆颖那些逻辑。
但骆颖应该有这个基本常识吧,她至少应该知道,自己不能重拍那部电影。
“王全确实找我谈过《缄默蝴蝶》的改编,但我没有想重拍这部电影。”
没等李明眸松一口气,骆颖说了下去:
“我爱拍什么是我的自由。我不重拍,只是因为我不想重复演绎一些我已经演绎过的事情,跟任何人都没有关系。
“反正从结果来说,这是你们想要的结果——这部电影不会被重拍,王全的改编也不会成功。”
李明眸看着眼前的骆颖,觉得很难理解。
她想到那个天真烂漫地跟她聊天,跟她聊起北欧的每一只小鸟的骆颖。
她想起骆绎声在恩宁岛老宅里跟她说的,他说骆颖小时候很爱他,为了抚养他而努力工作。
骆颖努力地想买下一个大房子,让自己的小孩住在里面,永远不必再搬家,也会为了小孩生病而感到痛苦……
哪怕后来有诸多不堪,但那个骆颖应该是确实存在过的。
骆颖一直在等李明眸回话,她似乎很想李明眸说出些什么来。
看到李明眸混乱沉默的样子,她的语气变得失望:
“你没什么想要说的吗?如果只有这样的话,那我理解他不告诉你所有事情的理由。
“只有这种程度的话,你帮不了我的小孩。”
这句话像一个耳光一样,刮在李明眸的脸上,她的脸瞬间变得火辣辣的。
说完那句话之后,骆颖似乎不再对李明眸感兴趣了。
生动的表情从那张脸上褪去,她把目光从李明眸身上移开。
她已经单方面结束了交谈。
骆颖把拆开的摄像头重新装回纸箱——既然李明眸已经丧失了谈话价值,她就要带着自己定制的摄像头离开了。
她抱起那个纸箱,但纸箱才被抬起来一点,就“啪”地一下回到原位——李明眸发着抖,用力按住了那个纸箱。
骆颖抬头看李明眸,迎向了李明眸冰冷中隐含愤怒的眼神。
她挑了挑眉,似乎觉得情况变得有趣起来:“你知道我是顾客吧?这批商品是我定制的。”
李明眸声音僵硬地说:“商品有点瑕疵,不能给你。”
骆颖:“没有吧?”
李明眸心中的怒火犹如一块冰冷的铁,无法消融。她从骆颖怀中夺过那个纸箱,抱着它,走到垃圾桶前,把纸箱翻转过来。
那129个摄像头自由落体,被倒进垃圾桶内,混在湿茶叶和一堆濡湿的垃圾中。
“现在有瑕疵了。最近这栋办公楼有奇怪的人偷快递,也有破坏快递的。”她冷冷道。
骆颖的每一个反应都出乎李明眸的预料,她以为骆颖会生气或者阻止她,但骆颖放任了她的动作,眼神突然变得很雀跃。
她看着李明眸,眼睛亮晶晶的,仿佛此刻李明眸的这个反应,正是她想要等待的那个反应。
她竟然是神采飞扬的脸色,朝着李明眸说:“虽然阿声决定不告诉你,但是呢,我可以……”
突然,她的话被打断了。
门口响起一阵敲门声,打断了骆颖的话。
骆颖和李明眸回过头去,看到门口的阴影中,站着一个人。
是骆绎声。骆绎声站在那里,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到的,又听到了多少。
但无论他听到多少,似乎都不重要,因为眼前的场景很明显:
李明眸抱着翻转的纸箱,脚下散落着几个摄像头,更多摄像头则倒进了她面前的垃圾桶中。
骆颖站在她不远处,饶有兴致的样子。
这个场景中的信息不难推测:骆颖是对摄像头知情的,李明眸知道了这件事情。
一只圆滚滚的摄像头从包装里掉了出来,骨碌碌滚出一段距离,停在三人中间。
谁都没有说话,场面一时间十分寂静。
骆绎声看着地上那个摄像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声音十分平稳:“本家聚餐快到了。”
骆颖恍然大悟,看了一下表:“哦对了,我让你来接我的。”
骆颖说完这番话,回头看了李明眸一眼,才转身离开。
跟骆绎声擦肩而过的时候,她邀功一般说:“我什么都没说哦。”
说完这句话,她率先走了出去,消失在门口。
骆颖离开后,骆绎声还在原地站了一会。
直到骆颖的声音从转角传来:“你快一点,我换衣服还要时间!”
随后骆绎声也离开了。
挡住阳光的人走了,门口空荡荡的,门内只有李明眸一个人。
下午的阳光从门外斜照进来,落在地板那些摄像头上,拉出几条长长的阴影。
李明眸站在那些细长阴影中,长久地一动不动,也没有追上去。
第117章 不如分手? 小李茫然:我难道被分手了……
骆绎声离开后, 李明眸还在宋教授的办公室呆了一会。
后来宋教授回来,把她的书包从储物柜拿出来,说最近有快递小偷,所以帮她放起来了。
她麻木接过书包。宋教授问她怎么了, 地上的摄像头又是怎么回事。
她没回答任何事情, 就这么走了。
李明眸又回了家, 没去上学。
她在路上给唐钦发了条信息,说骆颖没取到摄像头,自己可以赔偿。
唐钦说自己在本家聚餐见到骆颖,骆颖跟他说了。有什么事情,可以等沈家本家聚餐结束再聊。
李明眸关上手机屏幕, 百无聊赖走在路上,看着路上太阳斜照,发现商场的广告换了。
那块广告屏最近都在播一条奢侈品广告, 现在广告下线了, 换成了沈家的报道。
她茫然留意周围,发现到处都能看到沈家的新闻报道, 还有弗雷娜船难调查重启的消息。
她没有停下来看船难调查的消息, 就这么回了家,仿佛她是这件事情的局外人。
回到家后,她终于想起来,给骆绎声发了一条消息解释。
她说她不是故意看的那些摄像头, 只是帮唐钦守着快递,随后骆颖就来取快递了。
这件事情唐钦可以作证。
骆绎声没有回她。
李明眸放下手机, 继续洗澡,吃饭,看电视, 准备睡觉。躺在床上的时候,她决定明天一定要好好上学,最近缺课太多了。
在闭上眼睛之前,她又给骆绎声发了一条消息:
【你在聚餐吧?我听唐钦说聚餐很忙,那不打扰你了,明天学校见吧。】
她若无其事地发出这句话,帮骆绎声找了一个借口,仿佛骆绎声真的是因为聚餐忙而没有回她。
这条消息发出后,她没有等待回复,而是关上了手机。
她静静躺在床上,躺了很久,没有睡着。跟昨晚迷迷糊糊的感觉不一样,她很明确自己这一晚没有睡着。
她侧躺着,背对着窗户。
窗帘已经拉上了,但是她感觉有不祥的东西悬浮在窗外。
昨天在洗手间拥抱的时候,那股不祥的感觉缠上了她。经过今天与骆颖的冲突后,这股不祥感越来越强烈,在窗户边慢慢凝结,显露出自己的形态。
她一整晚都睁着眼睛,背对窗户,就像在玩一二三木头人的游戏:只要不去看窗外的怪物,怪物就不会进来。
她伏在窗边的床上,被怪物的阴影笼罩着。
早上闹钟响起,李明眸洗漱完,走出楼道的时候,发现外面阳光猛烈,是晴朗的一天。
她的眼睛一晚没闭上,曝露在猛烈阳光中,干涩难忍。
从公交车下来,走进学校的时候,大概是早上的八点多钟,校道上开始有行人陆续出现。
李明眸漫无目的在校道上走着,觉得时间十分漫长。
虽然已经到了学校,但是她今天没有跟骆绎声一起上的课,剧团练习也已经停止了。
但她知道骆绎声今天有课,应该什么时候去找他呢?
她很自然地这么想,好像骆绎声今天必须要跟自己见面。
早上有两节骆绎声的课,下午有一节。她想早上去找他,但是她早上也有课。
她被一股迫切感攫住,却不想把这份迫切表现出来。
她希望自己表现得更自然一些,自然到就像在路上偶遇一样,不想被看出来是特意去找他的。
这么想完的瞬间,骆绎声就出现在了校道的另一端,在树荫之下,朝这边远远走来。
他就那么突如其来出现了,像是什么巧妙的缘分。
李明眸下意识抬起脚,朝骆绎声的方向跑去,干涩的眼睛在晨风中变得湿润,即将要落下泪来。
她本来没有任何想跟骆绎声说的话,但在跑起来之后,那些话突然就自动浮现了:她想说自己可以像个正常人一样,只询问那些正常人能看到的事情。
“那你就像个正常人一样,只询问那些正常人能看到的事情!”这是他们吵架的时候,骆绎声对她说的话。
她想说,她可以假装自己看到的那些事情都不存在——她愿意这么做,只要骆绎声想。
她如此迫切地想要对骆绎声投诚,但离他越来越近后,这些投诚的话又陆续消失了。
骆绎声的状况似乎不太好。
跑近前后,她看清他侧脸有一条长长的擦痕,额头上被包扎过,左手还被绷带吊了起来。后背、侧腰、大腿,他身上到处都是血痕。
发生了什么?
有个教导处的工作人员跟在他隔壁,神情紧张又烦躁地说着什么,但骆绎声都没有听。
在校道里跟李明眸迎面遇上后,他就停下了脚步,目光一直落在李明眸身上。
李明眸的眼睛越来越干涩,她离他越来越近,二十步、十五步、十步……
骆绎声站在原地,一步都没有往前迈,直到李明眸越跑越近,快跑到他面前时,他先开口了。
没等她问出来“你怎么了”这句话,他就率先开口了。
当时两人隔着两三米远的距离,但骆绎声给人的感觉,就好像他站在一个很远的地方。
他停在那里,表情冷静,语气平静。
他说:“我们分手吧。”
然后李明眸停在了一个离他还有两三步远的距离,再也没法向前。
那个怪物最终显影,不祥的预感实现了。
她干涩的眼睛终于流下泪来。
*** ***
对当时在校道上的场景,李明眸的记忆是模糊的。
她记得骆绎声隔壁跟着一个教务处的工作人员,对方很紧张地拉着他的手,一直尝试跟他说点什么。
听骆绎声对对面的女生说出那句“我们分手吧”之后,工作人员终于不说话了。
但他还是焦急地来回打量骆绎声和李明眸,似乎在催促他们快点把这件事情聊完,好让他继续跟骆绎声交代工作。
李明眸觉得那个场景有些荒谬,骆绎声在谈跟她分手的事情,然后他们隔壁跟着一个不认识的人,然后这个不认识的人还一副很想加入谈话的样子。
她当时的脑子是懵的,就好像走在路上,突然被人抡了一棍一样。
有丰富恋爱经验的人,应该在那个场景下说什么呢?她很想有个参考,可以让她对照一下。
没等她思考出一个参考来,一群穿着校服的高中生突然出现在校道上,所有人脸上的表情都很兴奋,到处打量,好奇的眼神落在最显眼的骆绎声身上。
跟在骆绎声隔壁的工作人员露出一个勉强的微笑,跟这群高中生和高中生的领队寒暄——原来是一群来参观海大的准高考生。
教务处的工作人员虽然表情勉强,但还是用热情的语气鼓励了这群高中生,让他们今年6月加油,高中生们兴奋地应和着。
气氛空前高涨,李明眸夹在这群人中,觉得自己好像出现在了一个错误的地方。她不应该在这里,这个点,她应该要在教室里上课。
骆绎声被一群高中生好奇地盯着,有几个少年人上来跟他搭讪,他没有回话,而是默默看着李明眸。
他在等她回话。
但李明眸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们就呆愣地站在一群兴奋的高中生中,沉默地听着这些人的喧哗声,就这么过了五分钟,这群高中生离开校道,去别的地方参观了。
那个跟着骆绎声的工作人员等不及李明眸回复完这个分手话题,又拉住骆绎声说起话来。
她听到他们在说“他是病休,你这个要家长签名”之类的话。
她觉得自己好像有些多余,听他们聊了两句后,她就跟在那群高中生后面,默默离开了校道。
骆绎声和那个教务处的工作人员被她甩在身后,停留在校道下的树荫中,离她越来越远。
她跟着那群高中生参观完了海大的气象博物馆,还看了学校的演奏大厅。
演奏厅就在学校大门旁边,跟着那群高中生从演奏厅出来的时候,她看到学校大门外的马路上车多了起来——上班高峰到来,海市的喧哗一天也正式开始了。
李明眸离开那群高中生,来到了车水马龙的马路上,随便上了一辆公交车,还上错了。
她下意识想要回家,但那不是去她家的公交车。
她在那辆公交车上坐到了最后一站,然后又愣神地转了两趟车,最后在城市里迷失了方向,来到了临近郊外的地方。
她最后坐的那辆车来到了跨海高架桥的边上,她愣愣地看着公交车前方的海面,以及对岸的小岛——是恩宁岛,是骆绎声带她去过的那个海岛。
在公交车即将要上跨海大桥时,她像一只幽灵一样下了车,然后在桥下打了个滴滴,回到了自己的家。
回到家的时候,她打开冰箱随便吃了点东西,没吃出来食物的味道,咀嚼两下就吞了下去,然后钻进了自己的床。
她沉沉睡去。
再次醒来的时候,外面的天还是亮的。
她以为自己只睡了几个小时,但是肚子空荡荡的,她打开手机一看,才发现自己把晚上睡过去了,当时已经是第二天的早上了。
她看着外面太阳,想起来自己又没去上课。她昨天才发的誓,要好好上学。
她像幽灵一样从床上飘了起来,到客厅觅食。
持续一天,她的精神状态都是这样的,像一只幽灵。
吃着东西的时候,她的手机不停响起,剧团群里的人聊了几百条信息,大家的情绪都很激动。
有人问出了什么事,说在新闻上看到了沈家聚餐被人拍到出事了的消息;
有人说看到弗雷娜号上面被贴了封条,问是不是跟弗雷娜号有关系;
还有人问是不是因为沈思过也被调查了,所以《弗雷娜》不会再重启了……
好像是沈家出了什么大事,就在昨天晚上。
李明眸漫不经心地划拉完了这些群聊信息,有一种事不关己的感觉。
她整个人都是麻木的,感觉外面的任何事情都跟自己没有关系。
但她还是不停地划拉手机,反复浏览跳出来的群聊天信息,也不知道自己在浏览什么。
划了一会后,她突然产生了一个想法:她在想,自己是不是在等骆绎声的消息跳出来——他的消息一直没有跳出来。
有其他剧团成员把骆绎声圈了出来,问他他继父怎么了,他一句也没有回。
还有人问他哪里去了,说怎么到处都找不到他,他也没有回。
想到自己可能是在等骆绎声的消息后,李明眸把手机关机了,然后变得百无聊赖起来。
她没有别的事情可以做。她不想去上学,也不用去剧团,也没有认识的人需要约见。
她躺在客厅沙发上,打开电视,第一时间跳出来的竟然是骆颖的新闻。
有记者问她作为一个上岸的三级片女明星,嫁入豪门是什么感觉?
那人还说,听闻沈思过的父亲——也就是沈氏船业的董事长沈梦庭——对骆颖很不满,问骆颖有没有什么应对方法。
然后骆颖微笑着,对那个记者竖起了中指。
她那个微笑着竖中指的动作被人拍了下来,上了头条。
李明眸麻木地换了台,结果看到一半,节目下方又出现了骆颖的滚动新闻——骆颖好像得罪了记者,无论换到什么台,都有她的负面新闻。
李明眸索性关掉电视节目,拿出自己的影碟,播了起来。
打开放影碟的抽屉,《缄默蝴蝶》放在显眼的最上方,她拿出那张碟片,扔进垃圾桶。然后从抽屉的最下方掏出一张《李尔和弗兰肯》的动画碟片来。
《李尔和弗兰肯》就是鸭子跟小狗一起去旅行的那部动画片,李尔是鸭子,弗兰肯是小狗。
在李明眸小时候,姨妈出去工作的时候,她怕李明眸一个人在家无聊,就给她播这部动画片,让她自己打发时间。
在小时候无数个寂静的夜晚,李明眸把家里的灯全部点亮,把这部动画片播了一遍又一遍。
她当时很喜欢这部动画片,因为它的背景乐很喧闹,小动物们的说话声也很浮夸,明明只有一只鸭子和一只小狗在说话,却给她营造出一种家里有很多人的错觉来。
现在她二十二岁了,她又从抽屉底部掏出了这部动画片,再次看了起来。
李明眸就这么度过了一个白天,点了很多外卖。
她饿了就吃外卖,不饿也吃。她没事情可做,就一边吃东西,一边看《李尔和弗兰肯》,不停地吃,把自己的胃吃到胀痛,然后继续吃。
天黑的时候,《李尔和弗兰肯》播到了它们去非洲的那一集。
弗兰肯听说非洲草原有一只很厉害的豹子,它的速度非常快,快到摄像机都捕捉不到它动作的残影。
它们到了非洲后,很幸运地遇到了这只豹子。弗兰肯非要让豹子给自己展示一下它的速度有多快。
豹子不耐烦地朝弗兰肯挥了一下爪子,挥完这一爪子,豹子就舔舔爪,径自离开了。
弗兰肯失望又得意地对李尔说:“也没有多快吧?我看清了它的动作!”说完弗兰肯也挥了一下自己的狗爪,证明自己也能这么快。
结果在它挥爪的瞬间,李尔突然对着它大惊失色:“你怎么突然秃了?!”
弗兰肯摸了摸自己的脑袋,这才发现,就在刚刚它动作的瞬间,一阵微风吹过,它头顶的毛全部飘了下来——它秃了。
原来是豹子刚刚挥出的一爪,那一爪太快,以至于弗兰肯的毛没有第一时间离开它的头顶。
直到一阵风吹过,那些早就被挥断的毛才落了下来。
弗兰肯抱着自己光秃秃的头开始尖叫的瞬间,李明眸也放下手中外卖,紧紧捂住了自己的头。
昨天在海大校道上,骆绎声对她抡出的那一棍,终于准确地击中了她的后脑勺。
她弯下腰,把下午吃下的外卖吐了一地。
她终于反应过来,自己被分手了。
第118章 纠缠 小李大怒:凭什么跟我分手?……
把吃下的东西都吐完之后, 李明眸虚弱地躺在沙发上。
她的手机响了起来,是她叫的新外卖又到了。她眼前阵阵发黑,艰难地让对方把食物放在门口。
等到发黑的视线渐渐正常后,她发着抖, 点开关闭了半天的聊天软件。
上千条信息陆续跳出来, 都是剧团的聊天信息。
早上她恐惧地屏蔽掉信息, 关上手机之后,他们后来又聊了很多。
她麻木地点开这些信息,慢慢刷了起来。
沈家聚餐后,似乎发生了很多事情。剧团的人都对沈思过和骆绎声的近况很好奇。
有人说见过沈思过出现在海大,他的状态似乎很糟糕, 见面之后大家跟他打招呼,他也不会回应。
骆绎声则是在所有人的视线中消失了,没有人能联系到他。虽然他有出现在学校, 但似乎不是去上学的。
剧团的人还拉了个小群私下议论, 说了很多骆绎声的八卦:
他妈妈以前拍三级片的事情最近又变得沸沸扬扬的,有钱的继父陷入了麻烦, 以前接受他、欢迎他的沈家本家, 最近似乎也改变了主意。
……
……
……
天色渐渐变暗,李明眸终于刷完了这一千多条信息。
像是为了逃避什么动作一样,她把聊天页面重新拉上去,又把这一千多条信息刷了一遍。
直到夜幕四垂, 她才停止了重复刷聊天信息的行为。
当她停止这个行为的瞬间,一个名字在她脑海中浮现出来, 越来越清晰:
骆绎声……
她手指僵直着,点开了那个她一直逃避点开的名字。
两天过去后,她终于点开了跟骆绎声的聊天界面。
在她想象中很可怕的聊天界面, 显得黯淡平常。
上面的记录还停留在骆颖来取摄像头的那天,停在她给他发的那句,【你在聚餐吧?我听唐钦说聚餐很忙,那不打扰你了,明天学校见吧。】
后面没有别的信息了,这就是最后一条。
在校道里跟她提出分手后,骆绎声没有给她发过一条信息,也没有给她打过一通电话。
她看着空白的聊天记录和通话记录,慢慢地弯下腰去,在沙发上蜷缩成一团。
分手好像是可以预料的:从他提到那只猫开始,她就有了这种预感。
现在预感终于落地了,她却不能面对,也不知道有什么可以跟骆绎声说的。
刚刚吐过的喉咙发苦发痛,发不出声音来。
她手指微微蜷着,在对话框里反复输入:
【骆医生。】
【骆绎生。】
就像对着树洞呐喊一样,她在他们的聊天页面反复叫他的名字。因为手指僵直发抖,她一直打错字,打了好几遍才打对。
【骆绎声。】
她看到自己的手机屏幕是朦胧的,那些字晕染在一起,好像屏幕脏了。
用手指擦了一下后,她发现不是屏幕脏了,是自己的眼眶湿了,看什么都像蒙上了一层薄雾。
在打出骆绎声名字的时候,李明眸并没有想过他会回应——大家都说他失踪了,所有人都联系不到他。
况且骆绎声本来就不想给她发信息。
但在一层朦胧的薄雾中,对话框的顶部闪现了一行字,“正在输入中”。
她擦了擦模糊的眼睛,再去看手机屏幕,聊天顶部的那行字消失了。
但就在下一刻,那句“正在输入中”又出现了。
她屏息等着,可直到那行字再次消失,对话框里也没有弹出哪怕一个字。
就好像对面从来没有尝试过输入什么一样,所有的痕迹都消失了。看到那行字仿佛只是她的幻觉。
就像为了紧紧抓住这个幻觉,李明眸打开通话页面,拨出了骆绎声的号码。
“嘟,嘟,嘟……”
她紧张地数着响起的每一声铃声,一直数到第二十七下,铃声突然消失了。
她以为电话被挂断了,可是话筒的另一边开始传来剧烈的风声,呜咽呼啸着,像是某种遥远的尖叫。
她对着接通的电话,哑着嗓子,喊了一声:“骆绎声。”
另一边传来两个字:“我在。”
刚刚已经擦干的眼泪,突然就掉了下来。
李明眸躺在沙发上,蜷缩在一起,对着接通的电话,忍住哭意,哽咽了一会。
骆绎声没有挂断电话,他静静听着她忍耐的哭声,一直听着,就这么过了五分钟。
在这五分钟里,只有李明眸时不时没忍住泄露出来的几声哽咽,和连绵不断的风声。
等平静一些后,李明眸重新开口。
“前天在学校,你是不是说了一句话,‘我们分手吧’。”
她不可控制地问了下去,忘记了刚刚看到的群聊信息,和其他所有话题:“你是不是跟我说了要分手?”
骆绎声沉默着,一言不发。
话筒的另一端的风声变得更加剧烈,在悠长转调的凄厉风声中,夹杂着几声奇怪的动物嚎叫。
就像是在代替骆绎声作出回答。
两个人又静静地沉默了五分钟,李明眸继续追问:“你提出分手的理由是什么?”
她以为骆绎声提出分手,是因为自己又擅自插手了他的事情,刺探他的隐私——看到她跟骆颖对峙的场景,他确实有可能这么想。
如果骆绎声说出来,她可以跟他解释道歉,承诺再也不会这么做。
骆绎声又沉默了几分钟,大概是两分钟,或者是三分钟。然后滞涩的、沙哑的声音在话筒的另一端响起,他问李明眸:“你最近还好吗?”
他什么都没回答,他问她最近还好吗。
李明眸躺在沙发上,察觉到自己的虚弱。她像一具尸体一样沉在沙发上,跟沙发相触的每一寸皮肤都是发麻的。
茶几上摆满了外卖包装袋,地板上遍布她的呕吐物,整个客厅都充斥着酸臭刺鼻的味道。
她的胸膛开始胀痛,是勃发的怒气慢慢充盈了她的心脏。那些怒气要撕裂她的心房,从她的胸腔中泄露出来。
她忍着发抖的声音,努力想要维持平静和体面,反问道:“这不是我们要讨论的事情,我刚刚问你,你提出分手的理由是什么?”
骆绎声沉默。
她压抑不住,声音发起抖来:“你向我提出了分手请求。在我说明接受或者不接受之前,我需要知道你提出这个提议的理由。”
骆绎声还是沉默。
她说:“没有经过充分的讨论,我不能轻易做出决定。”
骆绎声一如既往地沉默。
李明眸终于忍不住了,在电话里带着哭腔,大吼起来:“说话!你说话!”
她好像在对着一个空荡荡的峡谷吼叫。凄厉的风声夹杂着遥远的动物嚎叫,裹挟住她的叫声,在峡谷中回荡。
在骆绎声的沉默中,她终于忍不住失去了自己所有的体面,趴在沙发上大哭了起来。
骆绎声不说话,却也不主动挂断电话。他长久地沉默,静静听李明眸哭泣,只有间或响起的几声嚎叫声和奇怪风声,能证明话筒的另一端确实还存在着一个人。
她在骆绎声的沉默中渐渐失望和死心,知道自己不会再得到回应,便挂断了电话,独自趴在沙发上哭了起来。
*** ***
这个电话之后,李明眸开始收到骆绎声的信息。
在所有人眼中失踪了的骆绎声,会时不时给她发消息。
大概在早上的11点多,偶尔是12点多,他会给她发【早上好】。
他会跟她说早安和晚安,但时间大多很混乱,没什么规律。
他还会给她发一些食物的照片,烤肉串,一些奇怪的饼,和内容物不明的肉汤。
每次收到这些信息的时候,李明眸都觉得非常生气。
这是骆绎声一贯的表现,发生矛盾后,他表现得就像之前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他一句话都不提最近的变化,不说要和李明眸见面,也没有收回自己之前要分手的话——严谨来说,他没有谈论过自己那天所说的话,李明眸问他,他也不会回应。
他只是这样锲而不舍地,每天给她发早安,晚安,吃了什么,就像某种聊天机器人。
看到骆绎声在信息中正常吃饭睡觉的样子,李明眸想到自己这些天的狼狈,怒火中烧。
他随随便便提出分手,不解释也不挽回,并在事后冷静地继续自己的日常。
凭什么只有她一个人被留在原地,变得如此伤心和狼狈?
她开始反复纠缠他,不厌其烦地询问他分手的理由,等着骆绎声给她回一句“晚安”,然后她睡觉。
第二天醒来,收到他的“早安”后,她又继续问:
“你为什么想分手?”
“你为什么想分手?”
“你为什么想分手?”
她用不同的句式、不同的表达、在不同的场景下,反复询问这个相同的问题。
然后得到骆绎声的早安、晚安、用餐愉快。
渐渐地,在这些早安、晚安、用餐愉快的回复中,李明眸丧失了所有的耐心和体面,沦陷在愤怒怨恨中。
她给骆绎声发一切她觉得能刺激到他的信息:
【其实你的异象跟沈思过没有关系,对吧?有关系的那个人是骆颖。】
【你以前不喜欢我问这些事情,是因为那些监控是你自愿的,是这样吗?】
【我看到了,骆颖也有异象,她根本不在意你。】
【那天骆颖跟我说了,你也看过《缄默蝴蝶》,看完你就告诉了骆颖,那些摄像头的存在,但她不在意,她甚至帮沈思过定制了一批新的摄像头!】
尖叫在她的头脑中回荡,她用尽全力按动屏幕,打出一个又一个的字,让这些字词代替自己尖叫出来。
她想让骆绎声说点什么,除了早安、晚安、用餐愉快之外的话。
他可以告诉她,他不想分手;或者坚持分手,但告诉她理由。
他也可以大声骂她,说她自作聪明,事情根本不是这样。
他还可以说,他们已经分手了,她以什么立场多管闲事?
她已经说到这个程度了,她以为骆绎声会回点什么。
一个晚上过去后,骆绎声没有给她发“早安”。她醒来的时候,看到他给她发了一张照片。
她点开那张照片,是一只小鸟,羽毛灰褐相间,捧在手上,很小的一只,歪头看着镜头。
——他跟李明眸分享了他见到的一只小鸟。
李明眸当时整个身体都是麻木的,没有任何感受。
她木木地看着那只小鸟,跟它对视了一会,随后在对话框里输入了一条新的信息:
【你这个人不怎么样,是我以前喜欢错了人。】
第119章 等待春天 小李:我可能到了春天也不会……
【你这个人不怎么样, 是我以前喜欢错了人。】
在这条信息后,骆绎声不再发信息过来了。
【早安】,【晚安】,【今天吃了什么】, 【我今天看到了一只小鸟】, 等等——李明眸没有再收到这些让自己生气的信息。
在那之后, 骆绎声一条信息也没有再发过来。
他们的联系中断了。
李明眸打开他们不再更新的对话框,久久凝视自己发出的最后一条信息,回忆自己发出这条信息时的心情。
她当时是想做什么呢?她想达成一个怎样的目的?
她想打破交流的僵局吗,还是她想挽回两人的感情?
她发现都不是。
虽然她不想承认,但事实确实是这样的:她当时就是想刺激骆绎声, 她想让骆绎声变得跟自己一样狼狈。
她可能成功了,因为骆绎声没有再给她发信息。
她达成了自己的目的,让骆绎声体验到了跟自己一样的感情——他现在变得跟她一样狼狈了。
她以为自己会痛快, 但是没有, 她没有体验到一点点痛快的感觉。
她看着不再更新的聊天对话框,捂住自己的心脏, 佝偻着腰, 一点一点蜷缩起来。
在无尽的空虚中,她开始感到自我厌恶。
以前看电影的时候,看到那些在分手后反复纠缠前任的人,她觉得他们很不理智:
在对方提出分手的时候, 就是不想再跟你在一起了。就算纠缠成功,对方答应重新跟你在一起, 又有什么用呢?对方“不想再跟你在一起”的想法不会真正消失。
她以前还嘲笑别人,可是她现在变得跟这些人一样了。她反复纠缠想离开的恋人,口出恶言, 直到没有办法再继续为止。
她看着那个不再更新的聊天对话框,陷入自我怀疑,在痛苦中反复煎熬:
我真正的目的是什么?这场对话还要怎么继续?这段感情还可以怎么继续?
在自我厌恶中,她又做了跟弗雷娜号相关的梦。
在这半年来,她做过好几次跟弗雷娜有关的梦,这是最完整的、也是最清晰的一个梦。
在梦中,她回到了三岁前生活的保护区的家里,她梦见了那扇明亮的落地窗。
她在落地窗前,学着大人的样子对父母说:
“在这里生活不怎么样,我要回国去,跟姨妈一起生活。小孩的幸福生活很简单的,就是认识很多新朋友,然后还要去游乐园。”
她一直以为,是姨妈说服父母让她回国生活的,其实不是。
甚至那个“幸福生活”,也是她提出的,不是姨妈。
李明眸看不清父母在梦中的样子,在他们站着的地方,那里有两条瘦长的阴影。
一条阴影卷着她,像是蛇一样裹住她。另一条阴影在她脚下缓缓展开,拉张成一张魔毯。
魔毯游动,带她飞离那扇明亮的窗户,把她放到一艘不停摇晃的船上。
那艘船晃得太厉害了,那两条阴影抱怨,问她为什么一定要选这艘船?
再过半年,保护区关闭,她的父母会有一场半年的休假。他们准备那半年再带李明眸回国。
三岁的李明眸说她特别想坐那艘船,那艘船只在当时有班次。等到父母休假的时候,就坐不上了。
其实她真实的想法是:她等不及了。她迫不及待地要去一个有很多同龄人的地方,不想被关在保护区。
但她没有那么说,她很正经地学着大人的语气,说自己就是很想坐这艘船,虽然它很晃。
话刚说完,远处传来尖叫声,船体在尖叫声中晃得更厉害了。她没有站稳,从高处摔了下去。
阴影再次变成魔毯,垫在她脚下,让她安全着地。另一道阴影立刻卷住她,往远方飘去。
她被这道像蛇一样的阴影重重裹住,看着魔毯留在了原地,视线渐渐变黑。
随后是一片漫长的黑幕。
她在一双眼睛的注视中醒过来,清醒过来后,她看到那是一只黑尾海雕的眼睛。
黑尾海雕歪头跟她对视,低头啄了两下——它站在一具人类的尸体上,正在啄食那具尸体。
她感觉自己的身体飘荡着,环顾四周,才发现自己漂浮在一片血红色的海上,周围漂浮着无数尸体,和被解体的船。
她以为自己漂浮在船的残骸上,但往脚下看去后,她看到了另外两双眼睛。那是父母睁开的眼睛。
那两双眼睛灰色浑浊——眼睛的主人已经死了。
死去父母的尸体变成了船,把她托举在海面上,尸体下涌出源源不断的血水,把整片海域染红。
他们涌出的血那么多,最后那两具尸体只剩下薄薄的一张皮,在海面上悬浮着,像是一面破碎的帆。
李明眸在梦里面,清醒地知道自己在做梦,却无法从这具三岁的躯壳中逃离。
她也不想逃。
她已经逃得足够久了。
看着梦中变幻的场景,以及这些场景传递出来的信息,李明眸并不觉得惊诧——这是一个很容易猜想出来的答案。
因为太容易猜出来,所以每次看到弗雷娜船难相关的信息,她都会立刻转过头去。她怕自己看得多了,便会猜出这个答案。
所以她从来不看。
是自己间接导致了父母的死亡——在知道这个答案后,她不知道自己该如何继续生活。
她在三岁的躯壳里发着抖,慢慢跪坐下去,手掌抚在那面帆上,想跟那张帆接触更多。
但是不够,远远不够。
她躺下来,整具身体都贴在帆上。她把脸贴在那面帆破碎的缺口上,鼻腔涌入一股粘稠的血腥味,她哭泣着:“带我走。”
“不要留下我一个人,把我一起带走。”
漫长的哭泣后,李明眸在清晨的鸟叫声中醒来,身体微微抽搐,蜷缩在一起,枕头是湿漉漉的,冰凉一片。
她望着窗外晨曦的微光,在昏暗的房间中,无声地哭了起来。
这一天是姨妈出差的第九十六天,跟骆绎声分手的第十五天。哭了半个早上后,李明眸接到了姨妈的电话。
她听到电话另一端的海涛声,是姨妈出差的海岸基地,是海水拍在基地墙壁上的声音。
她跟姨妈已经有20多天没有打电话了。之前一天有一通电话,但后来姨妈要观察几种在晚上活动的鱼群,她陪着这些鱼群,晚上出来活动,早上沉入海底休息。
在这期间,姨妈在凌晨给李明眸发送过八十三通电话留言,然后在晨曦亮起后,等来李明眸的语音回复。
她们生活在十小时的时差里。
在这段时间里,她们靠电话留言跟彼此沟通,几乎没有打过电话。
可是那天姨妈给她打电话了,就在她从那个漫长的梦中醒来的那天。
李明眸听着电话另一端传来海涛声,以为自己还在梦中。
直到姨妈的声音响起,她才想起来,时间早就过去很多年了。
姨妈的声音很爽朗,听起来很开心。自从接过李明眸的抚养义务后,她很少有这么开心的时候。
她笑着跟李明眸说,出差的任务已经完成了,她很快就可以回来。
“真舍不得离开这里”,她说。
她很喜欢这份工作,她喜欢所有的海洋生物,无论是成群结队在浅海中游戈的鱼群,还是潜伏在深海的庞大鱼类。
李明眸想起那个梦的开端,三岁的自己在梦中说,她要回国跟姨妈一起生活。
她的目的达成了,但是好像没有人得到快乐。
姨妈因为要照顾她,丧失了全情投入工作的机会。而她的整个青春期,都在祈祷自己快点长大,这样才可以停止对姨妈的剥夺。
她终于长大成人,姨妈的工作也终于有了进展。此刻的她应该是开朗的、活泼的、替姨妈感到快乐的。
李明眸尽力表现成那样,可才坚持了不到五分钟,她的伪装就失败了。
姨妈问她:“你怎么了?发生什么了吗?”
她不想哭泣,但眼泪还是在这句问候中落了下来。
她忍住哭声,姨妈不知道她在哭,语气还是放松愉快的:
“你最近是不是交到了新朋友?听说你有了一个男朋友。
“你最近过得幸福开心吗?你都没有在回复里给我说过。”
李明眸忍了很久,终于还是哽咽着说了出来:
“已经没有了,没有朋友,也没有男友了。姨妈,我好像不应该那么幸福。我肯定是做错了。”
因为想幸福,所以才会受到惩罚。
电话另一端沉默良久,随后传来脚步声,海涛声大了起来。
姨妈说:“你听。”
李明眸忍住哽咽,静静听着。
没有人说话,只有电话中变得越来越大的海涛声,和夹杂在海涛声里,规律响起的细小浪花声。
“哗啦啦……”
“哗啦啦……”
“哗啦啦……”
两人静静地听了一会海涛声,姨妈的声音再次响起:
“听到了吗?在海涛声里面,有一些密集的,像是冒泡泡一样的声音,那不是浪花,是一种叫青浦鱼的鱼群。”
原来那是一种鱼。
李明眸抽噎着,尝试在海涛声中分辨出它们。
在海涛声和鱼群游戈的声音中,姨妈的语速很慢:
“海市这十年的渔业很发达,调查鱼群突然开始大量繁殖的原因,是我这次出差的任务。
“基地发现,在海市临近的海域中,可能发生过一起未被记录的海底火山爆发。
“海底火山爆发是可怕的事情,它带来海啸,摧毁每一艘路过的船只,和生活在那片海域的鱼群。
“但有时候,它也带来好的变化。”
姨妈走动着,似乎在翻找什么,声音高低起伏:
“被摧毁的岩面会形成浅海渔樵,为小型海底生物提供栖息地;
“海底沉积物被带到表面后,会促进浮游生物的繁殖;
“火山气体和热液会释放出铁和锰等无机物质,增加这片海域的营养价值……
“死去的鱼群会重新开始大量繁殖,海市这些年突然发达起来的渔业,就是这场未被记录的灾难的后续。”
说到这里,姨妈的声音变得轻起来,像是怕惊吓到她。
“可能生活也像这样,就像这个自然,它夺走你一些东西的同时,又赠予你别的东西。万事万物都保持平衡。
“所以明眸,如果发生了什么不开心的事,耐心一点吧。等待这个冬天过去。
“城市结冰,很多动物冻死了,树木也不再生长。但明眸,这不意味着有谁做错了,也不意味着你不应该幸福。仅仅是因为冬天来了。
“你可以回到洞穴里,耐心一点,等待这个冬天过去,春天到来。
“这不会很好过,每一个冬天都不好过。
“所以明眸,耐心一点吧。”
姨妈似乎并没有想要安慰她,她只是耐心地、缓慢地说着一些她工作的见闻。
没有激昂的“坚强起来”、“乐观一点”之类的话,姨妈的语气如此放松和缓,仿佛她遇到的问题并不需要被解决,只需要静静等时间过去就可以了。
在这种平静和缓的气氛中,李明眸的眼泪一滴一滴落了下来。
她重新打开那个不再更新的聊天对话框,得到了答案。
她之前不知道,这场对话还要怎么继续,这段感情还可以怎么继续。
现在她知道了答案:也许已经没办法继续了。
而她要接受这件事情,就像接受冬天一样,然后回到洞穴里,静静等待冰雪融化,春天到来。
第120章 诡异 不正常的人突然变得正常了……
跟姨妈的这通电话结束后, 李明眸收拾好客厅,洗漱干净自己,回归了没认识骆绎声之前的日常。
她重新上学,一天到晚不跟人说话, 也不对任何人微笑。
她以前就是这样的。
不同的是, 那个梦像一个已经开启的潘多拉魔盒, 每天都有新的记忆细节,从那个魔盒里跑出来。
“人没有十八年前的记忆,这是很普通的事情,因为记忆的基础是神经元之间的突触,随着时间推移, 大脑会修剪突触,给新的突触生长留出空间……”
这是她以前跟赵医生说的话,她觉得这个说法很科学。
但原来人真的可以有三岁时候的记忆, 并且每一个细节都非常清晰。
李明眸对船难那天发生的事情越来越清晰, 所有细节都导向同一个结果——是她间接导致了父母的死亡。
父亲为了救她而死,母亲把最后的逃生位置让给她, 自己永远地沉入海底。
她趴在浮板上, 看着母亲苍白的脸沉入海底,越来越模糊,直至黑暗的海底彻底吞没她。
母亲永远地消失了。
这就是李明眸看到的母亲的最后一面。
回想起这个场景后,当时所有的触觉和感受都变得越来越清晰, 刻在她的头盖骨里,怎么都忘不掉。
偶尔闭上眼睛, 她还能闻到当时海水的腥气,母亲苍白浮肿的脸浮现在她眼前。
但是很奇妙地,这些突然从魔盒里跑出来的记忆, 没有引起她的强烈反应。她像一只僵尸一样生活,每天重复着相同日程,没什么感情波动。
她每天上学,一天到晚不跟人说话,也不对任何人微笑。甚至连每天的微信步数都是差不多的,一千五百多步。
每一天都跟上一天一样,她就像被困在了无限循环的一天里。
在这无限循环的日常里,李明眸尝试过好几次,打开跟骆绎声的聊天记录,想要把他的好友删除。
她已经决定了,她不会再联系骆绎声。
她跟骆绎声的交集本来就不应该发生,她应该抹除掉这一切。
但是好几次,她的手指放在“确认删除”上,久久无法点下去。
最后她只是选择了清空聊天记录,却没有删掉他。
她看着变得空白一片的聊天页面,两人之间什么都没有了,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想说点积极乐观的话,安慰自己“以后会好的”,却疑心自己没有资格说这句话。
她大概不应该变好。
李明眸尝试让自己忙起来,别再想这些事情。
为了补上之前缺的课,她开始疯狂做她缺的那几门课的课题,教授暗示她成绩很好,可以放她一马,她全当没有听懂。
《弗雷娜》剧团的练习早已终止,随着李明眸忙碌起来,骆绎声彻底从她生活里消失了。
冬天的冰雪覆盖大地,所有动物活动的痕迹都消失了,骆绎声的痕迹也消失了。
也许他回到了静波路别墅,也许他还在岩浆的宿舍里,又或者去了恩宁岛的老宅疗伤,但都不重要了。
*** ***
李明眸觉得自己状态还行,最多是比较乏味无聊。但姨妈和周围人却不那么想。
尤其是姨妈,姨妈又恢复了跟她的每日联系,似乎有点怕她出事。
李明眸对此有一些烦恼,因为姨妈尝试安慰她时,她确实没有什么感受,只觉得尴尬,还有些担心自己耽误了姨妈。
很快,沈氏船业爆发出了一个丑闻,所谓“弗雷娜船难真相”再次闹得沸沸扬扬的,没人有空再关心她了。
之前沈家的一些边角消息,似乎只是媒体的试探。这天李明眸去上学的时候,发现学校门口突然聚了大批记者,时不时就逮住几个学生问《弗雷娜》剧团相关的事。
李明眸听了一会,听明白了:船难调查组发现,当初的弗雷娜船难背后,似乎有着沈思过的操作——他修改了船难当天的自动驾驶参数——而在当年的调查里,沈氏船业掩埋了这一点。
在记者即将要问到李明眸这边时,她匆匆戴上帽子,快速从记者身边离开了。
从这天之后,无论去到哪里,李明眸都能听到弗雷娜船难的最新调查进展。
路边商场的广告屏、公交车的实时广播、电视突然插播的新闻……就连下课的时候,隔壁的同学都在谈论这个话题。
就连姨妈也不再关注她了。不知道为什么,姨妈很关注这次爆出来的船难信息,比以前的每一次都要关心。
以前姨妈留意船难,只是因为李明眸的缘故,但这次似乎不是为了李明眸——因为姨妈最近不太联系她了。
李明眸感觉有些蹊跷,却也松了一口气。
这些船难的新消息没有给李明眸的生活带来更多变化,她仍然还跟以前一样生活,只有一点与以前不同:
以前在听到弗雷娜消息的瞬间,她就会转身离开,现在她可以停下安静地听一会了。
但就算留下来安静地听,她仍然对此感到游离,就像自己跟这件事没什么关系。
很快,剧团的一个新消息把她拉回了飓风圈中——在沈氏船业和弗雷娜船难调查闹得如此沸沸扬扬的时候,沈思过竟然重启了《弗雷娜》的项目。
*** ***
剧团重新集合的这一天,大家脸上的表情都很诧异,还有些成员没有到场——比如阿宝。因为弗雷娜船难的争议,她似乎正在考虑解约的事。
李明眸安静地站在这些人中间,发现骆绎声并不在场。
她听周围人聊天,发现其他人也不知道骆绎声的消息,仿佛这个人真的失踪了一样。随后她又听到了其他更多的小道消息:
有剧团成员说,看到弗雷娜修复号上面贴了封条,不是官方贴的,是沈氏船业的人贴的——他们似乎在延缓某些调查的进展。
还有人发现,沈氏船业原来的董事沈梦庭卸任了,新上任的董事是沈思过。
沈思过现在是烈火烹油,他顶着修改了船难当天自动驾驶参数的嫌疑,又成为了沈氏船业的新董事。没人能想到,他竟然会在这时候重启敏感的《弗雷娜》项目。
李明眸现在还记得,他在创建这个舞台剧时说的话。
沈思过说,他创建这个舞台剧的初衷,是为了安抚船难的幸存者,让这些人更好地生活。
这番话放到现在看,倒显得有些讥讽。
人群的议论声此起彼伏,但在沈思过出现的瞬间,所有声音都静止了。
之前沈思过的嫌疑没有爆出来的时候,他的状态很糟糕。剧团的人好几次在海大遇到他,他都是蓬头垢面的形象,即使有人跟他打招呼,他也不会回应。
现在他的嫌疑被公开,他反而看起来精神许多,不再是之前邋遢忧郁的样子,甚至还有一丝亢奋。
在到场的瞬间,沈思过先宣布了一件事:
《弗雷娜》的演出如常进行,首演跟之前一样,安排在弗雷娜号修复号上,但日期提前了三个月——就在二十三天之后。
“时间有些仓促,之后的练习安排会更密集。我因为涉及船难嫌疑,要随时配合调查,所以不会经常来。
“主舞也不会参加练习——我跟他闹翻了。我不知道他在哪里,但我想他在首演当天会到场的。
“阿宝的角色空置了,没时间再找新的人。但首演会如常进行,你们可以放心。”
沈思过特别自然地说出了这番话,好像话里面的信息很正常,一点都不离谱。
他这个样子,反而更让人觉得怪异。一时间,竟没人敢问他什么。
大家都在偷偷打量李明眸,似乎希望她站出来说点什么,尤其在沈思过说到自己的船难嫌疑时。
在剧团的人看来,沈思过找了李明眸这个幸存者来演《弗雷娜》,简直是挑衅——昨天刚有一条新闻爆出来,说沈家的人走在路上,被当初的船难幸存者泼了粪水。
有了其他幸存者的对比,李明眸在知道沈思过的嫌疑后,竟然还继续来剧团,甚至表现得很配合,这也很奇怪。
李明眸不确定,此前没有记忆的自己会不会泼沈思过粪水。但是在回想起跟沈思过共度的一天后,她知道了沈思过找她来剧团的理由。
她甚至也有点明白,为什么沈思过要拍《弗雷娜》舞台剧。
所以她只是站在人群中,屏蔽了其他人的目光,静静听沈思过讲话。
沈思过说完剧团的练习安排后,开始谈自己对《弗雷娜》的理解。他显得十分兴奋,说起来滔滔不绝。
以前带大家排练的时候,沈思过不怎么说自己的私事,反而会询问很多别人的话题,然后认真倾听。
但在这一天,在剧团成员旁敲侧击提出船难相关问题时,他也全当没听见,只说自己想说的话。
他说自己对死亡的理解、想象、甚至是热爱,然后说《弗雷娜》是如何成为了这些理解和想象的载体。
“之前第三幕的《坠落》,其实是明眸父亲被折断的高塔砸死的场景。
“那座塔很高的,晚上发着彩光,像一只变色的水母。我们在上面度过了快乐的一天,那是我人生中最开心的一天……”
沈思过毫不避讳地说着这些话,语气跟之前一样自然。
人群的喧哗声瞬间盖过了他讲述的声音。在场的人陆续看向李明眸,目光中没有了之前的掩饰——他们太震惊了,来不及掩饰。
李明眸刚进来剧团,跳的第一场戏,就是《坠落》。她当时表现很差。但原来她足够的理由表现得这么差。
李明眸没有回应其他人的目光,她屏蔽了所有干扰信息,专注地看着人群前面的沈思过。
她发现,沈思过的异象竟然没有出现。没有泡肿腐败的皮囊,没有令人不悦的腥臭味,皮囊内的怪物也没有出现。
这个所有人都觉得不正常的沈思过,此刻竟然是正常的。
他现在的情绪很稳定,起码比以前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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