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隐秘 小李:以后你和袋鼠都归我管
骆颖跟沈梦庭, 是怎样的关系?
李明眸之前在查沈家资料时,有看到过沈梦庭的资料。
沈梦庭在网上的资料很少, 她只搜到百科上沈梦庭作为沈氏船业的董事长的资料。
百科上沈梦庭的照片非常严肃,穿着黑色的正装,表情也仿佛是黑色的,看起来难以接近。
李明眸没有联想过,这样的沈梦庭跟骆颖会发生什么关系——他们相差20多岁,而且看起来太不同了,像两个世界的人, 仿佛根本不会发生什么交集。
所以她当时看完沈梦庭的百科, 没有放在心上,也没有特意去查别的资料。
但听完骆绎声的讲述, 李明眸回想起一个她原来以为无足轻重,只是有点奇怪, 但实际上可能非常重要的信息——骆绎声持有沈氏船业的股份,并且这股份是沈梦庭转让的。
为什么沈梦庭要给骆绎声转让家族企业的股份?
她之前倒是问过骆绎声跟沈氏船业股份有关的问题,但他当时一脸茫然, 以为自己只是为骆颖代持, 最后还评价了一句:
“那也不能算是她的,沈家给她的,随时都能收回去。”
他说这句话时漫不经心, 李明眸便觉得这个问题不重要, 也没有研究下去。
听完骆颖和沈梦庭的纠葛后, 这个问题再次浮现出来:
为什么沈梦庭要给骆绎声转让家族企业的股份?
一些捕风捉影的小道消息, 突然在李明眸脑海里闪过。有人说,骆绎声是沈思过的私生子,理由是两人长得有些相像。
单看照片的话, 他们的眼睛确实有几分神似,都是微微上挑的眼型。
但有没有一种可能——骆绎声和沈思过长得像,不是因为父子关系,而是因为他们是同父异母的兄弟?
骆绎声的生父,有没有可能是沈梦庭?
如果这个可能成立,那笔奇怪的股份转让,就有了合理的解释。
李明眸想着这些事情,听到骆绎声埋在她颈边不太通畅的呼吸声,一动都不敢动。
她怕动了一下,脑海中的想法就会泄露出来,让枕在她肩膀上的骆绎声知道。
想到骆绎声刚刚吐了一地的样子,她觉得最好不要让他知道自己的这些想法。
飞机平稳落地后,又等了一会,舱门缓缓打开。
骆绎声终于从她肩膀上坐起来,脸色苍白,神情十分萎靡。
两人本来是并排走着,但到了舱门附近后,他越走越慢,落到了人潮最后方,跟李明眸隔着一点距离。
在踏出舱门的那一刻,海市特有的湿冷空气包裹上来,李明眸顿时打了个冷颤。
这一个冷颤之后,骆绎声重新走上来,握住她的手,两人又变成了并排的姿势。
骆绎声牵住她,在舷梯上方顿了一下,才走了下去。
他们正式回到了海市。
*** ***
两人走出机场大楼后,来到旅客分流区,看着那交错复杂的出口指引牌,在那里停住了。
他们是回来参加沈思过的葬礼的,但这个葬礼在哪里举办,什么时候举办,似乎都没有通知。甚至没有一个沈家人联系骆绎声,包括唐钦。
他们站在指示牌前犹豫了一会,然后骆绎声说,他先去一下洗手间。
李明眸就放开了手。
李明眸站在洗手间门口,看着骆绎声进去后,她拿出手机,点开了曾经看到过的沈梦庭的百科资料。
沈梦庭在百科上的资料不多,只有他就读过的学校,以及作为沈氏船业掌舵人得到过的官方褒奖。
没有任何关于私生活的报导,甚至连出生年月也是不详的,只知道他是香港人。
是香港人。
李明眸看着那个籍贯,确认了好几遍。
骆绎声说,骆颖告诉过他,他的生父是新疆人。
沈梦庭不是新疆人。
李明眸尝试扩大检索范围,但是发现沈梦庭生活的年代比较久远,没有留下什么电子资料。
他是六零年代生人,那个年代的资料大多都是纸质版的。
她打开官方网站,准备查一点深入资料的时候,骆绎声从洗手间出来了。
她立刻关上手机屏幕,假装自己刚刚只是在看时间。
“6点多了,现在不好打车。”她故意看着外面的车流,转移话题。
骆绎声没有搭她的话茬,他说:“我联系不上骆颖了。”
李明眸立刻回头看他,第一时间注意到他的眼睛是红的,头发也是湿的。
她顿时紧张起来,注意到他身上没湿,只是头发打湿了一点,大概率是洗了个脸,不是异象又变化了。
她偷偷松了口气。
骆绎声没留意她的神情,他拿出自己的手机,打开骆颖的通讯页面,递到李明眸面前给她看,又重复了一遍:“我联系不上骆颖了。”
李明眸看了一眼,那是一个微信通讯页面,显示多次拨打均被拒接。
骆绎声又点开骆颖的朋友圈给她看,上面只有一条光秃秃的横线。
他神情绷紧,有些僵硬地问出一句话:“她会不会也出事了?”
李明眸愣了愣:他会问出这个问题,说明沈思过的死亡,大概还是对他有一点影响。
她低头解锁自己的手机屏幕,也打开骆颖的朋友圈,发现上面并不是一条横线。骆颖甚至昨天还发了一条动态,是一张受伤大狗的照片。
虽然有些难以启齿,但她还是说了出来:“她会不会只是拉黑你了?”这像是骆颖能做出来的事情。
骆绎声愣了一会,这一会过后,他紧绷的神情慢慢放松下来。
绷紧的那口气消散后,支持他的精气神好像也被耗光了。
他长长地舒出一口气,慢慢蹲在地上,显得很疲惫。
李明眸:“去我家吧。”反正你也没地方去了。
骆绎声蹲在地上没有回话。李明眸花了点力气,把他从地上拽了起来。
她牵着骆绎声,出去机场外面打车。没有任何人来接他们,他们也没有通知任何人。
他们就像两个回归的幽魂,没有引起任何的关心和注视。
*** ***
因为骆绎声在飞机上说的话题,两人默契地没提沈家和船难的事。可好不容易打到车后,前座的司机却毫不避讳地聊了起来。
他们穿着牧场的衣服,司机以为逮着了两个外地人,滔滔不绝地讲起海市最新的谈资。
当时出租车刚好经过沈氏集团的一栋大厦,他们停在了那栋大厦的红绿灯路口。
李明眸往那栋大厦看了一眼,这个动作仿佛按中了司机的话匣子开关,他立刻介绍起来:
“你们外地来的,估计没听过这家企业吧?这可是我们海市的首富产业!前阵子出大事了,有人冲进这栋大厦打砸,闹得沸沸扬扬……”
红灯跳成绿灯,司机踩下油门继续往前开,完全没留意后座两人的脸色,自顾自地说着海市最近的奇闻。
他用说书人的腔调,把沈氏的豪门恩怨讲得活灵活现,那场轰动全城的船难更是被他当成了重头戏穿插其中:
“沈家这一辈独一份的继承人,上周没了。对外说是自杀,可这里头的猫腻,怕是三天三夜都说不完,指定跟那场船难脱不了干系!
“这船难之前没个说法,最近重新调查了。前几天还有受害者家属堵在大厦门口静坐示威,结果被人架走了,听说是沈家叫来的警察。
“不光这栋大厦遭殃,沈氏旗下好几家造船厂都遭了贼,门窗被砸得稀巴烂,里头值钱的东西被搬空了不少。
“还有侦探主播偷偷爬上了弗雷娜号——就是那艘幽灵船,它被捞上来了——想调查当年的船难事故,结果刚上船就被逮了个正着。还说自己是侦探呢。
“这侦探主播不算倒霉的,那个没被捉住的灵异主播才倒霉。那船邪门得很,当年一船人死里头了,冤魂都在船上徘徊不散。那灵异主播下来没几天,就大病一场!
“跟你说,沈家那个继承人,就是死在那艘弗雷娜号上的,据说死状惨得很。他名字你们说不定听过,就是那个拍电影的名导演,沈思过。
“这沈思过的老婆也不是个普通人,是个艳光四射的女明星。他这一死啊,那女明星怕是要被沈家的人扒层皮!
“真是可惜了,沈思过生前对他老婆,那可是掏心掏肺地好……”
司机说得唾沫横飞,后座的两人却一声不吭,只是默默听着。
如果不是这个司机说起,李明眸都不知道海市最近发生了这么多事情。
但听到后面,骆绎声的身体缓缓蜷了起来,抬手死死捂住额头,脸色白得吓人。
李明眸心头一紧,想把他帽子给他戴上——她记得他今天穿了一件带兜帽的上衣。但她哪里能看得到他的帽子呢?
明知道那里有个帽子却掏不到,她有些急了,连忙让前座的司机住口,别再说了。
司机这才察觉后座的气氛不对,透过后视镜看了看骆绎声,刚想问他是不是不舒服,目光落在他脸上时,突然顿住了。
“小伙子倒是长得挺俊,跟那个艳星有点像。那个艳星不是还有个继子吗……”
他竟然还想接着说。
骆绎声维持着捂头的姿势,冷不丁开口:“我就是那个继子。”
司机的话头戛然而止,车厢里陷入一片死寂。
过了一会,司机有些局促地道歉:“对不起,我对你继父的事情……很抱歉。”
骆绎声的声音没什么情绪:“没事,我也不是很难过。我只是晕车想吐。”
司机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些安慰的话。
“另外,我身边这位是船难幸存者。”骆绎声打断他,“你刚才说一船人都死光了,不太礼貌。”
司机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彻底闭上了嘴。
剩下的半段路程终于安静了。
*** ***
下车之后,李明眸带着骆绎声,回到了自己在幸福路的家。
打开门的瞬间,一股久无人居的沉闷气息扑面而来。
她之前走得太匆忙,客厅的一扇窗户没关严,前些天的暴雨夹杂着狂风灌进来,沙发的一角已经被泡得发胀变形。
她看着那个泡烂的沙发角,暗自庆幸姨妈还没回来。
刚回海市,她有一大堆事情等着处理。但她把所有事都抛到脑后,只想先安顿骆绎声。
骆绎声跟在李明眸身后,依旧是那副疲惫不堪的模样,话也少得可怜。
李明眸牵着他的手走进卧室,掀开自己的被窝,临掀开前还检查了一遍——虽然离开了一阵子,但被子仍然干燥整洁,没有异味。
然后她打开被窝,示意骆绎声躺进去。骆绎声就这么直接躺了进去。
骆绎声躺下后,她突然想起来,他没脱衣服,于是又把他叫起来,示意他脱衣服。
骆绎声于是又坐起来脱衣服。
这么折腾一番后,李明眸终于把骆绎声严严实实地藏在自己的被窝里。
她还要收拾屋子,看着他一个人躺在宽大的床上,显得有些孤零零的,于是又从床头柜拿出他之前送自己的丑袋鼠,把那只丑袋鼠也塞进被窝,放在自己平时睡的位置。
然后她看着骆绎声跟那只丑袋鼠并排躺着,给一人一鼠都盖好了被子。
她似模似样地做着这一切,就像在玩过家家游戏,骆绎声竟然也很配合。
他躺在她的枕头上,看上去很累,反应也很慢,好像无论叫他做什么,他都会照做。
李明眸坐在床边,趁着他疲倦的时候,问了他刚刚在出租车上跟司机聊的问题:“你真的不难过吗?”
骆绎声没什么力气地回答,带着一点朦胧睡意:“我不知道。他死了,我觉得我好像应该开心。”
李明眸顿了顿,帮他和丑袋鼠都掖了掖被角,总结道:“不知道就别想了。反正你和袋鼠以后都归我管。你不用知道那么多,我叫你怎样你就怎样。”
“……好。”——
作者有话说:太穷了,我出门打工,赚点钱过年,剩下几章不一定日更。你们看11:11:11,要是我当天这个点没出现,说明我这天在辛勤打工,不会出现。祝大家过年都有钱[狗头](2025.01.15留)
第142章 卡住了 失去人生任务的小骆变成了家庭……
早在新疆的时候, 李明眸和骆绎声就已经决定过,要回来海市开启新的生活。
但真的回到海市后, 旧日的生活已经是一片废墟,他们没法再回到原来轨道上,而新的生活似乎并没有到来。
两人原本是回来参加沈思过葬礼的,但是竟然一个沈家人都联系不上,沈思过的葬礼也没有后文,两人一时间竟不知道要做什么。
关于沈思过具体的死亡信息,两人还是从电视上看到的。
那天骆绎声抱着丑袋鼠睡觉, 醒来的时候, 两人便说起了那只丑袋鼠。
李明眸抱怨,说那只袋鼠真的很丑, 他当初怎么会想到送给自己的?
骆绎声数落她情商堪忧:自己明明对着电视前的所有观众表白了,她愣是没有听懂。人家对她好还是对她歹, 她也分不清。
李明眸不服,说明明不存在“对着电视表白”这件事。
然后两人就找来了那期综艺,准备一起看。
但刚打开电视, 先弹出来的, 却是沈思过的死亡报道。
两人顿时沉默了。
在赶去新疆机场的路上,他们看了一些关于沈思过的报道,只知道他是自杀的。
但听到沈思过的死讯已经有几天了, 两人却一直不太有真实感。
他们坐在沙发上, 抱着那个丑袋鼠看沈思过的报道, 像在看不相干的人的故事。
地方电视台报道了沈思过的具体死亡场景:原来沈思过是在弗雷娜修复号的一次检测中, 从三层的甲板瞭望台摔下来死的。
弗雷娜修复号平时并不开放,那一天是为了《弗雷娜》首演准备,开放了舞台范围的检测, 所以才让检测组上的船。
那天开放结束后,没有人发现沈思过没下船。大家没见到他,以为他先走了。
又或者他们知道沈思过没有先走,但觉得这事情不重要——沈思过最近总独来独往,估计是不想跟他们一起走。
到了第二天早上,《弗雷娜》有排练活动,按照约定,沈思过那天是要到场的,他没有到。
导演组的人联系了他,他没有回复。但因为最近沈家的事情很多,所以剧团的人都没有多想。
那天下午,船难调查组的人想找他,也没有找到。但沈思过只有配合调查的义务,调查组的人都以为,他是故意没听电话。
最后发现沈思过的人,是陈铁兰。
当时的船难调查陷入了僵局,当初沈家阻挠调查的证据似乎都断了,调查组的人想再上去修复号一次,但是没有申请到许可证。
陈铁兰是偷偷上的船。
她登上弗雷娜修复号后,在一层甲板的地上,发现了已经死去的沈思过。
三层的甲板不算很高,据说沈思过跳下去后,还存活了四小时,才彻底死去的。
他是在朝阳升起的时候跳下去的,那时《弗雷娜》的排练刚刚开始,他没有到场。
约摸两小时后,船难调查组的人联系了他,没有联系上。
要是那时候有人去找他,他可能就不会死。
但有没有人去找他,可能也不会有什么不同。因为沈思过摔下去后,手机似乎是在身上的,并且还能操作,也能接听电话。
他跳下去之后,还勉强移动过——他移动到了他摔下去的地点后方三米左右的墙壁。他背靠着那面墙壁,坐在那里,据说还打开手机,操作了一下。
他有可能有收到过那些联系,只是选择了不回复。
他靠着那面墙壁,从朝阳升起,到烈日高悬,大约经历了四小时。没人知道他那四小时在想什么。
现在官方对他的死亡还没有一个确定的说法。虽然很多迹象都表明他可能是死于自杀,但没有人敢下一个定论。
因为他死的时机太可疑了,船难的话题太敏感,海市每天都在报道调查组的最新进展。
有人认为沈思过是畏罪自杀,为了保住沈家,想让调查断在他这里;
有些阴谋论的人,则认为是沈氏船业的人杀死了他;
还有些人认为这可能是意外,他是不小心摔下来的……
什么说法都有。
李明眸一边看着电视,一边打开手机,划拉完了社交媒体上这些人的说法。
其实在看到沈思过死亡地点的瞬间,她心里便有一个想法渐渐明晰:她知道沈思过是自杀的。
不是阴谋,也不是意外,他确实死于自杀。
因为他挑中的那个地点,就在观光塔的前方。
他死前移动了大约三米,背靠在墙壁上,度过了大约四小时。有人说他跳下去之后后悔了,想要去找医务室——那面墙壁的后方,就是医务舱。
但李明眸知道他移动到那里的原因,不是因为那后面是医务舱——那个地方,那面墙壁,它正对着观光塔。
就是在那座观光塔上,年少的沈思过和程锦程带着她爬上了塔顶,他们在那里畅想了彼此的锦绣前程。
沈思过说他以后要出海当船长,程锦程说他想当导演。
事故发生后,观光塔倒塌下来,砸在了对面的墙壁,把那面墙砸穿了——就是沈思过最后停留的那面墙壁。
那是他们三人最终摔落的地方,也是她父亲为了接住她,被压死的地方。
沈思过是在那里死去的,他死前在凝望那座观光塔。
虽然知道他大概率是自杀,但李明眸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她一直以为他会在《弗雷娜》的首演上做点什么,这是他筹备了许久的舞台剧,花了许多心思,但他最终没有完成它。
他走得干干净净,什么都没留下,只留下一地废墟。
因为沈思过什么都没留下,所以李明眸也不知道应该怎么理解他的死亡。
在人生的交叉点上,两人曾经有过非常深刻的来往,但归根结底,他们的关系并不亲近。
沈思过可能间接导致了船难的发生,但如果没有他,李明眸无法活下来。
她没有办法像其他幸存者一样恨他。在这场事故中,与其说他们一个是加害人,一个是受害人,还不如说他们更像是共犯。
比起船难,她更在意沈思过对骆绎声做的那些事情。在不知道骆绎声的真实情况之前,沈思过死了,她可能会松一口气。
但在知道骆绎声的情况之后,尤其在听到他在飞机上说的那些信息后,她不知道应该用怎样的姿态去面对沈思过的死亡。
骆绎声大概也不知道,他沉默着看完了这些报道,没有说一句话。
谁都没有再提沈思过的事。
*** ***
回来海市几天后,虽然没能去参加沈思过的葬礼,但李明眸还是忙碌了起来——她需要去上学。但是骆绎声在离开海市前,已经办理了休学,他今年9月份才去上学。
于是在李明眸焦头烂额地处理着前阵子旷课的事务时,骆绎声待在她家里,过起了无所事事的生活。
每天早上她起床后,骆绎声会睡眼朦胧地跟着起来,帮她准备衣服,甚至帮她穿鞋,然后打开门,恭送她出门。
然后晚上她回家后,骆绎声已经做好了饭,家里的客厅拖得一尘不染,甚至连抽油烟机都清洗过了。
当她发现连沙发下方的地板都拖过后,她后知后觉发现,骆绎声好像卡住了。
她有时候会半夜看到他在刷手机:回来海市后,他的手机每天都在响,给他发信息的人,一般是同学或者剧团的人,大部分是跟他打听沈家的事的。
他一般不回这些信息,他也不看。
虽然不看这些信息,但时不时地,他会在半夜反复刷这些消息。
她知道他在刷什么:他在等骆颖联系他。
因为骆颖没有拉黑她,所以她私底下联系过骆颖,但是骆颖没有回答她任何一个问题。
她只给李明眸发了这么一句话:【阿声会有他的新生活,让他别再联系我了。】
然后她还给李明眸打了很多钱,说是给骆绎声的。
李明眸犹豫着,最终收了那些钱,转给了骆绎声。
骆绎声收到钱后,没有说话,也没有问她任何问题,只是频繁地跟她做.爱。
那之后的许多天,他就像染上了性.瘾一样。
他会问她很多问题:这样不错吗?这样你喜欢吗?
如果她感觉不错,他也会感觉很不错。可是结束之后,李明眸偶尔会发现他看着窗户外面发呆,神情冷淡又疏离。
就好像刚刚的狂热都是一场幻觉。
旧日的生活已经是一片废墟,无论如何也回不去了。但新的生活也不知道从何建设起。骆绎声卡在新旧生活之间的夹缝中,不知道自己要去向哪里。
于是他每天干大量的杂活,做一切能带来短暂投入和开心的事情,让这些事情充斥自己的日常。
仿佛这样就能排遣他感受到的孤独。
*** ***
在混乱的废墟中,李明眸听到了一个关于沈梦庭的新消息。
沈思过曾经一度出任过沈氏船业的董事,当时的弗雷娜船难调查组,也是沈思过在接洽。
沈思过走了之后,这些事情又重新落回到沈梦庭的身上。
基于调查组此前提交的证据,检察院以数项罪名对沈梦庭提起公诉,包括重大责任事故罪、妨害作证罪,以及涉嫌销毁关键证据等。
凭借沈氏船业庞大的律师团,案件迟迟未能开庭审理。
然而,在沈思过死后第三周,沈梦庭一方突然同意配合,法院决定召开公开庭审。
因为是公开庭审,作为船难幸存者,李明眸可以申请旁听。
她决定去看一下。
但当她转过头去询问骆绎声要不要一起去时,骆绎声僵了一下,拒绝了。
第143章 庭审 小李:你焦虑的样子好贤惠
去沈梦庭庭审的那天早上, 骆绎声的状态不太对劲。
庭审九点开始,李明眸七点起床时, 天还蒙着一层灰蓝的薄雾,骆绎声已经在厨房待了好一阵了。
他正低头烙饼,旁边的白瓷盘里,十多张金黄的烙饼叠得像座小山,边缘还带着刚出锅的焦香。
李明眸盯着那叠饼,问他在干嘛。他一脸冷静地回答,说给她做早餐。
她沉默一会, 说自己只吃得下一张。
他应了声“好”, 眼神却有些放空,像是没真正听进她的话, 手里的铲依旧一下一下翻着,面糊在平底锅上滋滋作响, 又一张饼渐渐成型。
李明眸看他一脸冷静的样子,发现他焦虑的时候,不但节能环保, 还很贤惠。
她默默咬了一口饼, 感受着麦香混着淡淡的盐味在舌尖散开。
*** ***
出租车刚驶入市法院所在的街区,喧闹声就隔着车窗漫了进来。
李明眸偏头望去,往日冷清的法院门口, 此刻挤得水泄不通:
有人举着写满字迹的纸牌, 纸牌边缘卷了角, 大概船难的幸存者和遗属;还有扛着摄像机、举着话筒的记者, 正围着人群不停追问,闪光灯在晨雾中此起彼伏。
她把脸贴在微凉的车窗上,外面飘着细密的毛毛雪, 路面覆着一层薄雪,被往来的脚步碾得发黑,混着泥水,踩出一片狼藉的印子。
天气明明冷得刺骨,人群的表情却格外热闹——有人面无表情,眼神麻木得像结了冰;有人眼里闪着亢奋的光,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死死盯着法院大门;还有些纯粹路过的行人,脸上挂着浅淡的好奇,站在远处踮脚张望。
平日里的街道,人人都行色匆匆,脸上大多是疏离的平静,从未有过这般复杂鲜活的模样。
直到此刻,李明眸才真切感受到这座城市的变化。
之前听人说起船难的后续、社会的议论,要么是在狭窄封闭的出租车内,要么是隔着冰冷的电视屏幕。
从未有一个瞬间像现在这样,那些遥远的喧嚣和纷争,如此真实地扑到眼前。
*** ***
下车的瞬间,嘈杂的声浪瞬间灌满了耳朵。那些忽高忽低的争执声、记者的追问声、遗属的呜咽声,尖利得让人心头发紧。
李明眸忽然生出一丝悔意,竟莫名想掉头回家。
好不容易挤到一号法庭,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厚重的木门缓缓关上,外面的杂音被隔绝在外,她的头痛才稍稍缓解。
她到得不算早,刚坐定没多久,法槌就敲响了,庭审正式开始。
那些拗口的法律术语、严谨的庭审流程,李明眸听得一头雾水,思绪忍不住飘远,想起了家里那叠小山似的烙饼,不知道要吃到什么时候才能吃完。
直到被告席的门被推开,沈梦庭走出来的那一刻,她才回过神来,目光紧紧锁住了那个身影。
在进来之前,李明眸想了很多沈梦庭的样子和神态——她就是为了见沈梦庭一面,专门来的庭审。甚至都不是为了船难。
她想知道沈梦庭是个怎么样的人。作为一个父亲,他唯一的继承人刚刚自杀离世。作为沈氏船业的董事,他麻烦缠身,被所有人指控。
这个人跟骆颖关系暧昧不明,却容忍了骆颖跟自己儿子的婚姻。
她想知道他是个怎样的人。
她想象了很多,关于沈梦庭的姿势、神态、表情,甚至包括他在法庭上会说的话。
却没有想象过他的异象——她没有往那方面想。
但在看到沈梦庭身上异象的那一刻,她也不觉得惊讶。毕竟在这个家庭中,其他的所有人都有自己的异象,沈梦庭也有,这称不上很奇怪。
所以她只是看着沈梦庭发愣。
虽然站在被告席上,但沈梦庭的背脊挺得很直,就算被几百人以不善目光注视着,他的表情也没有一丝一毫的怯意。
他表现得非常强硬,甚至没有一丝刚刚丧子的悲恸。
后来有媒体报道,说他那天在被告席上的表现,就像他在登基加冕。
旁人只当是句讽刺的玩笑,可在李明眸眼里,这描述却很贴切——因为在沈梦庭的异象中,他的头顶有一顶王冠。
沈梦庭的长相跟骆绎声和沈思过有一些像,眉目过分精致,细看时有些秀气。
但没有人会注意到他五官是否精致秀气,因为这个人的表情和神态都太冷硬了,光是走近他,都会让人觉得压抑。
如果其他人能看到他头顶的王冠,大概不会觉得突兀。因为沈梦庭是一个跟王冠很般配的人。
但异象之所以会成为异象,它一定意味着某些痛苦的秘密。
李明眸看着那顶王冠——那是一顶荆棘铸造的王冠。
荆棘条缠在沈梦庭的头上,嵌入他的颅骨,刺入他的皮肉,每根刺都造成了一个微微凹陷下去的伤口。铁锈色的血液从伤口渗出,蜿蜒着流入黑色领口。
她看着沈梦庭被荆棘王冠缠到凹陷变形的颅骨,觉得那顶王冠大概不是什么令人愉快的存在。
*** ***
法庭调查按部就班地推进,公诉人宣读起诉书时语气铿锵,一条条列明沈氏船业涉嫌的罪名。而沈梦庭始终保持着笔直的坐姿,指尖未动,仿佛那些沉重的指控与自己无关。
直到举证质证环节,这场庭审才真正迎来了交锋的火花。
沈梦庭对面的第一公诉人,是海市人民检察院的大检察长。
所有人都预料,沈梦庭会带着疲态出庭,甚至会当庭向公众致歉,可他的表现却超乎所有人的意料——强硬得近乎顽固。
他坦然承认了妨碍调查的部分罪名,却对“沈氏船业需为弗雷娜船难负责”的指控矢口否认。
为了佐证自己的说法,他的律师当庭提交了一份关键证据——弗雷娜号的黑匣子。
直到那一刻,众人才明白过来,沈氏船业此前耗费巨资打捞沉船,竟是为了找到这个能还原真相的关键。
黑匣子被当庭启封的瞬间,法庭内立刻响起一片哗然。
李明眸也愣住了,下意识地往前坐了坐。
黑匣子里的航海记录清晰完整,还有沈思过在船难发生前的操作录像。
画面中,沈思过的每一个指令、每一个操作都规范无误,没有丝毫违规之处。
三位航海专家轮流出庭,经过细致核对,一致证实了录像的真实性——沈思过的操作不存在任何问题。
这个结论让整个法庭陷入了短暂的死寂,随即爆发出更剧烈的骚动。
李明眸也跟着茫然起来:既然沈思过没做错,那船难为何会发生?他又为何会选择自杀?
公诉人沉默了许久,再次开口时,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锐利:“如果你不认为沈氏船业该为船难负责,当年为何要刻意妨碍调查?”
“我们是商业组织,规避舆论风险是本能。”沈梦庭的声音平静无波,眼神却异常坚定,“我清楚,即便今天有专家佐证,仍会有很多人将船难的责任推到沈思过身上——这就是舆论的本质。我只是想保护我的孩子。”
“将他关进精神病院,就是你所谓的保护?”公诉人显然早有准备,紧接着抛出新的证据,语气带着质问。
沈梦庭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仿佛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没错。船难后他精神失常,固执地认为一切都是自己的错。我送他去精神病院,是想让他好起来。可惜,那里没能治好他,他最终还是发疯死了。”
他的坦然与毫无愧疚,彻底激怒了旁听席上的遗属。
有人猛地站起来,指着他破口大骂,还有人情绪激动地想要冲上前,被法警及时拦住。
沈梦庭依旧端坐不动,只是冷冷地看着那些愤怒的面孔,对着法官重复了一遍:“这就是我说的舆论。”
不知是谁先扔出了第一个矿泉水瓶,紧接着,叫骂声淹没了法庭。
法警奋力维持秩序,法官无奈之下,只好敲响法槌,宣布暂时退庭。
*** ***
走出法院时,正午的阳光猝不及防地涌过来,刺得人睁不开眼。
李明眸抬手挡了挡,忽然觉得这场闹哄哄的庭审格外没意思——真相似乎露了一角,又很快被更大的情绪浪潮淹没。
说到底,谁对谁错,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
沈梦庭从她身边经过,在法警的护送下走出法庭。
在所有人激动的注视下,沈梦庭挺直背脊,在辱骂声中不紧不慢地往门外走。
走到门外后,面对着大门外无数朝着他亮起的镁光灯,以及失去法警控制后激动扭曲的旁观者面孔,他仍然表现得非常冷静。
李明眸看着沈梦庭头顶那顶流血的荆棘王冠,隐隐明白了它的含义:绝对的刚强,和一寸都不退让的坚决。
但这是一个刚刚丧子的人。
她好奇,他怎么理解自己对沈思过做的这一切?
有媒体把话筒怼到沈梦庭脸前,问了他一些极有噱头的问题。也许他们觉得这样能击垮沈梦庭的心理防线,但沈梦庭的心理防线显然比他们想的要强。
他脸色没有丝毫变化。
直到在经过沉默哭泣的船难幸存者时,沈梦庭头顶的王冠开始流血。
那些原本只是缓缓渗出的血,像是冲破了堤坝一样,突然涌了出来,汇聚成了几条血色小溪。
但沈梦庭还是目不斜视地从这些哭泣的幸存者身边走了过去,连步速都没有改变,仿佛他没有感受到一丝一毫的动摇。
李明眸看着沈梦庭的背影,渐渐目送他消失远去。
这是一个无法展现软弱的人。既然不能同情、不能哭泣、不能退缩,他的眼泪便只能以流血的方式流出来。
*** ***
李明眸还站在原地望着沈梦庭消失的方向,陈铁兰从法院里走了出来,站到了她身边。
庭审时,陈铁兰就坐在旁听席靠前的位置,全程脊背挺得笔直,指尖攥得发白,却始终没发出一点声音。
她盯着被告席上的沈梦庭,也盯着公诉人递出的每一份证据,眼神里没有旁人的激动或愤怒,只有一种近乎执拗的平静,像是在等待一个迟了许多年的答案。
此刻,她也望着沈梦庭远去的方向,神色淡然。
李明眸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些安慰的话,还是该保持沉默。
犹豫许久后,还是陈铁兰先开的口:“我曾经怀疑过,我父亲是罪人的这个说法。”
船难发生后,陈詹成了众矢之的,所有人都认定是他的操作失误导致了悲剧。他死在了那场船难里,无法为自己辩解,也没有人愿意相信他的清白。
陈铁兰想相信陈詹。如果这世上只有一个人会站在父亲身边,她希望是自己。可是她无法相信自己的父亲。
陈铁兰想向自己证明,父亲确实没有做错。
那个黑匣子的数据和录像放出后,确实没法证明是谁导致了船难,但它起码证明了一件事——这起码不是陈詹导致的。
这样就够了。
“就算最后查出了真正的责任人,那些在船难中死去的人也不会活过来了。”
陈铁兰抬头看了看天上的太阳,语气平静,
“我想做的事情已经完成了,这样就够了。”
说完这些后,她对李明眸笑了笑,然后便要走了,说是还要回去工作。虽然事情已经这样了,但是最新的资料还是要跟进一下。
李明眸顺口问了一句:“还做啊?”
“该做的事情总要做完。之前查到的很多船难信息,都指向一间公司。那间公司在新疆边境的一个小城,很多线索到那里就中断了,不好调查。我想再回去看一看。”
李明眸原本已经抬手拦了辆出租车,听到“新疆”两个字时,心跳莫名漏了一拍,下意识放下手,看着出租车缓缓驶离。
她转头看向陈铁兰,声音有些发紧:“沈氏的产业都在海市,怎么会在新疆办公司?”
“沈梦庭是新疆人啊。”陈铁兰说得漫不经心,像是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实。
周围依旧嘈杂,记者的追问声、行人的议论声交织在一起,可李明眸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地响个不停。
她定了定神,追问道:“沈梦庭不是香港人吗?”
陈铁兰已经走到了路边,正抬手拦车,闻言回头看了她一眼,语气依旧随意:“他妈妈是大陆人啊,当时□□,被发配去新疆支教了。他跟着妈妈生活,是在新疆长大的,算是半个新疆人吧。”
李明眸沉默了。
陈铁兰问她:“怎么了?你脸色有些发白。”
“没什么。”李明眸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声音有些麻木,“可能是太阳太晒了。”
陈铁兰没再多问,拦到出租车后,跟她挥了挥手便上了车。
李明眸没打到车,一辆公交车停在法院门口,她上了车,坐下来时,指尖还有些发凉。
*** ***
公交车沿着街道缓缓行驶,窗外的景象渐渐变得熟悉。
雪已经停了,阳光把路面照得有些晃眼,路边的行人依旧行色匆匆,仿佛刚才法院门口的喧嚣从未发生过。
车内的广播里还在重播庭审的快讯,前排的两位乘客凑在一起热烈争论,一个说沈梦庭深藏不露,一个骂他冷血无情。
李明眸靠在后排座椅上,听着这些议论,心里却异常平静,甚至有些麻木。
事情太多太杂,真相似乎近在眼前,又远在天边,可就算知道了全部真相,又能怎么样呢?不过是徒增烦恼罢了。
她现在满脑子想的,竟是家里剩下的那些烙饼,还有该怎么跟骆绎声提起沈梦庭是新疆人的事情——这件事像颗细小的石子,扔进心里,没掀起什么大浪,却总觉得硌得慌。
车子驶进熟悉的街区,李明眸下了车,慢悠悠往家走,脑子里反复琢磨着说辞。
可推开门的那一刻,所有准备好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整个人都愣住了。
骆绎声正坐在餐桌旁,对面坐着的竟然是姨妈。两人面前的餐桌上,还放着几张没吃完的烙饼。
骆绎声的姿态有些拘谨,双手放在膝盖上,脖子上还挂着几枚浅浅咬痕——是她昨晚觉得好玩咬出来的。
姨妈听到开门声,回过头来,脸上也带着一丝尴尬,讪讪地说了句:“你回来了。”
玄关处放着一个眼熟的行李箱,显然,姨妈是提前结束行程,突然回来了。
第144章 番外1,发酒疯 还没在一起前,小李发……
(这是一篇番外。
这个番外的背景是:在第98章-99章中间, 就是小李和小骆去游乐园玩耍之前,他们那会还没在一起/即将要在一起了。
这晚小李去小骆兼职的夜店玩耍, 喝多了。然后她发了酒疯。)
迷迷糊糊中,李明眸觉得自己被扶出了酒吧,来到了后面的酒吧宿舍。
她被平放到一张床上,听到骆绎声断断续续在说话:“……打不到车……明早送你……”
他一边说着听不清的话,一边给李明眸擦脸。毛巾暖烘烘的,她把脸埋在毛巾里,学小动物一样打呼噜。
擦完脸之后, 他脱下她的鞋子, 又给她擦了一下脚。
她觉得有点痒,但忍住了没有挣扎。
骆绎声帮她收拾完后, 给她盖上被子,又掖了掖被角, 才转身准备走。
李明眸顿时来精神了,她飞速抱住他的手,把自己挂在那上面, 抬头质问他:“你去哪!”
骆绎声抖了抖手, 没抖开,指着对面的另一张床,解释道:“我在那张床睡。”
哦, 原来对面还有一张床啊。
李明眸丢开骆绎声的手, 猛地掀开被子, 赤脚在地上飞奔。
跑到对面床上后, 她像猴子一样窜进被子里,从床尾露出一个头,对骆绎声大声宣布:“我要跟你一起睡!”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酒精味, 骆绎声面无表情地看着对面床上的醉鬼。
“你到底喝了多少?”
李明眸没回答,她在被子里蠕动一下,用屁股在隔壁推出一个空窝,留给骆绎声睡。
她拍了拍那个窝,期待地看着骆绎声。
看着自己被霸占的床,骆绎声不为所动。
他站在李明眸原来睡的床边,整理了一下被她掀到床尾的被子,然后施施然地躺下睡了。
还顺手关上了床头灯。
在黑暗中等待了几秒,李明眸发现骆绎声是真的不打算理自己,于是又灰溜溜地回去了。
她溜到骆绎声的床头,可怜地抱着枕头,小声说:“我想跟你睡。”
骆绎声呼吸平稳,不发一词,好像是睡着了。
李明眸只穿着一件单衣,赤脚站在冰凉的地板上,任由寒意渐渐浸满身体。
她冷得微微发抖,回想起骆绎声最近的冷淡,眼眶里慢慢蓄满泪水,控诉道:“你不理我。”
她声音里有些哭腔,骆绎声终于睁开眼睛看她。
“你给我送最丑的袋鼠,在学校里也不跟我说话,你就跟阿宝说话。今晚我来找你,你又不理我。我心情很差,考试都算错了一道题。”
她醉醺醺的,脑子不太清醒,把算错的题都算在骆绎声头上了。说着说着,她打了个喷嚏,眼眶里的泪水就滚下来了。
然后她开始哭,出声的那种。
在李明眸叫魂般的哭声中,骆绎声坐了起来。
他颓丧地坐在床上,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
冷静了一会后,他下床抱起在床边哭个不停的李明眸,把她塞进了自己盖过的被子里。
一进被窝,她的哭声渐渐低沉,好像要停了。
可等骆绎声站起来,往对面的床走去,那呜咽声又重新响起来了。
李明眸以为骆绎声又回去对面床睡了——他果然还是不想理她。
她埋在被子里哭,压低了声音,因为不想让自己听起来太烦人。
可哭了一会,被子被掀开了一个角。
骆绎声又回来了,他拎着被角,皱着眉头问躲在里面哭的李明眸:“我过去拿被子,你干嘛呢?”
睡是可以一起睡,但被子肯定得分开盖。所以他刚刚去对面床拿被子了。
这发展有点突然,李明眸吓得哭声都停住了,还打了个哭嗝。
骆绎声露出有点嫌弃的表情,又弄来了一条新毛巾,借着窗外的夜色给她擦眼泪。
把她的脸弄干爽后,他耐心地跟醉鬼解释:“没有不理你。但你不需要围着任何人转,包括我。你可以多交一点朋友。不是有别的同学吗?也可以跟他们说话。”
李明眸感觉脸上暖融融的,很舒服。
不过这个话是什么意思?骆绎声觉得她老围着他转,太烦人了吗?所以让她去烦别人?
看到她茫然失措的样子,骆绎声补充道:“你不是想去游乐园吗?跟别的同学说说话,我带你去游乐园玩。听说园里有跨年活动。”
因为工作了一晚上,还要照顾哭泣的醉鬼,骆绎声的脸上多少有些疲惫和不耐。但在烦躁的表情中,又隐约透露出几分冷清的温柔。
他说,如果她肯跟同学说说话,他就带她玩。像哄一个不愿意做作业的小朋友,耐心地提出了优惠的交换条件。
李明眸看着他疲惫的脸,突然产生了一种从来没有在别人身上产生过的信心:这个人好像对她有无穷无尽的耐心,无论她怎么烦他,他最后总会选择纵容她。
当然,这只是酒鬼借着醉意,激发的一股盲目而热烈的信心。在这个时候,就算问她“你以后能不能超越乔布斯”,她大概也会自信地回答“能”。
她的头脑被一股激昂澎湃的感情冲昏了,一瞬间觉得骆绎声特别地好。
她猛地抱住骆绎声,把自己的脸埋在他胸膛里,感动地说:“你真好。”
骆绎声身体渐渐僵直,刚刚的温柔和耐心消失不见了,只剩下烦躁。
他推了她一下:“喂,放手!”
李明眸闷在他怀里,坚决地:“我不!”
她穿着一件贴身的里衣,黏在骆绎声身上,怎么也不肯放手。
骆绎声企图推开她,但他越是用力,她就抱得越紧。
她不习惯在冬天穿内衣。在两人推推嚷嚷的时候,骆绎声的手几次不经意擦过她的胸脯,是丰满绵软的手感,像某种巨型的猫肉垫。
他越来越烦躁,但李明眸还一个劲往他身上凑。
骆绎声原来不敢太用力,怕弄痛她,但此刻也顾不上那么多了。见李明眸双手已经搂住了他的腰,还想往他胸上贴,他抓住她的手,猛地掼在床上。
见她还要贴过来,骆绎声翻身撑在她身上,压着她不让乱动,有点凶地问她:“喂,你是不是对我太随便了?我是一个男人,不是没有性别的。”
这是一个很有危机感的姿势:她两只手被举过头顶按住,骆绎声撑在她身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好像随时能对她做点什么。
但李明眸的理智已经被酒精蒸发得差不多了,连带着接收危险信号的天线也坏掉了。
夜色朦胧,什么都看不清楚。她平时盯着骆绎声的裸.体看久了,都会觉得害羞。
此刻这副躯体就压在她的身上,肌肤触碰在一起,但她并不动容,内心里一点奇怪的想法都没有。
她像一只小动物,在跟另外一只小动物嬉戏。
两人的距离太近,她闻到他身上的气味,是柑橘味的香水,混杂着一股烟味。但他从来不擦香水,也许是在舞池里被人蹭上的。
她安静下来,悄悄耸动鼻子,确认着小伙伴身上的新气味。
李明眸不再乱动之后,气氛诡异地安静了一会。
骆绎声放松了抓住她双手的力道,却没有从她身上下来。他维持着这个姿势,眼睛微微眯起,审视着身下的人。
皮肤很白,在夜色里莹润如玉。因为刚刚挣扎过,微微喘息着,峰峦起伏。
她一无所知,还在偷偷闻他身上的味道。
骆绎声的不耐和烦躁渐渐隐藏起来,表情越来越莫测。
他的神情渐渐变幻,像斑斓的变色蝴蝶,在寻找着一个合适的伪装色。又像一只蓄势待发的豹子,静静观察着被按住的猎物的反应。
他看着李明眸的眼睛,声音变得很沙哑:“说说,你以为我是什么?”
李明眸被这个问题弄糊涂了。骆绎声是骆绎声,还能是什么?是她喜欢的人,像熊喜欢蜂蜜一样。
她拱起身体往他身上凑,轻轻在他嘴唇上吻了一下,答非所问地说:“我喜欢你。”
这是一只小动物的吻。
这么做的时候,她心里什么也没想。
我喜欢你。
因为这简单的一句话,骆绎声身上萦绕着的危险气息被瓦解了,一丝挫败感隐隐浮了上来。
李明眸察觉到按着自己的手彻底松开了,于是欢呼地重新环上他的腰,又宣布了一次:“我喜欢你!”这次大声了一点。
骆绎声倒在她身上,颓废地说:“你赢了。”
李明眸压根没留意他说什么。看到骆绎声的脸就埋在自己的肩窝处,于是她又别过头,想再亲他一次,但没有成功。
骆绎声一只手捂住她的嘴,声音有点恶狠狠的:“谁说你可以亲了?”
说完,他好像还不解气,抬起头看她,威胁道:“如果不是喝了酒,我一定让你好看!”
李明眸无视了他的威胁,抱住他的手臂,闻他手上的味道,含糊不清地说:“你好香,是橘子的味道……”
骆绎声深呼吸几下,推开她凑过来的脸,从她身上离开,下了床。
走向浴室。
李明眸晕乎乎地在床上躺了一会,见骆绎声还没回来,于是下床去找他。
她循着水声,往浴室的方向走。本来是挺短一段路,偏偏中间拦了台洗衣机,她愣在洗衣机面前,一时想不起来要绕路。
她研究了一会,把洗衣机往旁边移了一点,继续直线往前走。
终于摸到浴室门口后,她蹲在门口,听着里面传来的阵阵水声,挠了几下门,问里面的骆绎声:“你在里面洗澡吗?”
里面水声哗啦啦的,骆绎声没回话。
“为什么要那么久?”
骆绎声不说话。
李明眸闻了一下自己,继续挠门:“我也想洗,想香香的像你一样。”
骆绎声还是不说话。
她不屈不挠,不断地挠门,发出刺耳的滋滋声。
滋滋滋,滋滋。
滋滋,滋,滋滋,滋。
滋滋滋滋滋滋。
不停地“滋滋”了五分钟后,功夫不负有心人,浴室门开了。
骆绎声湿漉漉地站在浴室门口,抹了一把脸,露出一个微笑:“想一起洗是吧,好啊。”
李明眸生怕他反悔,从门缝“刺溜”一声窜了进去。
骆绎声站在门边,确认她进去了,才锁好了门,慢吞吞地朝她走去。
李明眸溜进去后,开始团团转地找浴缸。
那么小的浴室,清醒的时候,一眼就能看到头。但她愣是在里面摸了个遍,也没确定里面有没有浴缸。
就在她摸着洗手池,确认它不是浴缸的时候,骆绎声走过来了。
他站在李明眸身后,拿下墙上的花洒,往她头上浇。
这水一浇下来,李明眸就激灵灵地打了个冷战——冷水!
竟然是冷水!
她头脑顿时清醒不少,猛地挣扎起来,转身就想跑。
骆绎声把她按在墙上,用冷水兜头往她脸上浇,微笑着,慢条斯理地说:“你跑什么。我帮你清醒一下。”
李明眸呛了几口水,想挣扎又挣扎不开,于是猛地挥动指甲,开始抓他。
她卯足了力气,一点也没手下留情。
一道道指甲痕迅速浮现在骆绎声的胸膛上,其中有几道还渗出了血。就像被什么犁过似的,看上去很惨烈。
骆绎声脸色绷紧,却由着她抓,一声痛呼也没发出来。
被抓了几下后,他用力把花洒卡回墙上,发出“咔嚓”的一声,声音很冷硬:“你敢抓我。”
他表情凶的很,说完这句话,把李明眸怼到墙上,亲了上去。
李明眸被摁在墙上,感觉骨头都磕得生疼。
跟她那个小动物亲昵般的吻不同,这是很用力的一个吻,亲得很凶。
很快,她尝到了淡淡的咸味,不知道是谁的嘴唇磕破了,流了点血。
痛疼、寒冷、欢愉、疯狂,所有的感觉一起涌上她的身体,超过了她的负荷。
她又开始抓人。她不停地挠骆绎声的后背,指甲划破他的皮肉,血刚流出来,就被挂在墙上的花洒冲走了。
骆绎声痛得身体绷紧,却没有停下来——他变得更凶了。
明明花洒还在头顶浇着冷水,却没能让两人冷静下来。
情况渐渐失控了,骆绎声的手放到了她身上。
李明眸迷迷糊糊地,感觉自己好像被架在火上烤,理智蒸发殆尽。
可当骆绎声把手按到她的腰上时,她短暂地清醒了一会,回想起了一些无关紧要的事——她冬天长胖了,腰上多了一圈肉。
她支支吾吾地捂住自己的腰,不给摸了。
骆绎声拿开她的手,继续掐着她的腰,手还有渐渐往下的趋势。
李明眸急得哭了起来,抓住骆绎声的手,语无伦次地呜咽:“胖了,不要摸……夏天不这样……不能摸,呜呜呜……”
她语无伦次地哭着一些听不清的话,眼泪滴到骆绎声的手上,让他的动作慢了下来。
他捻了捻手上的眼泪,慢慢松开李明眸,冷静了下来。
李明眸还靠在墙上哭,捂着自己的腰。
骆绎声重新回到花洒下,让冷水浇到自己的脸上,一句话也不说,像一只战败的狮子。
冲了一会冷水后,他拧开热水,把李明眸拎过来,从头到脚冲了一下。确认她的身体变暖之后,他用一条大毛巾把她裹住,抱了出去,放在床上。
然后又转身离开了。
李明眸躺在床上问:“你去哪里?”
浴室门“砰”地响了一声,没有人回答。
李明眸裹着那条大毛巾,在床上躺了一会,迷迷糊糊地睡着了。不知道睡了多久,她觉得有人在脱她的衣服,于是又迷迷糊糊地醒了过来。
醒来之后,她看到骆绎声的脸,于是很放心地任由他动作。
她被骆绎声拉了起来,脱得光溜溜的,再换上干爽的里衣。头发也被吹得暖烘烘的,十分干爽。
换衣服的时候,她捂着胸口,躲在被子里,后知后觉地有点害羞。但骆绎声目不斜视,仿佛自己是在给一个幼儿园小朋友换衣服,脸上看不出一点遐思。
于是李明眸放开捂住胸口的手,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又抬头好奇地看向他——总觉得他跟刚刚在浴室里的状态不太一样。
骆绎声的动作顿了一下,有点粗鲁地给她套衣服,把她遮起来。
整理好李明眸之后,骆绎声开始收拾湿掉的床铺。他把被子和李明眸都搬到另一张干爽的床上,打算到那边去睡。
李明眸趁他收拾的时候,偷偷把其中一张被子踹到床下,小声说:“我要跟你睡。”一个被窝。
骆绎声的声音有点有气无力:“好。”
十分钟后,李明眸如愿以偿地跟骆绎声躺在同一个被窝里,盖着同一张被子。
李明眸乖巧地躺了一会,然后悄悄挤过去,抱住了骆绎声。
骆绎声一动不动,任由她抱着。
李明眸很满足,可没满足多久,她又开始抱怨:“脚冷……为什么要洗冷水澡,暖不起来了……”
骆绎声默默把她的脚拿过去,放在怀里捂着。
李明眸又絮絮叨叨地抱怨了一些谁也听不懂的事,比如凭什么PHP是最好的语言,某个编译器为什么不能优化之类的。抱怨完之后,她就心安理得地睡着了。
并不知道自己作了怎样的惊天大死。
李明眸是在早上7点醒的,这是她每天早上醒来的时间。哪怕宿醉头疼,她的生物钟还是很准。
睁开眼睛后,先映入眼帘的,是骆绎声的侧脸。
两个人的脸离得很近,近到头发交缠在一起。骆绎声睡得很熟,眉头微微皱在一起,眼睛下有很重的黑眼圈。
李明眸一下子吓醒了,立刻离这张脸远了一点。拉开一点距离后,她才发现,原来自己刚刚是睡在骆绎声的枕头上。怪不得离得那么近。
但为什么她会睡在骆绎声枕头上……不对,为什么她会睡在他隔壁……
李明眸捂着自己胀痛的头,坐了起来,警惕地看着躺在隔壁的骆绎声。
两人盖着同一床被子,随着她坐起来的动作,被子掀开了一些,然后骆绎声胸膛上的抓伤露了出来。
他的胸膛上有些可怖的抓伤,好像被水泡过,伤口都泛白了。在他盖过的被子上,还有一些零星的血迹。
他就这么眉头紧蹙地躺在沾血的被子里,身上都是斑驳的伤痕,看上去就像被人虐待过,莫名有种情.色的味道。
李明眸看着那些抓伤,电光火石间,好像回想起了一些什么,然后抬起自己的指甲缝看了一下——她回想起来了,是她抓的。
然后昨晚的记忆慢慢回笼了……
听说有些人醉酒后,第二天会断片,不记得自己醉酒时做了什么。可惜李明眸没有这个技能。
昨晚的细节渐渐回笼后,李明眸只想把自己锤到失忆。
她看向床下:被踢下床的被子还耷拉在地上,被推开的洗衣机也依然歪歪斜斜地立在浴室门口。
她记得每个细节,记得醉酒后自己做过的每一件小事。
她记得是自己推开的洗衣机,记得是自己踢下床的被子,也记得是自己跑到骆绎声床上,非要要求跟对方一起睡。
她不但要跟骆绎声一起睡,她还跑到浴室门口,要跟他一起洗澡——骆绎声一开始就拒绝了她,但她不依不挠。
她从来不知道,原来自己喝了酒之后,是这么一个百折不挠的人。
越来越多的信息涌进李明眸的脑子里,全都是她不知道该怎么处理的东西:冷水,花洒,冰凉的墙壁,并不温柔的吻……
她的脑袋超了负荷,好像快要爆炸了。
她渐渐开始感到恐慌:骆绎声醒来之后,要怎么跟他打招呼?要道歉吗?还是道谢?还是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还有……跟一个男生这样,没有关系吗?
她摸了摸自己的嘴唇,上面破了皮,还有点痛。
……她的脸渐渐红了起来。
一起洗了冷水澡之后,她觉得自己没法直视骆绎声的脸了。
于是她转过身去,背对着骆绎声,做了一件自己也很不齿的行径:她悄悄下床穿了鞋,拿齐自己的东西,趁着他还在熟睡,畏罪潜逃了。
对不起,但是她太害怕了——
作者有话说:最近的剧情太正经了,不太会写。之前的一稿我删掉了,我本来觉得我能写一版更好的!我非常自信,但是写着写着卡住了。
我先写点心情好的番外找找感觉(填填榜单)[狗头]上班太正经了,只有写谈恋爱和打人能让我心情变好
第145章 上门女婿 小骆当上了上门女……
李明眸想着庭审的事, 忧心忡忡回到家,不知道要不要跟骆绎声说沈梦庭的信息。
可是到家后, 看到姨妈和骆绎声坐在一起,面前餐桌上还放着骆绎声早上烙的饼,她顿时愣在那里。
她站在那里好一会,没说出一句话。
大脑宕机了。
先看到她的是骆绎声。
他抬眼看向门口时,傅缪正低头嚼着饼,察觉到对面的目光偏移,才慢悠悠转过头。
看见僵在玄关的李明眸, 她嘴里的饼还没咽下去, 一时没出声。
骆绎声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圈,见李明眸仍维持着进门时的姿势, 便不动声色地站起身,语气平稳:“我先下去了。”
也不知道他们刚刚说了什么, 两人气氛其乐融融的。骆绎声跟傅缪道别,语气带着客气的谢意:“麻烦阿姨招待,我走了。”
那模样, 仿佛他只是偶然登门拜访的客人, 此刻正准备告辞离开,半点看不出他已在此处住了些时日。
就在他走向门口的李明眸时,李明眸过载的脑子转速骤然飙升。
第一个出现在她脑海里的想法是:骆绎声是怕她在姨妈面前为难, 才主动要走的。
她不能不负责任!
于是在骆绎声经过她时, 她一把攥住了他手腕, 力道大得指尖泛白。
她抬眼瞪向姨妈——因为太紧张, 她眼神睁得太圆,看着就像在瞪人——声音发颤,脱口而出:
“他是我男朋友!最近住我们家, 是我邀请他来的!”
李明眸因为紧张,几乎整个人挤在骆绎声身侧,两人姿态显得很亲昵。
骆绎声动了动,想挣开她——他不想在长辈面前显得太亲昵。
可是下一刻,李明眸又紧张地补了一句话:“虽然同居了,但是我们以后是要结婚的!”所以这不是在耍流氓!
骆绎声原本想轻轻推开她的手顿住了,情不自禁地,变成了握住她的手的动作。
李明眸察觉到他贴住自己的皮肤有些发烫,转过头去看他,才发现,就在刚刚的几秒内,他的脸颊、耳朵、脖颈,竟一路红了上去。
连耳根后的皮肤都透着薄红,甚至蔓延到了胸膛。
李明眸大吃一惊,不知道他怎么突然这样。
她琢磨了一下自己刚刚说的话,脸也渐渐发烫:这么说话是不太好吗?
可是她要对骆绎声负责,也要对姨妈解释自己的行为,所以这个说辞应该没错啊?
就在她越来越忐忑的时候,姨妈那口饼终于吞了下去。
傅缪解释:“他不是要走。他说晚上给我接风,去楼下买点菜,待会就回来了。”
李明眸的脸“轰”地一下红透,猛地松开了骆绎声的手。
骆绎声终于收回被她抱住的手臂,跟傅缪微微鞠了个躬,温文道:“那阿姨我先下去了。”
然后他一眼都没朝李明眸那边看,就那么从李明眸身边越过去,出门了。
李明眸看着他的背影离开,直到他轻轻关上门,她的脸还朝向那边。
她不敢转头看姨妈。
傅缪有点尴尬的声音从餐桌传来:“你不要那么紧张……我们刚刚聊挺好的。”等李明眸转过头去看她,她拉开隔壁凳子,“你过来坐。”
然后又看着餐桌上的饼,有些忧愁地加了一句:“他很爱做饭吗?烫这么多饼,什么时候才能吃完?”
等李明眸坐下后,傅缪跟她说明了下午的情况。
*** ***
傅缪到家后,看到厨房有个男人,还穿着围裙——骆绎声当时还在烙饼——她一下子愣住了。
她认识骆绎声,也知道李明眸之前跟骆绎声谈过恋爱。但是据她所知,他们分手了。之前李明眸失恋,还在电话里跟她哭过。
可现在这是怎么回事?
虽然这是自己家,但是傅缪站在门口,竟然不敢进去了。跟李明眸一样,她愣在了玄关。
先冷静下来的是骆绎声。
如果是以前的骆绎声,可能真的会像李明眸想象的那样,假装自己只是偶尔来拜访,说一声“打扰了”,寒暄一下,就离开了。
这样大家都会好做一些。
但大概是跟李明眸交往久了,他也被影响了一些,不似以前油滑。
他慢慢脱下围裙,虽然紧张,但还是尽量用冷静客观的口吻,跟傅缪说明了自己跟李明眸的情况。
甚至主动坦诚了这段时间的“打扰”。
大概是因为他一副等着挨骂的样子,太明显了,傅缪没好意思真骂他。
她也没有骂人的技能。
关于他话中和李明眸的关系,傅缪犹豫良久,不知道作为一个长辈该发表什么想法。
她这次回来,是因为沈思过的事情。她看着骆绎声局促的脸,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比起“李明眸的男友”,面前的人更是沈思过的继子。
他的继父刚刚过世,家里的事情又闹得满城风雨的。
对他来说,现在最重要的事情,大概也不是恋爱。
于是对于骆绎声的解释,她最终说出口的话是:“关于你爸爸的事情,我很抱歉……”
*** ***
“我说完那句话,他看着就更拘谨了。好像觉得很伤心,但是表现不出来。
“你以前丢了喜欢的玩具,怕我担心,自己忍着不说,假装不在意的时候,就是那个表情……”
傅缪如此解释。
李明眸:“……”
其实她能猜到,骆绎声大概是觉得自己应该看起来悲伤一点,但是又装不出来,所以才那么别扭。
跟她丢了喜欢的玩具的心情,才不是一样的。
傅缪继续说:“后来我就没好意思多问他,我们就一起吃饼……他真的做了好多饼。我说我之前出了很久的差,他就说晚上要给我接风,给我做一顿好吃的。”
所以他们只是一起吃了饼,关于两人“同居”的事情,竟是没有多聊的。
李明眸看着姨妈,虽然觉得紧张,但还是问了出来:“我们住一起的事情,你没有什么看法吗……我以为这样不是很好,怕你担心,所以之前才没说……”
她的脸越来越热,问到后面,声音也越来越小。
傅缪看着她发烫的脸,莞尔一下,慢悠悠说道:“我当然会担心了,也有很多看法。”
其实在刚回到家那会,听到骆绎声的解释时,傅缪内心是烦躁的。因为太不安了,所以烦躁。
她确实想让李明眸出去社交,希望她也能享受恋爱,能享受爱人的同时被他人所爱,就像她的同龄人一样。
但同居还是太过了。
自己的侄女会被骗吗?李明眸之前说过,他们分手了。这是和好了?这孩子看起来条件不错,如果她的侄女被骗了……
“我当时越想越焦躁,那孩子大概是看出我脸色不好,脸上的笑容都僵了。我当时心里就说:‘停,不能这么想’。”
斜阳从窗缝洒进来,在木地板上摊成一片温热的、干燥的细绒。
傅缪沐浴在那片日光中,娓娓道来自己当时的想法。
“虽然很担心,但我觉得可以相信你的眼光。你会喜欢的人,应该不会太差吧。”
李明眸看着傅缪,当时已经接近傍晚,洒进来的阳光是金黄色的。傅缪背对着窗外的落日,轮廓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傅缪最后如此总结:
“如果你真的看走眼了,这段恋情没有一个好的结局,也没关系。我们可以一起度过,等待状态重新变好……
“我年轻时也谈过几次恋爱,失败的恋爱也会变成不错的经历呢。你也可以谈多几次,这没关系——失败的恋爱也没关系。”
李明眸望着傅缪,那阳光明明没什么温度,室内空气还带着点微凉。但她还是觉得,那些洒进来的金色阳光是灿烂的,温暖的,像是温度很低的火焰。
她低着头,有些害羞,但还是说:“不需要谈多几次。我们很相爱,不会分开的。”
骆绎声回来后,她们还在说话,三人闹哄哄地吃了一顿晚饭。
那顿晚饭后,骆绎声就暂时住在了她们家里。
但是在姨妈严肃的提议下,骆绎声搬出了她的房间,和丑袋鼠一起,住在客房里。
她的家里,有了骆绎声的一个正式的、小小的房间,仿佛他真的是这个家庭的上门女婿。
*** ***
自从姨妈回来,李明眸便不自觉地以“未来女主人”的姿态,操心起了骆绎声的处境。
她白天要上学,骆绎声暂时没去学校,她总怕他一个人和姨妈在家会觉得尴尬。可出乎她意料的是,傅缪比她忙得多。
“我回来是为了一项工作,跟沈思过有点间接关系,具体的还没完全确认。”傅缪只笼统地提了一句,便再没多说,整天早出晚归,待在家里的时间很少。
李明眸不知道姨妈说的跟沈思过有关的工作是什么工作,只觉得他们的工作说不到一块去。
但是傅缪提起沈思过,让她又想起来了庭审上发生的事情。
那场庭审因为黑匣子的出现,早已被媒体铺天盖地报道。
黑匣子里的纪录证明了,沈思过当年的操作并无违规,可他最终却选择了自杀。这样的矛盾让网上的阴谋论愈演愈烈:
如果沈思过没有问题,他为什么要自杀——这里面一定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为了挖出所谓的“秘密”,网友们把沈思过的过往扒得底朝天,连他早年创办的重大事故幸存者协会也被翻了出来。
某天晚上三人吃饭时,新闻里正播放着有人冲进幸存者协会打砸的画面,玻璃破碎的声响透过电视传来,格外刺耳。
傅缪看着新闻,说起协会的事,李明眸终于知道,原来她以前接受过沈思过的帮助——姨妈用她的名义接受过幸存者协会的赞助。
李明眸愣了愣:沈思过竟然也有好的时候。
新闻旁白还在慷慨激昂地细数沈思过的“罪状”,把他描绘成一个虚伪、冷血、一手策划了所有悲剧的恶人。
以前众人提起沈思过,都是称赞他有担当、有善心,没有一处坏的;如今风向一变,他又成了十恶不赦的罪人,没有一处好的。
死亡把他的真实面目彻底封存,只留下一个任人涂抹的模糊轮廓。
对于网上这些闹哄哄的离谱说法,李明眸一开始还认真看,看到后面,已经没有精力再关注了。
里面没有人真正关心船难发生的理由,也没有人真正关心沈思过的死因。起码李明眸没看到这样的人。
她已经分不清,沈思过到底是个怎样的人,又为什么要死了。那场夺走无数人生命的船难又有什么意义。
她想到庭审结束那天陈铁兰说的话,长长舒出一口气,觉得要么还是算了。
确实就像陈铁兰所说:就算知道了所谓的真相,死去的人也不会活过来,而生活还是要继续。
他们只需要知道能令自己生活继续的那部分真相,就已经足够了。
李明眸只知道,从此她会和骆绎声生活在一起,过着平淡的日常。
可能偶尔会吵架,甚至还可能再闹分手,但是他们会幸福。
她想到这里,看着骆绎声给自己夹菜的侧脸,决定把沈梦庭的异象,以及他是新疆人的信息,永远埋葬在这个冬天。
*** ***
外界的舆情因为黑匣子的出现愈演愈烈,沈梦庭却置身事外,从未公开发表过任何看法,仿佛这场风波与他无关。
在一个普通的清晨,骆绎声收到了沈思过葬礼的邀请函。
李明眸以为只有婚礼和酒会才有邀请函,想不到连葬礼也有,而且这葬礼的邀请函,看着也跟婚礼和酒会的相差无几:
那是一封以黑色天鹅绒为底的邀请函,边缘镶嵌着鎏金暗纹,中间盘踞着烫金浮雕的家族纹章。
李明眸在邀请函上面找沈思过的名字,那小小的三个字停留在沈氏家族纹章的右下方,看着不怎么显眼。
她看着那没有什么存在感的、小小的三个字,微微叹了一口气。
骆绎声看着那张邀请函发呆,那是一封“贵宾邀请函”:他的座位在宾客的第一排。
李明眸看着他的座位安排,上面写着“vip”,禁不住吐槽了一句:“还vip贵宾座,难道这是什么演出吗?”
沈梦庭大概是觉得,这场闹剧该有个体面的终结,所以准备办一场盛大的、甚至带着点荣光的葬礼,给沈思过,也给这场持续已久的风波,画上一个句号。
两人本来就是为了参加沈思过的葬礼回来的,但是到了此刻,要不要去参加这场葬礼,似乎也变得不重要了。
但骆绎声还是看着那封邀请函,想了好一会,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我去吧?”
李明眸有点惊讶,她以为他不想去。
骆绎声脸色有些凝重,解释了一句:“你姨妈肯定也被邀请了,要是看到我没去,她会不会发现我家里情况奇怪?”
他看起来有些担忧:“不是有那种说法吗,不能让小孩跟家庭关系复杂的人结婚。”
李明眸以为他是在开玩笑,琢磨了一下他的脸色,发现他是认真的之后,她大吃一惊……转而担心起来。
“那我这种父母双亡的,是不是也不太好?”她仿佛记得,单亲家庭的小孩在婚恋市场也不受欢迎,她甚至爸妈都死了,不是只死了一个。
“……”
“你干嘛这个表情?”
“你在外边就少说话吧,我怕别人不知道怎么回你。”
*** ***
决定去参加葬礼后,那天傍晚,两人想着出去散散心。
刚走到街角,李明眸就瞥见不远处有个男人鬼鬼祟祟朝这边看,她非说那可能是一个记者,是冲着沈家的八卦来的。
骆绎声觉得自己乔装得很好,不可能被发现。但李明眸坚持自己的看法,鬼鬼祟祟地说两人分开走,在前面的街角碰头。
她那语气,就像在偷情似的。
骆绎声一开始觉得她有点小题大做,可看着她眼睛亮晶晶的,还一脸兴奋地在街角转了两圈“勘测地形”,他的脸色渐渐变得微妙起来。
李明眸追问他为什么突然臭着脸,他还不承认,说是因为家里的事情心情不好。
等手里喝着的水被李明眸拿走,被她瞪住后,他才承认,说是因为看她喜欢偷情,他感觉有些不爽。
李明眸听他这么说,第一反应是:他竟然都能拿家里的事情来当借口了,看来最近心情有变好。
她默默观察他一会,选择询问他后面的半句话:“偷情这个词不是你提出的吗,你干嘛不爽自己?”
刚开始谈恋爱的时候,虽然是她提出的不要在大家面前表现得太明显,但确实是骆绎声先使用的“偷情”这个词。
骆绎声盯着她:“我那是逗你玩,可你只要能背着别人干点什么,你就兴奋,不是吗?”
他的表情很认真:“你喜欢刺激。等我们谈久了,你会花心。”
李明眸听他倒打一耙,目瞪口呆:他自己肯定谈过很多次恋爱,她就谈了这一次,他怎么好意思说她花心的?
骆绎声趁着她发愣,从她手里拿回自己的水,一个人默默地往前走。
李明眸站在原地看他的背影,问他一句:“喂,你去哪?”
骆绎声听到她的声音,竟然跑了起来……
然后她就莫名其妙地追了上去。
他们就那么奇奇怪怪地在街上追赶起来。
李明眸发现,恋爱谈久了,人会变幼稚。比如这场你追我赶,她从头到尾都不知道它是怎么发生的。
逮到骆绎声后,他们在街上笑起来,笑声放肆到引来路人注目,他们浑不在意。
他们都是没什么童年的人,李明眸觉得,如果能把童年补过一遍,大概就是现在的样子。
不会比现在更好了。
第146章 葬礼 人没有人味,葬礼也没……
在沈思过的葬礼前夕, 李明眸突然紧张起来——她从来没有参加过葬礼。
她父母死了之后,家里只剩下姨妈这个亲戚,姨妈当时为了照顾她忙得团团转, 没有人为她的父母举办葬礼。
后来有组织牵头办过弗雷娜遇难者的集体葬礼,时不时还有些悼念活动, 但她一次也没有参加过。
这是她第一次去参加葬礼。
在临出发的那天晚上, 李明眸和骆绎声在楼下的便利店聊天。
她问骆绎声,参加葬礼是什么感觉,国内的葬礼程序是怎样的——起码骆绎声有参加过他外婆的葬礼。
骆绎声沉默一会,说不记得了。他只记得会来很多亲戚, 所有人都很沉默。
葬礼途中会有那种哭丧的队伍, 直到有人先哭出来,他才呼吸过来。
葬礼那天, 他一直有一股喘不过气的感觉, 他只记得那股窒息感, 别的记忆都模模糊糊的。
对于外婆的死亡,他印象最深刻的,倒是后来清明节回恩宁岛扫墓的事情。
“骆颖没来外婆的葬礼, 她也从来不跟我回去扫墓——都是沈思过陪我回去的。在发现摄像头之前,他每年都陪我回恩宁岛扫墓。”
骆绎声突然这么说。
李明眸惊诧地看向他,雪糕融在手上都没发现。
“你还记得吗,我之前跟你说过,我偷了表姑家里的钱,然后沈思过带我回去跟表姑赔罪的事情?”
“我记得。”
“那天刚好就是外婆的忌日。”
那天回到恩宁岛,跟表姑道歉完后,沈思过似乎是想说他一下,就像一个普通的长辈一样, 训诫犯了错的后辈。
但那天刚刚好是他外婆的忌日,他一整天都很沉默,沈思过大概觉得他在伤心,所以最终没有骂他。
沈思过带着他一路从街头走到街尾,似乎是在烦恼怎么教育他——虽然今天是他外婆的忌日,但他做错了事情,还是要说他几句的。
走到街尾的时候,那里刚好有一个便利店,沈思过就在里面买了一盒冰沙给他吃。
然后跟他说:“你以后不可以这样做了,你外婆会失望的。”
“后来的几年,他都会陪我回去扫墓。外婆的忌日去一次,清明节再去一次。我那时候感觉,如果我有一个爸爸,大概就是这个样子。”
骆绎声说完,如此总结:“他也有对我不错的时候。”
说完这些话的时候,他手里握着的那盒冰沙也融完了——大概是因为刚好在吃冰沙,他不知不觉就说了出来。
李明眸坐在他隔壁,捧起他拿着冰沙的手,触觉冰凉。她把融化的冰沙从他手中拿开,把他的手放进自己的口袋里捂着。
当初陪骆绎声回去扫墓的人,现在轮到他们去参加他的葬礼了。
*** ***
骆绎声对外婆的葬礼转述得语焉不详,李明眸还是不太懂国内的葬礼是怎么办的。
但第二天去参加沈思过葬礼的时候,就算不懂正经的葬礼流程,李明眸仍然强烈地感觉到,正常的葬礼,不应该是这个样子的。
她刚踏进葬礼的酒店时,以为自己来错地方了——那竟然还是一栋看上去富丽堂皇的星级酒店。
她先注意到的,是人们的表情和脸。
里面的人推杯换盏,互相介绍资源和生意,就像一个酒会。
她又跟骆绎声和姨妈重新出去,三人茫然站在门口,不知道脸上应该挂什么表情。
他们出发之前,骆绎声还有点担忧地问她:假如参加葬礼的时候,他悲伤不起来,姨妈会不会发现不对劲?
他怕自己装不出那种很悲伤的感觉。
但现场没有一点葬礼的感觉,在这里做出悲伤的表情,反而有点不合时宜。
于是三人就站在门口发呆,直到沈梦庭找过来。
沈梦庭找过来的时候,一个穿着黑衣服的记者正拉住骆绎声,想要采访他——这里竟然还有记者。
那个记者第一句话就是:“你妈妈今天会来参加葬礼吗?”
然后骆绎声就愣住了。
沈梦庭就是这个时候过来的。
沈梦庭叫保安把那个记者打发走后,用一种特别自然的语气,命令骆绎声进去里面的主位坐。
那确实就是命令。
他叫骆绎声进去的时候,一眼都没有看隔壁的李明眸,也没有看姨妈,他就只看着骆绎声一个人。
李明眸走到骆绎声前面,把他拦在身后,抬头跟沈梦庭对视:“他要坐我隔壁。”
沈梦庭终于看她,然后又看了骆绎声一会,说:“好,那你们一起过去坐。”
决定好他们三人的座位后,沈梦庭的秘书走了过来,说带他们过去座位。
沈梦庭拒绝了,他非常冷淡地说,由他亲自带他们过去。
秘书的表情有点怪异,但沈梦庭没有跟任何人解释,转头就走了。
李明眸三人也不知道要跟上,直到秘书叫他们跟上,他们才知道跟在沈梦庭身后。
就这么走了一段,李明眸感觉越来越尴尬——因为跟在沈梦庭身后,她发现场内看向他们的目光越来越多,其中不乏记者。
这里面的记者竟然还不止刚刚那个黑衣记者,还有好几个抬着摄像机的人。还有一些西装革履的人,看着像是沈梦庭的生意伙伴。
有些人还会上来跟沈梦庭打招呼,叫他“沈董”。在走去座位的短短一路上,就有三个人上来跟他寒暄,聊着一些李明眸听不懂的项目。
沈梦庭也不拒绝,只是很冷淡地回应他们几句。
酒会的感觉越来越强烈——这里根本不像一个葬礼。
沈梦庭也不像一个死了孩子的父亲。
等到寒暄的人退去后,姨妈终于开口搭腔。
她先是尴尬地看了骆绎声一眼,然后问了沈梦庭一句话:“刚刚那个记者问他,他妈妈有没有来?”
沈梦庭看着前方,表情特别自然:“骆颖不会来,我没有请她来。”
姨妈僵住了。
既然他连骆颖都没有请,为什么要请骆颖的继子?这是以什么名义请的?
李明眸感觉到骆绎声握住她的手变紧了,她连忙插嘴,呛沈梦庭:
“其实是你联系不到她吧,她肯定也把你拉黑了。”
沈梦庭回头,第一次认真打量她。
李明眸被他盯得有些害怕,下意识想缩起肩膀,但想到骆绎声就在隔壁,于是强行忍住害怕的感觉,挺直了腰。
沈梦庭把他们带到座位后,就先行离开了——他的座位跟他们不在一块。
李明眸偷偷松口气,感觉刚刚压抑的气氛一扫而空。她终于有闲暇留意周围,却发现所有人都在推杯换盏,气氛是轻快的。
明明沈思过才是这场葬礼的主人,但似乎没有人记得他、谈论他的死亡。
压抑的感觉重新涌来,像潮湿雾气包裹住她。
他们在这坐了一会,很快有人过来搭话——他们是沈梦庭带进来的,搭话的人以为他们跟沈梦庭关系亲近,借机打听起沈家的事。
李明眸和姨妈沉默喝水,骆绎声则挂着一张笑脸,像披着一张面具,没有人回话。
直到荧幕上开始播放沈思过的生平,那些来搭话的人才纷纷沉默。
他们似乎终于想起来了,这是一场葬礼。
荧幕上沈思过的生平,都是些好的事情:灿烂的笑容,满墙的奖状,同学、老师、合作伙伴对他的交相称赞。
荧幕的光影映射到台下,给每个人的脸都镀上一层冷光。所有人的表情都是模式化的,像机器人在按程序执行默哀。
李明眸突然觉得有些替沈思过感到难过。
她想到曾经在沈思过的心理医生那里看到的资料,当沈思过谈起程锦程和自己过去的生活时,完全不是荧幕上展现的这个样子。
但他本来是什么样子已经不重要了,因为他死了。他给别人留下的,只有他在别人心目中的形象,至于他本人是怎样的,他已经没有能力再诉说了。
葬礼本来是给活人办的,展现他们对死者的印象,葬礼的主人并不真正在场。毕竟死人没法在场。
一个人的死亡场景是这样的吗?李明眸有些替沈思过感到孤独。
他死的时候在想什么呢?她看着荧幕上他完美虚假的笑脸,心想。
当葬礼来到悼念环节的时候,又有人过来搭讪了。这人认出了骆绎声的身份,觉得他会为继父的死亡伤心。
勉强安慰完骆绎声后,他小心翼翼打探:“怎么没看到你妈妈?我刚看沈董带你们进来了,你妈妈的继承权……”
台上的人还在念悼念词,人们低声谈话,脸上挂着礼貌的哀伤之意。空气沉闷潮湿,逼仄得让人喘不过气。
骆绎声突然站起来,说“我上一下洗手间”,然后转头就走了。
姨妈一脸尴尬的样子,应付着那个同样尴尬的搭讪者,暗示李明眸跟过去看看。
李明眸跟着骆绎声进了洗手间,看到他在哗哗洗脸。
她问他怎么了,以为他是被刚刚的问话刺激到了。
但关上水龙头之后,骆绎声没提刚刚那个人,只说刚才里面很闷很臭,闻着想吐。
他形容那股气味:“是木头烧焦后的气味,混着一股动物油脂的味道……”
他仔细说起来,李明眸才留意到,悼念环节开始之后,场内点了熏香。
“是他们老宅经常点的那种香。”骆绎声说。
其实李明眸没有闻到那么浓烈的熏香味,但还是提议:“那我们先走吧?”
骆绎声说“好”,语气有些虚弱,没再提害怕在姨妈面前显得不够悲伤的事情。
*** ***
二人准备回去跟姨妈说一声,再离开这里。
但返回会场之后,发现场内气氛跟刚刚变得截然不同。
李明眸推开宾客厅大门后,扑面而来的,既不是熏香味,也不是台上模式化的悼念。
嗡鸣声充斥着整个宾客厅,在门打开的瞬间就奔涌出来,其中还夹杂着间歇的尖叫。
李明眸站在门口发愣,一时不敢进去。观察了好一会后,她顺着大部分宾客的视线看向荧幕,发现荧幕上不再是沈思过的生平剪影,而是一则新闻报导。
那场报导似乎已经到尾声了,不知道主持人之前报道了什么,他问一个姓顾的海洋专家:“北纬28°东经124°,这是弗雷娜号沉没的附近,是这里吗?”
对方如此回答:“是的,那确实是弗雷娜号沉没的地方。我们新发现那里有一座未被记录的海底火山。”
李明眸仍然在发懵,看着新闻画面,不知道这样的消息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葬礼上。
在一片混乱的宾客厅中,姨妈终于发现了他们,她穿过大厅,朝这边走来。
姨妈走到跟前后,跟李明眸解释了一番,李明眸才后知后觉拿起自己的手机,查看刚刚的新闻重播。
然后她看到了完整的报导。
这不是什么重大的新闻节目,只是一个地方新闻台,而且主要是播报渔业的。
一开始主持人跟那个姓顾的渔业专家在讨论海市近年来丰盛的渔业:新品种的鱼类,渔场增加,新迁徙过来的鸟类……
海市是一座商业城市,虽然地处冲积平原,海产丰饶,却从来没有认真经营过渔业——然而近年来的渔业却异常地兴盛起来。
直到顾教授讲完海市这些年异常丰盛的渔业,话锋一转,说这是因为2006年的8月15日,在海市正东方向约1500海里,以北纬28°东经124°为中心的地方,发生过一起未被记录的海底火山爆发。
“2006年8月15日,既然说这是一起未被记录的海底火山爆发,你们怎么知道的这么详细的时间呢?”主持人顺着顾教授的话问了下去。
顾教授沉默了一会,表情有些犹豫:
“每次海底火山爆发,我们都会向附近海域发出预警,但并不是每次爆发我们都能勘察到,所以偶尔会出现海难事故。
“我们可以根据事故反推时间。”
镜头来到了刚刚李明眸看到的画面,丝滑地续上了。
屏幕上的主持人低下头,看了会资料,随后抬头问道:“北纬28°东经124°,这是弗雷娜号沉没的附近,是这里吗?”
“是的,那是弗雷娜号沉没的地方。我们新发现那里有一座未被记录的海底火山。”
“你们是根据弗雷娜船难难反推出的时间?也就是说,你们认为弗雷娜船难,有可能是因为这场海底火山爆发导致的吗?”
顾教授沉默了一会,终于还是答道:“是的。这才是那艘船沉没的真正原因,它就是一场自然灾难。”
主持人本来表现得非常老道,但听到这个答案后,也禁不住愣了一会,然后才续上了别的话。
这就是完整的报导。
李明眸拿着手机看完后,说不上自己有什么感受。
周围宾客非常混乱,众人倾身跟周围人争执,嗡鸣声在密闭空间内越来越响,连成一片,听着像是海涛拍在悬崖上。
还有人在尖叫,也不知道是什么人——也许是幸存者。她印象中沈梦庭也邀请了弗雷娜号的幸存者,但这些人一直表现得很沉默。
她不知道自己此刻是什么感受,也不知道这些信息跟这场葬礼有什么关系,她又怎么去理解此刻场上的骚乱?
突然间,门口那边响起大叫声,所有人都往声音的来源看去。
李明眸也下意识转头去看,发现不知道门口引发了什么骚乱,人潮全部都在挤向那边。
然后她在人潮的中心看到了骆颖的脸。
在所有人都看着骆颖的方向时,沈梦庭站上了宣讲台,大声喊着叫人关掉屏幕——他就像看不到骆颖似的,也不关心门口的骚乱。
荧幕上的新闻又开始重播了,他只能看到那条新闻,喊着让人关掉。
隔着半个大堂和如此多喧闹的宾客,骆颖遥遥朝高处的宣讲台看去:“你关不掉的,是我让人播的。”
不知道是谁递上了一个麦克风——也许是场内的记者——她拿起那个麦克风,对沈梦庭说:
“假如这条新闻是真的,你认不认为是你当年对调查的阻挠,导致了沈思过的悲剧,和后来沈氏船业的解体?
“沈思过本来不必死,这确实不是他的错,没有任何人犯了错。”
麦克风的声量很大,不知道怎么连上了场内司仪的音箱,骆颖的说话声在场内回旋,压过了所有人喧闹的声音。
周围静默了一个瞬间。
沈梦庭终于无法再无视骆颖,但他对骆颖的回应非常简洁有力。
他看向门口,声音冷硬地把保安叫来,让人把骆颖赶出去。
他看着跟保安拉锯的骆颖,声音非常冷硬:“我不会犯错,我做出的每一个决策,都是当下最好的决策。”
沈梦庭大概真的是天生的王者,场内的气氛因为保安和骆颖的争执而重新沸腾,并且有越来越吵闹的倾向,但沈梦庭开口说话后,就像一股沉重的空气压了下来,那些喧闹声越变越小,淹没无闻。
但李明眸看着沈梦庭头顶那顶流血的王冠,却觉得他可能不是这么想的。
因为如果他真的是这么想的,那么当下最理性的决策,就是承认新闻上的这场海底火山爆发,顺水推舟——如果这一切真的只是一场火山爆发导致的,跟沈氏船业没有丝毫的关系,那他的立场很有利。
但沈梦庭没有那么做。
沈梦庭重新转身吩咐司仪,让他把新闻关掉,说不存在这场海底火山爆发,一定是骆颖杜撰出来的。
吩咐完司仪后,他又转头吼保安,问他们怎么还没把骆颖赶出去?
保安已经压住了骆颖,却在几个记者的摄像头下为难沉默着。
骆颖虽然是被制住的姿势,却显得十分从容,微笑说道:“干嘛这么着急?新闻播完之后,我还剪辑了一些沈思过的影像,想要放上去呢。毕竟我是他老婆,在葬礼上发言不奇怪吧?”
沈梦庭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看保安不作为,竟然自己朝骆颖那边走去,还顺手拿起了宣讲台隔壁的灭火器。
场内气氛再次沉寂,人们纷纷为沈梦庭让路,不知道他想做出什么来。
就在他走到大堂中间的时候,新闻重播完了,果然续上了一些新的影像——那竟然是海湾半岛的监控录像剪出来的画面,里面甚至包括沈思过监视骆绎声的画面。
以前李明眸查看他们家里监控的时候,有困惑过,为什么里面是一副完美家庭的景象,那些争执和不堪都被藏到哪里去了?
那些藏起来的场景,骆颖把它们投到了大荧幕上。
录像中的骆绎声大概才十四五岁的样子,沈思过也比现在更年轻。他掐着骆绎声的脖子,把他摁在地上,五官扭曲在一起,发出意义不明的仿佛野兽般的嚎叫声。
直到骆绎声停止反抗,他才松开手,却转而抚摸起继子的脸庞。
台下的观众开始露出不安的神情,跟骆绎声搭讪过的人,隐晦地看向刚刚他们座位的方向。
在台下众人的窃窃私语声中,沈梦庭放弃了骆颖,重新走向荧幕。
他没有跑,他是一步一步走向那里的,步伐稳定,表情沉着,就像他此刻并没有什么激烈的情绪。
直到走到荧幕前,他用手中的灭火器一下一下砸向那面光幕的时候,他脸上仍然是这样的表情。
没有任何的变化。
场内有一瞬间是完全死寂的。
李明眸看着沉寂的沈梦庭,看到他浑身都在流血——他那顶荆棘王冠越来越紧,他的头骨被箍到变形,流出大量黑血,从身上蜿蜒下去。
李明眸看了一会,若有所思,回头朝骆颖看去。
她看到骆颖在笑。
骆颖看起来非常开心,又得意,好像她这一生就在等待这一天。
李明眸被那个笑容刺了一下,下意识握紧骆绎声的手,微微挡住他身前。
看着有记者朝他们刚刚的座位走去,她庆幸骆绎声刚刚离场了。
就在她这么想的时候,越来越多人往这边看过来——是骆颖在朝这边走来。
骆颖并不在乎跟着自己的目光和摄像机,她径直走到李明眸和骆绎声面前,也不知道她是怎么找到的他们。
少了众人的遮挡后,李明眸发现,骆颖今天穿着一件大红色的外衣,手里还握着一捧红玫瑰。
骆颖注意到她的视线,微微递出玫瑰:“这是沈思过最喜欢的,我想着来参加葬礼,应该要带他喜欢的东西,对吧?”
虽然强调了自己是来参加葬礼的,但她语气轻松,姿态从容,根本不像一个来参加葬礼的人。
李明眸不知道怎么回答她,先开口的是姨妈。
姨妈忍不住看向屏幕,尝试着问骆颖,希望她能给出一个正常的解释:“刚刚台上的画面是?”
骆颖微笑:“哦,那是沈思过真正的样子,死人总要有个真实样子被人纪念吧,那就是他真实的样子。”
她讲这句话的时候,荧幕上的监控录像播到了沈思过的房间。他的房间墙上贴满了怪异的死亡画像,各种支离破碎的尸体。
沈思过在这些尸体的包围中,解剖一只死去的鸟,把它的羽毛一根一根拔下来。
然后他把那些带血的羽毛,粘到墙上的一幅尸体肖像上——那是程锦程死后被拍下的照片。
就像在举办什么神秘的招魂仪式。
“他私底下就是这样的,很神经质。”
骆颖落落大方地看着荧幕说出来,语气无所谓的样子,好像这件事很正常。
姨妈一时语塞,小心偷看了骆绎声一眼——她还记得刚刚那些不安的画面,那绝对不是正常的父子相处的气氛。
此刻骆绎声正在看骆颖。
他今天一天都显得心不在焉。除了刚刚在洗手间表现得不太舒服,以及刚刚李明眸看新闻的时候,他握紧了一下李明眸的手。
别的时候,他都是心不在焉的样子,好像他的灵魂飘到了别处。
但是骆颖出现后——从骆颖出现在大堂后——他一直在看骆颖,目光没有片刻移开过。
李明眸看他,发现他看得很认真。
如果是以前,骆绎声可能会移开目光,假装不在意,或者转身离开。
但是这一刻,他直视着骆颖,没有丝毫的回避。他问她:“为什么是今天?为什么说出来?”
浮夸的笑容从骆颖的脸上渐渐消失,她变得安静。
骆绎声:“你过来是想告诉我什么吗?你可以讲,我会听的。”
回到海市后,已经过了快一个月,在这一个月里,骆颖从来没有回过骆绎声一句消息或者一通电话。就连参加葬礼,都是沈梦庭通知他来的。
失联那么久的骆颖重新出现,没有任何解释。骆绎声没有质问她任何事情,也没有生气。
他语气平静,表情也是安静的,眼眶里慢慢蓄满眼泪。
他接着问:“这段时间,他发生什么了,你怎么了?”
骆颖移开了目光。
骆颖很少移开目光,她总是直视别人。当骆绎声不再回避她,她第一次避开了他的目光。
她看向隔壁,眼帘微微垂下,表情平静又复杂,变得像一个参加葬礼的人。
这阵沉默没有维持很久,喧哗声由远及近,落在这里的目光越来越多——有人认出了骆绎声,发现了他是荧幕上的那个人。
慢慢有人走向这边,甚至还有一些扛着摄像机的人,表情很兴奋,大概是记者。
骆颖没有回答骆绎声的问题,她不再看他,而是看向李明眸:“你带他走吧,不然他待会肯定被人堵住哦。”
她微微笑起来,刚刚脸上的表情已经褪去了,如此短暂,快到让人来不及感知。
李明眸看着靠近的摄像机,有些着急,下意识拉住骆绎声,想往门外走去。
但是骆绎声一动也没有动,他仍然看着骆颖,以一种固执的姿态,仿佛一定要等到答案。
骆颖在他的目光中率先转身,她走向那些赶过来的人,重新露出笑容。
骆绎声看着她的背影,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刚刚盈在眼眶中的眼泪终于不堪重负,滚了下来。
李明眸又拉了一次他的手,这次拉动了。
李明眸有些无措,拉着他快步往门口走去。她走到门口才回头,看到姨妈朝他们挥手,让他们别停下。
姨妈的隔壁,骆颖正在看这边,身后是喧哗的人群——骆颖还在看他们,她一直在看他们。
李明眸再去看骆绎声,发现那滴眼泪滴下来后,他的表情看起来很平静,也不再有泪水,但是眼睛是红的。
他们沿着出口的方向拐了几个弯,越走越远,越走越快,来到尽头后,发现外面阳光猛烈。
李明眸此时再回头看,已经看不到那场葬礼了,连喧哗声都消失殆尽。
她现在才反应过来刚刚的混乱。发生了这么多事情,她一件都无法理解。
骆绎声看着头顶巨大明朗的太阳,突然说了一句话:“我们去公园吧。”
她茫然看他,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说要去公园。
反应了好一会,她终于回想起来,今天早上有过这么一个提议。
当时他们正准备去葬礼,虽然有些紧张,却也感到事不关己的无聊。两人一边穿鞋一边商量,说等葬礼结束了,下午去逛公园吧。
当时他们没有想到,葬礼上会发生这么多事情。
骆绎声声音沙哑,又重复了一遍:“我们去公园吧,你不是说想去附近买文具吗?”
她愣了愣,反握住他的手,说:“好。”
在暴烈明朗的阳光中,刚刚的泪痕蒸发干净,连眼眶的红痕都消失不见。
无论发生什么,生活总还是在继续。
虽然发生了很多乱糟糟的事情,但想来只要按照原来的计划,吃饭、睡觉、逛公园,生活总还是会继续下去。
第147章 野兽 人夫生活在文明世界的……
从葬礼离开之后, 他们走了半小时到附近的公园,路上谁都没说话,只是一直牵着手。
两人像游魂一样游完公园后, 又荡到门口的文具城,买了一盒积木。
李明眸本来是想买个简单的, 结账时才知道自己拿错了, 最后买了一个中等难度的。
两人又一路从文具城坐车回家,织木的包装被车门夹了一下,包装袋穿了。
她抱着破烂的积木盒子,狼狈地回到了家。
回到家之后, 他们看了关于葬礼的新闻报道, 庆幸自己离开得早。
骆颖在记者的镜头下拿着一个灭火器,往沈梦庭脸上喷, 警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到场的, 一边制止她, 一边尝试挡住记者镜头。
现场一片乱糟糟的,还有人在打砸沈思过的遗像,最后骆颖和打砸遗像的人一起, 都被关进了拘留所。
网上到处都是讨论这场葬礼的热帖,反倒是弗雷娜船难的真相,竟然没那么多人关心了。
他们又断断续续看了一些报导,直到有人截出了葬礼上的监控录像,还起了个“父子不伦”的标题,他们才关掉了新闻。
李明眸再次打开了《李尔和弗兰肯》的动画片,两人沉默着看了起来。
骆绎声靠在她肩膀上,渐渐睡着了。
姨妈到了很晚才回来,说是跟着骆颖去了警察局, 两人在路上聊了一些话——骆颖知道了骆绎声住在她们家里。
看到骆绎声回去自己的房间睡觉了,姨妈才对李明眸旁敲侧击,问起葬礼上的录像,询问沈思过和骆绎声的真实关系。
李明眸知道姨妈发现了不对劲,但她没有回答。
姨妈沉默着,也没有追问。
两人在客厅面对面坐着,听着楼下的宵夜档收摊,人们的交谈声渐渐走远。
夜色变得更深了。
姨妈转移话题,说起她们的一次电话:“你上次跟骆绎声分手的时候,我在外面出差。那天我给你打电话,说起我工作的基站,我们发现了很多新的鱼类……”
李明眸回想起葬礼上的船难报导,那个专家姓顾,姨妈好像有说过,她上司就姓顾……
李明眸睁大眼睛:“那是你的单位,你跟我说过那场海底火山!”
姨妈:“我确实参与了那份工作,只是当时还没有想到,它跟船难有关系。”
姨妈犹豫一会后,接着说:“我得到这份工作,是沈思过推荐的。我们去过沈思过家里一次……你当时不想去剧团,我们去他家里推掉他的邀约。
“他书房有一副巨大的海图,他叫我上去看海图,询问我,会不会有可能那里有一座海底火山……”
李明眸茫然,反应不过来。
姨妈:“后来我们根据船难,推断出海底火山爆发的日期,我跟沈思过说了……他那天反应很奇怪,他祝福我前程似锦……”
一般人不会祝福别人“前程似锦”,除了在分别的时候。
“那之后的一周,他就自杀了。”
李明眸脑内响起一阵一阵的嗡鸣声,越来越响。
姨妈:“这才是我提前结束出差回来的原因,我不知道他……”
她停顿一会,才接着说下去。
“所以我一直想去参加他的葬礼,起码见他最后一面……只是没想到葬礼会变成这样。”
姨妈说完这番话,揉着脑袋,看向骆绎声睡着的客房:
“我知道他家里情况肯定不简单……这种家庭出来的小孩,只是看着好相处,却需要旁人付出更多耐心。我是你的长辈,我肯定希望你谈更容易的恋爱。
“不过你也是很需要别人付出耐心的人……你们能在一起,他估计也做了很多……我不知道该不该支持你们,又应该怎样去支持。”
楼下的谈话声彻底沉寂后,初春的虫鸣微弱响起。
姨妈的表情变得非常严肃:“我只有一件事要告诉你:如果他欺负你,我不会原谅他,你也不准再跟他在一起。所以你最好不要给他机会欺负你。”
李明眸有心为骆绎声辩驳几句,心中却涌起一阵复杂暖意,最后只是干巴巴说了一个字:“好。”
姨妈也回去房间后,李明眸内心乱糟糟的,睡不着,拿出下午在文具店买的建筑积木开始拼。
拼了一个晚上后,积木渐渐成型,却少了一个配件,怎么都拼不全。也许是包装袋被车门夹破后,在哪里丢了。
天蒙蒙亮的时候,李明眸不小心碰了一下那堆积木,结果少了一个配件的建筑整个坍塌了。
就在她看着一地的积木碎片发呆时,她接到了拘留所打来的电话。
骆颖让她去拘留所保释她。
还特意声明,让她一个人去,别带上骆绎声。
*** ***
李明眸是个良民,没去过拘留所,中途还坐错了车。
终于抵达拘留所的时候,看到门口蹲守着记者,李明眸终于直观感受到,昨天的事情闹得有多大。
进去拘留所之后,她跟骆颖在会见室说话,骆颖看起来也是一晚没睡的样子,却神采奕奕。
她看着骆颖,本来准备问她为什么叫自己来,应该有很多人可以保释她吧?自己根本不懂这些事情,来了也不知道怎么操作。
但是看到骆颖的瞬间,李明眸问出来的第一个问题,却是跟沈思过有关的。
“沈思过到底是为什么死的?”
昨天姨妈跟她说了那番话后,她整晚都感觉混乱。跟沈思过在海上漂流的一天,一直萦绕在她心里,当时沈思过说都是自己的错,他想要自首。
建立在这份记忆上,李明眸一直这么理解沈思过的死亡:也许是他的罪责感压垮了他。
“你昨天发在他葬礼上的新闻——火山爆发的那篇报导——他早就知道了吧?如果知道自己没有犯错,他怎么还是死了?”
骆颖也不着急说自己的事,听完她的问题,反问了她一句话:
“你就不好奇吗?弗雷娜沉没了十八年,他在前十七年都没有想死,偏偏在第十八年,都过去那么久了,他才突然想死。”
李明眸露出一个茫然的表情。
骆颖话锋一转,谈起另一件事:“你之前问过我,为什么放任沈思过那么对阿声。你是不是觉得他是同性恋?”
李明眸嘴唇抿紧:“你别转移话题。”关于他们对骆绎声做的事情,她一件都不会原谅。“他就是同性恋,有自己的爱人,只是死在了船难里。”
“看来你知道程锦程。”骆颖莞尔一笑,“他们确实关系很好,但不是同性恋关系,他们从来都不是……”
*** ***
沈思过的整个童年期到少年期,都是在压抑中度过的。
他的父亲在外面有别的女人,母亲为了留住父亲,要求他成为最完美的继承人——她认为那是两人可以在这个家族中存活下来的唯一方法。
其实他知道这个方法没用,因为父亲并不爱他们,所以永远不会对他们感到满意。况且沈梦庭对优秀的标准,也不是一般人可以企及的。
他明白自己并不是一个有天赋的人,他就是一个普通人。
尽管如此,为了不让母亲更加悲哀和恐惧,他仍然竭力满足着她的幻想。
竭力保持优秀的生活,每一天都很压抑。但是他的身份太光鲜了,所以他甚至没有能力向别人倾诉,为什么这种生活会压抑。
程锦程是第一个这么问他的人:“你每天都这样装模作样的,你不累啊?”
程锦程的朋友纷纷给他使眼色,示意他别乱说话——毕竟沈梦庭的儿子不好得罪。
程锦程没理那些眼色,还在说:“不可能有人这么完美啦!我都不敢想象,他变态起来会有多变态……喂,你们干嘛拉我,我说你们才是对他没礼貌吧,我只是跟他说我的心里话!你们对他说话就很假。”
然后沈思过就笑了起来。
程锦程看到他的笑容,也跟着笑了出来:“啊,你这样笑看着真实多了。我才发现你长得很亮眼!”
在那之后,他们成为了朋友。
沈思过没跟程锦程说,他才是亮眼的那一个。在他压抑灰暗的少年生活里,程锦程是唯一的色彩。
跟程锦程当朋友久了之后,沈思过似乎也感染了那种色彩。他有了很多新的想法,开始思考自己喜欢什么,讨厌什么,想过怎样的生活。
有一天,他们一起逃课去看电影,进去影厅之后,才发现那是一部同性恋的爱情电影。两人既不关心爱情,也不关心同性恋,看得昏昏欲睡。
电影结束之后,程锦程突发奇想,提议道:“不知道同性恋是什么感觉,我们接个吻看看?”
他愣了一下,说“好啊”。
一个玩闹性质的轻吻后,程锦程问他有什么想法。他想了一下,谨慎地回答:“我觉得我还是比较喜欢女孩。”
程锦程怒目而视:“那你就是嫌弃我咯?”
沈思过无语道:“你别以为我没发现,你刚刚偷偷‘呸’了一下。”
然后两人放肆地笑起来。
那对两人来说,就是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一个没有任何意义的亲吻,只是出于直男的好奇。
但没过多久,沈思过的母亲把他叫回了家,一脸恐慌——有认识他们的人看到了他们在电影院亲吻,向教务处举报了他们早恋,还搞同性恋。
一个同性恋者,肯定不是合格的继承人。
沈思过不是同性恋,但是看到母亲恐慌崩溃的样子,他突然有些厌烦,于是一语不发,没有解释。
母亲知道这件事没多久后,沈梦庭也知道了。沈思过一开始觉得害怕,但转述给程锦程知道后,程锦程竟然觉得好玩。
“哇,一想到你爸以为你跟我搞同性恋,就感觉很奇妙。我都没看过你爸脸上有表情,想到他可能会一脸严肃地揍你,我就想笑……哈哈哈哈!”
说到后面,程锦程忍不住笑了起来,一脸没当回事的样子。
沈思过看着他的笑脸,突然反应过来:对啊,他为什么要害怕?他也是人,可以有自己喜欢的东西,讨厌的东西,以及想要的生活。
他的人生可以不必围着父母转。想到父亲可能的暴怒表情,他竟然不再害怕,反而有种异样的痛快。
于是在一种冲动下,他对着程锦程脱口而出:“我们去私奔吧!”
随后,就是他人生中最快乐的一天。他跟程锦程踏上了远航的船,想象着大人们气到发狂却拿他们没办法的样子,两人笑得东倒西歪。
那是沈思过人生中最美好的一天,他第一次反叛自己过去的人生,想从那片压抑的迷雾中逃出来,寻找真正的自我。
结果程锦程死在了那一天。
他的叛逆刚开始就结束了,伴随着结束的,还有刚刚诞生的自我的死亡。
从弗雷娜船难独自生还后,沈思过感觉自己的时间和记忆都是碎片化的,他常常突然出现在某个地方,想不起来自己刚刚做了什么,又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有时会突然清醒过来,发现自己正在不可自控地跟别人描述程锦程的死状,还有那一船人的死亡,说是自己的错。
然后他就进了精神病院。
被送进精神病院后,因为药物的控制,他的时间和记忆终于变连贯了,但伴随而来的,是更巨大的迷茫。
他不知道自己需要被治什么,或者别人把他送进来的目的是什么。
他只知道医生每天都会询问他对那场船难的感受,他诚实地回答很多画面:船体倾覆卷起的巨浪,与李明眸在海上飘荡的绝望,以及程锦程死亡时的场景。
其中说得最多的,就是程锦程的死亡画面:烧焦的气味,断裂的躯体,撒出来的脏器,泡得发白脱落的皮囊……
有时候他都觉得,要不是医生反复问起,他有可能已经忘记了。
每次跟医生谈起那个画面的时候,当时的气味和记忆,都会在他心里再纂刻一遍。
明明是他们要问的,医生却总是让他忘掉。但他忘不掉。随后就是漫长的、间歇的电击矫正。
后来他好像真的渐渐忘掉了……他不再能想起来,程锦程死在他面前的那个当下,他当时是什么感受,内心有什么想法,他全部都想不起来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身体的兴奋感:只要一想起来程锦程的死状,他的身体就开始战栗。
他有时觉得人类就是一种动物,可以被驯化驯养,所有的记忆和生活习性,都可以被改编,只要你能找到改写的密码。
没有所谓的忠贞不屈,动物性就是人的本性。
所以后来发现自己只能对男性——尤其是男性的尸体——感到性兴奋时,他并没有特别惊诧。
明明不喜欢男人,但只要看到跟程锦程长得像的人,想象他们死亡的画面,这副身体就会兴奋起来。
他的编码被改写了。他从来不喜欢男人,但从那场漫长的治疗之后,这副身体只能对男人兴奋起来。
他像一只被剥了皮的动物,生活在文明世界的夹缝里,哪边都无法进入。无法成为彻底的异性恋,也不是真正的同性恋,不知道是什么品种的动物。
沈梦庭把他送进精神病院时,责骂他的一句话就是,“为了搞同性恋变成这样,没有出息”。
到了后来,他也搞不清楚自己是不是同性恋了。可能算是吧。
对于这个结果,他有时感到很痛快。
*** ***
听到这里的时候,李明眸不舒服的感觉越来越强烈,她打断了骆颖:“他的个人隐私,我不感兴趣。无论他有什么前史,都不是他那么对待骆绎声的理由。”
李明眸:“我问的是他的自杀原因,你不要为他的个人行为寻找借口。”
骆颖听到她的说法,认认真真审视了她,脸上竟没什么被冒犯到的表情:“我就是在回答你他的自杀原因。
“就像你说的,无论他之前有什么个人经历,反正他已经变成这样的人了,没办法再回去事情还没发生时的样子。
“此前的十八年,有十七年他都带着负罪感生活,因为觉得那是他应该承担的,所以他倒也能找到跟自己相处的方式。
“假设一个人在心理自残中度过了十七年,在第十八年,你告诉他,这一切都不是他的错。你认为他会有什么想法?
“你认为负罪感会原地消失吗?假如接受了自己并没有罪,一切都只是一个玩笑,那这十八年又算是什么呢?”
李明眸的情绪混乱起来。
骆颖说:“我看他倒宁愿自己是个真正的同性恋,从一开始就是,也宁愿船难是自己导致的——这样他才不会显得可笑。”
电光火石间,沈思过曾经对李明眸说过的一些话,浮现在李明眸的脑海:
“负罪感也是很重要的,人依靠着负罪感生活。”
他对她说这句话的时候,他们正在聊船难的问题。她当时很沮丧地问沈思过:我妈妈死前说了什么?是不是我导致了妈妈的死亡?
然后沈思过对她说了这句话,说她愿意想起那些话的时候,自己会想起来的。他不会主动跟李明眸说。
原来那些话不仅仅是在说她,也是在说他自己。
那假设在船难问题上,沈思过从来都没有真正犯过错。那对应地,妈妈临终前说的话,又会是什么呢……
再次想到这个问题,李明眸没有了一开始的彷徨和恐惧,也没有了刚离开海市,准备去新疆时的不惜一切。
她感觉自己的内心出现了很多杂音,像是绵密的水泡从海底升起,在阳光下次第破裂。
骆颖给她倒了一杯热水,她没有喝,只是把手握上去,捧着杯壁,感受水的温度。
然后等待内心那些杂音渐渐消失。
骆颖看她没有提问,也没有再谈论这个话题。
门口值班的人走进来,把热水壶拿走了,结结巴巴地跟骆颖解释,说按规定不能给她提供这些。
骆颖没说什么,只笑着道谢,他便脸红了——看来是骆颖的粉丝。
值班的人恋恋不舍离开后,骆颖终于说起自己此行叫李明眸来的目的:
“我有些话想告诉你,是关于阿声的。但我不确定他想不想听,能不能听,所以我先告诉你。你来决定什么时候告诉他。”
李明眸抬头看她。
“是关于阿声和沈梦庭的关系。他昨天问我,有什么事想告诉他。我当时没有说,我今天也不知道该不该说——他是沈梦庭的孩子。”
骆绎声是沈梦庭的孩子。
李明眸有种不出所料的感觉,她唯一没猜到的,就是骆颖会把这件事说出来,并且是选择对她说出来。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话,便只是握紧杯子,有些呆愣地“哦”了一声。
骆颖眨眨眼:“看来你猜到了。”
李明眸犹豫了一下:“我不太能确认。你们看起来不搭,你也不像恋爱脑。”
骆颖笑起来:“看来你认为我的行为是恋爱脑。”
她笑得明媚又放肆,那一刻很像是沈思过挂在家中海报里的形象——沈思过大概有一些懂她,也许确实也爱着。
李明眸看着骆颖的表情,想象了一下他们的家庭关系,感觉一头乱麻,怎么都理不清楚,自然而然问了出来:“所以你们到底是什么家庭关系?”
骆颖本来已经笑停了,听到她的问题,竟然又笑了起来,表情中甚至有一些得意。
李明眸看到那丝得意,又不悦起来——怎么会有这么厚脸皮的人。
随后骆颖娓娓道来,讲起了她一开始在海岛的生活,以及后来沈梦庭的到来……
第148章 自由的枷锁 骆颖之所以成为……
在海岛生活的时候, 骆颖最大的人生目标,就是不要成为母亲庄雍那样的人。
她不知道自己想成为什么人,但她非常清楚, 自己不想成为的人,就是庄雍那样的。
庄雍是旧时代的大小姐, 本应受人簇拥, 过着风光的一生。后来日本人上岛,她家人陆续死了。死剩一个丈夫,也在十年动荡期间没了。
她丈夫死的时候,她本来有机会出国, 但因为想保住她父亲的老宅, 她留了下来,然后失去一切——除了她想要保住的那栋祖宅。
期间庄雍有过一次改嫁机会, 对方是个很不错的人, 年少时爱慕过她, 偏偏她当时怀上了死去丈夫的孩子。
骆颖问庄雍:“你那时候为什么不打掉我?”
庄雍答得平静又克制:“人要做对的事情。你父亲死得委屈,我不应该离开他。”
骆颖心想:所以你不是不想,你只是觉得不应该。
骆颖看过好几次, 庄雍和她本要再嫁的对象在岛上偶遇,庄雍目不斜视,等对方走出一段距离后,才回过头去看对方背影,久久不语。
她看到庄雍那个眼神,就明白了——其实这两人都是对对方有意的。
只是庄雍觉得不应该,所以发乎情,止乎礼,终身没有越矩一步。
骆颖觉得, 生下自己对庄雍来说,大概也只是“应该”。因为庄雍不怎么喜欢小孩。
后来她拍三级片,有记者问她,是不是小时候母亲对她管教太过,才导致她长大了叛逆。
完全不是这样。
因为庄雍就不怎么关心小孩,更别说管教了。就算她发疯砸烂家里的东西,庄雍也只是觉得麻烦。
当然了,庄雍会象征性地管她,甚至言辞还很严厉——因为她觉得那样做是应该的,这样才有一个母亲的样子。
骆颖一直不明白母亲的距离感,直到自己也当妈很久后,她才知道,原来真的有女人不喜欢自己的小孩。这些女人对自己无法喜欢自己的小孩感到愧疚,千方百计掩盖这一点。
无论庄雍真实的想法是怎样的,她尽到了自己作为女儿、妻子、母亲的责任。没有一个人能说她不好。她简直是一个道德楷模。
但骆颖知道她不快乐。她长时间坐在老宅祠堂的阴影里,不发一言。道德和清白像一副无形的枷锁,披在她身上,长进她的血肉,把她变得面目模糊。
骆颖看着那张模糊的面孔,总觉得她也是这祠堂的一部分,像屋里一件不会动的家具,又像早就死去、却不肯散的旧日鬼魂。
她害怕成为这样的人。她绝对不要过这种生活。
*** ***
后来去造船厂实习,喜欢上沈梦庭的时候,骆颖立刻明白他对自己意味着什么——不是“爱情”那种感性的词汇,他是跟庄雍相反的一切,是放纵和自由。
庄雍的世界只有责任、牺牲和清白。沈梦庭的世界却有一种更危险、更诱人的东西:不是“我应该是谁”,而是“我可以是谁”。
骆颖一开始会留意沈梦庭,是因为沈梦庭总是看她。看她的男人有很多,沈梦庭是里面最让她留意的一个,因为他看得很克制。
他们迎面遇见的时候,她作为下属跟沈梦庭打招呼,他只是点点头,表现如常。但等两人分开足够远后,她回过头去,总能发现沈梦庭在看她的背影。
她明白那种视线——庄雍就是这样看自己擦肩而过的再婚对象的。
她立刻对他产生了兴趣。
后来造船厂发生火灾,警铃响起后,人们乱成一团。只有沈梦庭发现她没出去。
沈梦庭独自进来找她的时候,她发现他牵住自己的手心是湿淋淋的,全是冷汗。
她当时脱口而出:“你是不是喜欢我?”
他愣了一下,没有否认,却说:“对不起。”
明明当时情况危急,两人竟还停顿了几秒,说完了这两句话。
骆颖看着沈梦庭被火光映得发红,却仍然保持着镇定的脸。那是她喜欢上沈梦庭的瞬间。
火灾结束后,他们交往了。
没多久,庄雍就知道了他们的关系——骆颖本来也没想隐瞒。
庄雍冷冰冰地评价:他有家庭,这不道德,你不应该跟他在一起。
骆颖觉得她这说法没意思极了。这世上有道德的人根本没那么多,人们只是不敢对自己的欲望诚实,却装出一副为别人考虑的样子,虚伪极了。
她选择对自己诚实,这就是她认可的最高道德。
庄雍说,她以后会后悔的。
就在跟庄雍的这场谈话后,骆颖做出了决定:她决定离开海岛,永不回去。
在她踏出那栋老宅的瞬间,沈梦庭在门口等她——他们是一起来的,庄雍没让他进屋——她对沈梦庭说,“我们走吧,去哪都成,不回来了”。
后来她回忆这个场景,发现自己想不起来沈梦庭当时脸上的表情。
她当时以为自己是在奔向一个男人,但其实不是。她是在奔向一种新的生活——脱去道德和清白的枷锁,像动物一样来到没有轨迹的旷野,像野兽一样自由。
沈梦庭也不过是这个选择的载体。
离开海岛后,骆颖和沈梦庭有过一段快乐的生活。
他们一起住在一个度假山庄里,沈梦庭偶尔会打电话给他的家人,回去市里处理工作,把财产转移给他的妻子。
他做这些的时候,并不回避骆颖。他很明白地告诉骆颖,他的妻子很好,是他对不起妻子。如果两人要在一起,他必须把自己所有财产都留给妻子。
“哦,就像是赎身钱。”骆颖兴致勃勃地总结。
跟知情人想象的不同,骆颖欣赏沈梦庭对待他妻子的方式。如果他是一个会跟情人说妻子坏话,苛待家人的男人,她不会喜欢他。
更准确地说,骆颖不太关心他的妻子和孩子,觉得跟自己关系不大——那只是跟沈梦庭有关系,是他自己的事情。
她那段时间沉迷在新生活里,远离海风的气息,在山林里看落叶,想象着接下来要做的事情。
沈梦庭跟她说过一些烦恼,她听完便忘了。她当时如此快乐,像一只刚脱离樊笼的小鸟,记不住任何困顿的事情。
所以后来沈梦庭的离开,对她来说非常突兀,毫无征兆。
沈梦庭刚离开的时候,她以为跟以往一样,他只是去市里处理工作。她没太在意这件事,毕竟她想做的事情太多了,留下来想男人的时间很少。
随着周围的闲言碎语变多,她听说沈梦庭的妻子尝试自杀,她这才意识到,沈梦庭已经对她冷淡一段时间了。
就是在这段时间,她的肚子渐渐鼓起来——比起想象中的新生活,先到来的是这个规划之外的小孩。
随之而来的,是漫长的困顿。
在等待沈梦庭回来的日子里,骆颖不可避免地回想起庄雍的那句话,“你以后会后悔的”。
庄雍一直觉得她是受了老男人的蒙骗,年轻可怜,被不道德的激情摧毁了一生。
她一直觉得这种说法是一种侮辱,既侮辱了她,也侮辱了沈梦庭。她从前可以理直气壮地反驳,说他们的关系不像庄雍想的那样。
但随着沈梦庭消失的时间变长,她慢慢变得不确定了——她也不明白,沈梦庭为什么不回来。
所以你到底是怎样的人?你有什么想法?你真的像他们想的那样看待我吗?
她无法接受这样的事情。
沈梦庭让她像个傻子一样等了那么久,让她被人看笑话,一遍遍想他到底把自己当成什么——这笔账,她一定要讨。
讨完账后,沈梦庭最好心里还有她。如果他还爱她,他们就还可以在一起。他软弱,虚伪,还骗过她,可那又怎样?再垃圾也是她捡中的垃圾,轮不到沈梦庭自己滚。
可如果沈梦庭从头到尾都不爱她,只是拿她当消遣,玩够了就丢下,那他就真的该死了。
到了那时候,沈梦庭最想保住的脸面,最想回去过的安生日子,最舍不得放手的东西,她会一件一件从他手中夺走。
愚弄她的人,一个都别想好过。沈梦庭把她逼成什么样,她就叫沈梦庭也变成什么样。
所以后来遇到沈思过,她对他的开场白其实是这样的:“很高兴见到你,我是你的继母。”
她觉得自己这么说完全没问题,那阵子沈思过的母亲已经病死了,沈梦庭除了跟自己在一起,难道还有别的选项吗?
在她内心,这段关系仍然没有结束。不知道沈梦庭是怎么理解的,但是在她内心,这段关系远远没有结束。
在她搞明白之前,永远不会结束。
后来沈思过会喜欢上她,就是另外一个故事了。
虽然他们的真实关系跟媒体说的大相径庭,但有一点媒体没有说错,确实是沈思过先喜欢她、追求她的。
有很多男人喜欢她,里面少数是真心的,多数只是因为她漂亮,让男人们富于想象——沈思过是里面真心的几个,他甚至跟她认真求婚了,尽管她生下了他父亲的小孩。
她当然并不同意求婚:当人继母不是比当人老婆有范多了?
她好奇地问他,为什么会喜欢自己的继母。沈思过当时还脸红了,说她也没有比自己大很多,无论如何也生不出这么大的继子,不许她这么叫。
然后他这么回答:“你的眼睛很亮……跟你在一起的每一天,都是我人生中最美好的一天——你让我重新有了这种感觉。”
她就兴趣缺缺地听着。
事情的转机,在沈梦庭出现后。
骆颖当艳星,其实也是为了挑衅沈梦庭,但他一直不为所动。但是在得知沈思过跟骆颖求婚后,他勃然大怒,觉得她不安好心,蓄意接近自己的孩子。
这个说法终于彻底激怒了她。
她本来是不想答应求婚的,她是真的没有兴趣,见到沈思过也只是一个意外——但既然沈梦庭那么想,她还偏要那么做了,不然岂不是白白受了误解?
而且看到沈梦庭终于勃然大怒的样子,她很畅快。
这可比当艳星刺激多了。
她要过一种绝对忠于自己的生活。肮脏的情欲,不道德的选择,没有意义的毁灭……只要这是她想要的,就算伤人伤己,她也要选,百死不悔。
至于旁的事,都只是这个过程中的旁枝末节,无关紧要。
*** ***
骆颖漫长的讲述结束时,已经是傍晚时分。
橙黄色的日光从窗户洒进来,像一团火焰笼罩住骆颖。
她烧了起来,明亮的颜色和能量笼罩住她,扭曲了她的面孔。
李明眸想起她对庄雍的形容,她说庄雍被道德和枷锁套住,变得像个鬼魂,面目模糊。
但也许骆颖也是套中人。
她评价道:“你说你不想成为庄雍,但你们大概是一类人。她的道德是牺牲和清白,你的道德是忠于自己的欲望,绝对自由。你们都被自己的道德所奴役。”
她以为骆颖会被这个评价激怒,但骆颖竟然笑了一下,露出一个赞叹表情:“你很诚实,也很敏锐。”
李明眸被这句夸奖噎住,有一种微妙的不爽感。
她仔细看骆颖的脸,细细分辨她的异象,知道这个人绝非无懈可击。
她猜不出那张脸的秘密,但感觉自己已经接近了核心的问题。
她顺着刚刚的说法,继续说下去:
“你表现得不在意骆驿声,你要把自我置于所有事物之上,但我猜事实不是这样。
“如果你真的觉得别人只是旁枝末节,你可能都不会想要告诉骆绎声他的父亲是谁。又或者你根本不在意,随便就当面跟他说了。
“你也不会在葬礼上执着于还原沈思过的真实面目……我不相信你仅仅是为了气沈梦庭。”
骆颖的笑容没有如她所愿的消失,反而越来越大。
李明眸细细看那个笑容,发现那不是崩溃的发笑——骆颖似乎是真的觉得痛快,又痛又快,所以才笑了出来。
傍晚的阳光越来越昏沉,会见室的灯打开了。
“吱呀”一声,刚刚那个骆颖的影迷推门进来,给二人添了水,结结巴巴地提醒,会面的时间已经超了。
这本来是个很好的终止谈话的机会,李明眸认为,骆颖也不会想继续跟她谈了。
但骆颖竟然又跟对方要了十分钟,说让她们把新添的水喝完。值班的人表情有点为难,却还是重新把门关上了。
骆颖看了看墙上的挂钟,没有跟她说很多,只跟她讲了一件事:
“阿声应该有跟你说过,他小时候生了一场病,我把他送回老家的事情吧?他一直很介意这件事。
“我当时推门进去,发现他在泡冷水澡……我以为我生了一个身体不太好的小孩,但原来他只是经常泡冷水澡。他想让自己生病,这样我会多陪他。
“他看到我回来,脸上的表情可怜极了,他大概觉得我会丢掉他。我确实也丢掉了。
“他一直以为,我把他扔在老家是嫌他麻烦,其实不是。我当时很害怕。
“他的表情太可怜了……我当时的第一个想法,是我不想再让他露出这个表情。只要他不再露出这个表情,我什么都愿意做。
“找一份正经稳定的工作,忘记沈梦庭,像一个普通的女人那样生活……我愿意那么做。
“我被这个冲动吓到了。所以我抛弃了他。”
骆颖说完这番话,又笑了笑。她这次笑得很平静,没有之前的肆意。
她问李明眸:“这个回答,有没有解释你上面的那些提问?”
*** ***
李明眸跟着值班的民警去办手续,跑了几个部门,等了大约有两小时。
在这两小时里,她一直觉得恍惚,总是想起骆颖最后那番话,和她当时脸上的表情。
骆颖把她叫来,主要是想告诉她,骆驿声的父亲是谁。她说了很多,对自己的过去没有丝毫隐瞒。
但李明眸觉得,骆颖最后说的那番话,大概才是最重要的一个信息。
办完手续后,骆颖终于可以离开。两人从拘留所的走道一路走出去,默默无言。
骆颖没再说什么,李明眸也没有再问。
她们就这么沉默着走了一段路,直到在走廊的尽头看到沈梦庭。
外面下了一点薄雪,沈梦庭的肩头积了一层雪,似乎在那里等了很久。他双眼布满红血丝,紧紧盯住骆颖,有种神经质的严谨。
骆颖停下脚步,看着沈梦庭,对李明眸说:
“仔细说来,其实我也不太了解沈梦庭,虽然我们纠葛很深。
“我把他抓到变形,想确认他是我心目中的那种人。但不是就是不是,就算我抓到变形,他也不会变成我想象中的人。
“在沈思过的事情上,我对他还挺失望的。这个人连悲伤都不敢,怕这种悲伤会压垮他。他总说沈思过软弱,真正软弱的人是他自己。小沈很勇敢的。”
说到这里,她转头对李明眸笑了笑,眨眨眼:“要真说起来,沈思过还真的更接近我的理想型,我这婚结的倒是没错。一起当变态老刺激了。”
李明眸:“……”
骆颖自顾自说完后,朝李明眸挥挥手,丢下她,继续往前面走去。
在经过沈梦庭的时候,沈梦庭镇定的表情终于皲裂,一路跟着她,神经质地滔滔不绝,高声命令。
骆颖没有停下,也没有看他。
她一路走出去,一直走到门口有记者的地方。她理了理自己的头发,主动走向镜头,露出自己最漂亮的侧脸。
沈梦庭停在镜头照不到的拐角,浑身发着抖,看着骆颖越来越远,消失在记者的包围中。
李明眸看着这一幕,听到门口的喧哗声远远传来。
她转过身,朝相反的出口走去,直到所有的声音都湮没无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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