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路上 小李去找小骆,担心自己穿太丑……
李明眸从飞机舷窗往外看, 变幻的云离她极近。在飞行过程中,她看着这些云聚在一起又散开,直至被夜色淹没。
大约6小时后,她下了飞机, 随后在一种茫然的状态下, 来到了火车站, 登上了去库车县的火车。
火车之后要转三天一趟的班车,到了那个在地图上都不见踪迹的镇子,再等一辆可能有、也可能没有的骆驼车。
其实她也不确定能不能顺利到达白驼牧场,骆绎声是不是真的在那里。
她从前是个不知道计划就会很不安的人,但坐在那辆通往库车县的火车时, 她看着车窗外飞逝的风景,全部都是她从前没去过的草原地貌,竟然不觉得紧张或者害怕。
她有一种毫无道理的预感:她觉得下车之后, 无论她能不能顺利找到通往骆绎声的交通方式, 她最后都总能找到他,最多不过是多花一些时间。
等终于到了那个在地图上找不到的、叫幕卡小镇的镇子时, 李明眸收到了骆绎声的回复。
回复的时间显示, 在她发出“白驼牧场”定位后的三小时里,骆绎声就回了她这条信息。
【我确实在白驼牧场,但我晚点就会回海市,你不必过来。】
她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明明是一天多以前的信息,她竟然现在才收到。
她收到信息的时候, 已经在新疆了。
收到那条信息后,她在幕卡小镇上逗留了半天。当地人都是讲藏语的,她想向他们询问怎么去白驼牧场, 但谁都没有听懂谁。
她当时已经奔波了两天一夜,急迫得一刻都没停下来过,但在收到骆绎声消息后,她突然不觉得着急了,甚至还有闲心担心起一个问题:
自己这身打扮是不是太寒碜了?
她还穿着便利店老板给她找的那套跳广场舞的大妈装,紫红色的,裤子甚至是束脚的,露出一截脚腕。看起来很不合身。
之前她穿成这样坐车时,时不时有人偷偷打量她,她都没在意。现在却突然苦恼起来。
小镇不大,只有两条街,她从街头走到街尾,竟然没有找到一间卖衣服的店铺,反倒是找到了一间旅馆。
看着天快黑了,她便顺势在旅馆里睡了一夜。
在泛黄的床单躺下的时候,她听到了鹰叫的声音——就是之前骆绎声跟她聊电话时,常常在背景里出现的声音。
这阵叫声让她觉得,他们现在离得很近,在这种想法的促使下,明明是在陌生的语言不通的地方,也不知道明天该怎么去白驼牧场,但她还是沉沉睡了过去。
她甚至一觉睡了12小时,直到第二天老板把她喊醒的时候,她还有点惊诧,自己竟然睡得这么沉。
她被旅馆老板叫出去,才知道是镇上唯一一个会讲普通话的人回来了。对方是个皮肤黝黑的汉族女人,是以前下乡的知青,为了爱人留在了这里。
听说李明眸是来找男友的时候,她灿烂微笑着,祝福他们可以和好。
“男友”,李明眸说出这个词的时候有些心虚——他们还没正式和好呢——但看到对方灿烂的笑容,又觉得不必纠正这个身份。
骆绎声确实是她的男友。
听到老知青对交通情况的介绍后,她庆幸自己咨询了本地人,因为地图上标注的白驼牧场,竟然是错的。
打听到去牧场的交通方式后,她在老知青的介绍下上了一辆沙漠摩托车,据说司机是她丈夫的侄子,刚好也要去白驼牧场一趟。
然后他们就朝着草原尽头的牧场出发。
*** ***
去牧场的路上,李明眸锲而不舍地打骆绎声的电话。
她这两天只要一闲下来,就会给骆绎声打电话,但是一次也没有打通。刚刚那个老知青解释过,说是牧场离信号塔太远。
她将信将疑:可是骆绎声之前给她发过很多信息,可见他找到了信号。
可是随着白驼牧场越来越近,她的手机信号确实在变得越来越差。
想着待会就要见到骆绎声,她情不自禁有些心虚,觉得自己这样不问自来,是不是有点唐突。
趁着还有一格信号的时候,她在对话框里编辑了一条信息:【我到了新疆,来牧场找你了。】
如果换成以前,她肯定就把这句话发出去了。
但在那天,摩托车载着她从稀疏的戈壁穿过的时候,她看着一望无际的草原,和戈壁上的落日,在一种巨大的平静下,她删掉了那句话,换了另一句话发出去:
【骆绎声,我喜欢你。】
这漫天余晖都可以作证。
*** ***
那条信息最终还是没有发出去,因为随着他们踏入白驼牧场的区域,最后一格信号也消失了。
天渐渐黑了下去,荒凉的、一望无际的戈壁上,落日显得非常巨大,仿佛在地平线沉沦了下去。
她看着彻底消失的信号,情不自禁感到心慌。
开车的人回头看了她一眼,笑着说了几句藏语,她却没有听懂。
司机叽里咕噜说了一番话后,摩托车驶进了一条夯实的泥路,路的两边出现了稀稀落落的羊群。
周围几乎没有草,羊群看着没什么精神,看到车子进来,也只是抬了一下眼,没有反应。
慢慢地,她眼前出现了几顶灰扑扑的蒙古包,和几栋小小的泥土建筑。路上一个人也没有,所有东西都看起来很破旧。
司机从几顶蒙古包穿过,把她带到了一栋泥土建筑前,那是一栋两层高的建筑,外墙没有刷过,里面棕红色的砖块露出来,门口挂着“主宿”的牌子。
原本应该是“住宿”,只是招牌中的“亻”掉落了。
司机把摩托车停在“主宿”的牌子下,然后又跟她说了一句话,笑得很灿烂的样子。
随后司机自己下了车,小跑往店内走去,把她一个人留在车上。
她楞在自己的座位上,不知道是不是要跟着下车——刚刚司机说的话,她也没有听懂。
就在她犹豫的时候,司机从店里带出来一个穿着藏服的中年女人,女人打量一下她,也笑了一下,露出几颗雪白的牙齿。
女人跟司机在摩托车前聊了几句,李明眸还是没听懂,只看二人表情的话,说话的两人表情有些调侃和暧昧,却没有恶意。
最后,女人对司机点了点头,似乎达成了什么协议,然后女人牵起李明眸的手,把她往店里面拉。
李明眸愣了一下,下意识想甩开对方的手,但忍住了。
女人一直拉着她,把她拉上了旅馆的二楼,走进了一条幽深的走廊。
走廊的灯坏了,周围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清。
就在李明眸有些紧张,不知道要不要放开女人的手,转头离开的时候,女人主动放开了她,停在走廊尽头的一扇门前,敲了敲那扇门。
门是木头质地的,“叩,叩,叩”,响了三声,低沉悠远。
大约过了几秒,门的另一边传来越来越近的脚步声,随后“吱呀”一声,门板上方扬落一阵灰尘,昏黄的灯光从门后方漏出来,照亮了走廊。
门开了,门的后方站着一个人——是骆绎声。
他们就那么突然地见面了。
*** ***
跟一个久别重逢的人相见,是什么感觉呢?
在暴雨夜的那通电话后,现在已经是第三天的晚上,过去了七十六小时。
离他们最后一次见面——在海大校道上,骆绎声跟她提出分手的那一天——也已经过去了三十一天。
从暴雨夜的那通电话开始,她积累了很多很多话,忍了一路,想要跟骆绎声说。
她想说在分手冷静期,自己说过的所有话,她全部都要收回。她不同意分手。
她想问他为什么要休学?为什么是新疆?以及这些年跟骆颖一起生活,他是不是很辛苦?
她还想告诉他,自己在离开恩宁岛,从弗雷娜修复号附近经过的时候,那时得出的领悟。
又或者她可以在见面的瞬间就紧紧抱住他,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问,只是听他的心跳。
在她所有的想象中,久别重逢的气氛都应该是激烈的,他们一定有很多话要说,有很多拥抱要做。
可是真正见面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心里怯怯的,开不了口。
而且还莫名在意自己身上紫红色的束脚广场舞套装……
她缩在门边,有些拘谨地打量骆绎声,发现他这段时间瘦了许多,脸上的轮廓变深了。他的胡渣冒了出来,脸色也看着比以前苍白。
她来到新疆后,见到的每一个本地人都是深肤色的,但骆绎声仿佛没有被这里的太阳晒黑,他变得更苍白了。
憔悴,瘦削,苍白,这样的骆绎声看着有点像外族人,让李明眸觉得有些陌生。
李明眸现在的心情,就像第一次在化妆舞会上见到骆绎声时一样,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该做什么,甚至连眼神都不是很敢放在他身上。
她看了他一会,就垂下头来看着地板,努力镇定下来,声量很小地说:“你好。”
就这么两个字,甚至没交代“我来找你了”。
第132章 亲昵 久别重逢后要做点什么
李明眸:“你好, 骆绎声。”
骆绎声没有回话,也没做出任何表情。
他的手还放在门把手上,维持着刚刚开门的姿势,看着李明眸一动不动, 像是丧失了反应。
站在门外的女人笑了一下, 把好奇打量他们的司机带走了, 让骆绎声和李明眸单独留在走廊。
看到女人走了,骆绎声突然反应过来,一下放开门把手。
他把门推到最开,视线移入屋内,没看李明眸。
他看着门内, 有些冷淡又拘谨地说了一句:“进来坐。”那语气就像在招待一个陌生客人。
这就是他们的重逢,拘谨,羞怯, 客气, 谁都没有多说话。
李明眸被迎进去后,坐在掉皮的沙发上, 打量骆绎声住了一段时间的房间。
房间十分昏暗, 窗帘被拉得严严实实,窗户上还糊着几张遮光的报纸,仿佛屋内住着怕光的吸血鬼。
室内的空气仿佛很久没有流通,烟味混着汗味, 还有食物微微馊掉的气味,在这个房间里发酵。
房间内的杂物到处乱放:吃过的餐盘没有洗, 密密麻麻地叠在洗手池附近。
她坐的沙发也被衣服和杂物堆满,刚刚骆绎声把衣服抱走,给她腾出空间, 她才能坐下来。
骆绎声把衣服腾走后,堆到了床上。
那张床原本也放满了杂物,现在那个杂物堆更高了,不知道他平时是怎么睡的,那上面看着没有睡人的空间。
李明眸坐在沙发上,看着骆绎声借着给她泡奶茶的借口,手忙脚乱地收拾东西,心里暗暗觉得有趣——他总是很整洁的,她还从来没见过他这样颓废的一面。
骆绎声煮了一锅开水,说要热羊奶,趁着水开的时间,他在洗碗池里飞快刷碗。
刷完碗,他把地上的杂物快速归类,一一堆在墙角。
东西整理了一半,他突然想起来自己没开窗,又手忙脚乱地跑到窗户前,“刷”地一下拉开窗帘,然后撕下那些遮光的报纸,撕了好一会,才想起来要先开窗通风……
……
……
李明眸发现他收拾的时候,一眼都没有往她这边看。
如果是几天前的她,大概会觉得是自己来得太唐突,以为他不待见自己,然后开始忐忑不安。
但是现在看到骆绎声慌乱的动作,和游移着不敢看向这边的眼神,她慌张的心慢慢平静下来。
她现在明白了,原来骆绎声也跟她一样,会紧张不安。这么明显,自己原先怎么会没发现呢?
他紧张得甚至都顾不上问她,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她看着骆绎声背对着她,故意在洗手池忙碌的背影,慢慢走了上去,从背后抱住他。
她把耳朵贴在他的后背上,如愿以偿地感受到了他的心跳,轻声说:“我好想你。”
就像她原来想象的那样,她可以在见面的时候紧紧抱住他,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问,只是听他的心跳。
骆绎声的腰一下子挺直,然后肌肉一寸一寸绷紧,仿佛很抗拒这个拥抱。
李明眸从前害怕他的每一个微小反应,只要骆绎声表现出一点点回避或者疏离的样子,她就会退缩。
可是那天抱着骆绎声的时候,她什么都顾不上,就像一只小狗一样,她在他背后嗅了一下,确认着他的味道。
骆绎声的样子变得有些陌生,肢体动作也变得拘谨,可气味还跟原来一样,让她感觉熟悉和安全。
然后她又说了一遍,带着一点抱怨和委屈的语气:“我这些天都在想你。”
这句话就像一个火星,周围的空气慢慢被点燃了。
原来室内的气息是闷热的,滞涩的,闻起来有一种干燥的泥土气息。
随着空气被点燃,干燥的气息变得炽热,空中的氧气极速消耗,隐隐带来窒息的感受。
那些火星一点一点连起来,慢慢就变成了燎原野火。
不知道是谁先开始的,李明眸很快就坐在了洗手池边,骆绎声站在她叉开的腿.间,双手绕到她的背后,紧紧抱住她,力气大到她有一种窒息的感觉。
她仰着头,一枚枚吻像暴雨一样,一点一点砸在她的额头、脸颊、嘴唇上。
因为过分急切,他们的动作也不像在接吻。刚刚的拘谨被彻底撕开,眼前仿佛是两只动物在撕咬,非要把对方咬出血来,才能确认彼此的存在。
可就算如此激烈,她还是觉得不够,填不满这些天,也填不满他们之间的缝隙。
没等她从这个吻中品出来什么滋味,不远处的杂物柜突然传来一阵重物落地的声音。
“哐当。”
“嘭。”
“当当当。”
是骆绎声刚刚塞在柜子里的杂物掉出来了,像是山体滑坡一样。
两人都吓了一跳,嘴唇分开,看向声音来源处。
李明眸看着散落一地的杂物,里面有衣服、鞋子、书、甚至还有洗干净的碗碟。
她就说骆绎声刚刚怎么收拾得那么快,原来都塞一起了。
她幻视仓鼠在洞里藏坚果,生怕别人发现,结果塞得太满,坚果山泥倾泻的样子。然后她噗嗤一下,笑了出来。
骆绎声本来呆呆地看着地上的杂物,听到她的笑声,回过头来看她,也跟着笑了起来。
笑着笑着,他的笑声渐渐变轻了,像是勉强,又像是无奈。
然后他站直的腰慢慢弯了下来,他佝偻下去,慢慢靠在李明眸身上,额头埋在她的肩窝里。
他不笑了,声音闷闷的,从她的肩窝里传出来:“你怎么来了?”
李明眸进门十多分钟,两人都没认真说上话,要么在忙碌,要么在害羞。
直到现在,骆绎声才问出这个问题。
她转过头去,看着近在咫尺的骆绎声。
他长得高,身体也长,站在她面前曲着身体,姿势看起来有点委屈。
他的头发拂在她的脖子上,把她的皮肤扎得痒痒的;脸朝她微微侧着,闭着眼睛,露出很小的一张侧脸。
骆绎声总是防备心很强的,但此刻他看起来一点防备都没有。
她注视了那张侧脸好一会,发现他的睫毛弯弯的,有些可爱。天花板的白炽灯照下来,长长的睫毛在他的下眼睑投下一片小小阴影。
他闭着眼睛的时候,嘴唇不像清醒时抿那么紧,放松的时候,唇线竟然是微微嘟着的。
他的眼睛也不笑了。
清醒的时候,无论心情好还是心情坏,他都要笑。现在那双擅长骗人的眼睛闭上了,笑意从他的脸上褪去,留下一片略带稚气的空白。
是可爱的、稚气的、没有防备的。
她的心脏变得酸酸的,忽而觉得,这样的骆绎声看着有些可爱可怜。
可爱又可怜?
好奇怪,原来喜欢一个人还会有这种想法。
“呼……呼……”
“……呼……”
“呼……呼……”
草原的风正一阵一阵贴着地面滑过,发出绵长而低徊的声响。
那声音悠远而平稳,永不平息,像是人的心跳。
不对,那声音平稳吗?好像变快了一点。
是她的心跳在变快吗?
她的脸红红的,摸了摸骆绎声扎在她皮肤上的头发,发现他这段时间头发长长了一些,发梢到处乱翘,很久没打理过的样子。
她轻柔地回答他,声音像灰尘静静落在地板上:“那天打完那个电话,我特别想你,所以我就来了。”
想来就来了。
骆绎声的脸还埋在她的肩窝上,声音闷闷的:“你没有别的事情要问我吗?”
他大概有些紧张,一直埋在她肩膀上,没有抬起头来看她。
李明眸想了想,说:“本来有很多要问的,但是最重要的问题,我已经知道答案了。”
我知道你喜欢我,我也值得你喜欢,现在我对这件事情十分确定。
她摩挲着骆绎声的头发:“我总是担心自己没那么好,怀疑你没那么喜欢我,对不起。”
骆绎声伏在她的肩膀上,全身都颤动了一下,终于慢慢抬起头来,看向她的眼睛。
他弯着腰,从下往上仰望着她,从脸颊到耳朵都是晕红的,眼眶也有一点红。
他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她,眼神湿漉漉的,一句话也没说,又仿佛说了很多。
她想到春末的时候,海市飘起的那一城飞絮。那些柳絮团软绵绵的,是洁白可爱的颜色。她伸手去抓的时候,风被惊扰了,柳絮就会从她的掌心隔壁飘过去。
她只能静静站在原地,朝那团柳絮摊开手心,等它在风中飘荡一会,慢慢就会随着微风,停留在她的掌中。
然后她捧着那团洁白的、软绵绵的飞絮,动作不能太大,须得很小心,才能确保它不会又借着风飘走。
她想到当时掌心中的触感,伸出手,捧住了骆绎声的一边脸颊。
骆绎声闭上眼睛,卸下力道,把脸埋在她的手心里。
随着那双会说话的眼睛缓缓闭上,刚刚湿漉漉的眼神消失不见,那双眼睛诉说着的信息也消失了,室内重新变得安静。
晕黄的灯光从天花板照下来,在骆绎声的眼睫毛下方投出一小片阴影。吊灯微微摇晃,那片小小的阴影也跟着摇动,显得有些可爱。
李明眸的心脏被什么东西充盈着,仿佛有蝴蝶在里面扑簌翅膀,动作是温柔的,轻盈的,带来一点点痒。
她两只手捧着骆绎声的脸,学着他以前亲自己的样子,先弯下腰,在他的额头上亲了一下。
他的眼睫毛微微动了一下,没有睁开眼睛。
她回忆着他的顺序,陆续在他的眼睛、脸颊、鼻尖上亲了一下,最后蝴蝶落到他的嘴唇上。
她说:“我也很喜欢你。”就像你喜欢我一样。
刚刚那个被重物落地打断的吻重新继续,却没有了刚刚的急切和狂躁,气氛显得很温存。
两人轻柔地亲了一会,骆绎声重新站直,换了个姿势,两人搂在一起,轻轻亲吻对方,重新确认彼此的气息。
第133章 春天复苏 小李:我这么丑,你也不许倒……
这个亲吻持续了一会, 李明眸的手原来放在骆绎声的背上,随着时间过去,她的手掌慢慢脱力,往他的腰线滑落。
在她的掌心滑到他侧腰的人鱼线时, 骆绎声立刻站直, 腰离她的手远了一点, 两人自然分开了。
李明眸迷茫地眨了一下眼,先是困惑:气氛不是很好吗?他怎么突然停止了?
然后反应过来:哦,是因为我碰到了他的腰。
最后有些震惊:不对,难道我不可以摸他的腰吗?!
她震惊地看着骆绎声,看着他一本正经地站在一个离她约莫一步远的地方, 在那一动不动,也不说话。
她就一直看他,然后慢慢地, 她看到骆绎声的耳朵泛起一片红晕, 随后那片红晕蔓延到脖子,最后是侧脸。
他红着脸的时候, 表情竟然还很正经, 看着有点端着和冷淡。
在骆绎声微微动了一下,又想假装收拾东西的时候,李明眸终于发现了:他身上有点脏。
她想起来,骆绎声刚刚收拾东西的时候, 还偷偷洗了把脸。但除了那张脸,他身上确实到处都脏脏的, 头发也有点油。
“你是不是好久没洗澡了啊?”她下意识问了出来。
然后骆绎声那片红晕从脖子蔓延下去,连苍白的胸膛都开始有一点泛红。
“我先去洗个澡,顺便给你做点吃的。”他红着脸, 一脸冷淡地说。
“哦、好,好。”李明眸紧张地拉了拉自己的裤脚,想偷偷把那个吊起来的束脚放下去。
在骆绎声转身离开的时候,她飞快从洗手池下来,照了照镜子,也洗了把脸。
糟了,她也好几天没洗澡了,脸上油油的,他刚刚会不会已经发现了?
趁着骆绎声去洗澡的时候,李明眸在他乱糟糟的狗窝里找寻了一阵,想找一件自己可以穿的漂亮衣服。
然后她发现,骆绎声的衣服每一件都是臭的。
把唯一干净的被单在自己身上比划了一下后,她感觉自己像个喇嘛,终于放弃了换漂亮衣服的尝试。
李明眸穿着紫红色的束脚广场舞套装,找到浴室的时候,发现骆绎声竟然在给自己的头发做造型——他正在拿清水固定自己的头发。
她顿时紧张起来:“住手!”我穿得这么丑,你给自己倒腾得这么漂亮,岂不是显得我更不讲究了?
骆绎声全身震了一下,好像是被她大声说话吓到了,回头看她。
然后她看到骆绎声默默做了一个穿衣服的动作。
她看向镜子:他刚刚身上一件衣服也没穿。
“额、嗯……你不是要去给我做吃的吗?确实穿着衣服去做比较好……”她乱七八糟地说。
骆绎声停下穿衣服的动作,转头看着她。
被看了一会后,李明眸再也无法坚持站在门边,转身默默走了。
骆绎声穿好衣服出来的时候,说自己去做饭,李明眸便溜进了他刚刚的浴室,也洗了个澡。
*** ***
一起吃饭的时候,老板娘坐在他们对面——老板娘不是来吃饭的,她就是坐在那里看他们吃饭——笑眯眯地跟他们聊天。
三人语言不通,李明眸看着老板娘嘴巴一张一合,叽里咕噜的,说了很多话。
老板娘的眼神落在骆绎声炒的米粉上时,李明眸回答,“还不错,好吃”;
那眼神转到骆绎声身上时,她回答,“帅的,男朋友”;
等到眼神又转到自己身上时,她回答,“可爱的,小李”。
这样一看一答的,好像两人真的能沟通似的。
这么聊了一会天后,李明眸问隔壁一直默默吃饭的骆绎声:“你是不是能听懂她说话?你帮我问她借套衣服呗,”说到这里,她还腼腆地低了一下头,“漂亮一点的那种。”
骆绎声慢吞吞地嚼完那口米粉,吞了下去,才慢悠悠地开口:“要那么漂亮干嘛,我们丑一点不是更搭吗?”
李明眸瞪大眼睛看他:难道他刚刚对我进行了什么神秘的读心?
两人这么一唱一和的,手忙脚乱吃了个饭,就这么和好了,谁都没有提之前吵架的事情。
骆绎声没有多问李明眸怎么突然来了这里,李明眸也没有问他这段时间是怎么回事。
和好之后,没有山盟海誓,也没有李明眸来的路上想象的动人场景。
就是一些琐碎混乱的日常,两人手忙脚乱地洗澡吃饭,收拾屋子。
大概是和好后终于卸下心房,李明眸吃完饭后,就开始昏昏沉沉。前几天奔波时压抑住的疲惫,一下子翻涌出来。
她困倦着,看骆绎声给她收拾睡觉的床铺,感觉到一股别样的浪漫:
原来就算发生了这么多事情,人还是会饿会困,需要洗澡整理,吃饭睡觉。
人真的很神奇。
*** ***
两人关了灯,躺在床上,在漆黑得没有一点夜灯的牧场互相拥抱着。
骆绎声开了窗,从床的位置看出去,刚好能看到满天星星。
李明眸躺了一会,重新精神起来,终于想起来要问重要的事情:骆绎声怎么就突然来了新疆?
骆绎声有一搭没一搭地回答:有记者到处找他,要说沈家的事。明明沈家的事跟他没关系。骆颖让他走,不许他呆在海市。他就走了,来了这里。
明明是很重要的话题,但两人刚刚仿佛都忘了说,聊到也是不怎么重视的样子。
李明眸抱着他,眼皮不断耷拉下去,有一搭没一搭地问起他在新疆的生活:
天亮得是不是很晚,所以他每天都起得很晚?
每天都吃烤羊肉吗,没有蔬菜吗,吃那么多肉怎么还瘦了?
这里没有信号,之前是怎么给她发的消息?
骆绎声轻声回答,说他每天在草原上走很久很久,走到远方一座凸起的山坡上,在那个唯一有信号的地方给她打电话。
她迷糊地问他:“你怎么知道那座土坡上有信号?”
李明眸进来的一路上,哪里都没有信号。
牧场这么大,他怎么知道唯独那座土坡上有信号呢?
骆绎声沉默了好一会,在李明眸即将要睡过去的时候,他才缓缓开口:
“这里跟我小时候在照片上看到的样子不同,它在照片里特别绿,风吹过的时候,青色的草在风中飘荡,看着就像一片绿色的海洋。
“草特别高的时候,就把羊遮住了,要等风吹过去,羊才会露出来一会。等风过了,它又看不见了。
“小时候骆颖跟我一起看牧场录像,她说独角兽也是长着角的,也会突然出现和消失。
“对着独角兽许愿,愿望不是会实现吗?所以羊露出来的时候,她就催促我,让我快点许愿。
“我给她说得有点紧张,因为我的愿望念起来很长,但是那只羊一会就不见了。
“那天我们一起看录像的时候,我顾不上关注别的地方,我就一直在等风来……”
李明眸本来昏昏欲睡,在骆绎声的陈述中,她慢慢变得清醒。
“刚来到牧场的时候,我以为自己找错了地方。因为这里跟我以前在照片和录像上看到的不同:没有草,羊很脏,还很没精神,到处都是荒凉的样子。
“老板娘说我没有找错,这里以前确实长过能把羊群淹没的草,连绵成海。找羊的时候,站在山顶往下看,放眼望去都是一片绿色,要等风吹过,才能看到羊在哪里。
“后来有段时间,这里建了一个影视基地,人来来往往的。等人走了之后,这里慢慢就变成这样了……”
满天繁星悬挂着,照耀着这片一望无际的戈壁。
在星空之下,有什么地方跟原来一样,是没有变化的呢?
“刚到的时候,我就每天在牧场里游荡。我觉得只要我走得够远,就能找到一个跟照片上一样的地方,哪怕只是一片小小的草场……我只需要一片小小的草场。
“可是也没有。
“然后有一天,我找到了老板娘说的那座爬上去可以找羊的山。那里曾经是一个高到可以被人称之为‘山’的地方,可水土流失后,它现在就只是一个土坡了。
“我站在那个土坡顶部,觉得有些可笑……骆颖总说以后会带我来新疆生活,可原来这里什么都不是。”
李明眸不说话,只是紧紧地抱住他。
“我这么想的时候,你的电话打进来了……就我在校道上那样说之后,你第一次给我打了电话……”
骆绎声回抱住她,声音轻得就像会消失。
“要是早一天或者晚一天,甚至只是早一小时或者晚一小时,我都不在那个土坡上了。但偏偏刚好是那个时间,你给我打了一个电话。
“你的铃声响起来的时候,我觉得是自己幻听了——这里到处都没有信号。可是真的接了电话后,你的声音响了起来……
“连老板娘都不知道那里有信号……我没有找到那片草场,但你帮我找到了唯一一个有信号的地方。
“后来我就不在牧场里游荡了。我每天花很多时间走到那个土坡,那里离旅店很远,要走很久很久。
“我刚离开旅馆,就会开始想你,那条路很长,我可以想很久。可是真走到那个土坡后,我发现自己能说的话那么少。我给你发一条信息……然后听你骂我。
“那里信号不好,我就珍惜着听。你骂得很大声的时候,听起来很精神……”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不太有条理,想到什么说什么。
李明眸抱着他,觉得有些心酸又好笑。
她感觉骆绎声可能比她想象的还要笨。
两人就这么相拥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沉沉睡去。
繁星照耀着夜空下的戈壁,也照耀着戈壁上睡着的人。可能再过二十年,这里会重新长出丰沛草原,爱也会在春天的草原里复苏。
第134章 远方 小骆一觉醒来,发现对象不见了……
骆绎声第一次拥有了一场长长的、长长的睡眠。
他一直睡得很浅。跟骆颖租房住的那段时间, 他睡着后,骆颖就会出门工作。
他当时很小,不想骆颖离开,便觉得睡着是不好的。
后来回到老宅跟外婆生活, 他的房间和床不彻底属于他。他总觉得自己随时会被赶走, 失去这个住所。
再后来, 到了静波路生活,他总觉得有人站在他床边看他……
闭上眼睛是危险的。当世界变得一片漆黑时,有危险的东西潜伏在暗处,一旦降低警惕,它们就会侵蚀上来。
所以他睡得很浅。
但是这天晚上, 在遥远陌生的新疆,在李明眸身边,他陷入了一场很深的睡眠。
他闭上眼睛就会出现的那片黑暗, 在这天晚上发生了变化。
那片黑色像潮水一样蔓延开来, 浸没了所有事物,包括原来藏在暗处的怪物:骆颖的突然消失, 外婆不耐烦的表情, 和隐藏在沈思过面具下的令人作呕的真心……
那片漆黑把原本可怖的东西全部淹没,把他托出水面。
他漂浮在黑色的海洋上,被一场彻底的安宁感染。
他得到了一次彻底的休息。
这是一场无梦之梦,没有任何东西出现在他的梦中, 除了那只遍寻不得的独角兽。
原来它并不存在于草原或者森林中。当骆绎声不再寻找它时,它踏水而来, 停在一个离他有点远的地方,静静看着他,周围散发着莹莹白光。
然后黑暗褪去, 独角兽转身离开,他的梦醒了。
醒来的时候,漫天繁星都已沉寂,太阳高悬空中,灼热的日光从窗外照射进来,尘埃在日光中沉淀。
骆绎声遮住自己的眼睛,手落在隔壁枕头上,想跟李明眸说,自己梦见了一个没有梦的梦。
可是枕头空荡荡的,他摸了一下,是冰凉的。
没有温度,没有睡过后凹陷进去的痕迹,甚至连一丝褶皱都没有。如果不是枕头上留下的一根细长发丝,就好像那里没有睡过任何人。
就像是那只转身离开后,再也找寻不到的独角兽,只有一条头发能证明它来过。
他看着那条头发,茫然地坐了起来。
他一开始并不惊慌。李明眸可能在洗漱,可能在楼下吃东西,又或者只是出去走走了。有很多可能。
可她不在房间,不在旅店,也不在旅店附近。
把这些地方都找遍后,他慢慢感觉焦灼。
他想问每一个遇到的人:你有没有见到一个长到我胸膛的、看起来头发乱蓬蓬的、脸颊有点婴儿肥的可爱女生?
可他一个人也没有遇到。牧场本来就没什么人。
他特意走得很慢,仿佛这样能帮助他平静。
当他忍不住要跑起来的时候,他突然有了一个想法:他可以到土坡上,给李明眸打电话,或者给别的什么人打电话,询问那个有婴儿肥的女生去了哪里。
可只有他有信号是没用的——这里的其他人都没有信号。这是一个打不出去的电话。
但他不在乎。他被这个想法捉住,就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
在慢慢走去那个土坡的路上,许多想法像泡泡一样在他的头脑升起,然后又破裂消失:
她只是逛到了一个远一点的地方;
两天之后才有车出去,她现在肯定还在牧场某处;
牧场很大,有很多地方他还没找到;
老板娘也不在,可能老板娘带她去玩了;
她消失了……
她消失了。
当最后这个想法出现的时候,那个泡泡没有破裂。
它越来越大,越来越凝实,侵占着他的整个大脑,直到别的泡泡再也没有空间诞生。
她消失了。
她消失了。
她消失了。
说开之后,她发现他不怎么样,就像他来到新疆后,发现这里不怎么样一样。
所以她消失了。
昨晚的细节在他脑海中自动浮现,巨细无遗:
他说在土坡上接到她电话时很开心,但她在电话里是伤心的。他不应该开心。
他昨晚没有道歉,这不够绅士礼貌。他应该先道歉,取得对方原谅后,才可以说别的。
他们在一起之后,有一半的时间都在吵架冷战。他没有陪她看过很多电影,也没有逛过很多街,做得太少。
他做得不够好,所以她走了。
快走到那个土坡的时候,这些想法在他头脑中疯狂呐喊,别的声音都被挤压消失了。
他听到有谁在喊他,大概是经过的牧民,但那些喊声很快被他头脑中的啸叫淹没。
那些啸叫声刺耳密集,敲击着他的鼓膜,让他有一种想呕吐的感觉。
当他被这种不适感击倒、虚弱地弯下腰来的时候,他想:
他不应该睡那么沉。
因为黑暗是危险的,所以他不应该放松警惕。
当他弯着腰大口深呼吸的时候,喊他的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骆绎声!”
“骆绎声!!”
他终于抬起头来,看到了从土坡下来,朝他跑来的李明眸。
他当时已经找了李明眸两个多小时,煎熬难过,但在见到她的瞬间,他心里却没有什么反应。
因为他心里其实是清楚的。只要用上一点点理智去推测,就会明白,李明眸不是突然消失了,也不是对他有什么不满,她只是在附近走得远了些,只有这个可能。
他只是没有办法控制自己不那么想,就像丧失了理智那样。
所以在看到李明眸朝他跑来的瞬间,他竟然没有什么强烈的感受。因为他知道她肯定是在附近某个地方,再找一会就能找到了。
他麻木地站在原地,等李明眸跑到他身边后,才僵着声音问她:“你刚刚去哪里了?”
李明眸朝着他很灿烂地微笑,然后伸出手,上面捧着一捧种子:
“你不是说想要一片草场吗?我早上问了老板,她说现在撒下种子的话,来年这个时候再来看,这里就会有一个花园哦。
“我们可以一起实现你的愿望……”
她的表情看着很开心,什么都没察觉,抓住他絮絮叨叨说个不停,讲起奇怪的种植知识。
她那些没有任何攻击性的温柔絮语,把他刚刚筑起来的那层隔离墙层层瓦解,直到他赤条条地裸露出来。
他还是没有什么感觉,只是觉得有东西从脸颊划过,带来一点温凉触度。
直到李明眸的絮叨声渐渐停下,很小心地看着他时,他用手指捻了捻自己的脸颊,发现是湿的,才知道刚刚滑下来的是自己的眼泪。
李明眸看到那滴眼泪落下,一时慌了起来——她没有见过骆绎声哭。
骆绎声好像不会哭。
所以她慌了起来。她猜测着他不开心的原因,不停解释。
她说她在上一个小镇的旅馆里睡了很久,今早很早就醒了。
她说她出门的时候,在门口桌子上留了一张纸条。
她说她在想昨晚骆绎声说的事,他说这里跟他小时候看到的不一样,他只想要一片草场,但是连这也没有。
所以她想让他拥有一片草场。
她想给他种一座花园。
她用手机翻译,问老板娘要了一大袋草籽,还找来了一点野花种子。
临出发的时候,她还特意叮嘱了老板娘,让她告诉骆绎声自己去哪了,怕他担心。
她不停解释,直到骆绎声用手摸了摸自己的眼泪,她才发现,原来他不知道自己哭了。
她停止了解释,转而轻轻抱住他。
也许他不习惯别人看到他哭。只要抱着他,她就看不到他哭了。
一会后,骆绎声才伸手绕到她背后,回抱住她。
然后他的力道渐渐卸了下来,靠在她身上,眼泪一点一点落在她的肩膀上。
隐没的独角兽并没有消失,黑暗确实也不是危险的——他重新确认了这件事。
*** ***
这场哭泣过后,他们牵着手,在土坡下方逛了很久。
李明眸怕骆绎声丢脸——毕竟他是一个见面之后,第一时间想到自己形象的人——没有提到他刚刚哭的事,而是带着他,分辨自己刚刚撒下的种子种类。
骆绎声平静地听着她说,把她提到每个种类的植物都记了下来。
“这一片撒的是骆驼刺种子,风沙最大的时候,它会把自己埋进沙里,把根扎得更深。到了夏天,这里会开一片淡紫色的小花,闻起来是清苦的。
“这一片是沙枣,长出来后,树干会虬结在一起。它会结一种皱皱的果子,鸟很爱吃,有它在,就会有小动物来。
“那边,我混着撒了胡杨和红柳。
“我还撒了一点甘草和芨芨草……”
在李明眸的絮叨声中,骆绎声慢慢感觉到,自己真的来到了这片牧场。
虽然已经到达牧场一段时间,但他的感觉一直是悬浮的,像漂浮在哪里。
他觉得自己不在这片牧场,也不在海市,不在任何地方。
他们当时走到一个聚居地边缘,周围都是一片破败荒凉的景象。
黄沙遮盖了断瓦残垣,风吹过的时候,尘土扬了起来,把周围的一切都变得灰蒙蒙的。
骆绎声看着这片被黄沙遮盖的聚落,哑着声音,轻轻打断李明眸的介绍:“我原先想来新疆,是因为这里足够远。”
感觉到李明眸转过头来看自己,骆绎声感觉安宁和安全。
之前他害怕李明眸问起的,死死瞒住,甚至被问到都会觉得冒犯的那些事情,他现在可以主动告诉她了。
因为黑夜淹没了那些危险,他不再害怕黑暗中的野兽。
“我小时候,骆颖来这里拍东西之后,几乎没回去看过我。我那时候觉得,这里是一个很远的地方,跟天涯海角差不多……比外国还要远。
“我就是想去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远到像天涯海角那样。
“因为当下的生活并不快乐。所以我的理想生活总是在远方,在别处。
“但我不知道真正快乐的生活是怎样的,所以这个远方要足够远。因为它太清晰具体的话,就没办法承载我的幻想了。
“所以我要找一个最远的地方,我绝对去不了的地方,像是传说中的蓬莱岛之类的……”
第135章 揭露1 小李想知道的,小骆什么都愿意……
小时候, 骆绎声跟骆颖一起生活的时候,骆颖总是会跟他说,“下一个地方更好”。
他们住过很多乱七八糟的屋子,没有阳光的、空气不流通的、环境吵闹的。
骆颖觉得这些地方都不够好。他当时还很小, 没有住过这些房子之外的地方, 所以无从比较, 也不觉得它们是差的。
他对里面的一些房子,有过感情。
他住过一个屋子,隔壁邻居是一对老夫妻,老夫妻养了一条狗,偶尔会让狗跟他玩。
他喜欢那条狗, 也喜欢那对老夫妻。
但是骆颖觉得那里隔音不好,有时候狗会在半夜叫起来,把她惊醒。
还有一个屋子, 有一个小阳台, 那个阳台可以种花,阳光很充沛。
前任租客在阳台留了一些多肉植物, 叶片毛茸茸的, 圆圆的很可爱。
他照顾了那些花一段时间,不舍得搬走。因为搬走的话,花不能带走。
但骆颖说那个屋子太小了,他们的物品没法全部从纸箱搬出来, 只能堆在角落。
再后来,搬的家多了, 骆绎声就不再有喜欢的屋子。因为他们总是会很快搬走,所以他不再细心记忆这些房子。
在这些辗转搬家的记忆中,骆颖的说辞, 给他留下了很深的印象:他们之所以要搬去一个新的地方,是为了追求更好的生活。
如果对现在的生活有什么不满,搬到一个新的地方住就好了。
远方总是有更好的生活。
*** ***
后来在恩宁岛生活,他越发觉得骆颖的说法是对的。
他在那里生活了十一年,几乎要占据他人生中一半的时间,但他常常觉得难受,想要逃离,却又不得不留在那里。
把他放在恩宁岛后,骆颖就去了新疆拍摄——之前就是因为要照顾他,所以她去不了很远的地方。
在那之后的很长时间里,骆颖没有回来看过他。
那段时间,骆颖最常挂在嘴边的一个说辞,就是新疆这个地方很好,是他生父的家乡,她以后也要带骆绎声来这里生活。
她说那里的生活特别特别好,他会喜欢的。
他只能相信她的承诺。
恩宁岛的生活有很多不如意的地方,他听着骆颖这个说法,觉得只要离开海岛,去了别的地方,比如她口中的新疆,人生就会变得截然不同。
一切都会变得顺利。
所以只是这个屋子错了,只要换一个屋子,一切都会变得不一样。
那么现在这个错误的屋子,便不值得再为它付出丝毫努力了:不必种花,也不必再关注邻居的小狗。
他怀抱着这样的想法,在海岛上过了十一年的寄居生活,总觉得自己是一个外人,觉得真正的生活应该在别处。
至于那个新的屋子,新的地方,它到底是怎样的呢?
他也说不上来它是怎样的,只知道它足够地远。
远到就像骆颖呆着的那个新疆。
*** ***
骆绎声在一场漫长的等待中度过了自己的童年,等待骆颖回来接他。可是直到外婆去世,骆颖也没来接他——她甚至没有回来参加葬礼。
他以前跟李明眸说过自己在海岛的生活,以外婆的葬礼结束,说骆颖在葬礼赶回来了,然后把他带去了沈思过家。
其实不是这样。
骆颖根本没有回来参加葬礼,她那阵子刚好有工作,不能回来。
葬礼结束后,他一个人在老宅里生活了一个多月,直到有一天表姑看到他,说她以为骆颖将他接走了,但原来没有,还说他把自己照顾得很糟糕。
他认真纠正表姑,说骆颖给他打过电话,她这段时间非常忙,她说她忙完这阵子,就会回来接他。
表姑嘴巴张了张,最后还是没说什么。
然后从那天开始,他就跟着表姑家生活了。
在表姑家的生活并不顺利,倒不是表姑一家对他有什么不好,他们对他很客气,那种对待客人的客气。除了表妹——表姑的女儿——讨厌他,这一家人都很礼貌。
那阵子的生活不顺利,是因为骆颖开始出名了:她之前没回来参加葬礼,确实是因为她在那段时间密集地拍了大量三级片。
在这个海岛上,骆颖本来就很著名。自从她经常在八卦杂志和八卦节目出现后,海岛上的人们更关注骆绎声了。
当他从街上经过的时候,大人们会用可怜的眼神看着他,学校里的小孩则会找他的麻烦。
但他不怎么在意这些人。因为他早晚是要离开这里的,骆颖会接他走,这些人不会跟他发生真正的交集。他的海岛上只有他自己。
觉得孤独的时候,他就把八卦杂志上骆颖出现过的每一张海报都剪下来,收藏在笔记本里。
这种平静的生活,直到跟表妹的一次争执,才被打破了。
他跟表妹的关系向来不好。表妹讨厌他的理由,是觉得表姑和表姑夫总是管她,却不管骆绎声,她觉得这是对骆绎声的优待。
在一次家族聚餐中,大人们看着骆绎声,说骆颖不是一个好的母亲。
他镇定地反驳他们,说骆颖不回来接他,是因为经济拮据。他看过报纸的报导,三级片演员的收入都是很低的……
他在二十多人的家族聚餐上,条理清晰地说起三级片演员的收入,大人们表情有些尴尬,也不再说话了。
聚餐结束后,表妹跟他一起收拾餐桌,说他刚刚都是在胡说。骆颖就是大人们口中的样子,骆颖不是好妈妈,所以骆绎声才要抢她的妈妈,赖在她家不走。
她给出了终极一击:“你知道她不会回来接你。”
那天是他第一次跟表妹打架。
争执结束后,大人们问表妹怎么得罪她了,因为他平时很听话沉默,所以一定是表妹先打的人。
其实是他先打的人,但他没有说话。表妹在隔壁一直哭。
就在这天晚上,他偷了表姑家的钱,沿着骆颖汇钱的地址,找到了海湾半岛,就是后来的静波路112号。
*** ***
从恩宁岛到海湾半岛,再到骆颖汇款的地址,距离有98.7公里,交通耗时共计5小时37分钟。
骆绎声当时带在身上的钱有十六万七千八百三十一块,其中十四万是在表姑家偷来的,是表姑家一年的收入。
他坐着大巴经过跨海大桥时,看着身后的海越来越远,明白自己已经无法回头。表姑不会原谅他。而对岸的大陆如此陌生,他不知道那里有没有他的未来。
骆颖的生活应该并不宽裕。他看过一篇报导,报导上说,三级片演员的薪酬很低。骆颖还要给自己寄钱,情况只会更糟糕。
他抱着从表姑家偷来的钱,觉得只要能帮到妈妈,自己就不会成为负累。
他们可以一起住在更好的屋子里。
从最后一趟公交车下来后,他跟着汇款地址进了一片别墅区,道路宽敞整洁,欧式洋房坐落在树荫中。
这跟他想象的不一样,他以为自己会来到一个逼仄的小区,或者脏乱的街道,就像他以前跟骆颖租住过的那些房子。
他在茫然中找到119号,看到一座带花园的别墅,里面甚至有一个小型喷泉。
他拘谨地站在花园门外,觉得自己可能找错了地方,又或者汇款地址是错的。
一会后,别墅里面走出来一个男人,穿着看起来很贵的西装,笑容雍容体面,是跟这个环境很适配的人。
男人似乎正准备出门,看到站在门外的骆绎声,他开门的动作楞住了——他愣愣看着骆绎声,像是丢了魂一样。
骆绎声对那个眼神有些防备,下意识后退一步。
男人被这个动作惊醒,恢复了刚刚的温和笑容:“抱歉抱歉,你长得太像我爱人,我不自觉就盯着看了……”
他身后传来女人放肆的催促声:“快点!跟谁说话呢你!”
男人回头看了一眼,跟骆绎声介绍:“我爱人。”
从男人侧过身的空隙中,骆绎声看到了他的爱人——他们确实长得很像。
原来他爱人就是骆颖。
骆绎声在很久之后,都还记得骆颖当时的表情变化:她原先是大笑着的,是开心爽朗的表情。可在看到他的瞬间,笑容从她脸上消失,她的嘴角耷拉下去,眉头皱了起来。
那张脸上没有一点点的愉快,是一副看到麻烦的表情。
其实他对这个场景有一定的预感。所以当表妹那么说的时候,他才被激怒了。
因为他知道,表妹说的可能是真的——他其实隐隐明白,骆颖不想回来接他。她独自去了更好的生活。
骆颖把他留在恩宁岛老宅的时候,说是担心照顾不好他,怕他身体不好。
她说自己离开后,会更努力工作,赚钱买到房子,再把他接回去。
他说“好”。
虽然嘴上说好,但他当时的真实想法是这样的:害怕自己照顾不好他,这会不会是妈妈的借口?其实妈妈就是烦他了。
可是这个猜想,说出来也没有好处。万一她说“你想的没错”呢?可相信她说的话,起码还能得到一个“我会回来接你”的承诺。
所以他当时什么都没有说。他只能相信她的承诺。
他在静波路119号看到的这个场景,验证了表妹说的话,也验证了他从前的猜想。
他当时麻木在原地,没办法跟骆颖打招呼,幸好沈思过的问话为他解了围。
沈思过细细打量着他,问骆颖:“这是不是你的小孩?”骆颖不回答,沈思过也不催促,只是皱起了眉头。
骆绎声看着这个男人身后的屋子,觉得他大概是个不错的对象。能跟这样的人结婚,住进这样的屋子,所以妈妈才不想接他走吧。
她难得过上了好的生活。
他当时有点恨她。在来找骆颖的路上,他害怕她过得不好,可真的找到她了,发现她生活得如此之好,他又觉得恨她。
一个体贴的、讨人喜欢的小孩,这个时候应该怎么做呢?
他应该假装自己不是骆颖的小孩,只是迷路到这里,然后寒暄几句,识相地离开。
但他当时笑了起来,对那个男人说:“我是,我是她的小孩。我来跟妈妈一起生活的,她说要跟我一起生活。”
如果这么说,能让骆颖被这个男人甩掉,那他就要这么说。
第136章 完美生活 只要看着是真的,真和假就没……
骆绎声当时说出那句话, 是想把一切事情搞砸。他在离开恩宁岛前,觉得骆颖应该是生活得很艰难,所以才没有回来接他。
骆颖必须生活得很艰难。
他想,住在大房子里面的、这么体面的男人, 应该不会接受自己的女友有一个年纪这么大的儿子。
可是那天之后的结果, 跟他想象的不太一样:那个叫沈思过的男人推掉了接下来的活动, 把他接到了屋子里,招待他——是那个男人招待了他,而不是骆颖。
那个男人招待他的时候,表现得很得体,但总是用一种有点微妙的眼神看他。他假装没有发现。
当时骆颖一个人站在会客厅入口处, 没有过来他们这边,也没有参与他们的谈话,她就一个人杵在那里。他也假装没有发现。
这天结束之后, 他就跟着骆颖, 一起住在了这栋很大的房子里面。
他经常一个人安静地在餐厅里吃饭,大家都假装看不到他, 不怎么跟他说话——包括沈思过和骆颖。
他也许应该自觉离开, 但是他偏不。厨娘怕他尴尬,提议他可以在自己房间里面用餐——他的房间虽然是客房,却也很大,足够放下一张餐桌。
他微笑拒绝了。
他就是要在餐厅里, 当着所有人的面,在那张长桌上吃饭。他要让所有人看到他存在, 然后竭力假装他不在的样子。
他是骆颖的小孩。他要提醒其他人这件事,包括骆颖本人。
他以为这个情况只是暂时的,这个家中的佣人大概也是这么想的。他的物品放在这栋大屋子的角落, 都是临时摆放,随时可以收走,没有固定的地方放置。
可是住进来没多久后,沈思过和骆颖结婚了。他也是看新闻才知道的:新闻说沈思过和骆颖很相爱,沈思过也对骆颖的孩子视如己出。
可是明明他来了之后,沈思过和骆颖在家里都不说话,沈思过也不怎么理他——虽然他常常用奇怪的眼神看他。
但无论之前的情况是怎样的,婚礼之后的情况,就跟新闻上说的一样了。
沈思过会看那些关于他们家庭和睦的报道,然后像是鹦鹉学舌一样,学着那些报道上面的假话,按照那些方式去对待他——帮他找学校,教他踢球,带他去郊游踏青……
那些报道说的“家庭和睦”都是假话,但是沈思过把这些假话都做了一遍,这些假话便变成了真话。
沈思过甚至带他回去恩宁岛拜访了表姑,为他临走前偷的那笔钱,给表姑家赔钱道歉。
表姑一家看到沈思过的负责表现,都说他是个很好的继父。表妹却不是很开心,她说骆绎声是只布谷鸟,到处偷别人的东西,以前偷她的妈妈,现在偷别人的爸爸。
他没有反驳表妹。他那时的心情很怪异——他觉得表妹说的好像是真的。沈思过好像真的变成了他的“父亲”。
那天从表姑家离开的时候,沈思过甚至还学着一个父亲的样子,管教了一下他:“偷盗是不好的。如果你需要钱,我可以给你很多钱。”
虽然说出了管教的话,但沈思过表现得很拘谨,就像是在背一句他从网上学回来的话。
骆绎声沉默了一会儿,也学着一个儿子的样子,承认了自己的错误并道歉,承诺以后不再犯。
他们这样一应一合,完成了这个角色扮演。
骆颖在隔壁看笑了,仿佛他们很好笑——她也跟他们一起回岛了。
无论她当时想笑的原因是什么,那会的气氛很不错,骆颖看起来也是愉快的。
就是从这次沈思过带他回表姑家道歉的经历后,骆绎声产生了一个怀疑:
假如沈思过表现得像一个父亲,骆颖表现得像一个母亲,自己也表现得像一个儿子,那他们会不会真的是一个家庭呢?
他在表姑家里住过一年,表姑一家就是差不多这样的:表妹犯错,表姑夫骂她几句,她讪讪道歉,表姑再笑几下圆场。
一模一样。
既然他们三人都模仿得很相似,惟妙惟肖的,那假的跟真的,又有什么不同呢?
想到这里,骆绎声的心跳得很快……他忍不住想:这会不会就是“完美的生活”?
三岁前频繁搬家的时候,骆颖一直说,他们以后会一起生活在一个很好的大房子里,过着完美的生活。
把他丢在海岛后,骆颖的承诺越来越多,那个想象的房子也变得越来越具体:
那是一个很大很大的屋子,有很大的电视屏,有厨师,有花园,有狗,喷泉里面有雕塑……
那个想象,跟现在的静波路119号几乎一样,几乎每一个具体的条件都能对上。
所以会不会,他现在就在完美的生活里面呢?
假如每一个条件都能对上,惟妙惟肖的,那假的跟真的,好像也没什么区别。
*** ***
骆绎声过了两年这样的“完美生活”,然后两年后的某天,他发现了摄像头。
一开始,他发现沈思过总是知道一些他不应该知道的东西:
他一直是自己睡的,但沈思过知道他什么时候睡,什么时候起,甚至知道他睡得很浅。
沈思过很少踏足他房间,却知道他房间里的每一个摆设,知道他的物品在什么地方。
他一个人在房间里模仿表演,沈思过次日就问他是不是对舞台感兴趣——明明他关上了房间门……
……
……
发生过很多这样的小事。
骆绎声偶尔会幻视有一双眼睛看着自己,注视着这栋豪宅的每一个角落,然后这个家庭中的每一个人,都在这双眼睛的注视下扮演着自己的角色,构建着一场完美的幻境。
所以当闹钟摔在地上,里面的摄像头滚出来的时候,他的第一反应不是震惊或者疑惑,而是愣在那里。
完美的生活在无意中裂开了一道缝隙,怪物在帷幕后面睁开眼睛,一只又一只的眼球迅速挤满那条裂缝,朝外面的他看来。
在当下,当他站在那道缝隙外面时,他有很多选择。
他可以选择把滚到脚边的摄像头捡起来,细细研究,告诉骆颖,或者骆颖之外的任何人。
又或者质问沈思过,寻找这个房间里还有没有别的眼睛。
找出每一个知情的人……
但是在那之后呢?完美的生活摧毁之后,他的人生会变得怎样?
他有能力负担真相吗?
在那个瞬间,骆颖的脸浮现在他的脑海里:在发现他泡冷水澡后,骆颖把他送回恩宁岛的那天,那天早上他生病了——是真的病了。
他脸色潮红,咳得喘不过气来。坐在他们前面的乘客都不忍心地回头看他,但骆颖一次都没有转头看他。
她当时的脸很冷漠。
还有他离开海岛,独自找到这栋别墅后,骆颖在看到他的瞬间,脸上的表情。
她当时在笑,但在看到他的刹那,笑容从她脸上消失了。她的嘴角耷拉下去,眉头皱了起来。
那张脸上没有一点点的愉快,是一副看到麻烦的表情。
骆颖这两张脸突兀地浮现出来,然后下一刻,骆绎声做出了选择:他不动声色地从摄像头上面跨了过去。
他假装没有发现摔出来的摄像头,他走出房间门,一眼也没有回头看。
完美的生活就像一张柔软的毛毯,他躺在上面,触觉温暖舒适,却时不时硌到一颗沙子。
只要这张毛毯盖起来是温暖的,摸起来是柔软的,闻起来是干净的。
只要闭上眼睛,不去感受那些沙子,那真的跟假的,又有什么区别呢?
一张有沙子的毛毯,也是毛毯。
总好过一无所有。
*** ***
发现摄像头,并没有给骆绎声的生活带来很大变化。反正生活总是要一点扮演的,不扮演,又怎么来的完美人生?
他甚至学会了自娱自乐:他偶尔会在摄像头下表演。
比如在学校发生不愉快的事情时,其实他不太在意,也没有任何感觉,但回到房间后,他会表演他很生气。
然后第二天,就会看到沈思过对他变得小心的样子。
在大约一年半的时间里,骆绎声没有在沈思过面前提过这些摄像头,也没有告诉骆颖。他的生活跟之前没什么不同。
直到2017年,《缄默蝴蝶》在内地解禁。
《缄默蝴蝶》是骆颖拍得挺早的一部作品,可是直到2017年,内地才开始出现这部电影的资源。
看到这部电影的时候,是一个冬天,骆绎声在一间蛋糕店里看完了找到的资源——他不在静波路119号做隐私的事情,所以专门跑到了外面的一家蛋糕店。
蛋糕店的门口是一间托儿所,那时刚好是接送时间,家长们抱着自己的小孩,从里面有说有笑地出来。
骆绎声没办法集中注意力在电影上,他一直在发呆,然后看着外面托儿所的接送情景。
直到骆颖在电影里对自己的孩子说:“如果你早点告诉我,我就能保护你了,你是我最重要的人。”
听到这句对白,他脑海中瞬间出现很多杂音,随后又重新沉寂。
他渐渐集中起来。
他回想起来,在自己还很小的时候,骆颖确实是爱他的。她每次拿到片酬,都会先给他买东西,自己的物品很少。
因为他去托儿所会哭,所以她不舍得放他去托儿所,就把他带去剧组,还被剧组的人骂。
他不喜欢别人骂她,就自己提出去托儿所,保证下次不会再哭。
然后骆颖长久地抱着他。
那个拥抱发生的时候,他记得也是冬天,骆颖的衣服领子毛茸茸的,他埋在那些毛毛里,感觉很温暖。
《缄默蝴蝶》看完的时候,托儿所的接送也结束了。
最后一对离开的母子,那个小孩等了很久,妈妈为了安慰他,说带他去吃蛋糕,结果进来蛋糕店,却发现里面没座位了。
骆绎声起身离开,为他们空出了一个座位。
走出那家蛋糕店的时候,外面的阳光刺得他微微闭了一下眼。
他遮住自己的眼帘,适应了好一会。
那一会过去后,他做出了一个决定:他决定把摄像头的存在告诉骆颖。
第137章 缄默蝴蝶 小骆无聊的报复,最后把自己……
在发现摄像头之后, 到《缄默蝴蝶》解禁前,在这一年半时间里,其实骆绎声有考虑过,要不要把监控的存在告诉骆颖。
他设想了很多情况:
为了让骆颖相信他说的话, 他得先把房间的摄像头都拆下来, 动作要快, 不能让沈思过反应过来,以免产生多余的解释空间。
沈思过平时扮演得太好了,所以就算骆颖相信了这件事,也仍然有可能心怀侥幸。他还得说服骆颖,沈思过是个同性恋, 她是被骗婚了——骆颖讨厌被骗。
为了让骆颖在离开静波路别墅后,仍然能保有现在的事业地位和经济条件,他们还得有很多很多钱……
……
……
骆绎声设想得越多, 告知骆颖的冲动就越少。
潜意识中, 他有种直觉:并不是骆颖知道了那些摄像头,就一定会选择他。
她也有不选择他的可能性。
他不想给骆颖这个不选择他的机会, 所以在这一年半的时间里, 他一直没有告知骆颖那些摄像头的存在。
他有些戒备。但是在看完《缄默蝴蝶》后,听着骆颖说的那句台词,他忘记了自己的戒备心。
“如果你早点告诉我,我就能保护你了, 你是我最重要的人。”
“如果人和人之间多一点信任,就不会有那么多破裂的关系了。”
骆颖确实是个很好的演员, 哪怕是说着自己也不相信的台词,她也是情真意切的,充满说服力。
观众相信了这个故事, 骆绎声相信了这个说法,骆颖也相信了自己的演绎。
*** ***
从咖啡店回来之后,骆绎声等到了傍晚。
沈思过出门去了,骆颖也正准备出门。他一直坐在客厅,穿着一件单衣。
其实早上从咖啡回来后,他就准备说了,但犹豫着该怎么开口。
一直等到傍晚,看到骆颖要出门,他担心再不说就来不及了。于是在骆颖准备穿鞋子的时候,他才很仓促地站起来,对着她干巴巴地说了一句话。
从下午到傍晚的时间,他想了很多说辞,有委婉的,有缜密的,有情绪化的。但最终说出来的时候,只有这么干巴巴的一句:
“我的房间里有摄像头。”
他一直记得,骆颖听到这句话后的反应顺序。
骆颖那天穿的是一套白色的运动服,她想找一双白色的布鞋配自己的衣服,但她的布鞋全是彩色的,唯一白色的一双已经脏了。
她当时正在一边挑鞋子,一边跟骆绎声抱怨:“为什么没有那种不会脏的白色布鞋?”
然后他突然插了一句话:“我的房间里有摄像头。”
听到骆绎声的话,骆颖挑鞋子的动作停了下来,她站在那里不动也不说话,仿佛连呼吸都停止了。
大约一分钟的停顿过后,她突然长长地、长长地舒出了一口气:“你知道了啊。”
她的语气如此放松释然,仿佛终于放下了压在心头的大石。
“终于不用再隐瞒了,这不是我的风格。”
骆绎声僵直在原地,听到庭院里两个佣人的小孩在大声打闹,仿佛在玩捉迷藏。
尖锐的笑声穿过花园,从落地窗挤进来,变得扭曲又恐怖。变形的吠叫声忽远忽近,仿佛在黑暗中隐藏着什么怪物。
骆颖说完那两句话后,就一直看着他,似乎在等他回点什么。
没有等到骆绎声的回话,骆颖自己说了下去:“你应该不是今天才发现的吧?我猜有一段时间了。没有第一时间说出来,你大概也不怎么害怕。”
她停顿了一会,有些犹豫,思考着措辞:“沈思过有一点精神病态……但他不会伤害你,这应该没有很大的问题,你ok吗?”
骆绎声觉得自己仿佛消失了在原地,周围只剩下这些变形扭曲的声音,以及在背景墙的巨幅海报上,骆颖巨大的形象。
海报上的骆颖骑在马上,俯瞰着这里,眼神填满整个室内。
然后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在说:“如果我不ok呢?”
那把声音太干涩了,虽然知道是自己说的话,听起来却不像是他发出来的声音。
骆颖说:“如果不ok,你可以搬出去住……其实我一开始就不想你住进来。
“你找到这里的那天,你跟沈思过说,是我叫你来的,你要跟我一起生活。但我那天甚至没跟你打招呼,后来的一段时间,我也没跟你说话。
“我想我当时表现得很明白:你离开的话,对我们都好。我没有明说出来,但你知道我的意思。我也知道你的——虽然你也没有明说出来。我知道你要留下来。”
骆绎声记得那段时间,他总是一个人在餐厅吃饭。他心里乱成一团:
她当时就知道沈思过不正常吗?她知道摄像头的存在有多久了呢?
原来在他犹豫戒备,不知道要不要告诉骆颖的时候,骆颖已经知道摄像头的存在很久了。
捉迷藏结束了,黑暗中潜伏着的怪物跑了出来,吃掉了不够谨慎的、没有藏好的小孩。
骆绎声语气有些飘忽,说出了浮现在自己脑海中的第一句话:“你以前老说以后要带我去远方生活,像是新疆之类的地方。”
骆颖的表情很平静,语气也是淡淡的:“那只是一种逃避现实的说法。倒也不是要骗你,我只是想骗我自己。”
骆绎声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既然他说不出话来,那交谈就结束了。
骆颖从鞋柜里拿出那对脏了的白布鞋,穿在脚上——她刚刚准备出门,怎么也找不到一双好的鞋子。
本来她是绝对不会穿脏了的鞋子出门,但现在她穿上去了。
她看着自己脚上的鞋子,淡淡说:“现实是怎么逃避也逃不掉的。对方不会变成我们想象的样子,每个人都有他自己的真面貌。
“就像我刚刚在鞋柜里挑了半小时,也没有挑出一双合脚的鞋。我本来就只拥有这双鞋能搭,看得再久,也不会突然多出一双合适的鞋。
“你说是吧?”
骆绎声没有回答她最后那句反问,骆颖也没有等他回答。
她说完自己想说的话,便按原定的计划离开了。
她关上门,消失在门外,把骆绎声一个人留在了原地。
骆绎声看着那扇门关上,庭院的灯光也随着那扇门的关闭而消失,室内重新变得昏暗。
冬天的夜晚黑得很快,室内很快就被黑暗完全吞没,变得一片漆黑。
*** ***
接下来的生活,在骆绎声内心也是一片漆黑的。
生活就像一个暗室,周围人是一个黑洞,所有东西都是不可理解的。选择留在这样的生活里的自己,也是不可理喻的。
他有时候不知道自己那段时间在做什么。
他想,骆颖为什么可以为了沈思过做到这个地步?
因为沈思过给了她更好的职业发展?因为沈思过给了她更好的物质生活?还是因为可笑的爱情?
他猜测着这些答案,尝试激怒骆颖。
沈思过以前很喜欢拍摄骆颖,家里骆颖的海报都是他拍的——他说骆颖是他的缪斯。
但是当骆颖的目光不在沈思过身上时,沈思过的眼角余光就会扫到骆绎声这里。
以前骆绎声会回避这些目光,觉得不自在。但在那场谈话后,他不动声色地做出了更多动作,好吸引沈思过的目光停留得久一点。
这样会让骆颖生气吗?
在跟沈思过的婚姻早期,骆颖的作品挺多的,并且都有沈思过的参与。
但到了婚姻后期,她的作品数量变少了,因为那时骆绎声向沈思过提议,他说他也想学习表演。
如果骆颖想要的是那些镜头和关注,他就要抢走它们。他要让那些镁光灯不再照耀她,他要让她失去鲜花和掌声。
这样会让骆颖惊慌失措吗?
可是骆颖既不生气,也不惊慌失措。她看起来什么都不在乎,连表情都没有变过。
有时候,她会用一种玩味的表情看他,好像看到什么好玩的东西。
骆绎声没有成功激怒骆颖,反而把自己激怒了:
为什么你的脸上不会出现别的表情?为什么你总能看上去如此玩味?没有羞愧,没有慌张,没有愤怒。
你到底在乎什么?
那股愤怒在他心中越来越浓烈,他的表情却越来越冷。他的心中沉着一块无法融化的铁,沉重而冰冷。
随后游戏升级了,仅仅只是为了让骆颖露出不一样的表情。
他要在骆颖脸上看到除了平静之外的任何一种表情。
他直接向沈思过挑明了摄像头的存在,表现出满不在乎的样子,然后询问他是不是喜欢自己。
看到沈思过手足无措、无法回应的表情,他当时心里甚至有一些快慰:如果当时骆颖也是这个表情,他可能会好过许多。
在骆颖的对比之下,沈思过的这个表现,竟然还显得有一些“可爱”。
他开始隐晦地挑逗沈思过,以一种轻慢的态度,好像沈思过是他的狗。
然后沈思过竟然真的表现得像他的狗。沈思过对他千依百顺,说什么都愿意为他做,甚至包括去死。
他把他变得像一条狗。
直到这个时候,骆颖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不一样的表情。他一直想看的,不一样的表情。
她有些烦躁地问他:“你玩够了吧?”
骆绎声欣赏着骆颖脸上的那一点烦躁,放松地靠在椅背上,细细品味。
骆颖的表情一点都没变,她不觉得要在骆绎声面前隐藏自己的烦躁:“你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你想要变成那样的烂人吗?”
骆绎声讥讽道:“你有资格说这种话吗?”
骆颖深呼吸一下,收敛脸上的烦躁,认真地说了一段很长的话:
“你现在无非是想毁灭自己给我看,觉得我至少会为此愧疚一会。但我告诉你——就算你变成一个人渣,那也是你自己选择的。我会难过,但我不会愧疚。
“你希望我愧疚,你想我反省我自己。我知道你在期望什么,你想我变成你想象中的那种母亲。
“但我非常明白地告诉你:就算你的人生毁掉,我也不会为了你而变成别的人。我有我自己的真面貌,不会因为你的境遇而发生任何变化。
“你有你的人生。珍惜你自己的人生吧。”
一开始的烦躁收敛后,骆颖的表情变得认真又冷静。她的语调也是平静的,不过高,也不过低。
说到最后,她以一句话平淡总结:“别再泡冷水澡了。”
他们聊天的时候,是在沈思过的电影首映上。沈思过当时拍了一部电影,他们一起去看沈思过的电影。
骆颖的话刚说完,影厅的灯一盏一盏灭掉,几秒后,荧幕亮了起来——电影开始了,他们的交谈也结束了。
他沉默地看着荧幕上跳动的色彩,听着荧幕里的角色喧闹,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他心不在焉地想:原来骆颖一直知道,她知道他故意泡冷水澡让自己生病,好让她能陪自己更久一点。
骆颖发现他泡在冷水浴缸中的那天,他第一时间为自己找了个借口,他说他觉得热,所以想泡个冷水澡。
当时是冬天,那当然不可能是真相。
但骆颖也没有否认这个说法,她只是第二天就把他送回了老家。
因为骆颖当时没有否认,所以他有时候会心怀侥幸地想:可能她确实只是担心他的身体,怕自己照顾不好他。
但原来她一直都知道,他是故意泡的冷水澡,只为了能留她更久一点。
而她的回答是,把这个小孩送回恩宁岛,扔在那里,再也没有回去过。
针对那些摄像头,他以为的愤怒和报复,在骆颖看来,原来跟泡冷水澡让自己生病,是差不多的行为。
可能事实确实如此。只是他不愿意明白。
第138章 新的生活 小情侣决定一起……
跟骆颖的这场谈话结束后没多久, 骆绎声认识了一个奇怪的女生,这个奇怪的女生叫李明眸。
李明眸发现了他房间里的摄像头,她的表情很丰富。
他立刻逃避到与李明眸的接触中去,以回避跟骆颖的那场谈话。
后来李明眸发现的事情越来越多, 他终于避无可避。
李明眸问他的每一个问题, 他都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他不知道应该回答哪个部分。
李明眸以为他不把那些监控告知骆颖, 是因为他考虑骆颖的职业和爱情。
他希望李明眸这么认为。当李明眸这么认为的时候,他觉得自己是个不错的人,所以他不想反驳她这个说法。
李明眸问得太深的时候,他总会想起骆颖说的那句,“别再泡冷水澡了”, 觉得难以面对。
他的生活就像一个暗室,周围人是一个黑洞,所有东西都是不可理解的。选择留在这样的生活里的自己, 也是不可理喻的。
所以他不知道回答李明眸什么。连他自己都不懂, 自己到底在做什么。
也可能这一切没有那么难懂,只是他不想懂。
*** ***
回到新疆, 回到这片荒芜的草原上, 回到今年的冬末。
骆绎声看着面前的李明眸,声音艰涩地总结:“我不喜欢我的生活。我就经常想象,在远方会有一种更好的生活……
“它不能太具体,具体的东西, 一定有具体的问题,就没办法承载完美的幻想。
“新疆在我认知中足够远, 但我一次也没来过。我怕来了之后,新疆就变成了另一个海市……
“真的来了之后,我发现这里很荒芜, 它不是跟海市一样,它是一个什么都没有的地方……讨厌的东西全部消失了,在意的东西也不复存在。这里只有我自己。”
骆绎声终于结束了他漫长的讲述,做出了如上这个总结。
他这么说的时候,李明眸觉得他有一点遥远。
她有些紧张地加大了牵住他手的力度,问他:“你现在还这么觉得吗?”
骆绎声看着她,表情温和平静,又认真:“后来你不是来了吗?”
他看着她的时候,阳光从侧面洒下来,在他的脸上投下阴影,把他的五官凿刻得更深。
她突然发现,从这个角度看骆绎声的侧脸,仿佛是更好看的。
被她看久了后,那张像是凿刻出来的脸上,浮现出一个有点局促的表情:“你说点什么。你没有什么想说或者想问的吗?”
李明眸看着那张苍白的脸渐渐变红。
染上颜色后,骆绎声刚刚身上那点距离感消失了。
她眨眨眼,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有些开心……但我觉得这个时候好像不该开心,所以我没有说话。”
刚刚好几次,骆绎声讲到一半的时候,表现得非常难受,好像无法说下去了。
她好几回都想跟他说:他可以不用再说了,不用勉强自己也可以的。
可是她又很想听下去,所以那番阻止最终没有说出口,直到骆绎声说完。
她谨慎地想了一会,最终决定如实相告:
“我想知道你的一切事情。但我的生活经验跟你不同,在你第一次告诉我的时候,我确实没办法感同身受……
“明明听不懂,却还是想听你说,对不起。”
骆绎声的身体僵直了一下,渐渐有些潮湿。
眼前的骆绎声仍然是赤.裸的,苍白的皮肤上蒙着一层潮意。
虽然他暴露了自己所有的秘密,但这个异象仍然覆盖在他身上。也许是因为这一切仍然让他感到羞耻和痛苦,无法停止。
李明眸语气肯定地补上一句话:“可是我听明白了一件事。”
在骆绎声的注视中,她脱下自己的外套,笨拙地披在他身上。因为比骆绎声矮上许多,她必须踮起脚,动作不是很流利。
把自己的衣服披上去后,她牵起他的手,感受着他皮肤上的潮意慢慢褪去。
“我听明白了你爱我的部分……我也很爱你。
“还有,虽然我这次没有听懂,但你以后能不能再多点跟我说呢……
“比如你这次跟我说,我就听懂了一部分,下次你再说,我还能再懂一点。你一直说的话,我有一天就可以全听懂了。
“一次只能懂一点,我很抱歉。可是我愿意努力做,你愿意给我机会吗?”
骆绎声被她的衣服裹住,紫红色的运动外套披在那具苍白裸.露的躯体上,若隐若现的,一度快要隐形消失——仿佛他的身体是什么服装黑洞,所有盖在那上面的布,最终都会隐没踪迹。
但影影绰绰了一会后,她披在上面的那件衣服,最终凝实下来了。
李明眸刚刚还一本正经的,但看到那件衣服显现出自己的清晰形态后,她忍不住又开了个话题:
“我想跟你分享一个体验,我披在你身上的衣服,它刚刚……”
骆绎声立刻抱住她,她嘴巴埋在他的胸膛上,感受着自己外套的触觉,嘴巴被捂住了。
然后她感觉到自己贴着的骆绎声的胸膛,微微震动了一下——是骆绎声在笑。
骆绎声笑完之后,说话声从她头顶传来:“你不许说话。我现在感觉很好,你不要破坏气氛。”
她说:“好。”
*** ***
他们絮絮叨叨地说着话,在聚居地边缘找到一片荒废的居民健身措施:被沙子埋住的扭腰踏步机,生锈的双杠,缺了一条腿的转腰器……
这个聚居地没人了,这里看上去就像一片荒废的乐园。
他们在荒废的乐园中虚度了一个白天,吃完了李明眸早上出来带的馕,把还能运作的设施都玩了一遍。
其实能动的设备根本没几个,有些缺了零部件,有些被锈迹卡住了,还有些被沙子埋住了半截。
他们只是这里摸一下,那里看一下,然后坐在跷跷板上聊天。
李明眸说起自己去过的一次学校组织的游乐园,当时她只觉得游乐园里人很多,还有一些看上去很奇怪的人。
她无法分辨那些人是真的奇怪,还是化妆得很奇怪。但在其他人的眼中,因为害怕而缩在一边表现孤僻的她,才是所有人中最奇怪的人。
当时游乐园里的每一个人都很快乐,起码他们的表情看上去是那样的。只有她不快乐。
上次跟骆绎声在游乐园里玩也是这样的:虽然很开心,但是周围人总是让她感到紧张。
眼前这个荒芜生锈的废弃乐场,它是其他人的废墟,却是她的乐园。
骆绎声也说起自己小时候跟着学校去游乐场的记忆,他跟着学校的安排,按顺序游玩了每一个设备。
如果不是在二人成行的游乐设施中一直落单,经过的人大概不会发现他其实并不合群。
他们都是在游乐园里没有同伴的人,最后都独自一人坐完了二人成行的游乐设施。
如果他们当时的学校恰好都在游乐园里春游,他们大概会被安排在一起坐吧。
两人第一次聊起彼此过去的许多细节,也不知道怎么有那么多话可以聊,他们一直说话,直到太阳即将西沉。
在天际像是火烧一样、阳光变得澄黄的时候,他们牵着手,往旅馆的方向走。
经过那个唯一有信号的山坡时,白天看起来很普通的地方,到了傍晚却变了个模样。
余晖从山坡顶上洒过来,落在地上的黄沙上,反射出澄黄色的亮光。从远处看去的时候,像是一片金色的海。
两人原本说着话往回走,看到这片金色的海洋时,情不自禁停下脚步,说话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缄默地站在那里,只是感受着这片海。
骆绎声看着山坡脚下,轻声说:“来年野花开了,这里一定会很漂亮。”
李明眸看了一下他说的地方,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他说的那里,是她早上撒过种子的地方。
她抱住他的手臂,靠得他更近,两人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交缠在一起。
傍晚的微风吹过,地上的黄沙舞起,像是海面上的粼粼波光,闪烁着灿烂的金黄色,两人在地上纠缠的影子也跟着黄沙晃动。
李明眸说:“这样也很漂亮。”
骆绎声看向她,她在他的目光中继续说:
“我这些年听的最多的,就是心理医生的安慰,或者姨妈的安慰。他们都让我继续生活,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生活。
“但其实不可能什么都没发生过。发生过的事情从我们身上流淌过去,就像河流在土地上蚀刻出自己的河床。
“我常常觉得,其实人最深刻的特质,很多时候都是被伤痕蚀刻出来的吧。所以要怎么当成什么都没发生过呢?没有人可以做到。
“过去发生过的不幸,会永久地改变一个人,就像荒原永远不会重新变成绿洲。
“但是起码我们可以重新在这片荒原中,重新种出一片小小的花园。”
风变大了一些,沙尘从地上卷起来,悬浮在空中舞动,像是金色的海浪拍在岩石上,溅起的阵阵金色水雾。
骆绎声的表情渐渐变得明朗,仿佛决定了什么,突然说了这么一句话:“我们回海市吧,李明眸。”
李明眸有些惊诧地看向他。
他放开李明眸的手,拿出手机操作了起来。
没等李明眸问出什么,她的手机就“叮”的一声,收到了一句信息提示。
她拿出自己的手机,发现收到了骆绎声的银行转账。她打开那条信息,看到上面数不清的很多个零,震惊地抬头看他。
“你哪来的这些钱?”还有转我干什么?
骆绎声解释道:“这是我准备拿来买牧场的钱,其实没有存够。但现在不需要了。因为新疆牧场并不真实存在,所以我不再需要这笔钱了。”
他总结道:“我们都不需要蓬莱岛了,李明眸。我们回去真实的海市吧。”
他说完这番话,对李明眸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她第一次看到骆绎声这样笑,脸上一点阴霾都没有,仿佛这个人从来都是这么温暖开朗的。
她愣愣地看他良久,回过神来后想了一下,最后低下头,收下了这笔钱。
她说:“好,我们回去海市吧。”
他们有学业要继续,《弗雷娜》剧团的演出还要谢幕。反正静波路的住处是不能回去了,他们需要一个新居所。
他们可以用这笔钱,在海市寻找一个真实存在的温暖居所。
她确认了这笔钱后,絮絮叨叨地说着这笔钱的用处。
在落日余晖中,两人牵着手继续往回走,讨论着新居所的问题,以一个吻结束了这一天。
巨大的落日从天际落下,隐没在地平线的尽头。过去的弗雷娜号伴随着夕阳,在地平线的尽头彻底沉没,荒原的春天即将复苏——
作者有话说:正文截止到138章,男女主的故事和转变都差不多写完了[狗头]在我内心,它已经算是一个完结了的故事(强行完结)。剩下的就是尾声了,包括男女主日常聊天打屁,揭秘一下配角们都有什么秘密的过程……
反正男女主的恋爱从此要一帆风顺了,我在这里休息下,后边存稿仿佛有点问题,我细细审查,顺便去跨年耍一下[害羞]
2026年1月13日回来继续日更,还有5万字左右的尾声[让我康康]
好苏狐说都完结了,我不赶紧的把尾声发完,你们追连载的肯定跑了!你们…你们……(看着你们的汽车尾气渐渐飘远)
无论如何,元旦玩的开心点吧![彩虹屁][加油]或者不要出去玩了,睡3天吃够12顿外卖(包括宵夜3顿),好像也不错[捂脸偷看]再加3顿下午茶也不是不行,就是恐怕你们没那么能吃……
第139章 新生与死亡 小李逗猫记
把种子撒完, 从那片山坡和废弃乐园回来后,他们又在新疆逗留了几日。
在这个全新的环境中, 李明眸三岁时被打断的人生重新生长,像一桩枯死的树桩,被清水浸润后,又重新发出新芽。
世界对她来说变成全新的了,以前一些熟知的东西,对她来说变得很新奇:
她听到开水在壶中盛开,急促轻盈, 似恋人的心跳;
她看到晚霞在湛蓝色天空燃烧, 漫天云彩都在沸腾;
她感到骆绎声的眼睫毛在掌心颤动,潮湿涟漪一阵阵泛起。
世界变得新奇, 她也变成一个全新的人。
她尝试了一些以前没做过的事情,发现自己是这样一个人, 跟她原本以为的不一样。
原来她是一个看到蝴蝶,就会忍不住扑一下的人。假设在路上见到一只羊,她还会忍不住跟踪它——她喜欢小动物, 但还没有跟踪动物的前科。
她还发现自己有肢体接触饥渴症。她会突然揪骆绎声的眼睫毛, 时不时捏他一下。
她好奇肌肉的触感跟脂肪不一样吗?摸上去是什么温度?不同的地方温度不同吗?
她一直都能看到骆绎声的身体。但一开始的时候,她因为羞耻心而不敢多看;后来习惯了,她又觉得那跟路边的一棵树差不多, 不需要特意去看。
随着新生活的到来, 她开始对骆绎声的身体感到新奇:无论是温度、气味、触感, 还是身体主人的反应, 都让她感到好奇。
她发现自己的手心贴上去时,那具身体会从两人相触的肌肤开始,一寸一寸地绷紧挺直。
骆绎声身上像有一个奇怪的开关, 一旦被按到,就会停在原地不动,从松弛状态过渡到紧绷状态。
然后他会绷着身体,不动声色地转移话题:
他会突然问李明眸,要不要问旅馆老板娘借一身新衣服;又或者说自己累了,晚上换李明眸来做饭。
要是换成以前,李明眸会被他说得惊慌起来,开始乱想:
他是觉得她老穿着那身借来的紫色广场舞运动服,看着太土?
还是觉得她太懒,每天都不帮忙做饭,只知道吃?
但现在看着骆绎声一脸冷淡,耳朵却泛起可疑红晕的样子,李明眸发现了:他是故意的。
他就是故意让她惊慌起来,好掩饰自己此刻的局促。
其实李明眸本来已经不想逗他了。刚跟他交往那会,她就很局促,那种感觉很难受,她不想让骆绎声体验到。
但看到骆绎声这副诡计多端又容易害羞的样子,她忍不住起了坏心思:
就像跟小猫玩游戏,你在猫鼻子上按一下,猫若无其事的样子,背部却悄悄弓起来了……
你肯定会忍不住再按几次。
她假装没听懂骆绎声的言外之意,时不时撸他几下,一副读不懂他反应的样子。
反正她情商低,不懂这些弯弯绕绕很正常。
情商低就是有这种好处。
*** ***
这么撩拨了骆绎声几次后,他慢慢反应过来了。
这一天李明眸刚从外边溜达回来,他刚好从浴室出来,身上蒸腾着潮湿热气,是刚洗过澡的样子。
她的手有自己的意识,情不自禁黏到了他腰侧人鱼线上。
骆绎声顿了一会,说了一句话:“我还没穿衣服。”
她“啊”了一声,脸上有点热,但手一动不动,还贴在他腰上。
两人就这么沉默站在浴室门口,停顿了一会,谁都没有动。
她看着骆绎声的脸色开始变幻,心里有些惊叹:人的脸怎么能在几秒内变这么多次,真的好神奇。
她现在很喜欢看骆绎声的脸色,就跟天象观测爱好者似的。
骆绎声的脸色经历了一系列她看不懂的变化,最后定格在一个严肃的表情上。
他转过脸看她,眉头还皱了起来:“你是不是故意的?”
他终于反应过来了。
李明眸的眼睛情不自禁往天花板飘,嘴巴却很硬:“你说什么?”
因为心虚,她的手下意识想收回来。
她压住想收回的手,横了横心,两只手环过去,一把箍住了他的腰。
仿佛这样就能证明她毫不心虚。
骆绎声:“……你放手。”
李明眸:“我不。”
骆绎声停顿一会,微笑着转过头来看她。就在她看着那个笑容醺醺然时,腰间突然一阵剧痛——她的赘肉被骆绎声掐住了。
而且他特别坏,他没掐别的地方,就刚好掐中她很介意的那一圈赘肉。也不知道隔着衣服,他是怎么掐中的。
这回轮到她叫骆绎声放手了。
骆绎声掐得有些用力,不是调情的那种掐法。
她又羞又痛,红着脸推了他几下,他竟然还不肯放手。
她索性不推他,反而攀上他的身体,就要往他脸上亲。
果然,骆绎声下一刻就放开手,还警惕地后退两步,离她远了一点。
她站在原地,捂住自己被掐痛的腰,一脸得意地看着他。
骆绎声看着她得意的脸,脸色几番变幻,最后定格在被打败的表情上:“你是不是不当我是男的?”
李明眸看了一下他赤.裸的身体,脸上有点发烫,感觉他这个问题很莫名其妙。
骆绎声:“你好像从来没有想过,我会想跟你做.爱。”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耳朵有一些发红,语调却是平淡的。
李明眸不知道一个正常的女性,在这个情况下应该如何反应。于是她顺从自己的心意,很诚实地反问了一句,带着点期待:“你想了吗?”
骆绎声:“……”
李明眸看着骆绎声的脸色,仿佛一个终于成功考级的天象观测者,读懂了他的心情:原来他也想,但他在害羞。
就像真正的她比自己想象的大胆一样,真正的骆绎声,也比她想象的容易紧张。
她研究着骆绎声的脸色,看着他没有表情的脸庞泛着一股潮红,连脖子都变红了。
都紧张成这样了,难为他还能保持着面无表情的样子。
她趁着骆绎声沉默的时候,脚悄悄往前挪了一点。她觉得自己的动作很小,但骆绎声立刻做了一个反应:他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啊……
他后退了。
他本来已经后退了两步,这半步之后,他后背碰到了墙壁。李明眸堵在他面前,他微微垂头看她,一时竟显得有些弱势。
他可能也感觉到了,于是又抬起头,然后一点一点挺直自己的腰。
李明眸抬头看他,眨了眨眼睛,说:“我也想了。你可不可以让我试一下?”
骆绎声脸上一片空白。
她想了想,尝试寻求一个权威的解释:“我看a.v有看到那种女生主动的啊。”那些姐姐很帅气。
看到骆绎声竟还是一脸迷茫的样子,没有反应,她的语气越来越弱:“……不可以吗?”这好像是不够矜持,不太符合她看过的偶像剧。
这样说话是不是不太好?
骆绎声有些茫然地接了一句:“倒也不是不可以……”
*** ***
之前为了做脱敏训练,李明眸看过一些a.v。但这些关于性的最直接的展示,并没有教会她关于性的任何知识,那都是一些表面信息,并且是含有污染的,娱乐化的。
关于这个话题,反倒是一部没有丝毫裸.露镜头的澳大利亚电影,给她留下了深刻印象。
米拉是一个少女,她永远不会活到成年,因为癌症,她会在成年前死去。
她在死去前的一天晚上,跟一个原本没有未来的混混,发生了自己的第一次性.关系。
第二天,她的牙齿因为化疗而脱落了,就像一颗掉落的乳牙。
米拉成年了。
她在清晨离开了自己的房间,在庭院的微风中,抬头看头顶的树。
她死在了那棵树下。
新生和死亡是同时抵达的。
李明眸当时看得似懂非懂,只觉得这似乎是一件重要的事情。当它真正发生的时候,她发现它很普通平常。
她最喜欢的一个片段,是房间的灯关上后,她把窗帘拉开了。
在无云的夜晚,满月显得很亮,月光下的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淡淡的亮光,骆绎声的身体也仿佛是莹亮的。
她在月光下细细打量他的身体,就像在打量月光下连绵的沙丘,又或者是南方的群山。
她看得很认真。以前看着他身体的时候,她总是很紧张,很少这么心无旁骛地观察过、感受过。
骆绎声在月光下抬眼看她,沙哑着声音问:“你在做什么?”
她点了一下他的胸膛:“你有十三颗痣耶。”
骆绎声把她按在那颗朱砂痣上,不让她继续数:“我现在发现,你是不是有一点坏……”
两个人相拥着,在月光下絮絮叨叨,一只手搭在对方身上,说着一些无聊话。李明眸还讲起来:以前他欺负她,她介意自己腰上的赘肉,所以才哭出来的。
就是他刚刚掐中的那块赘肉。
然后他俩一块给腰间那块赘肉起了个名字,叫珍妮弗。
珍妮弗是李明眸邻居的狗,长得胖胖的,但是很可爱,在他们小区很受欢迎。
两人在星夜下相拥,说着一些没有营养的话,在月光中渐渐睡去。
*** ***
第二天起床的时候,李明眸的乳牙没有脱落。
她在清晨的微风中走出旅馆,没有找到任何一棵树。
最后便只是喂了几只路过的羊。
她看着那几只羊被牧民领走,觉得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她在风沙中呆了一会,便又回去了旅馆。
回到房间后,她发现骆绎声的床位是空的,触感冰凉,看来他也起床好一会了。
最后她在旅馆的厨房找到了他,他正在老板娘的指导下揉面,想要做一顿面食。
他们之前顿顿都吃肉,一直过得很习惯,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想做面食了。
李明眸跟他打完招呼后,就静静坐在他隔壁,看着他揉面,然后把面团擀成饺子皮,再一只一只包饺子。
饺子包好后,他一个一个地下。下好了一只,他就捞出来放凉,递给李明眸吃,等李明眸吃了后,他又下另一只。
他自己不吃,他就看着她吃。
李明眸慢慢咀嚼着他包的饺子,感觉好像还是有很多变化的。
然后她突然说了一句话:“我真的好爱你啊。”
骆绎声手上还夹着一只饺子,等着她嘴里这只吃完,再把手上这只递过去。听到她这句突然的话,他愣了愣,自己吃了那只饺子。
吃完后,他说:“这句话是不是不应该放在这个时候说?”
“那要什么时候说?”
他语气淡淡的,表情有些拘谨:“因为是很珍贵的话,所以得在睡前和起床后各说一遍,显得比较郑重。”
李明眸“嗯嗯”点头:“我记住了!”
两人吃完这顿莫名其妙的饭,又被老板娘叫去帮忙修了羊圈。
李明眸在牧场边缘,抬头看着远处一望无际的沙丘,和没有尽头的天空,觉得自己好像在度一个漫长的假期。
她都快要忘记海市了。
海市有很多烦恼:回去之后还要面对剧团,补上旷掉的课,准备首演,厘清和沈思过和骆颖的关系等。
真不想回去。
修好羊圈后,在回去旅馆的路上,他们又路过了那片有信号的山丘。
骆绎声的手机久违地响了起来,是学校教务处打来的电话。
听到来电人的身份后,李明眸的第一反应,是他们旷课被抓了。
她心情顿时非常凝重。
骆绎声听着对方说话,表情也说不上是凝重还是放松,只有一片空茫。就是空荡荡的,那张脸上什么都没有。
等到他挂了电话,李明眸才问他:“老师说什么了?”
然后他回了一句:“他说沈思过死了,让我回去参加葬礼。”
说完这句话,两人还往前走了一段路,就好像刚刚什么都没发生。
李明眸走着走着,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会不会是开玩笑?”
骆绎声机械地回了一句:“也有这个可能。”
李明眸的脚步慢了下来,骆绎声还在往前走。
他都不知道要停下来。
新生和死亡是同时抵达的。
第140章 回归尘世 两人手牵手回老家(不是死了……
白驼牧场像一片被尘世遗忘的虚幻之地, 他们待在那里时,只觉与世隔绝, 连风掠过的声响,都带着不真切的意味。
硕大饱满的落日,无垠的牧场,漫天缀满的繁星,还有倦懒踱步的羊。
以及,在这片天地里,重新生长的彼此。
牧场空旷得能容下所有烦恼, 那些沉甸甸的心事被风沙一卷, 转眼就散得无影无踪。
李明眸和骆绎声离开白驼牧场后,坐上那辆三天一趟的骆驼车, 回到了库克小镇。
路上的人烟渐渐旺盛起来。
小镇的行人还是稀稀落落的,等坐上班车抵达市里后, 周围越来越热闹,连体感温度都高了一些。
终于抵达乌鲁木齐机场后,看着候机厅里摩肩接踵的人群, 两人才惊觉——原来这个月底就是春节了。
各式各样的闲聊灌进李明眸耳朵:有人在说外出务工的烦躁, 有人在抱怨家里口角,还有情侣在低声商量过年见家长的事。
跟空旷寂静的牧场不一样,人多起来之后, 到处都是吵闹声, 把每一个角落填满。
李明眸和骆绎声提着半扇风干的牛肉, 身上的衣服裹着风沙, 在光鲜亮丽的人群里显得格格不入。
他们离开得非常突然,衣服洗了没带上,老板娘给了他们牧场居民的衣服。
还给了他们塞了半扇牛肉干。
两人没有告知牧场的人回去的原因, 牧场的人还以为他们是急着回去过年,脸上是庆贺的表情。
就算告知了牧场居民,他们是为了沈思过的死讯回去的,情况也会变得奇怪:他们到时应该如何应对来自牧场居民的安慰呢?
沈思过的死亡,似乎并不是一件需要安慰的事。
于是他们最终没有拒绝,也没有任何说明,只是呆呆地带上了那半扇牛肉。
直到提着那半扇肉干走在机场里,有个路过的、不知道是哪个省份的旅客,提了一句海市的船难事故,说“那个叫沈思过的导演自杀了”。
李明眸愣愣地,回头看了聊天的两人一眼,听到另一个人不太懂地反问了一句:“那个导演我听过,海市事故是什么?”
直到那一刻,伴随着周围的喧闹声,李明眸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他们是真的从那片虚幻的牧场,一步步回到了真实的尘世。
大概是在候机厅听到了旁人的议论,上了飞机后,骆绎声的状态不对劲起来。
从牧场赶到机场的路上,中间过了两天。在这两天里,骆绎声一直都像是丢了魂的状态,他好像不知道应该怎么反应沈思过的死讯,也不确定自己是否应该悲伤。
他们甚至不确定,那个通知葬礼的电话,会不会真的只是一个拙劣的玩笑。
直到在候机厅听旁人提起,这份不真切的恍惚才终于被敲碎,一点点生出了真实感。
在舷窗边的位置坐下后,骆绎声开始发抖。
他的表情看上去太平静了,要不是一直握着他的手,李明眸都没发现他在发抖。
她问空姐要来一张毯子,盖在骆绎声身上后,他却抖得更厉害了。
他说:“最后一次本家聚餐,骆颖有说叫我不要回去,她说沈家会出事。说我不能待在海市,说会出事……”
去到牧场之后,骆绎声跟她讲了很多自己的事情,唯独没有讲这个部分。
李明眸伸手帮他把毯子裹得更严实些,没出声催促,只安静等着他往下说。
可等他平复些许,重新开口时,说起的却不是那场最后的聚餐,而是他第一次去沈家本家聚餐时的情形。
*** ***
骆绎声第一次去沈家本家聚餐时,他才刚到海湾半岛生活一年。
那时候他还没发现监控,只单纯觉得,骆颖带他去沈家,是想让他得到沈家人的认可。
他当时很紧张,总觉得自己的身份太过尴尬,跟着去只会给骆颖丢脸,便小声说自己还是不去的好。
但是骆颖说没关系,“你是不可或缺的”,她意味深长地这么说。
骆颖的说辞并没有安慰到他,到了沈家后,本宅奢华的装潢让他紧张,看上去过分严肃的沈梦庭也让他紧张。
沈梦庭身形高大,脸上没什么表情,浑身上下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压迫感,连大宅里的佣人都不敢抬头看他一眼。
从见到他们母子起,沈梦庭的脸就一直绷着,目光从未往他们这边落过。佣人们察言观色,自然也不敢上前跟他们搭话。
骆绎声觉得是自己的存在让骆颖受到了冷落,有些难堪。
骆颖对此没说什么,她甚至表现得有些高兴——不是假装出来的高兴,她那天好像是真的开心。
对于沈梦庭的冷视,骆颖竟然是开心的。
骆颖自顾自地找了位置坐下,没怎么理会身边拘谨的骆绎声。
反倒是一直冷着脸的沈梦庭,注意到了他的窘迫,淡淡提点了一句:“这是大人的事情,跟你没关系,你可以自在些。”
这就是骆绎声第一次去沈家聚餐的经历。这也是第一次正式的沈家本家聚餐。
*** ***
骆绎声总结:“在那之前,没有稳定的本家聚餐。是从这次聚餐后,沈家才开始有的本家聚餐。”
李明眸对这个说法有些吃惊,因为根据网上的说法,沈家聚餐的习惯,好像从一开始就有。
但原来不是。
她回想起许多迹象:骆颖看着什么都不在乎,却很重视沈家的本家聚餐,她听骆颖叮嘱过骆绎声好几次,聚餐不要迟到。
骆颖去聚餐的时候,也会打扮得比平时更隆重。
骆绎声解释:“聚餐不是沈家人对骆颖的刁难——那本来就是她自己提出的聚餐。没有一个沈家人想去,但她要求所有人都必须到场。”
在他去过的本家聚餐里,沈梦庭和沈思过的表情都是尴尬又冷漠的,气氛十分压抑。
因为那种压抑的气氛,他很抗拒去聚餐。他搞不明白这些人的关系,在年纪更小的时候,还有些隐隐的害怕。
但是骆颖却很开心——她喜欢沈家人尴尬,她想要的,就是这种气氛。
听到这里,李明眸情不自禁问出了一个问题:“骆颖留在沈家,到底是为了什么?”
不是因为爱沈思过,也不是为了更好的物质生活,更不是因为事业。
那么是为了什么?
其实这个问题,她早就想问了。只是关于骆绎声的过往,她想知道的,他都已经毫无保留地说了。
那些没说出口的,想必是他不愿触碰的伤疤。李明眸学会了不问。
但沈思过出事后,听到骆绎声提起沈家,她终究还是没忍住,问出了这个问题。
骆绎声裹紧了毯子,那阵细微的颤抖始终没停下,他皱着眉,像是在竭力回想什么。
半晌后,他终于开口,重新说起了那场聚餐。
不是第一场聚餐,而是他一开始提及的,最后一场本家聚餐。
*** ***
最后一场聚餐之前,就在那个下午,李明眸发现了骆颖对摄像头知情的事情。所以去到沈家本宅后,骆绎声的状态一直很飘忽。
对那天晚上的场景,他的记忆都是碎片化的。他只记得那天晚上,所有人都很癫狂。
在一开始的时候,一切都跟之前的聚餐没什么不同。气氛是从沈梦庭的一句话开始变的。
他说:“陈铁兰正在调查弗雷娜船难,你的那场舞台剧,不要再跟进了。这事情早该过去了。”
他记得在沈梦庭这句话之后,还有一阵很长的停顿。在这个停顿期间,大家都是正常吃饭的,没有任何人说一句话。
直到餐桌上上了一道牛扒,非常突然地,沈思过拿起切肉的餐刀,在自己的手腕上划拉起来——他就是毫无预兆地这么做了。
餐刀有些钝,但是他足够用力,很快就有红色的血从苍白的皮肤上渗出来。渗出来的血越来越多,染红了他手臂下的一小片餐巾。
骆绎声当时看着那些血,心情是冷漠和呆滞的,没有什么反应;骆颖则是皱了一下眉,随后才放下餐具去阻止。
沈梦庭一直在长桌的尽头吃饭,仿佛没看到似的,表情非常冷漠,连切肉的动作都没有停顿。
直到把切好的肉放进嘴巴里咀嚼,吞了下去,沈梦庭才开口评价沈思过的行为:“你就是这样过分软弱,才会一事无成。”
骆颖终于生起气来,第一次在本家聚餐中表现出落入下风的样子。
此前骆颖对沈梦庭很执着。沈梦庭执着于体面,骆颖就找一切机会让他颜面扫地,包括告知他,他儿子沈思过是个变态——李明眸以为非常隐蔽的摄像头,其实有好些人知道,里面就包括沈梦庭。
骆绎声有时候怀疑,或许就连自己被监控的情况,也是骆颖游戏的一部分,所以她才会说,“被监控也没什么”。
可是看起来毫无底线,什么都能做出来的骆颖,那天晚上第一次表现出落入下风的样子。
她捂紧了沈思过的手腕,粘稠的血从她的指缝流出来,而沈梦庭还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切牛排,视若无睹的样子。
骆颖忍不住转过头去,讥讽了沈梦庭一句:“他不是你儿子吗?你这人,冷漠又虚伪。”
在那天的聚餐里,骆绎声一直是一个外人。没有人注意他,也没有人朝他这边看一眼。
可就在骆颖说完那句话后,沈梦庭看了骆绎声一眼,随后语气冷漠地说了一句话:“让我的孩子发疯,不就是你想要的吗?”
骆绎声不知道沈梦庭为什么要看自己,他一直是这场聚餐中的局外人。
在这几个人发疯吵架的时候,他事不关己地吃了很多沙拉。其他人说了什么他听不清,也不关心。
他整晚都在心不在焉地留意一些琐碎的信息,比如宅子里点的熏香。
沈家本宅终日点着熏香,闻起来是一种很古旧腐朽的气息。每次从那里离开,他都觉得自己身上也沾染了味道,好几天都散不去,闻起来有点恶心。
那种味道无论闻多少次,他都没法适应。
那天恰好是深冬,周围门窗关得严严实实,熏香的味道浓得化不开。骆绎声被熏得直犯恶心,刚刚吃的沙拉差点要吐出来。
就是在沈梦庭的那一眼后,他站了起来,只想逃离那里,逃到李明眸身边去。
*** ***
“走到餐厅大门的时候,骆颖叫住我,说如果我走出那扇门,出了什么事,以后就不再是家人了。我不再有地方可以回去,海市也不能再呆。”
骆绎声回到了他一开始提起的话题,如此总结。
话音落下时,飞机恰好开始下降,空姐温柔地提醒后座的小孩,降落时可能会耳鸣,要注意防护。
李明眸听到轻微的嗡鸣声在耳蜗里回转。
她找到了最重要的一块拼图——原来一直被忽略的沈梦庭,才是最不可或缺的角色。
她沉默许久,最终还是问了下去:“骆颖执着的人,好像从来都是沈梦庭。他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飞机降落的震动越来越明显,骆绎声捂着头,表现出头痛的样子,慢慢弯下腰去。
他说:“我不知道。”
他的声音破碎而微弱,像是刚说出口,就被机舱里的嘈杂吞噬了。
那阵熏香味似乎仍然侵蚀着他,说完这句话,他吐了出来。
在离开聚餐的那天晚上,他没有吐。可今天重新说起,他还是吐了出来。
空姐过来确认后座小孩的状态,却发现小孩没事,反倒是前座的骆绎声吐了一地。
李明眸手忙脚乱地打开呕吐袋递过去,一边轻轻拍着他的背,一边对着周围投来的目光低声道歉,手忙脚乱地收拾着残局。
等一切收拾妥当,李明眸用毯子把骆绎声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连头都没露出来,只让他靠在自己的肩膀上。
周围有人好奇地往这边看,骆绎声却毫无察觉,只是靠在她肩头,发出浅浅的、不甚通畅的呼吸声,像是已经睡着了。
在骆绎声断断续续的讲述里,新疆的轮廓早已被云层彻底遮蔽,再也看不见了。
蓬莱岛终究是虚妄的传说,是人们困在尘世里,凭空幻想出的自由之地。
人们以为自己是被当下的生活环境困住了,想去远方的蓬莱岛生活,想象着那里有真正的自由。
但困住人们的,其实是那个并不存在的蓬莱岛。
新疆的踪迹在云层中消失,他们也从幻想中的蓬莱岛离开。
随着飞机落地时的一阵剧烈摩擦,海市的轮廓,在舷窗外缓缓浮现。
离开蓬莱岛后,他们回到了真实的尘世。只是他们谁也不知道,等待着自己的,会是怎样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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