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书友访问303文学
首页谪龙说 25-30

25-30

    第26章 第 26 章 廖督统完璧归赵,二堂兄……


    向来人人称道的新郎官突然当街赛马。


    街口处人声吵嚷, 有人叫道:“发生何事了?”


    按理说本是黄道吉日,新郎官不至于会被什么冲撞了吧?


    在新郎官驻马之前,围观的百姓们岂能知晓, 这看似来闹事的一对老翁夫妇,竟会引发如此大的动荡。


    此时见如此情形, 人潮几乎涌动起来,纷纷向前, 似乎想看的更清楚明白。


    甘老三夫妇不敢打扰, 站在路边眼巴巴地张望。


    怎奈身旁围观的百姓们心有疑窦,有人便询问:“这位真是夏家少君?可是夏家的少君明明是如今在府里待嫁那位吧……”


    妇人闻言, 脸上露出一点嫌恶之色。


    甘老三看了眼娘子, 叹气说道:“你们要怎么说,都随你们, 但在我们眼里心里,只有这位少君。”


    “你方才说救了你娘子性命是何意?可是真的?”


    甘老三踌躇,旁边妇人却道:“这有什么藏着掖着的?又不是咱们捏造的,哼, 要不是这位少君,我们早就家破人亡了, 哪还有今日的好日子呢。”


    数年前,甘老三的娘子赶集路过一处坟地,回家之后便头脑发热,昏迷不醒,请几位大夫看了都无效。


    于是又找了乡间有名的卜算之人, 说是撞了煞,烧了些符纸做了法事,起初甘娘子清醒了两日, 但也只是两天而已,更变本加厉地高热昏厥,时而昏迷中呓语,眼见要不好了。


    当时夏家少君的名声正盛,人人都说夏家长房的夏芳梓天资不凡,有奉印天官之姿,传的神乎其神。


    甘老三求救无门,又觉着奉印天官必定是心慈仁善且能够祛邪除灾的,故而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求到夏府门口。


    夏府的门第自然容不得他们随意进入,被小厮拦住。甘老三便在门外跪求。


    那些小厮们撵了数次,忍无可忍,大概是觉着对夏府名声不好,把他拉到角落痛打了一顿,说道:“你算什么东西,也能劳烦我们大小姐出手?不看看我们大小姐每日迎来送往的都是些什么人,要么豪绅大族要么高官厚禄,这样还忙不完呢。还轮得到你?贱命一条死就死了,滚远点!再敢跑来找晦气,就先送你上路。”


    而在巷子外,是盛装打扮出门交游的夏芳梓,她明明往此处看了一眼,但那眼神中也充满了鄙夷跟厌恶,似乎是看到了什么脏东西。


    那时候甘老三才明白,原来人家的这位“天官”,不是来照护他们这种“贱民”的。


    就在甘老三血泪横流悲愤莫名之时,一个小小的身影出现在面前:“别哭了,我来帮你。”


    甘老三本来不抱希望,他认出这个小丫头曾去他们烩面馆吃过面的,只是她表现的似乎很窘迫,要一碗面也要算计很久,给他的钱都是带着温度的,显然是舍不得、在身上带了很久的样子,那会儿甘老三跟娘子看她年纪小又瘦弱,还每次偷偷地多加些肉面。


    此时才知道原来她是夏家人。


    夏楝叫他回家拿了两样甘娘子贴身之物,以及她一缕发丝,便让他回去等着。


    当时甘老三觉着自己可笑,为何竟绝望到相信一小丫头的话。


    谁知当天夜里,睡梦中只觉着屋内刮过一阵阴风,隐隐鬼哭狼嚎。


    次日早上,甘娘子便醒来,神智如常。


    原来这些日子,甘娘子总是梦见一个蓬头垢面的鬼缠着她,让她不能清醒。


    但昨天晚上,有个小女郎出现,她手中拿着一根柳条鞭子,轻轻地抽打身上,那鬼竟吃不住,被她打的从甘娘子身上窜出,哀嚎奔逃,却竟是被细细的柳条抽做了飞灰。


    “不用怕,它不会再来了。”小女郎临去时候笑着说:“你们的烩面很好吃,多谢啦。”


    没有要他们的钱财,甚至未曾叫他们张扬,还记得他们的那一点拿不出手的小恩小惠。


    这样的少君……


    当满城都流传夏府的小女郎跟人私奔的谣言之时,两夫妻半点不信,几次跟人分辩,当发现同糊涂人说不明白后,他们就在家里给夏楝立了长生牌位,日日上香。


    所以今日就算满城轰动都为了那所谓的府里的少君,但对于甘老三两口来说,他们唯一的恩人,只有那位小女郎,他们人微言轻,做不了更多,唯一的能做的便是在沸沸扬扬的“东家有喜今日歇业”之中,仍是把铺子开着,以自己的不去参与那所谓盛事做无声地抗拒。


    甘老三无法忘记,当时他在暗巷内被打的起不了身,那小身影出现他面前的样子,就如同今日她坐在武官肩头,略略带着悲悯,自云端俯视终生。


    怎么会忘记,那是他绝境里的唯一的救赎。


    夏府。


    真是罕见的一幕情形。


    夏楝并不在意池崇光如何。


    只是望着眼前憔悴的老妇人跟伤痕累累的老翁,夏楝原本静若止水的心忽然悸动。


    夏楝以为自己不会有更多的感情波动了。


    因为她已经不是先前那个天真单纯的小紫儿了。


    不是因为小白玉京的遭遇,当然,也跟小白玉京脱不开干系。


    夏楝只知道,当她从濒死到再度睁开双眼,在看见廖寻出现在她面前的时候,一切就已经不一样了。


    《齐物论》里记载庄周梦蝶,“不知周之梦为蝴蝶与,蝴蝶之梦为周与”,在那一刻,夏楝也是同样的感觉,她的脑中一片空白,仿佛失去所有记忆,几乎不知自己是何人。


    在醒来之后的数日,身为夏楝的过去近十八年的时光逐渐在脑中一一记起,分外清晰。


    过去那些不懂的事,看不透的人,却在脑海中一览无余,无所遁形。


    就好像她是个极为清醒的旁观者,从事不关己的目光去看一个陌生人,把她以及她短暂的生平,从头到脚,从里到外,脉络清晰,鞭辟入里。


    夏楝记得廖寻望着她的时候,眼底闪烁的似曾相识的光芒,可是在夏楝十八年的记忆中,从不曾出现过有关于廖寻的记忆,可为何他的眼神里,却有一种“故友相逢”似的惊喜。


    她不确信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是你……么?”这是廖督统对她说的第一句话,也是至今仍叫她百思不解的话。


    夏楝觉着廖寻应该隐瞒了一些自己不知道的东西。


    那个男子,沉默,温和,寡言,疏离,兴许还有些许悲伤的气息,是个极其复杂的人物。


    可是他惜字如金的没有说更多的话,而夏楝也没有想要追根问底的爱好。


    廖寻带她离开了一片狼藉的小白玉京,她在路上把夏楝短短的十八年梳理清楚,却仍是看不透那位廖督统所思所想,乃至所做。


    他相待她的方式,太过奇怪了。


    廖寻之于夏楝,如父如兄,如子如弟,何等怪异。


    但偏偏他待人的方式态度,却又纯属于自然,并不叫夏楝难受或抵触。


    至少,他丝毫恶意都无,这是她所能确定的。


    假如那条路能够长一点,或者如初守他们所说,廖寻能够一路护送她回夏府的话,也许,她有机会更深入的了解一番廖寻。


    想来他也是同样打算。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他被急召回京,只能传了初守来接手。


    兴许也是天意。


    廖寻离开之前,把一枚极其朴拙的深碧色玉雕龙给了她。


    夏楝看得出他似乎不舍,想来这应该是他极心爱之物,才会让他这原本已经清心寡欲的人露出那样的神情。


    她也没有要夺人所爱的喜好,当下拒绝,廖督统却说道:“只是物归原主而已。不是我的,终究不是我的。”


    说话的时候,他的眼角有一点怪异的微红。


    廖寻走后的那天晚上,夏楝夜间盘膝打坐,手中握着的玉雕龙竟隐隐生辉,下一刻,她便身处一处奇异空间。


    空间内灵气充沛,一处灵泉汩汩翻涌,旁边大片的花圃,空气中是药香跟花香混合的气息,叫人心神舒畅。


    药圃中有一朵红花格外打眼,夏楝走过去要细看,却意外地发现,花丛中伏着一只三足蟾,只是它显然正在沉眠,那朵红花便顶在它的头上,而在三足蟾旁边,四仰八叉睡着的却是一只通体发白的守宫。


    夏楝不知廖寻晓不晓得这一枚玉雕龙里自有天地。


    守宫辟邪跟三足蟾相继醒来,见了她甚是激动,他们两个称呼夏楝为“灵主”,夏楝询问是何意,又询问此处天地是何物。


    辟邪说:“灵主怎么不记得了?这里是你所造的灵台境,之前灵主说要去做一件要紧的事,就把此境封印在玉雕龙里了。”


    “灵台境……我造的?然后呢?”


    三足蟾老金道:“从主人封印玉雕龙后不久,我们就感觉到主人的气息逐渐淡了,然后我们就也陷入了沉睡中。”


    辟邪说道:“是啊,几乎都不知道睡了多久了。还好灵主回来了!”它靠近夏楝,轻轻地蹭蹭她的手。


    两个虽是灵物,但问起在封印之前的事情,他们却都也语焉不详,只记得被夏楝收入灵台境的经过,关于她是如何情形,不能说一无所知,也不过是一知半解。


    此时此刻,夏楝对上老妇人悲伤欲碎的双眼,身体的本能,或者血亲的羁绊,让她紧紧地握住了老妇人枯瘦的双手。


    掌心中老人干枯粗糙的手、一点点微温,偏偏是那点温度,令夏楝的鼻子有些发酸。


    池崇光的一声唤,没叫夏楝动容,却把老妇人吓得一抖。


    “阿姥莫怕,我回来了。”


    夏楝轻拍了拍李老娘的手臂,阿婆是极良善怯弱的人,已经受够了惊吓。


    “池少郎唤我何事?”她头也不回地问。


    池崇光好不容易翻身下马,通身的力气消散大半,他明明有很多话想出口,嘴里却仿佛被塞了一枚黄连,苦涩的呛人。


    这是夏楝生平第一次如此冷冰冰地称呼池崇光为“池少郎”,语气像是对一个不曾相识的陌生人。


    他的气息都开始不稳:“你……”


    夏楝看着李阿婆的惶恐,霍老爹身上的伤,没等池崇光想好说什么,她道:“你若无话,且请退下。”


    池崇光的双眼大睁:“你……什么!”


    夏楝道:“我且有事要办,为何这些人敢当街殴打折辱我的至亲,甚至要对他们下死手,是有谁指使,还是故意放纵。”


    池崇光的目光落在两位老人身上,他想说自己不知情,但张口推责向来不是他的做事风格,他也不屑去多费口舌。


    夏楝缓缓站起,她终于转身直视池崇光。


    池崇光如愿以偿对上她的目光,但他立刻后悔。


    比之陌生人都不如。


    两个人之间只一步之遥,看起来却仿佛隔着一条天谴沟壑,过去的种种所谓两小无猜之类,都化成了滔滔地烟水。


    池崇光的眼睛泛红,手攥的死紧。


    他有能够口灿莲花七步成诗的本事,可此刻却连说一个字都艰难。


    正在两人对峙之时,身后一个年长的锦衣男子疾步走了过来,他来到池崇光身旁,问道:“东明,怎么回事?先前可是惊了马儿?”


    有点不以为意地瞥了眼初守等人,目光落在李老娘跟霍老爹身上,淡淡道,“这些小事交给下人处置就是了。今儿是你的大日子,别为这个耽搁,吉时眼见就到了……”


    初守“嗤”了声,双手抱臂。


    池崇光咬唇。


    那男子看出了一点蹊跷,不由又看了看初守,以他的阅历,自然能看得出这些人里,多半是以初守马首是瞻,他也认出初守苏子白夜行司的服色,但那又怎样,夜行司就算是强龙,那他们也是不可撼动的地头蛇。


    何况夜行司的人不过是一帮粗莽军汉,怎能跟他们这种朝廷显贵世家大族比。


    更不必提今日是池崇光的大日子,他懒得去管这些无关紧要的人。


    可是池崇光的反常让他心中升起一丝不安,男子终于将目光投向夏楝——他方才刻意忽略了夏楝,一个通身小道士打扮的少年,不该是所有问题的症结,所以他才第一时间观察初守。


    不看则已,当目光落在夏楝面上的时候,他的眼底掠过一丝诧异,莫名的熟悉感涌起,但又琢磨不到是为何。


    “四叔,”池崇光的声音已经是极力克制了,但还是透出一丝仿佛因为太冷而生的微颤:“你看清楚她是谁。”


    中年男子皱眉,疑惑的眼睛重新看向夏楝。


    “这才是小紫儿,是我们的小紫儿回来了!”开口的是霍老爹,他举手捶着胸,笑着流泪,大声叫道:“苍天怜见!哈哈!”


    中年男子的心突突跳,直到霍老爹的声音入耳,他好像被人狠狠地打了一拳,整个人往后倒退一步:“你、你……你是……”


    他的脸色变得惨白,眼底满是骇然跟不信:“不不,不……这怎么可能?!”


    “这怎么不可能,”出声的是初守,初百将说道:“古人说的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你们什么都没见着就认定人家不会回来了?我寻思衙门办案也不至于这么糊涂吧。”


    苏子白心领神会,立刻接口说道:“所以人家不是衙门,是高门大户,百将,高门里的人脑筋跟咱们这些人可不一样,当然是选择有利于自己的路走了。”


    初守恍然大悟般地“哦”了声:“原来是这样,怪不得人家能成为世家,就是不同凡响哈。”


    他们一唱一和,阴阳怪气,讽刺拉满。


    池崇光的目光落在初守身上。


    这碍眼的夜行司武官,方才还抱着夏楝让她坐在肩头,光天化日,竟坐在一个男子的肩上……这般招摇过市……


    愤怒把其他的所有情绪都压制,池崇光喝道:“夏楝!”


    李老娘越发害怕,眼里透出几分胆怯退让,她抓紧夏楝的手,试图替她说点什么:“池少郎……”


    夏楝却握紧她的手,冷道:“有话且说。”


    池崇光咬牙说道:“你、你还问我?难道不该是你向我解释清楚,三年前……”


    “楝儿妹妹!”突如其来的声音打断了池崇光的问话。


    是先前被初守推翻在地的夏芠,他像是才认出了夏楝一般,把眼神中的那点凶戾闪电般隐藏,换上惊喜之色:“你……真的是楝妹妹?我方才都没认出来!”仿佛久别重逢,演技一流。


    夏芠似看不见夏楝眼中的冷淡,他表现的像是个极关心妹子的兄长:“你既然回来了,还不赶紧进府?你可知家里人这几年都急坏了……对了,今儿是你芳……梓儿姐姐的好日子,你且快回去见见她才好。”


    他自顾自地说了这几句,又回头看向池崇光道:“妹夫,天大的事儿过了今日再说,我先陪着楝儿妹子回去。你接亲的正事要紧,两府里的亲眷客人且都等着呢。”


    这会儿他身后的“四叔”也反应过来,只是他的脸色可比夏芠差多了,有一点铁青,嘴唇抿着,他瞟了眼周围无数目光,对池崇光道:“东明,要知道……大局为重。”


    百姓们本是为了瞻仰素叶城第一大盛事而来,若是此处闹起来,只怕就会成为素叶城第一荒唐、第一笑话。


    池崇光深深呼吸:“夏楝……”


    夏楝淡淡地说道:“你请便。”


    池崇光只觉着自己从小儿没吃过的耳光,在今日啪啪作响,他不由自主地看了眼夏楝身后的初守,却看见那年青的百将正对着自己挑了挑眉。


    池崇光盯着初守,问道:“这位是?”


    夏芠见池崇光没有动,脸色变了变,他跟着看向初守,笑道:“这位……楝儿妹妹,这就是你的……”他将说不说的,语气刻意带上了几分暧/昧。


    初守却不惯着他,道:“你是什么玩意儿这么能装,想说什么就直说,不必说一半留一半故意让人家猜,多大的人了,玩儿这种挑拨离间有意思么?当我们都是傻子不成?”


    夏芠的脸色顿时难看起来。


    初守却看向池崇光道:“别误会,我也不是要跟你解释,只是不愿意看见小人在跟前蹦跶。老子——是夜行司百将官初守,早听说池少郎大名,今日一见,果然金玉其外。”


    他这坦坦荡荡地贴脸嘲弄,池崇光的脸色越发难看。


    夏芠的目光频频在池崇光面上闪烁,此刻强作笑颜:“楝儿,事有轻重缓急,走吧,我先陪你家去。”


    谁知夏楝还未开口,旁边霍老爹猛然说道:“不行!紫儿不要跟他们走!他们不怀好心!”


    “你说什么!”夏芠有些不耐烦地扭头向着霍老爹,他方才还装的和气热情,此刻却凶相微露。


    只不过夏芠错估了形势,他刚低吼完,一记耳光便劈了下来。


    夏芠天旋地转,嘴里一股铁锈味。


    隐隐听到初百将说道:“说什么你都得好生听着!年纪轻轻就聋了的狗东西,你朝谁呲牙呢!”


    先前被初守推了一把,夏芠只当是自己没提防,何况他自诩“顾全大局”,且在池崇光面前,只暂时忍一时之气等秋后算账便是了。


    没想到……竟会吃耳光。


    他本就是个暴躁脾气,当着这许多人的面儿吃了大亏,再也按捺不得,挣扎着试图爬起来,含糊骂道:“还敢动上手了,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就敢来撒野,快来人,给我拿下他们!”


    他打定主意,既然大事不能化小,那就索性拼着闹一场,把夏楝跟夜行司这些人都迅速地拿住了,自然好摆布。


    若论起操控舆论来,素叶城中他们自然是第一家,回头只说有兵痞闹事之类,横竖天官之名眼见是稳稳落在夏芳梓头上,还怕那些愚民反了不成。


    池崇光心神都在夏楝身上,没留意夏芠恐吓霍老爹之举,倒是看清楚了初守如何打人。


    初守把夏楝跟李老娘护在身后,苏子白笑道:“有意思,是百将你的名声太好,这些人竟都不知道何为惧怕了。”


    夏芠被护院围着,恶毒的目光投向夏楝,图穷匕见:“夏楝,你还嫌不够丢人?在你大姐姐大喜之日带着这些来历不明的人上门闹事……我倒不知你的用心如此险恶……你自己的名声都污了,还想坏她的姻缘!小小年纪却这样不堪……”


    初守踏前一步,夏楝将他拦住,清声说道:“凤凰在笯兮,鸡鹜翔舞——此地颠倒黑白者,当烂其口舌。”


    声音不大,但话一出口,众人只觉耳畔嗡然,冥冥中似乎有无形涌动。


    百将本来想至少打烂夏芠狗头,他可不怕闹大闹小。


    听见夏楝淡定如水的这一句,初守嘴角一牵,不由地怒气消减,转而有些期待般盯着夏芠的嘴。


    苏子白在旁扫了眼池崇光,他是个人精,当然知道夏芠最着急的是什么。


    他笑了两声,说道:“这位想必是夏二爷吧。我劝二爷还是别演了,你们夏府早知道少君要回来,先礼后兵的,派个管事去明接暗截不成,又使了杀手要对少君不利,不是早就把我们的底细摸清楚了么?现在当着池家少郎的面儿反而装作不知道,还说这些夹枪带棒的话,恶人先告状,脏水往别人身上泼,不觉着可笑么?”


    池崇光听到苏子白说“早知少君回来”,便看向夏芠,又听见“派杀手”,他的双眼睁大了几分:“什么?”


    苏子白又看看那两位老夫妇,道:“我听说池少郎大有才名,可惜……耳目不太聪灵吧?不然的话,你至少跟夏家沾亲带故的,怎么就连夏府的人想致两位老人于死地也看不到?我是外人,不太懂你们的内情,只是刚才也听见了这位老丈说是夏少君失踪的可疑,怀疑是夏府的人有龌龊,偏偏夏府的人就为此要对他们下杀手,这是要狗急跳墙欲盖弥彰呢,还是有恃无恐杀人灭口呢。”


    池崇光身形摇晃。旁边的四叔跟如晦慌忙扶住他。


    就在此时,夏府中脚步声纷乱,有人出面了——


    作者有话说:凤凰在笯,鸡鹜翔舞——凤凰被囚禁在笼子里,反而是鸡鸭在尽情飞腾


    整句是“变白以为黑兮,倒上以为下;凤凰在笯兮,鸡鹜翔舞”。出自屈原的《九章》,正适合小楝花如今的处境。


    这是二更君哦,这章的信息量有点大,还有我们万众敬仰的廖督统出现。


    至于夏府这堆人事,难度升级不是说说而已,这几章改了不知多少次,好头秃……


    小守:哇呀呀,我的大刀已经饥渴难耐


    苏子:吓……我差点儿听错了字


    作者:我差点打错了字[害羞]……搔瑞搔瑞


    一切都会完美解决哒!感谢小伙伴们的支持,加油~继续~[加油]~


    第27章 第 27 章 新郎官不似成亲,反像是……


    苏子白那句话, 就差直说池崇光不太聪明了。


    夏芠见那点隐秘被苏子白揭破,恨得牙痒,不由自主地挠挠嘴角。


    忽然听见府内的脚步声, 他复得了底气般道:“胡言乱语,妖言惑众, 妹夫,千万别听这些人的, 他们才是在挑拨, 必定是夏楝妒恨芳儿,才伙同这些莽夫过来搅扰……”


    初守听了, 说道:“等等, 为何我觉着耳熟,好像哪里听过这个故事, 什么一只大鸟得到只腐鼠,怕路过的凤凰来抢……之类。”


    苏子白虽也算是读过书,但毕竟有限。


    池崇光的脸色却变了。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初守在说什么。


    虽只是三言两语。


    夏楝道:“南方有鸟,其名鹓鶵, 发于南海而飞北海,非梧桐不止, 非练食不食, 非醴泉不饮,于是鸱得腐鼠,鹓鶵过之,仰而视之曰:‘吓!’”


    初守抚掌道:“对对对, 就是这个!”他其实半懂不懂,但对最后这个“吓”,记忆深刻, 见夏楝跟自己心有灵犀,越发欣喜加倍。


    如果说初百将的那几句话,池崇光还可装作不知。那夏楝这一番贴脸之言,则叫他无法再沉默。


    “不知腐鼠成滋味,猜意鹓雏竟未休,”池崇光推开身旁的如晦,往前一步凝视夏楝道:“原来你当我是被人争斗的庸人俗物么?”


    夏楝迎着他逼问的目光道:“池少郎或自诩孤高,但很不幸,在此事之中,你确系被算计的庸人俗物。”


    “那你呢?当真是凤凰在笯?”


    “不敢,”夏楝飒然一笑,道:“我已脱困,海阔天空。”


    “谁曾困你?”


    “得利者便是,算计者便是。”


    “为何算计,所得何利?”


    “欺世盗名,愿者上钩,池少郎也不必这样义愤填膺,你又何尝非得利之人。”


    池崇光吸气:“不必把自己说的那样清白,三年前你跟谁走了?为何不提?”


    “我曾蒙昧,哪知人为刀俎早视我为鱼肉,想必这些年池少郎也风闻过不少‘欲代子相’的话,哈,原来你不止是腐鼠,还是相梁的惠子。”


    两个人针锋相对,互不相让。


    但在场的这些人里,除了苏子白略通一二外,夏芠不学无术,并不能懂,霍老爹李老娘更是一头雾水。


    唯独在池崇光身后的“四叔”,脸色变了又变,暗中几番擦汗。


    “你是说……”池崇光目光转动,投向旁边的夏芠。


    夏芠虽没听懂,但也察觉不妥:“妹夫,你可别上当……”他忽然发现自己的声音有些儿变调。


    “上谁的当啊?”人未到,声先至,语调刻意地放缓,透着一股子傲慢。


    李老娘听到这个声音,身体微微发抖。


    她紧紧握住夏楝的手,小声在她耳畔说道:“紫儿,咱们、咱们不回这里……咱们走……跟阿姥回去……”


    老妇人很紧张,像是稍微一撒手,夏楝便会遭遇不测般。


    至亲之人的关怀,让夏楝不由鼻酸。


    府内的人缓步而出。


    为首的,正是夏府的长房老爷夏昳,锦衣华服,高瘦,枯木般的脸,左手边站着的则是二房的夏昕,相貌斯文,气质谦和,也就是夏楝的父亲。


    两人身后跟着之前进去报信的夏芝,他旁边身量高挑的妇人,正是长房长媳、也是夏芝屋里的陈少夫人。


    在这一干人等身后,约略有十数个小厮仆妇跟随。


    夏昳一露面,眼睛便瞟向了夏楝,同时把门口的人等扫视了个遍,见除了池崇光跟池家四爷外,并没有什么值得自己格外恭敬巴结的大人物,脸上就仍保持着那种威严深沉之状。


    他先冲着池崇光露出一个格外珍贵的笑:“贤婿既然到了,为何不入内?”说话间又不动声色地瞥了眼身旁的夏昕。


    二老爷夏昕是个忠厚实诚人,或者说太过实诚以至于近乎窝囊无能。


    加上跟大老爷夏昳年纪相差颇大,“长兄为父”,长房的话对他来说简直如同圣旨。


    原先因夏楝无故“失踪”,夏昕自觉面上无光,生女不孝,给阖家丢了脸面。更是在长房面前矮一头了。


    今日突然听说夏楝回来了,且在府门口闹了起来,他心中又惊又气,乍然见到夏楝,看她的素衣道袍装扮,似不成体统,越发吃惊,但毕竟父女血脉亲情,不由地有些动容。


    正表情松动之时,便听见身旁大老爷咳嗽了声。


    夏昕察觉大老爷给自己的眼神,顿时心头凛然,上前一步喝道:“夏楝!你在胡闹什么!”


    若说夏楝之前年纪小,眼前雾里看花不晓得这满门之人的面目,那经过小白玉京一番生死,此刻早就将一切洞若观火。


    她知道这位“父亲”面软心活,从无什么主见,平日里一切都听长房的话,从小到大二房不知受了多少委屈,独独他还沾沾自喜,以自古忠孝、手足亲爱便是如此而自居。


    倒是不能说他坏,只是有些太愚蠢了,被长房当作一枚好用的棋子来摆弄,他自己却从不觉着。


    “你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快过来给伯父行礼请罪?”夏昕抬手指着夏楝,理所当然地说道。


    夏楝抬眸:“我为何要行礼,为何要请罪?”


    “你……”夏昕睁大双眼,万万想不到她会如此说:“你这是什么混账话,见到长辈自然要行礼!”


    没等他说完,夏楝冷然道:“原来夏府还是有道理可讲么?我以为,见了长辈便要以拳脚相向的才对。”


    夏昕张口结舌,突然察觉不对,转头看去,正看到旁边的霍老爹跟李老娘,先前只顾打量夏楝,竟没瞧见。


    别人可以不认得,他如何能不认得:“岳丈……岳母、你们怎么……”


    旁边的苏子白不失时机地补上一句,道:“这位夏老爷,您为何不问问你的好侄儿做了什么,要不是我们来的及时,您的岳丈岳母,只怕给人活活打死了,我还以为你们夏府的规矩是这样的,原来不是吗?”


    “是谁……”夏昕的目光散乱,最后落在台阶下的夏芠身上。


    夏芠道:“我……”他的手摁了摁脖颈,似乎不太舒服,心中只当是被初守所伤,哑声道:“是底下人所为……我不知情。”


    初守在旁看到他的动作,也听出夏二爷的嗓子开始哑了,越发期待。


    只不过夏芠这个明显的借口,夏昕竟毫无阻滞的立刻相信了。


    他陪笑道:“岳丈你们怎么来了,为何没叫人告知我?”


    霍老爹脸上还带着伤,向着他冷笑了声:“不敢呢,夏家这府门高的很,我们进不来,也没人肯给我们传信,着实劳动不了您!还好没葬送了这一条烂命,至少能见到我们紫儿!”


    夏昕的脸腾地红了,他虽则愚蠢,毕竟还是个知礼要脸的人,当面给自己的岳丈如此说,自有些受不了。


    大老爷夏昕见这枚棋子不太顶用,皱了眉,他道:“一点误会罢了,也值当闹起来,今儿是府里的好日子,又有娇客上门,为什么不能顾全大局。”


    他的眼睛瞥过夏楝,意有所指地说道:“你既然回来了,就该守家里的规矩,外头学的野性习气收一收。还有这些人……若是为护送,已经到了家门,且自去,不送!”


    他甚至不愿意多抬眼看看初守等人,先入为主地认定了是些夜行司的莽夫而已,连应酬都懒得,只想尽快打发了了事。


    初守挑了挑眉,苏子白笑道:“这是要打发了我们?好体面的夏府,避重就轻、卸磨杀驴用的溜啊,也难怪夏二爷最会颠倒黑白、目无尊长,原来是上行下效,上梁不正下梁歪。”


    初守觉着该给苏子鼓掌,好多四个字儿的,还是有学问的人好,骂人都骂的这样有节奏。


    夏昳是夏府中老太爷底下第一人,平日说一不二,又因为家里有个“天官”将出世,多年来一直被众人奉承,眼睛几乎长在头顶,哪里听过一句歪话。


    如今当面被这样说,顿时怒恨起来:“放肆!”


    初守佩服归佩服,却还担心苏子白的话太过文雅不够简单直白,怕这些混蛋听不懂,便张口骂道:“老东西,别以为上了年纪就倚老卖老,要真这样,许愿池子里的千年王八比你值得尊敬多了,告诉你!老子从不吃这一套,你再敢跟我拿腔作调,我管你是什么夏府上府,立刻拆了你这府门的招牌给你当棺材板子用,信不信?”


    夏昳被喷的狗血淋头,气的几乎倒仰。


    但他倒是精明,看出初守苏子白不好惹,于是转向夏昕道:“你听听,你听听你的好女儿带回来的这些人,她……她安的什么心,是想回来祸害我、祸害整个夏府不成?你还不管管?!”


    夏昕正欲开口,初守却早看他不顺眼,扭头不耐烦地呵斥道:“你也闭嘴!说了他没说你是不是?老子的拳头可认不得你是谁,你要想挨揍就直说!必然成全你!”


    府门口的气氛简直凝固。初守心想:“他娘的还是这样管用。”


    忽然一个女子的声音带着笑说道:“嗐,都是自家人,不值当的闹些别扭……今儿又是大喜的日子,紫妹妹……咳,我是说楝妹妹又回来了,更是喜上加喜,大家不如别站在这儿了,到府内说话才是正理。”


    开口的正是夏芝的妇人陈少奶奶,她陪着笑,眼珠在众人之间转动,竭力想打破这个僵局。


    夏芝被提醒,也忙道:“正是呢,府里还有诸多亲眷宾客……父亲不如先行回去陪客,这里有二叔跟我们在就成了。”忽然又想起来,便对池崇光道:“妹夫……你看、府里都在等你,不如咱们先入府行礼?”


    夏昳哼了声,狠狠地瞪了夏昕一眼,他先前是听长子夏芝来报说夏楝回来了,还有霍家的人,在门口闹的不像话,而眼见新郎官也到了门前……这才出来瞧瞧,本以为自己出面,自然立刻摆平,没想到反吃了一鼻子灰。


    他按捺怒气,也看向池崇光跟四爷,道:“贤婿,莫要为了不相干的人坏了这大喜的日子。请吧。”


    池崇光将动未动,街道上一阵吵嚷,苏子白探身一看,笑对初守道:“阿图他们来了。”


    一辆马车正拐过街头,几个守在那里的家丁试图拦住,却被前方的一个大个子一手一个,抓小鸡般的左右扔开。


    这来的马车并不豪华,虽不算简陋,但至少跟停在夏府门外的那些豪车不能相提并论。


    马车径直来到夏府门外,黑犬阿莱迫不及待地跳下地,随之是珍娘,邵熙宁在最后下车。


    阿图走到初守跟前,旁若无人的说道:“百将,刚才你走的好快,是用了什么新会的身法么?我正要来追你们,又听见他们在叫我,只能先回去赶车了……”


    说话间,忽然看到受伤的霍老爹,以及嘴角带血的夏芠,眼珠一瞪:“打架了?怎么不等等我?”


    珍娘跑向夏楝,忙着道:“少君还好么?这两位……必定是外公外婆了。我是伺候少君的丫鬟名唤珍娘,给您二老见礼。”


    两个老人家未来得及开口,阿图听了个正着:“什么?外公吃了亏?是谁动的手?给老子站出来!”


    他本就生得雄壮,铁塔一般,微微发怒,气势惊人。


    苏子白笑道:“你来迟了,少生事,若要你动手,这府里真的要喜事变丧事了。”


    池崇光的目光从阿图身上转向苏子,最后落在初守面上:“这位百将,不知如何称呼?”


    初守道:“怎么,你是记仇了想报复?”


    池崇光凝视他桀骜不驯的双眸,道:“听闻行伍中有一人,只带三百铁卫,便能杀穿北蛮五千甲兵,救出千余启朝百姓,号称打遍边营九卫,北关第一人,百将之首……”


    苏子白跟阿图等都笑而不语。


    初守故意露出一副无辜无知的懵懂神情,道:“咱这么有名的吗?不知道啊,你们听说过没有?”


    苏子白笑道:“嘿,谁叫百将是这样淡泊名利的人呐。”


    初守摆摆手道:“虚名,虚名罢了。”


    池崇光跟他身后的四爷勃然色变:“你果真就是初百将?”


    初守道:“别来套近乎,今日咱只是护送少君回府的护卫而已,哼……谁要跟她过不去,咱就跟谁过不去。”


    池崇光的心底五味杂陈。就算他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但北关第一的传闻,他却无法不知不闻。


    夏昳那边见突然又来了这许多人,又看池崇光根本不理会自己,反而冲着个武官寒暄,实在挂不住脸,索性一甩袖子先行入内。


    夏昕惶恐地弯腰恭送兄长,又回头看向夏楝,眼中涌动着复杂的情绪。


    自打夏楝出事后,坊间各种传言,除了被拐子拐走的猜测,传的最广的,却是“私奔”一说。


    本来事发之后,夏府派了不少人手去找寻,可随着这种传言越演越烈,他们便不敢再大张旗鼓,只暗中派人,可也总无下落。


    不出三个月,这件事就淡了下去。


    而这期间,夏府长房夏芳梓前往真宗寺上香请愿,寺中莲花池内那百年不动的老鼋忽然浮出水面,独独向着夏芳梓点了点头,便又沉入水中。


    这老鼋极有灵性,上次出水,还是在半个甲子之前,上任天官路过真宗寺。


    此事有许多香客目睹,真宗寺的高僧也被惊动,众人都说那老鼋是察觉了夏芳梓身上有天官灵气,故而出水朝拜。


    城中沸沸扬扬都说此事,民众们隐隐已经把夏芳梓当作新任天官来顶礼膜拜,而提起失踪的夏楝,唾弃于她的行为之余,都为池家少郎不值,很快又不知哪里传出来的消息,说是当年的亲事弄错了,说夏楝用了手段,骗了本该属于夏芳梓的“少君”身份,自然也就包括未婚夫婿了。


    在那些众口一词里,夏楝竟成了个鸠占鹊巢无所不用其极的小人,骗子,更恶毒的话自然也不缺。


    城中百姓们盼着新任天官快些继任,据说只要有天官新选出的地界,本地的气运都会随之上升,也不会有天灾人祸侵袭。


    只要夏芳梓再过了县府印照心石的考验,得了朝廷的册封宝印,她便是名正言顺的素叶城奉印天官。


    可夏芳梓迟迟不曾去照心石,夏府对外的说法是夏芳梓重情重义,仍还惦记着自己那个“下落不明”的堂妹,据说她发了宏愿,要在找到夏楝之后才能安心去照心石成为天官。


    这样“重情重义”,坊间夏芳梓的风评自然更上一层楼。


    夏家内部,夏楝俨然成了禁忌话题,没有人敢提及。


    就算二房想要寻找,都被族长喝止。


    他们上下一致地觉着,夏楝若是悄无声息死在外间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一来二去,经过池家跟夏家几番的商议撮合,最终定了亲事。


    起初池崇光是不赞成的,可是就如同他的“四叔”所说——大局为重。


    他是池家最出色的子孙,从小受池家养育,最好的名师教导,所有一切既是为了他,也是为了他能带着池家更进一步。


    比如跟夏家的亲事。


    当初长辈们突然定下跟夏楝亲事的时候,池崇光并不明白是为何。


    他从小就知道自己身上肩负的,所以也知道自己将来的妻子必定是个世家大族的女子,所以当夏楝冒出来的时候,池崇光很是不解。


    倒并非是他对夏楝有什么偏见,只是觉着池家不可能替自己选择这样的妻室。


    若说夏家……靠着之前出过两代天官的资历,却也可以配得上池家,但就算这样也轮不到二房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夏楝,倒是长房那边儿的夏芳梓,连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池崇光都曾或多或少听说过她的名头。


    越过夏芳梓直接选了夏楝,这是池崇光所不解的。


    后来跟夏楝接触几次,他心里倒是对那个看着怯怯的小女娃儿有了些印象,无关好坏,只是不讨厌。


    直到夏楝突然“失踪”,池崇光每每在夜深人静想到那个总是埋头跟在自己身后的女孩儿,心里才有一丝说不出来的滋味。


    外间那些流言蜚语,他并不肯全信,一开始甚至极度反感,认为有人妖言惑众。


    可三人成虎,家族中的议论外加夏楝的行踪始终成迷,让他也有些隐隐不安。


    再加上……


    可池家要跟夏家长房联姻之时,池崇光仍是反对的。


    那一晚,父亲唤了他去书房,掩了房门,池崇光听了一件机密。


    他才晓得最初时候为何池家会定了夏楝,而如今,又为何要换亲。


    最初的一切,都源自于那一句——“天官夏家,紫女奉印”。


    便是在之前素叶城的主官林知县梦见城隍传授机密,林知县虽不敢大肆宣扬,但事关素叶城的将来,故而也将此事秘密禀奏朝廷。


    池家毕竟在朝中有些人脉,这种事情别人不知道,他们要打听起来可是容易的多。


    要知道,大启朝的天官,是有望成为帝师的。


    那可是能够跟皇帝平起平坐的位置。


    而且本朝的女子为奉印天官的极少,从开国到如今也是屈指可数,倘若新一任奉印天官是个女子,可想而知会是怎样轰动。


    池家立刻做出了反应。


    天官夏家,当然好找,素叶城只有一个天官夏家。


    “紫女奉印”,却有点为难了。


    毕竟那城隍只说一个“紫”,可偏偏夏家长房有一位夏芳梓,二房的夏楝,乳名偏偏也是一个“紫”。


    池家做事自然严谨,打听的一清二楚。


    本来池家族老们觉着必定是长房夏芳梓,毕竟这许多年来,夏芳梓的名头可谓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整个夏府的眼珠子一样。


    事实上若不是池家的人极重视此事,本着至为谨慎的态度仔细而反复的探查,他们根本都没注意到二房还有个夏楝。


    至于后来为何选择了夏楝,却是池家的人大费周章请了一位炼气士。那人也有些修为,最擅长望气,暗中将夏芳梓跟夏楝各自观瞧过后,便指了夏楝。


    ——“此女虽看似愚拙,实则因经历过一场劫难,似是强行催动过灵力,导致神魂受损,待她修为圆满,必定一飞冲天,天下皆知。”


    至于夏芳梓,那炼气士皱皱眉,说道:“此女虽有些异于常人之处,但绝非池家所需之人。”


    因了这一句,池家自然义无反顾地选定了夏楝。


    可夏楝偏生出了事。


    池家暗中派人寻踪觅迹,一无所获。


    不成想,今日峰回路转。


    偏偏是在今日。


    这也是方才池崇光跟夏楝辩她所说的“鸱得腐鼠”的典故、两人话语中的含义。


    其实整个故事出自《庄子》,大意是梁国的国相惠子,听人说庄子要从梁国经过,恐怕是想取代他的丞相之位。


    惠子便害怕起来,派人到处搜捕庄子。


    庄子得知后,给惠子讲了一个故事:南方有一只鸟叫鹓鶵,自南海往北海去,它只歇于梧桐树,只吃竹实,只喝甘泉水,正好鸱叼着一只腐鼠经过,害怕鹓鶵抢自己的食物,便恐吓发声。


    庄子把自己比做鹓鶵,梁国的相位比做腐鼠,惠子比做无知的鸱,而夏楝则把池崇光比做那只腐鼠,其他的话,见仁见智。


    池崇光没法否认那句“愿者上钩”,确实在这门联姻里他池家也是得利者,虽然不是他们主导,但若不是看上夏芳梓或许是那个“紫女”,他们真未必能答应这门亲事。


    他也听出夏楝的意思,三年前的事恐怕另有隐情,毕竟有那句“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恍惚中,只听夏昕说道:“紫儿,不管如何,你还是这府里的人,还是……先入内吧。”


    他转身欲走。夏楝望着他的背影,忽然问道:“父亲,我母亲可还好么?我妹妹如今何在?”


    夏昕身躯微抖,终于还是迈步向内去了。


    初守等人也一并跟随。


    门口处最后只剩下了池崇光跟夏芝夏芠兄弟。


    夏芠只觉着自己喉咙开始剧痛,哑声骂道:“该死,这贱丫头……仗着身边有个夜行司的莽夫……”


    “住口!”


    夏芠一惊,却见是池崇光开口。


    新郎官的眼神前所未有的锐利,他盯着夏芠道:“你知不知道你口中的‘莽夫’到底是什么人?”


    夏芠在素叶城作威作福惯了,纨绔子弟风流韵事他最知,却哪里晓得北关行伍中的事。


    “他……他有什么了不得……”


    “你只需要知道,但凡他愿意,就算灭了你整个夏府都不在话下,甚至不会有人为难他,”池崇光面色冷峭,“你管这叫莽夫?若他是莽夫而已,你又算什么?”


    扔下两句,池崇光头也不回地入内去了。


    背后,夏芠惊愕地看着新郎官身形消失,忍不住低声骂道:“草……你他娘是哪头的,还教训起我来了……”可刚说完话,嗓子就跟被刀子割了一下似的,疼得他急忙住口。


    府内。


    夏芝的夫人陈少奶奶在前引路,她似乎看出了今日回府的夏楝,跟先前已经不同了。


    她试图想说些过去的趣事,来缓和关系,可总也想不起来,似乎印象里有关于夏楝跟二房的……都是些敢想不敢说的、诸如他们觉着好笑,其实是二房吃亏受屈的种种。哪里还敢提。


    她这么恍惚忐忑着,走了一段,突然止步,原来她发现夏楝一行人并没有再跟着她一同拐弯入风雨连廊,而是径直向着中堂的方向走去。


    此时陈少奶奶还以为夏楝是多年不回家忘了去内宅的路,忙着招呼道:“紫妹妹,是往这边走的。”


    这个距离夏楝应该是听见了。


    但她并没有理会。


    陈少夫人追了两步,猛地醒悟。


    众人簇拥中那道娇小的身影,她走在最前,神态从容自若,无忧无惧。


    夏楝是知道要往哪里去的,她就是要往中堂。


    而因为是大喜之日,中堂内诸多亲眷宾客聚集,正等着吉时到,新郎新娘两人行天地之礼。


    陈少奶奶震惊之余忍不住心惊肉跳。


    夏楝……她怎么有胆量往那里去?她……到底想干什么?!


    虽然猜不透想不到,陈少夫人却意识到一件事,夏楝真的跟先前那个胆怯内向的小可怜不同了,而今天的夏府……恐怕将要有了不得的大事发生!


    夏楝迈步走进中堂的时候,满堂众人尚且都还是喜气洋洋一团和气的。


    门外的事情并没有传进来,夏府上下,仍是维持着大喜之日应有的氛围。


    直到宾客们的目光留意到门口那个身着道袍的身影的时候,寂静开始迅速地在堂中蔓延。


    夏楝淡淡地扫视了一眼周遭,最终目光落在堂下正中的几张太师椅上。


    那是预备着新郎新娘拜天地父母、府里的老爷夫人们要坐的。


    夏楝走到左边的太师椅上,从容不迫地缓缓落座。


    初守当然跟在她身后,实不相瞒,初百将也想看看夏楝要如何。


    直到看见她在父母之位上坐了,初守一乐,拍了拍右边的位子看向夏楝。


    夏楝颔首道:“百将一路劳累,不必客气。”


    初守恨不得放声大笑:“既然如此,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他大马金刀地落了座,猛地看到桌上还有两盏茶,便拿了一杯来喝了口:“唔,稍微淡了点儿。”


    苏子白没他这样洒脱,何况自己百将在,他就站在了初守身旁。


    原本有些亲眷们在两侧的椅子上都落了座,因见他们一行人进门,有人便站了起来。


    邵熙宁站在夏楝身旁,大汉阿图却左右打量,问苏子白道:“外公外婆呢?”他虽长相粗莽,却是个体贴的,本想让两位老人落座,谁知这会儿才发现人不在此。


    苏子白使了个眼色,道:“他们有事。”


    阿图后知后觉,才发现除了两位老人,珍娘跟青山、还有其他两个铁卫兄弟都不见了。


    外头大爷夏芝晚了一步,跟陈少奶奶一块儿进门就看到这般情形,当下一惊,忙道:“楝妹妹,你这是干什么?快起来,这里不能……”


    才靠前,阿图脚下一迈,一堵墙似的把他挡的严严实实:“嗯?”


    夏芝吓了一跳,陈少奶奶见势不妙,赶忙拉着夫君往后退。


    夏家长房的人只他们两夫妇在,夏昳之前吃了气,往后堂去了,江夫人也是不在,连二房的夏昕,也因为之前看出大哥不快,赶着去为夏楝致歉了。


    他们何苦当这出头鸟,何况夏楝以及跟着她的这些人一看就不好惹,先前岂不见夏芠都受了伤?


    此一刻堂中的宾客们都仿佛变成了泥胎木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怎么可能?什么情况?这小道士……不,小女郎是何人?如此行为放诞。


    也有跟夏家相熟的,到底认出了夏楝,可也不晓得夏楝进门竟径直去上位坐了,是何意?失心疯了不成?还有……她不是跟人私奔了么?


    这些人都是素叶城有头有脸的,士绅,官吏,富豪……齐聚一堂,如今众目睽睽,都只盯着一人。


    夏楝一手搭在旁边的檀木桌上,纤指轻轻叩着,直到满堂安静下来。


    她开口道:“想必诸位之中,有认得我的,我正是三年前所谓失踪了的夏府二房之女,夏楝。”


    震惊,错愕,“嗡……”众人开始低声窃窃,各形各色。


    阿图本双手抱臂站在下手,见状便抬起手臂往下一摁。


    全场众人跟被扼住了脖颈一样,齐齐噤声。


    夏楝不疾不徐,见众人鸦雀不响了,才又缓声道:“今日我归来,本不愿多费口舌,但锣不敲不响,理不辨不明,故而趁着此时诸位都在,也算做个见证。”


    此刻后面的夏昳夏昕等得了消息,匆匆赶来,夏昳一眼看见安安稳稳坐在上首的夏楝跟初守,顿时眼前一黑:“胡闹……混账……家门不幸……”气的语无伦次。


    忽然夏昳打住,原来此时池崇光也到了,新郎官站在门口,那神情不似是要成亲,反而像是来奔丧的。


    夏楝慢条斯理地打量了池崇光一眼,道:“池少郎,占用你的吉时,可否。”


    虽然像是在问,但她可并没有真的要得到池崇光的首肯。


    在一片落针可闻的死寂中,池崇光道:“可。”


    “岂有此理!”门口的夏昳暴跳起来。


    也正是在这会儿,一连串哀嚎从门外传来,有人道:“快请大夫,二爷不好了……”


    夏昳本正要进门拿出大家长的身份“威吓”一番,突然听了这话,忙转身。


    只见两个小厮搀扶着夏芠,踉踉跄跄地从外而来,夏芠一手捂着嘴,有血顺着滴滴答答地落了一地。


    “怎么回事?”夏昳失声。夏昕跟夏芝慌忙迎上去,赶着问究竟。


    夏芠动了动嘴唇,却竟发不出声音,夏芝凑近,只听夏芠指着自己的嘴,断断续续道:“是、是……那贱……”尚未说出来,便又呕了血,夏芝隐约瞧见他的牙齿松动,舌头肿大溃烂,惨不忍睹。


    刚进了中厅的池崇光也把这一幕看了个分明。


    此时他心中突然间想起先前夏芠辱骂夏楝的时候,少女只静静地说了一句——“凤凰在笯兮,鸡鹜翔舞,此地颠倒黑白者,当烂其口舌!”


    凤凰在笯……凤凰……


    池崇光深吸一口气,扭头看向上座的夏楝。


    少女正端了茶,却并没有喝,眉眼不抬,无悲无喜,似乎外面发生的事,跟自己毫无关系,又或者……早有所料。


    反倒是她旁边的初百将,站起身子来探头往外看,满脸的“果然如此”跟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


    作者有话说:“鸱得腐鼠”的故事出自《庄子》,又叫“鸱chi吓鹓yuan鶵chu”,小楝花引用的那几句有所删减


    ——“惠子相梁,庄子往见之。或谓惠子曰:‘庄子来,欲代子相。’于是惠子恐,搜于国中,三日三夜。庄子往见之,曰:‘南方有鸟,其名为鵷雏,子知之乎?夫鵷雏发于南海,而飞于北海,非梧桐不止,非练实不食,非醴泉不饮。于是鸱得腐鼠,鵷雏过之,仰而视之曰:吓!今子欲以子之梁国而吓我邪!’


    文中这段的大意,是表明不屑跟夏芳梓抢夺池崇光(这只腐鼠),少郎:想我堂堂一代顶流,竟然……[爆哭]


    小楝又讽刺池崇光听过不少“欲代子相”的话,也是把自己比做庄子,而有人在她失踪后不停地蛊惑池崇光、传播她的谣言等等,——是这个意思。


    今天只这一章哈,依旧肥美而信息量爆炸,大家慢慢看[眼镜]


    熙宁:姐姐真是气场全开啊,女神[爱心眼]


    小守:这小子想干啥?


    夏昳:[化了]你甚至不肯叫我一声大老爷


    小楝花:老登,还建在呐[奶茶]


    夏昕:放肆,怎可对你伯父无礼!


    小守:你放肆,怎可对我心上人无礼!


    苏子:呃……这是可以说的吗?[求求你了]


    虎摸宝子们,加油~[红心]


    第28章 第 28 章 潜蛟未蛰,雷云已动


    今日, 对于素叶城的百姓们而言,自是比过年还要热闹。


    那些随风起舞的歇业店铺且不必说了,连官府都格外配合, 主动派了差役维持街面,保证在池家少郎迎亲以及夏家少君出门之时, 长街上都没有别的车马或者人等打扰。


    小民百姓听说过不少豪门世家的各色逸闻,但永远不能知道其中真相, 只是靠着所听所传的那些故事, 再加些许想象去猜测。


    不巧的是,民众们所能得知的那些故事里, 有很多正是这故事的主人公想要让大众知道的, 而那些“故事”正因为有了他们的授意跟导向,才能达到他们想要的目的。


    比如三年前夏楝的失踪, 比如夏楝失踪之后,长房夏芳梓的风头无量,再比如今日这场富贵滔天的豪门联姻。


    人人都盛赞如今这位据说家教极好天赋极高的夏少君,跟池家的联姻让她更上一层楼, 就算至今还没有通过衙门印/心石的试炼,更没有得到过朝廷的册封, 但夏芳梓俨然已经成了素叶城当之无愧的奉印天官。


    甚至有人暗中散播,十多年前小郡那边突发的一场大水,原本系蛟龙作祟,正是这位夏芳梓夏少君暗中以雷霆手段喝退了蛟龙,拯救了满城百姓。


    这些话不胫而走, 所听闻的民众尽数顶礼膜拜,感恩戴德。


    偶尔有人想起夏楝,便立刻把她跟夏芳梓做起了比对, 夏芳梓越是大出风头,那些提起的人就更要多说一嘴:“那丫头跟人私奔前就没想想会不会影响整个夏家?难为了夏少君依旧姊妹情深的,为了她才不去印/心石试炼,白白耽误了好前程……何苦呢,那丫头真是个祸害。”


    夏芳梓身旁的丫鬟仆妇们都听说了不少诸如此类的话,他们也乐意在夏芳梓跟前提起,每当这时侯,夏芳梓的面上就会流露出一种自得而不屑的笑意。


    因为夏家曾出过两任天官,江夫人从小便对自己生的这三个孩子寄予厚望。


    可惜长子夏芝毫无天赋,次子夏芠强行去印/心石试炼,结果非但没有通过,还落了个口吐鲜血几乎重伤濒死的下场。


    这两件事都被夏家的人压下了。对外却说的花团锦簇,什么长子夏芝性情淡泊,不愿走官路。至于次子夏芠差点儿死在印/心石之下……更是被他们捂的死死的,城中竟鲜少有人知晓。


    两个儿子指望不上,江夫人却仍是不肯放弃,把所有希望放在了夏芳梓身上。


    她的娘家有点门路,据说曾经跟修行者接触过,江夫人自个儿也会些术法偏门之类,她上蹿下跳给夏芳梓铺路,再加上夏家本身还有点底蕴,倒也给她闹出了些名堂。


    可惜,江夫人的如意算盘,在池家那位老族长指定池崇光跟夏楝的亲事那日,破碎了。


    那一天,伺候江夫人的下人们都吓得如同待宰的猪羊一般,就连守在留芳院外的仆妇们,隔着两重院落都能听见江夫人暴跳如雷的叫骂声,当日,留芳院里被打碎的杯盘瓶罐等等,只清理就用了四五趟,而因为撞在枪口上得罪了江夫人而被拉出去打板子的下人们也有三四人。


    江夫人只觉着自己蒙受了奇耻大辱。


    她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的掌上明珠如此出色,池家却竟视而不见,明明她已经费尽全力让素叶城每个有头脸的士族豪绅家里都认识了夏芳梓,相反,二房那个丫头看着那样笨拙、无知……又凭什么能盖过她如此精心教养的女儿去。


    从那一日起,二房就成了江夫人的死敌,夏楝也成了江夫人跟夏芳梓的眼中钉。


    相反的是,二房上下对此却浑然不知。


    以二老爷夏昕的愚钝心性,当然从不怀疑长房会有什么加害的心思,哪怕长房把刀架在他的脖颈上,恐怕也以为是在给自己挠痒痒。


    夏昕的夫人霍氏,小门小户的出身,为人贤惠良善,进了夏府后,她知道二房式微,且又遇到个江夫人这般厉害的妯娌,自然事事都不敢冒尖,不求有功,只求不要做错了事落了把柄在人家手里。


    霍氏生了二女,长女便是夏楝,次女夏梧。


    后来又有了身孕,都说是个男胎,养到四月时候,不知为何竟滑胎无了。


    长房大爷特赏赐了一个丫鬟给夏昕,不两年竟得了一男。


    霍氏起初还觉着是长房的好意,过了几年才回味过来,那通房丫头只怕是长房的眼线,或许还有搅浑水上眼药的作用,总之是个祸害,但夏昕既然喜欢,她再多嘴也是枉然,还落个善妒名声。


    何况就算打发了这个,长房那边自然能塞过来更多,还白白得罪了长房。


    霍氏只能越发独善其身,觉着自己不去招惹长房,自然就无关紧要。


    哪里想到夏楝竟能被池家看中。


    要知道那池家的池崇光可是素叶炙手可热的如意郎君。夏府长房绞尽脑汁、打听着但凡有池崇光出席的什么诗会、宴席之类,千方百计要把夏芳梓塞进去,只为让两人多多照面。


    那是长房拼了命都想要得到的乘龙快婿,霍氏连想都没有想过,何况对她来说当时夏楝年纪那样小,议亲一事且远的很。


    无妄之灾,由此而来。


    在得知池家看中夏楝后,夏昕第一反应自然是开心,再怎么样都是他的女儿,竟被大名鼎鼎的池家看中——夏昕全然不知长房对于池崇光的势在必得,他从没有那样阴私的心思,就算霍夫人暗中跟他提过,夏昕却一毫也不信,反而道:“你这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那是咱们的哥哥嫂子,他们难道不盼着侄女儿好吗?再说,池家的亲事又不是咱们巴巴地赶着上的,是人家挑中了咱们的女儿。”


    霍夫人知道他耳根软心思单一,便不再多说。


    谁知次日,长房请了夏昕过去,兄弟们吃了几杯酒,等夏昕再回来,对霍夫人就变了口风,竟是质问的语气,说道:“好好地为什么池家的人就看上了紫儿?是不是紫儿跑出去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我才听说池家本来是在跟长房那边儿商议亲事的,为什么又转向紫儿?或者是你干了什么?”


    霍夫人面红耳赤,气的心怦怦乱跳。


    她知道必定是夏昕在长房那边儿听了耳旁风,必定是江夫人一干人等的挑唆之类,不然的话为什么一夜之间夏昕变得如此之快。


    霍氏痛哭了一场,本想去长房讨个说法,但自己人微言轻,又怎能说的过她那杀人不用刀的大嫂?


    不过夏昕质问归质问,他却只敢对着霍夫人这般,此后他虽也想把这门亲事拒了,但池家那边儿岂是好糊弄的。


    最终还是夏家这边老太爷出面说道:“池家已经定了的事,就不必再翻腾了。闹出去的话人家以为是不给颜面,坏了两家关系就不好了。”


    毕竟原本没奢望跟池家联姻,如今人家主动看上了二房的人,自己反倒闹起来,像什么话。


    从那之后,明枪暗箭各种算计跟不要钱一样,纷纷往二房施展。


    小小的夏楝那时候如履薄冰般的活着,饭菜里常见下毒,路过池塘被人一把推下水,把假山旁边经过有石头落下,甚至于伺候她的丫鬟都会要“不小心”把炭火泼在她的身上……


    若非她很是“幸运”,每每都会避开灾祸或者自救,只怕早就无声无息折损在夏家大宅的后院里了。


    可除了这些可以看得见的伤害外,更还有一些瞧不见的,却寒入骨髓。


    下人仆妇们的贬低折辱自不必提了,来自于父亲夏昕的轻视更让夏楝常常觉着自己是不是天生的不讨喜。


    而长房的江夫人却是另一种噩梦。


    年幼的夏楝不明白,江夫人为什么常常在见到她的时候就说些她听不太懂的话,比如:“这孩子长的不太出色,将来只怕嫁不到太好的人家,不过凭着咱们家的门第,也照样有个小门小户的就不错了。”


    或者:“紫丫头,你很该有点眼力价,总是呆呆地坐着干什么,你又不是块木头,将来嫁了出去,只怕会不讨婆家喜欢,我这般说都是为了你好。”


    诸如此类明褒暗贬的话,几乎每次见到了都会不厌其烦地对她说。


    幼小孩童如何懂人心险恶,霍夫人又是个不爱论人是非的,反而常常说些家和万事兴之类的好话。


    夏楝便单纯的以为江夫人是好意,加上她那张脸,红光满面富态雍容,颇有几分假惺惺的慈眉善目,据说她还念佛,那自然更是个良善的好人了。


    虽然说夏楝有时候不太懂她说的那些话,每次听着心里也会不舒服,但因为觉着对方是为了自己好,就也尽量努力去听,去学,不想辜负了人家的好心,让别人觉着自己真的是个一无是处的废物。


    后来她在小白玉京,知晓了一个词叫“佛口蛇心”,脑海中一下子就出现了江夫人的脸。


    那妇人可真狠,千方百计要置她于死地还不行,还要用软刀子杀人,仗着她年幼懵懂,用看似中肯实则贬斥的话,把那些污糟腐烂的想法儿强行塞到她脑中。


    江夫人跟训狗一样,想通过经年累月的贬低打压,把夏楝变成她想象中不堪的模样。


    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其实按照江夫人的想法,她会把夏楝留在自己手上,钝刀子割肉般细细折磨。


    谁知出了点意外……


    不过也无伤大雅了。


    熬到如今总算没白费了她一番心血,终于夏芳梓要嫁给那举世无双的池家少郎。


    大局已定,他们都觉着自己赢了,从此之后他们高高在上,二房以及夏楝,早成了他们的踏脚石,再也无法翻身。


    直到夏楝即将返回的消息传了回来。


    江夫人意外之余,生恐夏楝回归对夏芳梓有碍,她本来打算一不做二不休,派人去截杀了就是。


    可惜派去的人回来报说,护送夏楝的是夜行司的百将官,动手能赢过的机会微乎其微。


    小郡的县官没能拦住,派去的夏管事跟孙嬷嬷双双负伤……而此后的狗急跳墙之举,也告失效。


    一个个消息传回来,江夫人知道,夏楝无法阻挡。


    更让她不安的是,那丫头的运气似乎比以前更好,怎么也除不掉一般。


    大喜之日将至,对于江夫人而言,本是最值得她自傲而荣光的日子。


    但却彻夜难眠,如同油煎。


    江夫人心中百般咒骂,又祈求上天千万让夏楝晚些回,至少别耽误了女儿跟池崇光的吉时,只要拜了堂,自然一切好说。


    今日夏府外头还在大宴宾客,长房之中,江夫人才进内室,第一便是传人打听外头的消息。


    她原先在外头应酬,可如坐针毡,脸上的笑实在是维持不住,这才借口更衣回来喘/息。


    心腹的嬷嬷察言观色,道:“方才奴婢派人去了大小姐那里,大小姐说,让夫人安心,不必担忧别的。”


    “竟还是梓儿稳得住……也是,一个小丫头罢了,还真能翻过天了不成。”江夫人思来想去,觉着自己甚是可笑:“当年既然能拿捏她,今日自然也可以。”


    嬷嬷也深知主子心思,见她喃喃自语,就也道:“正是呢,夫人何必担心,如今外头都传遍了,都知道她品行败坏,纵然此刻回来了不过是自讨其辱。何况池家到底是书香世家,已经改过一次姻缘了,难不成他们还能临阵又改一次?绝对不会的,何况池家也不会容许一个声名狼藉的人入府。”


    江夫人听她说的大有道理,不由笑道:“我真是关心则乱了,竟然没想到这些。哼,说的是,那丫头既然不知死活非要回来,那这次就让她死在我手里!”


    忽有小丫鬟匆匆跑来:“太太,外头、外头传信说门口上闹起来了!”


    府门那边的情形传入江夫人耳中,她立刻叫人去告知大老爷,让大老爷带着二老爷出去,最好是让二老爷夏昕出面,尽快不惊动人的把夏楝弄进府内。


    江夫人自在屋内等消息,盘算着夏楝入府后,自己该怎么拿捏。


    谁知等来等去,是怒气冲冲的夏昳,回来便大骂夏楝不知廉耻等等,跟随的人把门外种种告知江夫人,江夫人大为诧异,忙问:“你说什么,那丫头很不服管束,连二老爷的话都不听了?”


    “别说是二老爷,她连我都未必放在眼里,”夏昳口生白沫地叫:“真真的是个祸害,本以为已经死在外头,偏是这个节骨眼上又回来了,早知道当初就……”


    江夫人少不得安慰道:“不必再说这些,既然她回来,总归要入府的,等我见着她,自然好说。”


    正自合计,外间丫鬟又来报说:“大奶奶那边派人来说,楝……楝姑娘已经进门了,只不过,是往中厅去了。”低垂着头,战战兢兢,唯恐惹了上头之怒。


    江夫人跟夏昳不约而同地叫道:“什么?”


    两人气势汹汹前往,只是在路过月门之时,江夫人一转眼,竟瞧见几个陌生身影往后宅而去。


    江夫人惊疑道:“那是什么人,为何竟在后宅乱走?”


    此时她约略看清,为首的两位老者,正是霍家夫妇,后面跟着一对儿年青男女。


    “怎么是他们……”江夫人思忖着,叫了丫鬟过来,说道:“去看看他们要作甚,若有不妥,立刻叫人拿下。”


    霍老爹跟李老娘曾来过夏府的,依稀记得路。珍娘见外婆腿脚不便,忙上前搀扶。


    方才夏楝暗中吩咐,叫她带了阿莱,跟青山一块儿往后宅去……谁知李老娘正挂心女儿霍氏,便要带路,本来夏楝觉着他们一个年老一个负伤,不愿他们再操劳,霍家二老却执意要亲自前往。


    黑犬阿莱在前头,嗅嗅走走。


    要不说他是有灵性的,不必李老娘指路,他便主动指引,遇到李老娘迟疑的时候,他还叫两声提醒他们跟上。


    半刻钟不到,来到一处偏僻院落外。


    那院门半掩,门外杂草丛生,李老娘诧异说道:“不、我记得上次来并不是这儿……霜柳她……”


    她正茫然觉着黑犬带错了路,却听见院子里有人嚎叫了声。


    众人都惊了惊,阿莱仰头欲吠,却又伏低身子,仿佛戒备。


    就在此时,里间有个声音笑道:“哎哟,我的婶子,瞧你这可怜样儿,怎么竟沦落到这种地步呢?想当年因着池家看上那小贱人的缘故,你可是风光的很呐,如今又如何?今儿我们芳儿妹妹便要出阁了,你那两个蠢女儿又在哪儿呢?”


    珍娘起初惊愕,听着听着,脸上便带了怒。只听里头呜咽了两声,那个讨嫌的声音又笑道:“你还得感激我呢,要不是我发善心、隔三岔五给你送点儿吃的,你怕是要饿死在这里了。”


    这会儿李老娘显然也听出了滋味,她那从来都多是胆怯跟恐惧的脸上,蓦地多了一丝东西。她伛偻的身形猛然向前冲去,一把推开那扇虚掩的门。


    珍娘跟青山也早按捺不住,跟在霍老爹身后冲了进内。


    院中,一个盛装打扮的美妇坐在院子里石桌旁,手中握着一块糕点,正在逗猫狗一样晃动。


    在她面前地上,衣衫褴褛头发散乱的妇人跌坐着,手中还抱着个破破烂烂的枕头,神情恍惚,痴痴傻傻。


    李老娘万箭穿心,踉跄扑了过去,叫道:“霜柳!”霍老爹咬紧牙关,也跟着过去扶住那妇人,悲愤交加。


    那美妇料不到会有人进来,脸上那恶毒的笑意蓦地消失,她急忙站起身:“你、你们是什么人?”


    阿莱向着她汪汪地叫了起来,美妇面露恐惧之色:“哪里来的野狗?来人!快来人!”


    珍娘看看抱头痛哭的霍家人惨状,心头一股火起。


    她愤怒地冲上前,一把揪住美妇人的头发,不由分说啪啪地几个耳刮子:“狗都不入的糟烂贱货!你叫谁贱人呢!嘴巴这么臭敢情是吃了屎了!”


    青山竟插不上手,听见外头有脚步声,就去门口把着。


    珍娘痛打了一顿,揪着那美妇的头发不放,一路拉扯着往前厅走去。


    夏府的丫鬟跟嬷嬷,敢靠前的都被阿莱或推或打的吓走,还有聪明的早早藏了身形,见此情形,不由暗中称快。


    快到前厅的时候,几个小厮拿着棍棒赶来,又给青山轻易解决。


    珍娘生拽着那美妇进了厅内,用力把她往地上一丢。


    那美妇跌倒,羞愤交加,一抬头正好看见了夏昳跟夏昕,如见救星,忙哭着说道:“老爷,二叔,你们要替我做主,哪里来的疯子闯进来,不由分说就打人!”


    满堂宾客哗然,有一瘦削男子挺身而出,呵斥道:“岂有此理,怎可随意动手伤人?楝姑娘,你这样做是不是太过了,我必定要说一说,如此目无尊长,行事跋扈,你到底想如何?”


    也有些年长之人,闻言也纷纷道:“姑娘失踪三年,才回府便如此行事,闹得鸡犬不宁,是何道理,何况今日是你大姐姐的大喜之日,你如此做,不怕叫天下人唾弃么?”


    夏楝不语,只是默默地端起茶盏,初守在旁看着她的动作,不知怎地就心有灵犀起来,猛地一巴掌拍在桌上,只听得“啪”地一声,那无比结实的紫檀木桌四分五裂。


    众人见他如此凶悍,顿时又噤若寒蝉。


    初守环顾周遭:“抱歉各位,一时失手而已。”


    没有人敢接茬。谁都知道这青年百将绝非失手,却是有意为之。在场的也不是没有比百将官儿更高的,恰恰相反,但这些人一来自恃身份,不肯主动出头,二来,面前的武官年纪虽轻,却已经是百将,且他身上杀气凛然,显然军功卓著,这种人最难对付,若是私底下或许可以痛斥几句,面对面又何必跟他硬碰呢,万一他真的骄横不改,动起粗来,那可真得不偿失。


    就在众人默然之际,门外有人笑道:“初百将,你跑到这里耍威风来了?”


    初守一怔,忽见门口的一道眼熟人影,他忙站起身。


    来人迈着四方步走了进来,一身府绸长袍,白面无须,仪态雍容,身后跟着个身材微胖的随从,那随从一看见初守眼睛便亮了,刚要叫人,却见初百将拼命向他眨眼,他倒也机灵,赶紧打住。


    初守迎了上去:“您怎么在这儿?”难得地流露忐忑之色。


    来人虽看似漫不经心,实则早把厅内情形看了个明白,又瞧见池崇光似要行礼,他便使了个眼色。


    池崇光心领神会,立刻垂首退后。


    “不想见我么?呵,”来人则笑着开口道:“今日池夏两家之喜,我自然是得替主子露个面儿。


    稍稍向着初守倾身,笑道:”才见过府里的老太爷……又听说有人闹事,便想过来看看是何人如此大胆,谁知是你这个……不让人消停的。”


    这一番话,语气里却半点儿责备都没有,看举止更倒是亲近宠溺之意。


    周围大多数宾客本正猜测来者是何人,竟然能让这跋扈的武将垂首,隐隐听见一声“主子”,又细看来人形貌,顿时都齐齐色变。


    原先夏楝跟初守进门之时,两侧的宾客席上,还有几个沉得住气的没有起身,此时此刻却都不由自主站了起来,面露惶恐。


    来人却面不改色,此刻略放低声音道:“我听闻你受了廖太保之命来办一趟差事……”目光从初守肩头透过去,看向仍旧端坐未动的夏楝:“就是夏府这位小女郎么?”


    初守手拢着嘴边,道:“您老不知情,是这夏府欺人太甚。”


    “哟,我还是头一次见你小子这么着急维护……”


    “嘘。”初守作势要捂住他的嘴。


    那人笑着摇摇头:“虽是如此,但到底不可太过了,人家大喜日子,看在我的面上,适可而止吧。”


    初守却敛了笑,正色说道:“别的可以听您的,这个我可做不了主。”


    那人有些意外:“臭小子……”


    初守却打断他的话:“宋叔,我问你,你为什么要到夏家来?”


    “这还用说?自然是……”来人皱眉,忽然似想到什么:“你……”


    初守沉声道:“宋叔,你若信我,就别插手,不然有你后悔的,别说我没提醒你。”


    来人眼神快速地闪烁,顷刻间又看向椅子上坐着的夏楝,少女垂着长睫,看着手中一盏茶,心无旁骛。


    今日他本只是来见夏府老太爷的,就连长房的夏昳都没资格跟他碰面,刚才要走的时候听说此处出了事,又听说是一位百将官在此,便料到是初守,本以为他年轻气盛牛脾气犯了,所以想过来息事宁人,一则对初守好,二则也给夏府老太爷一点面子。


    现在忽然发现……这步棋仿佛走错了。


    “贵客既然来了,不如且落座,正好看一处好戏。”夏楝终于开口。


    初守眼珠转动,知道是夏楝给了个台阶,当下也不管这宋叔如何蹙眉,只忙让着他到自己的椅子上坐了,又笑道:“看我还是知礼的吧,让您老人家坐在这儿,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


    宋叔啼笑皆非:“别的没见长,油嘴滑舌的劲头倒是多了,也罢,就由你一回。”却也无奈,顺势坐了。


    被他们这一番搅扰,厅内的气氛又有变化。


    那些原本有些鼓噪的宾客,先被初守拍碎桌子惊到,又被这位“宋叔”震慑,顿时重又安静。


    地上的美妇这会儿在先前那仗义执言者的搀扶下已经站了起来,此时此刻已经认出了夏楝。她一边捂着被珍娘打的火辣辣的脸,一边不住地打量夏楝,眼中透出怨毒。


    原来这美妇叫做王绵云,正是长房夏芠屋里人。


    王绵云盯着夏楝,目光又很快转到她旁边的初守面上,当看到青年武官俊朗过人的脸之时,妇人眼底闪过惊恼嫉恨之色,再看向夏楝之时,面上已经多了一点鄙薄的笑,仿佛她已经看穿了什么似的。


    她冷笑着嘀咕:“哟,我们楝姑娘出息了,真个儿给自己找了个女婿呢。”


    夏楝一看她那神色,就知道她心底在想什么。


    倒是初守,蓦地听这妇人冒出这句,想说气恼吧,又没那么气,他偷偷打量夏楝,想看她会不会恼。


    谁知那宋叔正也看好戏似的瞧着他,初守忙假装看向别处。


    夏楝却置若罔闻,只道:“你说我的人打你,却没说他们为何动手。”


    王绵云脸上蓦地闪过一丝心虚,却道:“我……我怎知道……我好端端地在后宅,他们就闯进来……土匪一样!”


    二爷夏昕起初还在疑惑那宋叔的身份,这会儿忍不住斥道:“夏楝,你到底要如何,还有夏芠……他那伤究竟是不是跟你有关?”


    王绵云猛听见自己丈夫受伤,忙道:“二爷怎么了?”


    夏昕叹气。


    先前扶她起身的那男子却仿佛担忧般道:“很不好呢,不知为何嘴里都烂了,说是先前给他们打伤过。”


    王绵云顿时跳起来,嚷道:“小蹄子,你竟然敢这样目无尊长……你跟人淫奔险些坏了族内女眷名声不说,你哥哥们跟我可没有亏待过你,你竟然还恩将仇报,这样狼心狗肺,苍天啊,怎么不来道雷劈死她!”


    初守拧眉,珍娘挽了袖子就要上去收拾,夏楝抬手制止。


    夏楝道:“你要雷么?这倒不难,就怕你后悔。”


    王绵云怔住。


    宋叔则疑惑地看看夏楝,又看向初守。


    却见初守正目不转睛地看着那小女郎,红巾下,喉结因紧张而吞动。


    “万神朝礼,役使雷霆,潜蛟未蛰,雷云已动,敕!”


    夏楝的语声刚落,屋内光线迅速转暗。


    前一刻还灿烂耀眼的太阳消失无踪,明亮的中厅瞬间仿佛入夜。


    风从厅门口冲入,门口的夏昕首当其冲,竟被吹翻在地,女眷们避让不及,被风吹的身形摇晃,惊呼四起。


    众人都惶惑地四处张望:“怎么回事?”有人叫:“什么声音?”


    屋顶上轰隆隆,好像有什么将压下来,将以雷霆万钧之势碾碎一切,屋瓦都为之恐惧战栗。


    素叶的城隍庙中,城隍老爷正伏案查看民间百姓们的疏文,忽听到外头骤起的雷音。


    “这是……”城隍惊慌,风起时,身形已出了城隍庙。


    十字街,身着道袍的太叔泗津津有味地听完了甘老三夫妇讲述跟夏楝的渊源。


    凉风拂面,太叔泗诧异抬头,却见夏府上空如打翻了墨池,大片暗青色雷云正在凝结——


    作者有话说:上章池崇光所引用两句出自李商隐的诗:


    《安定城楼》


    迢递高城百尺楼,绿杨枝外尽汀洲。


    贾生年少虚垂泪,王粲春来更远游。


    永忆江湖归白发,欲回天地入扁舟。


    不知腐鼠成滋味,猜意鹓雏竟未休。


    本章小楝所念“万神朝礼,役使雷霆”出自《金光咒》[鼓掌]


    小守:紫妹小时候真苦[爆哭]


    宋叔:这就心疼上了?


    小守:决定了,以后一定多给她吃些甜的补回来![红心]


    宋叔:孩子也算长大了[摸头]


    第29章 第 29 章 知真相满座皆惊,动柔情……


    素叶城隍掠到夏府之外, 正仰头端详雷云,身边却悄无声息多了一人。


    城隍看清来人,忙拱手道:“原来是太叔司监, 不知您也到了素叶,失礼了。”


    太叔泗道:“赵城隍不必多礼, 看你如此情急,也是为了这雷云而来?”


    赵城隍怔怔道:“如何, 这雷云不是太叔司监所召?”


    太叔泗不由笑了:“原来城隍以为是我所为?”


    “难道不是?可除了太叔司监, 城中还有何人有此神通?”


    “以前没有,现在便不一定了。”


    太叔泗目光重新投向夏府。


    赵城隍猛然醒悟:“难道是夏府那位小少君回来了?”


    太叔泗笑吟吟地看着赵城隍, 后者道:“昨日才得了小郡城隍消息, 说是少君传信,让他托梦知县去琅山接人, 我本要去迎接,又怕冒昧,算计是该今日进城……可不知为何,竟无任何感应。方才听到雷声有异, 才忙出来查看,没想到……”


    太叔泗道:“这位小少君只怕有些来历, 却不怪你。”


    赵城隍看向那暗青色雷云涌动,眼中多了忧色:“这番大动静,只怕夏府有变,小神要去查看一番。”


    太叔泗悠悠道:“你若想闯进那因果锁链里,受那雷火拷问之苦, 倒也由你。”


    赵城隍正欲告辞,闻言惊住:“因果锁链?”


    太叔泗双眼微眯细细打量那盘旋雷云:“因果归位,众生平等, 若有奸邪凶顽手握人命者,难逃法网。尤其是……”他有意无意撇了赵城隍一眼,“因果锁链之下,有不利于天官本人者,天诛之!”


    赵城隍凛然自惊,哪里还敢靠近夏府,虽然他自问没做什么对不起夏楝的事,但……万一呢?


    可是那夏楝明明尚未去照那心石印鉴,竟然会这许多正位天官都难施展的因果锁链?


    他不由的有些心悸:“是了,太叔司监来到城中,难道……”起初他以为太叔泗也是因为池夏两家而来,此时才察觉不对。


    太叔泗饶有兴趣地凝视那雷云变幻之姿:“寒川州许久没出新任天官了,尤其是素叶城,本来此处应有最年轻出色的一任天官,日前监正推演,才发现有人遮蔽了天机,以至于几乎让天官陨落。”


    太叔泗仍是风清月朗的神仙姿态,但赵城隍却觉着迎面一股寒气袭来。


    赵城隍几分惶恐:“这……三年前夏府小少君失踪,小神亦留意到,只以为是她命中有此劫数,至于此地天官……”


    太叔泗道:“你也认为是夏府的长房之女?”


    赵城隍垂首,太叔泗哼道:“你是本地阴官,护城安民,监察善恶,如今竟也能被人蒙蔽至此,不知是那布局的人过于高明,还是你太过安逸惫懒。”


    “是小神失察……”


    太叔泗却幽幽地叹了口气:“照你这样,把那小家伙留在素叶我都不能安心,不如且等此间事了,带她去皇都更好。”


    赵城隍忙道:“太叔司监,这可使不得,若小少君当真是素叶城命定天官,她要走了,城中气运只怕更一落千丈……”


    这两年素叶城气运衰败,时不时有大胆妖邪偷偷入城作祟,赵城隍苦不堪言,又因演算不到夏楝的下落,便也把希望放在夏芳梓身上,对于夏府中有些事,也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此刻被太叔泗点拨,才知道犯了大错。


    他握了握拳,百思不解:“纵然小神有失察之处,可……可那真宗寺的老鼋不会认错,它既然冲夏芳梓点头,那……”


    “那就说明一定哪里有错,”太叔泗喃喃一句,一手持着麈拂,一手掐诀演算,顷刻间他陡然色变:“该死!借运填命,掠气为己用,他们把天官当什么……该死,这夏家有些人果真该死!”


    赵城隍闭口不言。能让这一向以美姿容好仪态著称的太叔司监当场失态,连说三个“该死”,这夏家某些人,怕真是十恶不赦,在劫难逃了。


    恨人有,笑人无,世人通病,夏府长房而言尤甚。


    最恨的莫过于明明他们费尽心机出尽百宝要到手的东西,二房却不费吹灰之力唾手可得,明明他们已然造势把夏芳梓弄成了个高高在上的天官预备,世人却偏视而不见,反而看上了角落里灰扑扑的夏楝。


    在长房眼里夏楝如何能跟夏芳梓相比,简直是麻雀比之于凤凰。且不必说这“凤凰”的名头是不是他们用了见不得人的手段招摇撞骗来的,也不必提那所谓的“麻雀”究竟是麻雀呢,还是真的凤凰,反正有他们在,就绝不容许有人比他们跟出风头,他们看上的东西,也绝不许任何人去染指。


    所有拦路者,都要被除掉。


    起初,最恨毒了二房的,是长房的江夫人,二爷夏芠,以及夏芳梓三人。


    大爷夏芝,在江夫人眼里是个没主意不大顶用的,他的夫人也同样有些愚拙。


    二爷夏芠秉持了江夫人的狠毒心性,至于他夫人、也就是长房二少奶奶王绵云来说,却算做是个“另类”。


    王绵云出身官府之家,虽然据说原本是个庶女,但从小养在太太膝下。在外人看来也算是个有教养的大家闺秀了。


    起初,王绵云在知晓了长房跟二房的所谓恩怨后……其实她是不太赞成江夫人跟夏芠夏芳梓一味针对二房的做法的,她甚至隐隐地有点儿同情二房。


    毕竟夏楝跟池家的亲事也不是二房主动的,池家看上了,又能怎样?


    她甚至觉着自己的小姑子夏芳梓实在是有些太过了,好歹她也进了夏家,跟夏芠是两口子,自然也知晓了一些长房的隐秘,知道长房众人的斤两,在她看来,夏芳梓明明没那当奉印天官的本事,可天天架子摆的比谁都大,简直都不把她这个二嫂放在眼里。


    所以在开始的时候,王绵云对二房还是保持着一种微妙的善意。


    直到有一件事的出现,彻底改变了王绵云的态度,她从一个差不多是中立的角色,迅速转做了最狠毒的那个,


    王绵云甚至比江夫人夏芠等都想立刻除掉二房所有人,她迫不及待地成了长房对付二房的打手跟急先锋。


    廖寻派了初守众人护送夏楝回归。


    消息,是夏府的人从池家那边儿探听到的。


    这许多年来,江夫人苦心经营,自然也在池家那边儿安插了眼线。


    毕竟那可是她势在必得的门第,当然要知己知彼。


    江夫人知道后,第一时间就找了夏芠商议。


    夏芠既然晓得此事,自然没有理由瞒着王绵云,毕竟非同小可,必定要一块儿想法儿应付。


    王绵云的反应简直比江夫人还要激烈。


    她惊的瞪了眼,嚷道:“这小蹄子,这么多年了竟然还在?怎么可能?”


    夏芠冷笑:“怎么不能?你忘了当初咱们用了多少手段,她都能逃过去……也难怪母亲动怒,就该把她留在府里慢慢地折磨,现在好了,她竟要回来了,眼见还是在芳儿要成亲的时候。”


    王绵云咬牙切齿:“你怕什么?既然如此不如派些好手出去,索性……”


    “你当我没想过?”夏芠哼道:“护送她的是夜行司的武夫,要真好下手我跟母亲就不至于如此头疼了。”


    王绵云惊愕:“她为何能劳动夜行司的人?好大的阵仗……莫不是有了什么靠山?”


    “哼,谁知道。”


    “偏又挑这时候回来,该不会特意回来抢亲的吧?”说起这个的时候,她却隐隐地透出几分幸灾乐祸。毕竟这几年她也颇受够了夏芳梓。


    “抢亲倒是未必,可对咱们长房没好打算是真的。”


    “她想怎么着?还能翻天不成?她这一去三年杳无音信,差点儿败坏了家族的清誉,难不成还怪罪起长房来了?谁给她的胆子!”


    夏芠道:“谁?你还没听明白我说的,就凭夜行司的人特意护送,这事儿就透着蹊跷,她是如何跟军中的人搭上了的。”


    王绵云吞了口唾沫:“这、这着实古怪,你确认过?别给她糊弄了!”


    “我倒是想怀疑来着,但消息是池家传出来的,据说还是个百将亲自护送。”


    北关的百将可不是那种轻飘飘的武职,但凡能在北关这个地界做到百将官,手上没有个千八百的人命,都不好意思系红巾。


    夫妻两对坐,黔驴技穷,王绵云惊惧恼怒,眼珠转动,竟道:“我知道了……想当初不是把她送到那种地方去的?那丫头又生得不差,兴许是在那里厮混的时候遇到了夜行司的人,那些丘八常年在军伍中,都是没见过什么女人的,若说是那丫头用了些手段勾引了那什么百将,也是不足为奇,你说呢?”


    池家虽然得到了夏楝的消息,但也绝对不会把廖寻牵扯在内透露分毫。故而最开始的时候,夏家这边也无从得知。


    夏芠嘶了声,起初觉着不太可能,可转念又一想……又似合理。


    如果是这样解释,那倒也不用多担心了。


    “要真是那样儿,那她可真是大’出息’了!”夏芠磨着牙道。


    王绵云笑道:“女人么,无非就那点儿本事,男人就偏偏最爱这一套。”她的语气,仿佛全天下的女子都是她嘴里这般不堪,却又话锋一转道:“对了,芳妹妹她怎么说?”


    夏芠有点疑惑:“不知怎地,芳儿很不当回事儿,我看她那样,倒是巴不得那丫头回来似的。”


    王绵云点头道:“既然妹妹这样说,那索性就听她的,她素来是个有心计会打算的,想必早知道该怎么应付。咱们就不用在这里皇帝不急太监急的了。再说天塌下来还有太太老爷在呢。还有……”


    她看了眼西南方向,冷笑道:“你又无头苍蝇般的乱窜什么?就算那小蹄子有人撑腰,还真怕她反了天?她的父母兄弟们可都还在这家里,再怎么样这也是她的生身之家,总不能她一步登天就不把家里长辈放在眼里了吧,何况她还没怎样呢。总之,只要她进了这家门儿,依旧是在咱们的掌心里,那些夜行司的人再能耐,能跟着她一辈子?”


    王绵云没想到,确实有人落在了掌心里,只不过,是她落在了夏楝的掌心里。


    夏楝不必依靠任何人。


    雷声自每个人的头顶滚过,沉闷的低吼声,像是有远古的巨兽,正呲出了锋利的獠牙。


    无形的因果锁链哗啦啦落下,电光火舌,插翅难逃。


    巧合……一定是巧合,有人心中如是想。


    只不过,今日夏府少君大婚,自然是诸事皆宜黄道吉日,是早就由各路高人卜算预测、千挑万选出来的好日子,必定是红日当头晴空万里彩云祥瑞的。


    怎会突然间阴天?且就在夏楝话音刚落,毫无预兆就阴云密布,雷声滚滚。


    那上座的宋叔扬眉,蓦地看向初守,初百将强壮镇定地点点头。


    “哈,这算什么……巧合而已,你不会以为我信了吧?”叫嚣的依旧是王少夫人。


    早在看见了夏楝跟初守的时候,她那心底已经给目前所有的情况找出了最合理的解释。


    也就是先前她跟夏芠私下里说过的那样。


    王绵云认定了夏楝是靠勾搭了夜行司的百将,所以才这样“风风光光”地回到夏府的。


    毕竟她很清楚当初他们把夏楝送到了哪里,再看如今夏楝出落的模样,确实是自有一股风流之态,按照王少夫人丰富的男女经验看来,这年青的百将显然已经为她神魂颠倒了。


    王少夫人很为自己的英明见解而自傲,她不屑地看着夏楝……她就知道,要真的有那种不可说的大能耐,先前在府里的时候,被明里暗里的欺压,她又怎么会一点儿不显露本事呢?


    如今倒是狂起来了,仗着有个英武不凡的男人为她撑腰,哼,血气方刚的时候,自然是百依百顺的,但等那股新鲜劲儿过去,这百将官厌弃她的时候,看她还能怎样。


    就是可恨,没了个举世无双的池崇光,夏楝竟又能找到这样英武伟健的昂藏男子。


    在王绵云看来,初守可比池崇光那种文文弱弱的儒生强上百倍不止,他生得出色就不消说了,那宽肩长腿八尺之躯,看的人心里发馋,尤其是劲瘦的腰身,一举一动透着难以言说的力道感,只怕是个能折腾一宿都不带停歇的……且看他那模样精神,应该还是个没经过人事的童男子。


    只不知道究竟是个什么滋味,想想都叫人受不了,简直要了命。


    怎么什么好的都落在那小贱人手里。王绵云又恨又妒,并没意识到,在她心里翻腾着这些污浊念想的时候,她眉心的黑气也越来越浓了。


    夏楝扫了眼她的脸:“你信不信,有何要紧。”


    门边上,夏芝陈少夫人躬身。原来是长房夏昳跟江夫人到了。


    方才里头夏老太爷听闻此处有事,特意叫人出来传话,让他们尽量大事化小小事化无,横竖过了今日再说,又秘密叮嘱说府里有一位贵客,让他们万万不可得罪。


    大老爷夏昳本来被气的半死,听了老太爷传话,总算镇定下来,又见大夫赶到替夏芠医治,自己就打起精神,跟夫人一同来了堂中。


    他已经懒得再多看夏昕一眼,在大老爷心里,夏楝是夏昕的女儿,夏昕管不了自己的女儿才给他捅出了如此大的漏子,这是万不可饶恕的。他丝毫没想过自己会有什么错儿。


    上位的宋叔看见夏昳跟江夫人进门,却并没有起身,而只是颔首示意。


    早在被初守半是强迫地推在这个位子上坐了的时候,宋叔就知道了自己的立场,加上他本来的身份,更无须对其他人客气了。


    夏昳却对他行了礼,勉强道:“家门不幸,让您见笑了。”


    宋叔简略地弯了弯唇角,不冷不热的说:“今日贵府大事,老先生且先恕我无礼。”


    “不敢不敢。”夏昳忙道,实在忍不住又看了一眼夏楝,此时他不敢再摆大老爷的款儿,敢怒不敢言而已。


    江夫人则从进门开始,就死死盯着夏楝。


    当对上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眸、看见那张粉黛不施天然清丽的容颜之时,江夫人心头一沉。


    她不是王绵云,没有那种轻浮的风月下流心性,她更在意的是夏楝身上的另一种东西。


    令她深为忌惮、嫉妒甚至是恐惧的东西。


    就像是方才进门之前抬头一瞥,夏府上空那不知何时凝结的阴云,涌动的云层中似乎有什么凶兽正对着自己虎视眈眈。


    江夫人尽量不让自己往坏处去想,但仍是忍不住有个念头蠢蠢欲动:乌云罩顶,这可……不是好兆头啊。


    江夫人深吸一口气,再看夏楝的时候脸上已经挂上了以前那种可称之为“慈祥”的笑容,菩萨一样。


    她微笑着,缓慢地说道:“真个儿是楝儿丫头回来了,我竟才知道……阿弥陀佛。”她闭上眼睛念了声佛,又继续道:“呵,外间的事情我已经听说了,必定是你二哥哥他那暴躁脾气,言差语错的惹了你不高兴,放心,回头伯母会狠狠地教训他,当哥哥的怎能不疼惜妹妹呢?只不过是爱之深则……关心情切罢了。你别跟他动真气才好。”


    夏楝静静地看着她,就是这么善于伪装的一个人,慈悲的皮子底下是蛇蝎心肠,可笑年幼的她,被这种人欺瞒耍弄,险些葬送性命,九死一生。


    如今她又来了,用这些听起来冠冕堂皇的言语设套,明着是说给她听,实则是给看客,打着善解人意宽容大度的幌子,实则把所有错儿都推在夏楝头上。


    想想若是幼小的夏楝,此时一定会被她的话术迷惑,甚至会对她感激不已。夏楝就想笑。


    夏楝确实也笑了出声,手肘撑在太师椅的扶手上,托腮道:“还有么?”


    江夫人一愣:“呃……什么?”


    夏楝道:“想听听你还能说出什么来。有没有更新鲜点儿的?”


    江夫人脸上的肉抖了一下。


    她还没想好该怎么接下去,就听旁边王绵云说道:“哎哟,大家都看仔细了,这就是我们家的楝姑娘,这出去厮混了几年,回来府里,什么长辈规矩都抛到九霄云外了,真真是好笑的很。”


    夏楝目光转动看向她:“哪里好笑了?你说来让我笑一个。”


    王绵云抿了抿唇,看了眼旁边那让人无法忽视的青年武官,想起方才自己的那句话夏楝没接茬,显然是戳到她痛楚了。于是又道:“我是说楝姑娘大能耐了,竟给自己找了个女婿,算不算好笑呢?”


    夏楝没动怒,珍娘却愤愤地骂道:“你这皮痒的贱货,先前打的你轻了!我们少君跟百将两人自是清清白白,你敢再胡乱喷粪,别怪我撕烂了你那臭嘴!”


    王绵云被她打怕了,可自恃当着这许多人的面,她应该不至于怎样,便道:“这可是楝姑娘自己让我说的,怎么,她能做,别人不能说么?”


    夏楝点头道:“心有所想,目有所见,物随心转,境由心造。”


    初守忙问:“什么意思?”


    夏楝道:“你心中存着何物,你所见的就是何物。”


    初守眨眨眼:“我还是不太懂。”


    “百将又想要上课了?”


    初守嘿嘿地笑了两声:“你要说,我就听着。”


    就算听不懂,也觉着如闻仙乐耳暂明,总之好听之极。


    宋叔坐在两人之间,皱着眉打量初守,不晓得这小子何时变得如此好脾性。


    王绵云却道:“哟,大庭广众下就开始打情骂俏了,楝妹妹这是丝毫都不避人了?”


    夏昕眉头都拧成了麻花,他觉着王少奶说话未免有些太难听了。


    想制止王绵云,又觉着此时江夫人在,以自己的身份不该越俎代庖去管长房的媳妇,可江夫人竟也不出声。


    “我心底无私,自然无惧,你呢?”


    “我?我怎么了?我又没干这么不要脸的事儿。”


    “很好,那你可敢一试。”


    “试什么?”


    夏楝手掌一翻,指间多了张黄符,道:“这个……暂时叫它‘真言符’。顾名思义,贴上此符,便只能说真话。”


    王绵云的眼底闪过惊骇,却又迅速镇定:“哈哈,我从未听过这样好笑的话,你不会以为大家会信这个吧?”


    初守正要出声,宋叔瞪了他一眼,道:“既然众人都在这儿,试一试又何妨,简单明了,不是么?”又问夏楝道:“丫头,这符真的有用么?”


    “我也不知,第一次画,还没试过。”


    宋叔本是极好涵养的,此刻脸色一僵,这女娃子在做什么……自个儿拆台?


    他咳嗽了声:“那……不如这样,我做主,我们便试验一番,假如这符没有用,你就跟昳老爷致个歉,今儿的事情就当你小孩儿胡闹,就此揭过,别耽搁了府里的喜事,如何?”


    其实他这样说,也是看在初守面上,为夏楝着想,给了她一条退路。


    毕竟在宋叔看来,这什么真言符……未必管什么用。


    初守一急,夏楝却道:“可。”


    “那,要怎么验呢?”宋叔寻思着问。


    夏楝道:“既然有人不信,自是由她来。”


    王绵云咬牙切齿:“你当我怕?”


    宋叔微笑道:“你既然不信,对你又没什么危害,自是不用怕。”


    夏楝却抬眸看向了下方一人,那人即刻接到她的视线。四目相对,夏楝道:“池少郎。”


    池崇光吁了口气:“何事。”


    夏楝道:“还记得你在府门口问我的那个问题么?”


    池崇光蹙眉:“你是说……”他的眼睛慢慢睁大:“三年前?”


    “我们就用这个问题来验证,如何?”


    池崇光看看她又看看王绵云,声音几乎沙哑:“有何不可。”


    王绵云后退两步:“什么?”


    江夫人忽然发声:“大喜的日子弄这种,不必吧……小孩子玩闹的把戏,徒惹人笑话,您……”她知道做主的事“宋叔”,所以态度格外谦和,恳求的目光看向首座的人。


    宋叔看都没看她一眼,淡淡道:“今日玩闹的事情已经够多了,实不差这一件。”


    初守早就按捺不住:“要怎么弄?”


    夏楝挥手,手中的真言符腾空而起,落在王绵云背上。


    ——“虚言、诡词、说谎者,禁!”


    王绵云吓了一跳,左顾右盼,但却感觉自己并无什么异样,不屑笑说:“我什么了不得呢,原来是吓唬人。”


    池崇光本是坐着,此刻慢慢站了起来,他望着王绵云,终于问道:“三年前,夏楝是如何……失踪的?”


    王绵云被他的目光看的心里有些虚,听他问完便道:“我又怎……”才说了几个字,她的喉头一梗,竟身不由己、洋洋自得地说道:“还能怎么样,不过是我出了主意,芳儿找了人,用你池少郎为借口骗她出去,那贱丫头就信了,外头等着的人把她捆了,扔进马车……”


    她说着说着,脸上的神情越来越惊恐,似乎不知自己为何会这么说,她试图闭嘴,却不能够,于是伸出手来紧紧地捂住嘴。


    满厅百余人,此时此刻,却安静的似乎连呼吸声都消失。


    除了江夫人外,每个人的眼中都满是震惊错愕,似乎不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王少夫人身上。


    死寂中,夏昕颤抖的声音响起:“你、你说什么?”


    夏昳叫道:“胡说,胡说!失心疯了!”


    江夫人也不失时机地站起来:“快住嘴,二少奶奶病了,还不快回去,请个大夫来给看看。”


    “不、不是我……”王绵云手死死地捂着嘴,她的眼神慌乱,在厅内转来转去,踉跄后退。


    “不必着急!”池崇光的声音压过了江夫人,他牢牢地望着王绵云道:“如果这是真的,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我没……”王绵云满眼骇然,发出惊恐的吼叫,但却无法阻止声音从她的喉咙里源源不断地冒出来:“哈哈哈,你这傻子还问什么,要笑死我了,都夸赞池家少郎聪明智慧天下无双,叫我说你白白生了一副漂亮的聪明面孔,被人耍的团团转都不知道,太太跟夏芳梓早就看上了池家,哪会容忍二房踩着他们,夏芳梓更是早把那小贱丫头当成眼中钉了,所以我给她想了个主意,既然在府里结果不了,不如骗她出去,叫人牙子一捆,送到那见不得人的肮脏地方去,谁又能知道?在那种叫天不应叫地不灵的地方,管教她遭受万种折磨,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她的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满堂内的人却宛如死去了般,被这妇人话中狠毒的恶意逼得窒息。


    谁能想到,这素日来看着热络周到亲切可人的二房少夫人,心肠竟如此的……简直比之蛇蝎更加毒辣。


    寂静中,只有屋顶上的雷云中透出如愤怒野兽般的低吼,雪亮电光裂开长空,衬着王绵云得意而高亢的声音,诡异骇人!


    初守听着王绵云的话,他早猜到夏楝离开夏府恐怕别有隐情,但也没料到会是遭人算计而且是如此恶毒的谋害。


    他转向夏楝,像是头一次认识她……按照这妇人的意思,之前尚且年幼的时候,夏楝必定也被他们欺辱过,他没法想象,也不敢去想,她那样一个懵懵懂懂的小女孩儿,是怎么跌跌撞撞到如今的。


    初守只觉着心里……不,是五脏六腑都酸涩生疼,难描难写。


    他的眼睛里泛出淡淡地雾气。


    夏楝本正垂眸,若有所觉便抬起头来,目光相对,她向着初守一笑,笑容依旧恬然。


    逃一般,初百将下意识地转开头,不想自己在她面前失态——


    作者有话说:阿泗:这小家伙儿,我看上了[爱心眼]


    赵城隍:使不得啊,这是我们城的


    阿泗:你要跟本座抢人?


    赵城隍:[求你了]呃……小神是不敢,但……


    小守(拔刀):听说有要跟我抢人的?


    阿泗:[666]你不会好好说话?动不动就亮刀?


    嘿嘿,小楝一出手,就知有没有,虎摸宝子们,下章更精彩哟~[红心]


    第30章 第 30 章 长夜难明,然天机不掩,……


    厅堂内人心各异。


    早在头顶雷云凝结的时候, 坐在夏楝对面的宋叔便察觉到异样。


    初守问他为何来夏府,这是很简单的问题,正因为很简单, 所以初守忽然发问,才显得别有意味。


    假如夏府头顶没有“天官”二字, 宋叔根本不会正眼看向夏家。


    宋叔自然也听过许多有关夏府的异闻,待见夏楝敕言召雷, 他面上淡定, 心中也早轰雷掣电般。


    如今又看夏府这二少夫人当众抖搂丑事,他心中已然通明。


    怪道初守说若不听他的话, 就会后悔。


    臭小子这次总算做了一件正事。


    “不!”一声吼。


    这次出来的却是夏昕, 二老爷力睁双目,盯着王绵云哆嗦着道:“我不信……你、你定是在胡说, 兄长怎么会……”


    他求助般看向夏昳。


    夏昳跌坐在太师椅里,见夏昕瞪着自己,他顿觉长兄之威被冒犯,便暴躁地叫嚷道:“你瞪着我做什么?难道你真信了这疯妇的话?她是在胡说!”


    谁知王绵云听见他如此说, 竟道:“我胡说?是不是胡说大老爷你心里不也跟明镜一样么?难不成你屋里的事你一点儿不知道?你又不是个瞎子聋子,大太太跟二爷还有夏芳梓他们整日里谋划着如何算计二房, 别说是你,长房的猫儿狗儿都知道的一清二楚,何况当初算计了霍霜柳滑胎,二老爷如今屋里的姨娘珂儿还是以您的名头给送过去的呢。事到如今要假装清白是不是晚了?还是整天听二老爷手足兄弟长、家和万事兴短的,装手足亲爱家族和睦装的连你自己都相信了?”


    “放、放肆……”夏昳目瞪口呆, 发出一叠声的咳嗽,抚着胸道:“疯了,彻底疯了!快叫她拉出去!”


    “不行!”夏昕大吼了声, 挥手喝退上前的丫鬟,“让她说、让她说下去……霜柳滑胎、是你们算计的?为什么?为什么!”


    二老爷显见的有些崩溃,忘了向来的恭顺,生平头一次开始忤逆长房。


    他望着夏昳跟江夫人,眼神震惊,眼中带泪:“兄长不是从来都仁厚友爱的么……太太不也是最端庄慈和识大体……”


    王绵云大笑了几声,此刻已完全不能自制,说道:“可别让我发笑了,什么仁厚有爱,什么慈和端庄,都是你蠢!人家都害得你家破人亡了你还在给人当孝子贤孙呢,别说大老爷,就说是太太,阖府里没有比她更狠更毒更虚伪的人了,只是她装的好罢了,池家没看上夏楝之前,还只当你是个傻子窝囊废玩弄,池家非要夏楝,那你们就是长房的拦路石,怎么能落得了好儿?他们又怎能眼睁睁看着长房多出个嫡子来争锋……送珂儿给你你还喜滋滋受了呢,殊不知她也是太太的人。二叔,做人做到你这个份上,我是又可怜你又佩服你,你怎么就蠢到这个地步呢?如今霍霜柳疯癫,夏梧又被弄走了……只怕也活不多久,夏楝虽回来了,只怕她也未必肯认你这个糊涂父亲。你自己还全然不知……哦不对,兴许你也不在乎他们,你们夏家这些男人,看重的无非都是自己的脸罢了,妻子儿女的死活跟你们有什么相干……”


    夏昕只觉着天旋地转,他哆嗦着嘴唇却说不出来,转头想看夏楝,眼前却一片模糊。


    假的,一切都是假的?一切都是算计都是陷害?!


    江夫人看事态无法控制,也顾不得收着了,她快步走到王绵云跟前,不由分说狠狠地甩了几个巴掌:“你是不是被鬼上身了,胡言乱语些什么!”


    她盛怒之下用尽全身力气,竟打的王绵云摔倒在地。


    江夫人眼珠转动看向夏楝,道:“我知道了,一定是你……楝儿,你是不是用了什么邪法,故意作弄了你二嫂子?什么真言符之类的,不过是你编造出来的……我知道你对府里有气,可你也不能用这等法子,你难道真的要把夏府葬送掉,要把我们这些做长辈的逼死吗?”她捶胸顿足,甚至流出泪来,简直声泪俱下,浑然天成。


    倒也别说,看到江夫人如此惺惺作态,有一部分人确实起了疑心。


    毕竟王绵云说的那些话太惊世骇俗了,今日来的宾客里有一大半是跟夏府交好的,尤其跟夏昳江夫人私交不错,自然不敢相信他们竟是那样十恶不赦的人。


    堂中又响起了低低议论之声。


    就在疑窦丛生猜疑纷纷之时,门外有人叫道:“娘!”


    这会儿门口出现几个小小身影,最大的是个十二三岁的女孩儿,另外两个男孩儿,大概都有七八岁,只是一个肥壮,一个瘦小。


    跑进来的是那肥壮的男孩儿,他直扑地上的王绵云而去,见她眼睛乌青,嘴唇破裂,披头散发,衣衫不整的凄惨模样,顿时怒嚷道:“谁干的?!为什么打我娘?”


    这孩子正是王绵云之子,名唤耽儿,虽然年纪小,却把夏芠的脾气秉性学了个七八成,素日府里府外也跟着任意蛮横,欺猫打狗,无所不为。


    江夫人看见进来耽儿来到,心头一动,顺势哭道:“罢了,耽儿,你来的正好儿,快点替你娘和太太去跟你楝儿姑姑赔个不是,她大人有大量,不要再捉弄我们了。今儿且是你梓姑姑的大喜之日,一家子骨肉好歹要好好的……”


    耽儿闻言,扭头四看,终于看见坐在上位的夏楝。


    他腾地站了起来,指着夏楝,竟骂道:“原来是你这个不要脸的贱人,你都跟男人跑了,还回来干什么?竟还敢欺辱太太和我娘,我打死你!”


    他虽年纪不大,但饲养得当,颇显健硕,向着夏楝冲了过去。


    这不过是个小孩儿,初守等都是夜行司的人,哪里能对他动手,只是这孩子年纪不大但张口就恶毒异常,显然是“家学”渊源。


    “这小比崽子……”珍娘正要去大显身手,忽然听到汪汪的犬吠,原来是阿莱上前撕住了耽儿的裤脚,同时,邵熙宁跳上前,怒喝道:“你敢冲撞少君姐姐!”


    耽儿正被阿莱吓了一跳,还未反应,邵熙宁一拳打在他脸上,打的他踉跄后退。


    熙宁当仁不让,揪住他衣领又打:“让你骂!”


    耽儿反应过来,嘴里不干不净起来:“骂又怎么了,我还要弄死她呢!”他倒也不惧,挥起王八拳反击。


    两人乱打一起,邵熙宁身量比他稍长,又有阿莱在旁助阵,耽儿竟很快不敌,他扭头叫道:“赔钱货,窝囊废,你们两个还不过来帮我!”


    原来他叫的正是门外那两个孩童,那女孩正是长房夏芝之女,男孩儿却是夏昕妾室所生的庶子。两人被耽儿一唤,不由都忐忑恐惧。


    夏昕才缓和了几分,闻言更是惊怔——二房一个孩童,竟然叫自己的儿子为……“窝囊废”。哈,上行下效,在长房眼里,自己还真的……什么都不是。


    长房夏芝跟陈少奶奶在旁听见,面上也都露出怒色,女儿先前常常跟他们抱怨,说夏芠横行霸道,他们还没放在心上,今日竟当着这许多人的面如此称呼,“姐姐”都不叫,可见果然夏芠那窝里都是目中无人的混账。


    夏芝含怒不语,陈少奶奶却冲着女孩儿道:“雅儿还不过来!你是女孩儿,别跟男孩子瞎胡闹。”女娃忙跑到她身后,陈少奶奶低头安抚。


    夏昕见状,也抬手招那男孩儿,本是想唤他过来护着,谁知那孩子迟疑着,却仍未靠前,反而畏惧地望向耽儿。


    二老爷心一凉。那孩子向着耽儿脚步挪动,才走两步,忽看见首位上的夏楝,他的眼中缓缓闪过一点微弱光亮,目光在邵熙宁跟耽儿之间变化,最终竟退到门边上,只是偷偷张望,未曾入内。


    “你们两个没用的贱人!”耽儿被打的痛嚎,还不忘威胁:“回头老子不打死你们……”


    夏芝气的跺脚,陈少奶奶望着地上的王绵云,一声冷笑,妯娌间素日本来就有些不对付,但表面怎么还能过得去,方才看王绵云如此惨状,她心里还有些不忍,此刻却恨不得这妇人立刻就死。


    大老爷夏昳见孙子吃亏无人相帮,便叱骂丫鬟小厮:“你们都是死人么?还不上去……”


    阿图不等他说完,霸气喝道:“敢上来试试,叫你们假死人变真死人。”


    此时邵熙宁已把耽儿打翻在地,砰砰几拳打的耽儿嘴角见血。


    熙宁见胜负已定,便停了手,指着他道:“你若再敢乱骂,我还打你,告诉你,少君姐姐是大好人,是神仙,你们都是些恶人歹人!还敢来诋毁少君姐姐,呸!你跟你那个恶毒的娘一样坏!”


    耽儿素日骄横惯了,小霸王一般,从来都是他欺负别的孩子,哪里吃过亏,此刻遭受痛打,他恶狠狠地盯着熙宁,却到底不敢再出声。


    初守笑道:“好小子,总算没白教你,这么快就出师了。”


    宋叔扭头,惊见身边没了初守,他不知何时竟挪到了夏楝那边儿,正站在人家身后,靠着墙壁的长桌而立。


    邵熙宁被夸奖,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是宁儿班门弄斧了,只是听他满嘴污言秽语不堪入耳,才一时忍不住。”


    “忍不住好,我就喜欢这样仗义执言的孩子,有任侠之气,有出息!”


    宋叔暗暗扬了扬眉。


    此时苏子白站在宋叔的旁边,打量着地上的王绵云跟耽儿,不知在想什么。


    江夫人本来想把耽儿当作搅局的人,不料又被挡下,她心中又气又急,面上却还是无奈又痛心地说道:“一个小孩子有口无心罢了,你们也太霸道了,就这么明目张胆的欺负人么?唉!楝儿,再怎么样,也不该在家里大喜的日子弄得鸡犬不宁,俗话说宁拆十座庙,不毁一门亲,何况都是自家的姊妹兄弟呢?”


    堂中并不都是愚钝的人,也有人已经窥得真相,但真相昭然若揭,而江夫人竟还能大言不惭地说出这样的话,这厚颜无耻的程度简直叫人咋舌。


    苏子白说道:“是啊,宁拆十座庙,不毁一门亲,怎么我隐约记得,当初池家的亲事,是跟二房的楝姑娘呢?我没记错吧?”


    池崇光默然转头。


    苏子白笑道:“如果是这样,再加上你们二少奶奶方才说的话,那到底是谁把先前这门亲事给拆了呢?怎么拆别人亲事的时候就理直气壮理所当然,轮到自己了,就叫苦连天装傻示弱?真是棍子不打在自己身上不知道疼啊。”


    江夫人冷笑了声,道:“这位军爷是跟我们楝儿一块儿回来的,你们之间的交情自然是好的,你想护着楝儿的心意,我们也都懂,只是你不能眼睁睁看着楝儿在这里胡闹还一味偏袒,谁不知道我家二少奶奶出身官宦之家,素日是何等的教养规矩,可被楝儿用了那张符后,就变得疯疯癫癫说些本来没影子的不经之谈。谁信?还是不要提了。”


    苏子白倒是有点佩服这个江夫人,她不止脸皮厚,挑拨手段高明,诡辩的能力也是一流,而且颇有道理。


    只不过,若苏子白是那么能被人驳倒的,他也就枉称“北关小诸葛”了。


    大笑了几声,苏子白行了几步,扫了眼王绵云,微微俯首问夏楝道:“少君,这真言符可还有效么?能不能继续问?”


    夏楝道:“只管问就是了。”


    “那我就不客气了,”苏子白呵呵,十分和蔼可亲的样子,半点看不出要阴人,“王少奶奶,别装了,你忍得辛苦,我们等的心焦,反正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不如让我问完了你再晕。”


    王绵云狠狠抖了抖,假如地上有个洞的话,她一定要狠狠地跳入逃走。


    苏子白又看向耽儿,旋即不露痕迹地往身后人群中扫了眼。


    初守跟宋叔都留意到这个细微的动作,初守顺着苏子白眼神看去,蓦地看到一个男子站在那里,正满脸关切地盯着王绵云跟耽儿。此人,似正是方才把王少奶奶从地上扶起来的那位。


    苏子白双手交握着,问道:“王少奶奶,你刚才只说了长房要对付夏少君,怎么没提你自个儿呢?你又是为什么啊,听你刚才话里的意思,你似乎很看不起长房大老爷跟大太太,怎么还那么起劲地跟着他们对付二房?你看着像个聪明人,没道理做出力不讨好的事儿吧。”


    这话一出,在场所有人意外之余,不由地也寻思起来。


    就连江夫人也有些疑惑地看向苏子白,她不明白苏子白这么问是什么意思。


    王绵云对付二房,不都是为着大房一脉,这还用说么?但……


    “我……”王绵云开口。


    不知为何,江夫人心中竟升起极大恐惧,似乎王绵云接下来说的话会比先前那些更加可怖。


    但她没法儿堵住二少奶奶的嘴。


    “紫……”王绵云抬头望着夏楝,眼中没有了之前的怨毒,反而透着乞求。


    夏楝道:“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苏子白絮絮善诱声音温和:“是不是有什么隐情?”


    王绵云只觉着似恶魔低语:“我……我……当然要对付二房,除掉夏楝,谁叫她撞见了我的……我的……”


    “撞见了你的什么?”


    汗从王绵云的脸上涔涔落下,那些话冲到她的喉咙口,似乎不说出来就会生生憋死,最终,王绵云捂不住了。


    ——“她撞见了我跟表哥在水阁偷情,我不除了她怎能安心!”


    声嘶力竭,她叫了出来,这难言之隐秘当众大白于天下,有种飞蛾扑火般的痛快。


    如果说王绵云之前的话让满堂的人沉默,那这一句,却引出了一窝蜂似的,各种响动哗然而起。


    江夫人脸色惨白,她知道不能叫王绵云开口,却也没想到竟是如此的……惊世骇俗。


    夏昳先前那口气还没顺过去,此刻又一个雷丢过来,砸的大老爷直翻白眼。


    王绵云的嘴像是开了闸,自顾自地说道:“谁让那小贱人好死不死跑到那里去的,事后我试探问她,她竟还敢教训我,说让我好自为之之类的,我如何能够忍?一个自身难保的小丫头片子,我瞧她可怜而已,如果她懂事,就该好好顺着我,是她不知好歹自寻死路……哼,遭了所有人的嫉恨,她活该落得个……”


    堂中宾客交头接耳,大开眼界,大受震撼。


    苏子白咳嗽了声,忽地问道:“那位,着急是要去哪里?”


    所有视线投向门口,却发现有一人鬼鬼祟祟站在那,好似是趁着方才的混乱正偷偷摸摸想出门去。


    那人万万没想到有人会注意到自己,猛然止步。


    王绵云抬头看见,失声叫道:“表哥……”声音凄然,目光切切。


    原来这就是那个传说中的“奸夫”?


    宾客们“哇”声不绝,后面有人甚至踮起脚来张望。


    那人干笑,想逃无路,甚是尴尬。


    苏子白笑道:“原来两位是老情人了,怪道方才少奶奶跌倒,这位忙不迭过去扶起,举止亲密毫不避嫌呢。如今东窗事发,怎么就想只身而逃,不管少奶奶了么?”


    “不、休要胡说!”那人慌忙摆手,“我没有……不是的!”


    被苏子提醒,众人蓦地也回想起来,是啊,先前王绵云被珍娘揪着扔到地上,确实是这位冲过去英雄救美的,而且还贴心告知王绵云二爷夏芠的处境。


    当时虽觉着有些异样,却没多想,现在么……呵。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你、你说什么……”含糊不清的语声自厅门后传来。


    一声惊呼,却是王少奶奶,原来是二爷夏芠从那门后闪身出来,他肿着半张脸,越发凶神恶煞了,眼神阴沉的可怕。


    前头那男子大惊失色,迈步要跑,却给夏芠一把揪住:“我刚才、没听清楚……”


    夏芠的语声不清,但因为过于愤怒,也顾不得了,他揪着那男子的衣裳,狠狠地瞪着他,又看王少奶奶:“你跟他有……有奸情……”


    此人确实是王绵云娘家之人,素日跟夏芠也算是脾胃相投的狐朋狗党,正因为跟夏芠亲近,所以他常常过来夏府,时而饮宴便留宿府内,夏芠还曾跟王绵云夸赞过这兄弟的为人。


    现在想想,饮宴是真留宿是真,但宿在哪里就值得深思了……


    夏芠情不自禁地想起,在那些自己酩酊大醉的夜里,这位兄弟睡在哪里?恐怕是在“照顾”他的好夫人吧!更不用提平日里的那些眉来眼去灯下黑了,他们两个简直……把自己当作什么?池子里的绿毛王八?


    王绵云看夏芠犹如索命恶鬼般,越发吓得发抖,想辩解否认,开口却是:“什么奸/情!我跟表哥早就相识,青梅竹马一块儿长大的,可家里非要我嫁到夏家……我又如何舍得?”


    “你……你这贱妇,”夏芠喉咙里像是塞着无数利刃,不开口已经极为难受,开口更是如吞刀刃般剧痛,但愤怒让他几乎失去理智:“我可没有亏待过你……”


    王绵云道:“呸,我嫁到夏府算是倒了大霉,你们这家里,一个道貌岸然衣冠禽兽的大老爷,一个手段厉害的太太满肚子黑水算计人,一个刻薄的小姑子整日装腔作势高人一等,至于你……你又哪里比得上表哥温存体贴,我恨不得天天跟他在一块儿,至少比跟你在一起每次都得假装……”


    下面的话,就有点儿不堪入耳了。


    初守起初还听得兴致勃勃,听完那妇人所说才后知后觉,原来不是好话,他手忙脚乱想要捂住夏楝的耳朵,看着她白皙如珠的耳垂,好似初绽兰花似的易折,却又下不了手,转向捂住了邵熙宁的耳朵。


    不过这会儿倒是明白了先前夏楝点评王绵云所说的“心有所想,目有所见”是何意了,原来这妇人本就是淫邪之人,自然就以为别人都跟她一般。


    那奸夫表哥被打的鼻血长流,苦笑道:“云妹,别说了,我的性命要断送在此了。”


    夏芠挥拳:“我杀了你们!”挥拳又往那表哥脸上痛击,疯了一样把那人打翻在地,他的怒气不休,复又冲向王少奶奶,拳打脚踢。


    耽儿吓傻了,哭叫着要拦住夏芠,却给打红了眼的夏芠一脚踹开,闭过气去。


    江夫人五内俱焚,赶忙去扶起孙儿,正要看看他如何,耳畔却听到不知是谁说道:“既然他们两个早就勾搭在一块儿,那么……这孩子……”


    江夫人好像被一道雷劈中,整个人僵在原地。


    她立刻就想问问王绵云这孩子到底是谁的种儿,可如果是夏芠的倒好说,假如不是……那……


    夏府这一场自相残杀,初守并不干涉,苏子白也是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


    此时看着夏芠那粗糙的拳脚,苏子好整以暇地笑道:“这对公婆,一个口不能言却想拼命开口,一个不敢开口却又滔滔不绝,又同样的心性毒如蛇蝎,怎么不能算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呢。”


    宋叔微笑,歪头望着他道:“你呀,跟着初小子身旁是屈才了。”


    苏子白却不敢怠慢,忙躬身道:“您老说哪里话,能跟着百将是我高攀了才是,多少人想跟他还不要呢。”


    宋叔道:“机灵,会说话,有智谋有见识,那臭小子是一匹野马,身边确实也需要你这样的人时刻提点约束着。既然选了他,就好好地干,我甚是看好你呢。”


    苏子白深深行礼:“是,牢记老大人教诲。”


    还是江夫人命人上前拉开夏芠,停了这场闹剧。


    夏芠浑身脱力,加上嘴里的痛,让他整个人比死还难过,喘了几口气,便吐出许多血来,还夹杂着两颗牙齿。


    江夫人脑中嗡嗡作响,在王绵云吐露出这一番内情之前,就算濒于绝境,她却依旧稳着没有慌,自信自己可以挽回一切,但现在,她发现自己好像已经失去了对事态的掌控。


    不……不对,还有夏芳梓,今日是她的好日子,她该风头无量地十里红妆出门的。


    不行,不能就停在这里。


    江夫人把所有的念想都压住,飞快地镇定,但就算稳住了自己,一时却又哪里去想解决的法子?


    王绵云自己承认跟她表哥偷情,这怎么看也不像是胡言乱语了,江夫人头疼之极。


    谁知就在她一筹莫展的时候,只听王绵云呻/吟着道:“我、我刚才……刚才说了什么?头好晕……”


    被夏芠一番痛打,误打误撞地她发现自己竟然能“正常”开口了,她毕竟也不是傻子,自己还要在活下去,不管能不能留在夏家,总要先把眼前这个烂摊子收拾过去。


    她方才虽嘴上心里不受控制,但其实众人说的话之类她都甚是清楚,所以她立刻决定就用江夫人的法子,装作被夏楝操控在胡说的,必定要否认全盘才能有一线生机。


    果然跟江夫人不愧是婆媳。


    江夫人心头一动,正觉着天无绝人之路,却听夏楝道:“水阁偷情那件事,你有没有想过,我根本不知情?”


    王绵云愣住,欲言又止,警觉地提防。


    夏楝道:“你不如细想,你可曾见我出现在那里?”


    王绵云一震,她确实没见过夏楝,当时听见外头有响动,打开门的时候只看见夏芳梓,夏芳梓说刚到此处,就看见夏楝鬼鬼祟祟地在窗户那偷听,本想叫她,谁知她就跑了。


    王绵云自然深信不疑。


    苏子白呵呵了两声,道:“有没有一种可能,偷听的另有其人,只是贼喊捉贼,顺手栽赃给了楝姑娘。”


    王绵云呆滞,像是想到了什么,竟忘了自己已经没有被真言符控制,脱口说道:“她……是她?!不、不会,如果是她,她为何不告发我?”


    苏子白道:“告发你对她有什么好处?留着你、让你从此仇恨楝姑娘,不比告发有用的多了?你以为你借了人家的刀杀人,殊不知在人家眼里,你才是那把好用的刀。”


    王绵云仿佛大白天见了鬼。


    夏芠在旁边隐约也听明白了,喘着粗气嘎声道:“芳儿?不,不会!她要知道这贱人的丑事怎会不告诉我?”


    王绵云却明白:“夏芳梓本就是自私自利之人……哈,哈哈我竟被她耍弄了。”


    江夫人也吼道:“别说了!当然不可能,别被人挑拨了!”


    她近乎威胁地喝住了两人,突然看见一人走向厅门口,江夫人蓦地转身叫道:“贤婿!”


    走向门边的是池崇光,闻言止步。


    江夫人竭力镇定心神,挤出一点笑:“贤婿可是要去接芳梓?也是……虽然是你妹妹他们不懂事闹出笑话,但到底不能影响了正事。”


    池崇光冷道:“夫人觉着事到如今,这门亲事还能继续?”


    “怎么不能?”江夫人睁大双眼看着他,仿佛一切不曾发生过般的无辜镇定,道:“贤婿你是个聪慧人,可别被那些邪魔手段迷惑了心眼。”


    夏昳听见他们说话,也忙走了过来:“对对……”别的都罢了,这门亲事万万不能丢。


    池崇光几乎想笑,事情差不多都水落石出了,那些污秽不堪的被藏起来的,简直令他窒息欲死。可眼前妇人竟仍能若无其事。


    他没法儿跟江夫人说下去:“告辞。”


    还未动就给两人拦住,夏昳道:“贤婿你这是做什么?”


    江夫人知道此时有无数耳朵在等着听,特意放低声音道:“好歹别叫人看了笑话!就算有什么误会,这终身大事可不能儿戏!贤婿,你不在乎夏家的名声,也不在乎你池家的清誉了吗?要知道,你们池家已经改换过一次新娘子了,夏楝是你们自己不要的!难道现在还要再变?叫天下人怎么想?你们府能答应么?千万别意气用事才好!”


    她说的这些话里带着一丝威胁。池崇光却没有在意,心里想的都是那句“夏楝是你们自己不要的”,是啊,他已经出尔反尔了一次,从没想过,生平第一个大跟头,是出在这种事上。


    他心中悲凉一片,不再看任何人,一拂衣袖,长笑着出门而去。


    “贤婿!”江夫人跟夏昳两人急忙跟上,简直似青楼拉客的鸨儿龟公。


    苏子白在旁边啧啧称奇,对夏楝道:“少君,你能在这个毒蛇窝里活下来,还真不易呢。”


    夏楝微微合眸。初守却道:“那池家小子不会是受了刺激吧,笑个什么劲儿?”


    在场的宾客们看足了这跌宕起伏的戏码,如今见新郎官竟仰天大笑出门去……亲事只怕要告吹,有的便起身想要离去。


    宋叔心中自然有数,此刻看待夏楝早不似先前初见,反而琢磨着该怎么开口跟她说上几句。


    “夏楝!”厉喝声从外传来,是江夫人去而复返,她显然是没有成功留下自己的金龟婿,气急败坏了:“你把你姐姐的姻缘毁了,你满意了,接下来你还想干什么?”


    “我从没有什么姐姐,只有一个妹子而已。”夏楝的眼中透出寒芒,“我只想找她回来,不知夫人可否告知她的下落。”


    江夫人吸气,却又冷笑连连:“你在说什么?我却不懂。”


    “我只是给你一个选择的机会。”


    “哟,真是小看了你,小狸猫长出了爪子獠牙,怎么……你也要给我用真言符不成?”江夫人有种彻底豁出去的泼皮无赖。


    “那个我只有一张,”夏楝微微抬眸:“不过给你的,早已经备好了,只问你敢不敢接。”


    江夫人和善皮子底下的狰狞面目乍现:“你有人撑腰,又不知哪儿学了些鼓惑人心的邪术,你只管冲我来就是了。”


    “你好似受了天大的冤屈,”夏楝淡淡道:“真是好笑,行凶者反而比受害者更委屈。”


    “我是行凶者?就凭王绵云那些胡话?衙门审案不都是要人证物证的么,夜行司的军爷们比我们清楚,你想治我的罪,没那么容易。”她有恃无恐。


    “断案的不是我,也不是衙门。”夏楝起身。


    初守几个立刻跟上,连宋叔也坐不住。


    身后,江夫人立在厅中,眼神狠厉而怨毒,算计着该如何才能翻盘。


    夏楝出了门,抬头。


    头顶上雷云仍在舞动变幻,夏楝长吁清气,道:“吾今归来,敕令满城:长夜难明,然天机不掩,因果归位,欺心者,当——诛!”


    玉音上达。


    雷声轰然,声势浩大,犹如神明终于得了号令,闪电火蛇般吞舞,无形的因果锁链哗啦啦降下,将整个夏府笼罩其中,炼狱囚牢,插翅难逃。


    凄厉如鬼嚎的惨叫,自堂中响起,众人悚然回头,看到了令他们毕生难忘的地狱——


    作者有话说:小修~感谢小天使的捉虫~[玫瑰]


    小守:我说什么来着,不虚此行啊不虚此行


    苏子(小声):头儿开始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小守:看你是要尝尝我的拳头滋味


    阿泗:果然是不虚此行


    小守:又有你什么事?


    阿泗:我跟小楝花是一个系统的


    小守:什么意思


    苏子:头儿,他是说近水楼台先得月


    小守:我的刀呢!


    阿泗:你看你,又急~~[摸头]


    哈哈哈,虎摸宝子们~是不是跌宕起伏挺爽的一章捏~~不虚此行啊不虚此行[红心]


    小守:你咋也学会了呢?[彩虹屁]


    注意,因果枷锁之下可不止会锁定一人那么简单,毕竟是大招,过程跟结果都会很出人意料,期待吧~[摸头][加油]


同类推荐: 阴鸷太子的小人参精[穿书]救命!豪门文癫公们更癫了反派想和我恋爱[快穿]怎么人人都爱社恐路人[快穿]为了拯救主角我穿成了漫画反派我是人啊,你不是?在末世里被几个男主追着不放[穿书]路易莎纪尧姆三春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