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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35

    第31章 第 31 章 新娘子平妻梦碎,洞房日……


    一刻钟前。


    跟外头的兵荒马乱比起来, 夏芳梓的院中格外安静,丫鬟仆妇们都在院子里垂首肃立,雅雀不闻。


    屋内, 已经换好一身喜服,盖上红盖头的夏芳梓稳稳端坐, 方才外头丫鬟传了信,说是新郎官的轿子快到了天官街了。


    对夏芳梓而言真正万事俱备。


    夏芳梓也知道夏楝要回府了, 可她不像是江夫人一般犹如热锅上的蚰蜒般坐不住, 相反,正如夏芠所说, 夏芳梓是期待着跟夏楝的“重逢”的。


    与其说是期待跟夏楝的重逢, 倒不如说是期待夏楝被自己捏在手心中,肆意欺凌。


    早先夏芠来探望过她, 进门见她波澜不惊地端坐,先拍了一下大腿,道:“哎哟我的好妹妹,你还这么安稳呢。”


    红盖头稍微晃了下, 夏芳梓可没有动手揭开,她觉着已经盖上了, 必须得让新郎官亲手揭了才是正理,贸然提前揭开,有些不吉。


    何况她很清楚自己这二哥的脾性,脾气急,性子燥, 惯会张扬,针尖儿般小事也能吵嚷成山一样大事。


    盖头底下,夏芳梓笑了笑, “二哥哥,干什么又着急忙慌的。”


    “我看你还不知道呢?那个紫丫头……不,呸呸,那个夏楝她……”


    在夏府探听到某个不可说的机密之前,夏府之中,提起夏楝,都叫她的乳名:紫丫头,或者紫姑娘,诸如此类。


    而提起夏芳梓,则通常都是“芳姑娘”,或者“芳大小姐”。


    可自从“天官夏家,紫女奉印”的机密听入了耳,夏家长房的脑筋就转了起来。


    也正是从那之后,夏府从上到下,提起夏楝,绝口不说她的乳名,而只用二姑娘或者楝姑娘之类称呼。


    至于夏芳梓,则摇身一变,成了“梓姑娘”,“梓大小姐”。


    长房众人有意识地在抢夺那个“紫”。


    这不是巧了么?城隍托梦林知县,可并没有说明是哪个字,自然就可以大做文章。


    长房这样苦心孤诣的,就是想要用夏芳梓来彻彻底底的替代夏楝。


    所以先前在街上,当着池崇光的面儿,夏芠直呼夏楝名字而不肯叫她乳名,一则是他始终自以为高高在上,并不跟夏楝亲近。二则就是因为他们私底下的谋算,务必给池崇光造成一种“紫女奉印”之说,指的就是夏芳梓。


    夏芳梓听他颠三倒四,却不以为意,打断了说道:“二哥哥,你也稳当些,今儿是好日子,别为了些不相干的人失了态,那霍家两个老不死的来闹腾我已经知道了,不是叫人打发了么?多大点儿事。”


    夏芠顿足道:“什么霍家老不死的,我是说夏楝,她真个儿回来了,还跟池崇光照面儿了!”


    夏芳梓稍显震动。


    夏芠回想先前跟夏楝对峙之时种种,咬牙切齿地说道:“妹妹,我发现那个小贱人跟先前大有不同了……”


    “呵,毕竟三年过去了,当然要有些变化。”夏芳梓语气中只有嘲讽。


    夏芠纳闷地看着她:“妹妹,你不担心?”


    “我担心什么……”夏芳梓聪盖头底下打量自己涂了蔻丹的手指,右手金镶玉,并一枚大珠,美不胜收,陪嫁里更有许多价值连城的好东西。


    她收敛心神,知道夏芠着急,怕他性急坏事,便道:“二哥哥你放心,我且就等着她回来呢,但凡她能在今日之前回来,都有法子转圜,可今日回来又有何用?自取其辱罢了。我早劝说母亲不必多生事,她回来后更好,落在我们掌心里,爱怎么磋磨都成……”


    她好像想到什么有趣的事,低笑了几声:“总之你们安心,一切尽在掌握,不会有什么意外。”


    “可……”夏芠猛地想起那个不好惹的夜行司百将官,想要提一提。


    “咳,快别说了,”夏芳梓却不想他搅了自己的好心情,只道:“你听我的就得了,好戏在后头呢。”


    夏芠肚子里疑惑,可却也不敢逼问夏芳梓,且听她语气笃定,只得忍下那些话:“好吧,那么……我先出去看看情形。”不说就不说吧,反正他喉咙疼的要命,不知道是怎么了,正想着要不要叫大夫来看看。


    听到夏芠的脚步声离开,夏芳梓不屑一顾地挑唇。


    在夏芳梓看来,母亲江夫人跟哥哥的担心,完全是杞人忧天。


    不过也难怪,因为他们都不知道她身上的秘密,她最大的仰仗,无往不利的底牌。


    江夫人是个外表菩萨内里恶鬼的人,夏芳梓耳闻目染,狠毒阴损,本事学了十足十。


    她从小自视甚高,从来更看不起二房,毕竟她的父亲曾担任县衙县丞,很快会继任族长,官职虽不算高,但凭着夏家的地位,已经是素叶城数一数二的人,更别提还有个溺爱她的母亲跟两个哥哥。


    因天官之名,江夫人从小就对自己几个孩子寄予厚望,不过,最初的开始,大太太可没有格外看重夏芳梓。


    夏芳梓的地位水涨船高,是在她两个哥哥无法过县衙天官心石的印鉴开始的。


    但最终让江夫人开始为夏芳梓奔走的,则是夏芳梓本身展露出来的一些异样。


    谁也不知道,那年夏芳梓去江家玩耍,在阁楼里无意中捡到的一枚凤钗,竟会是此后种种滔天波澜的源头。


    夏芳梓看那凤钗似乎有一种贵重之处,便偷偷揣在怀中带回了夏府。


    谁知当天晚上她便做了梦,梦中有个仙风道骨的老翁现身。


    那仙翁声称自己乃是钗中仙人,并告知了夏芳梓此后夏府将发生的几件事。


    醒来后,夏芳梓以为只是梦境,并未认真,谁知接下来夏府发生的事情还真得到了验证。


    一件是那个不省心的耽儿因为虐杀一只猫,反而被猫临死一击,抓伤了脖颈。


    另一件,则是二房的夏楝,会大病一场。


    夏芳梓想起自己那个梦境,心怦怦乱跳。当天晚上她特意握着凤钗入眠,果真,梦中那仙翁又出现了。


    他说自己乃是上古大能历劫飞升后,残留的一缕神魂附着在凤钗之中,既然被夏芳梓所得,那自是跟她有缘,很愿意点拨她一二。


    夏芳梓欣喜之极,此后仙翁又屡屡给她展示了些未来将发生之事,都应验了,夏芳梓也利用这点儿,让江夫人察觉了自己的“神异”,比如未卜先知,能提前规避凶险等,她甚至在仙翁相助下,跟城中一些高门子弟来往莫逆。


    江夫人开始深信女儿才是天官不二之选。


    有一次,夏芳梓问起自己能否顺利成为素叶天官。


    仙翁沉吟半晌,道:“按理说你的资质不差,若再有秘法跟丹药相助,那奉印天官之位,自然是探囊取物一般简单,只不过……”


    夏芳梓急忙请教。仙翁道:“夏府祖上曾有天官出世,本有一脉气运在,只不过在你们这两代人中,夏府的气运并非系于你的身上。”


    “除了我,还更有谁?”夏芳梓浑然不信,她最有可能成为天官的两个哥哥都不成,舍她其谁。


    “二房,夏楝。”


    夏芳梓得了答案,惊讶至于差点笑出声:“什么?那个没用的小东西?怎么可能。”


    夏芳梓万万想不到会是夏楝。


    但仙翁展示给她的仙法里,她不得不信。


    仙翁一拂衣袖,夏芳梓的眼前顿时出现一幕如真似幻的场景。


    ——头戴金灿灿芙蓉星冠,霞红色斑斓法衣,腰间珍珠宝玉、环佩垂绦,长袍大袖,脚踏云履……正是奉印天官之相,可最让夏芳梓恨怒的是,那宝相庄严睥睨众生似的一张脸……赫然竟是夏楝!


    在夏楝周遭,千万百姓们躬身下拜,甚是恭敬。


    夏芳梓气的几乎从梦中惊醒过来,恨不得立刻冲去二房,将夏楝掐死。


    仙翁告知她:“倒也不必动怒,命数之说,却也非一成不变。”


    夏芳梓吃了一惊,说道:“不都说是命由天定么?”


    仙翁道:“那是对于凡人而言,对我等修士,若要从中动些手脚,改变一个人的命运,又岂会是难事?”


    夏芳梓仿佛又活了过来,急忙跪倒在地:“那求伯伯助我!”


    仙翁叹息道:“夏府的气运如今都在夏楝身上,若要取而代之,只有一个法子。将她的气运命数,转到你之身上。”


    “那要怎么做呢?”


    夏芳梓巴不得立刻就去做,恰好江夫人的想法跟她不谋而合。


    仙翁的秘法指点加上江夫人的阴损手段,不止是夏楝,就连二房众人都大受影响。


    那一阵子,长房简直是鲜花着锦,烈火烹油,气运高涨,


    夏芳梓正自得意,谁知池家执意要定夏楝之事,又像是一重锁链压下。


    她越来越容不得夏楝了,开始用些极端的手段。


    可虽然也用了些杀招对付夏楝,但却总不能伤她的性命。


    江夫人甚至告诫她要收敛,毕竟池家也不是傻子,夏楝屡屡出意外,池家总是会怀疑的。


    夏芳梓蠢蠢欲动,在窥得了王绵云跟她那表哥私情之后,夏芳梓即刻顺水推舟地用了一招借刀杀人。


    她杀不了夏楝,自然有人可以。


    至少把她送到那种见不得人的地方,池家的亲事是跟夏楝无关了。


    而接连发生的事情也很让夏芳梓舒心,她是夏家唯一身负大气运之人了,真宗寺的老鼋浮出水面向她点头,满城百姓们的愿望之气也都落在她的身上,神鬼退避。


    就算她的名望跟气运都是靠着抢来偷来的“虚名”,但虚名也是“名”,不是么?


    虚名让她几乎成了素叶城货真价实的天官,虚名也让她得到了池家的姻缘。


    她几乎把夏楝的所有都抢过来了。


    其实,在最初听闻夏楝还活着、且将回到素叶城的时候,夏芳梓是有过一阵短暂的惶恐不安的。


    直到仙翁又在梦境中给她展示了接下来将要发生的事。


    那是夏楝回归之后的“未来”场景。


    这一次,跟上次见到夏楝受封天官不一样,这些“将要发生的剧情”,让夏芳梓在梦境中也笑出了声。


    ——夏楝被夜行司的将官们护送着回到城中。


    那些夜行司的武夫,膀子上都系着白色的飘带,晦气,那是死了人才会系的,而且看他们个个锐利冷硬的神情,有的还带着伤、且伤势不轻,显然是路上发生了什么不快。


    这些人几乎连夏府的门都没有入,等到夏芠满脸堆笑热情洋溢地接了夏楝进府后,他们便头也不回地匆匆离开了,那姿态仿佛是要去赴死。


    而夏楝进了府门,犹如笼中之雀,待宰羔羊,她显然在外头遭受过磨难,身上的灵气几乎都被消磨殆尽,整个人越发内向,沉默寡言,就算被夏昕质问,被耽儿辱骂,她都不发一声。


    池家的人赶来,一通商议。


    大家都觉着为难,包括池崇光。


    在所有的沉默中,夏芳梓格外的善解人意,她站出来,大大方方地表示自己的正妻之位本来就该是夏楝的,如今楝儿既然回来了,就很该让给她才是,她自己则愿意当平妻,甚至是妾。


    江夫人一听便变了脸色,她当然是不满意的,但毕竟母女两个有些默契在,夏芳梓几个眼神,江夫人便心领神会,反而在心中赞扬,果然不愧是自己的女儿,这么快就能想到最佳解决法子,以退为进不说,还在池家这边儿得了个贤惠大度的好名声。


    果然,池家这边听了,再看夏芳梓,脸色格外缓和许多。


    却是夏芠先沉不住气,立刻爆发起来,叫道:“什么?凭什么?要不是夏楝回来,芳儿早嫁过去了!就算是要当妾,那也是夏楝!谁知道她在外头都……”他脸上满是鄙薄。


    池家的人当然明白他在说什么。


    夏芳梓面上皱眉担忧,心中乐开了花。


    她当然不是真心要去当平妻或者妾,她只是在这个紧要时候,提出了一个让池夏两家长辈可破局的解决法子。


    而夏芠这一句更是“锦上添花”,打开了某些人的思路。


    最终他们作出了决定,竟是让夏楝以平妻的身份进入池家。


    这在夏芳梓看来简直是绝妙的剧情。


    她得了天官名头又得了池崇光这如意佳婿,若昔日的“仇敌”不在眼前,确实有一种“锦衣夜行”的遗憾,现在夏楝在自己身边、甚至屈居她这大夫人的身下,往后的日子,且看她的手段就是。


    志得意满四字简直不足以形容。


    “就凭她,也配叫紫女?”她得意的想。


    天之骄女又如何,她夏楝算什么东西。她没有父母兄弟的宠爱呵护,没有仙翁的机缘神助,没有那会蛊惑人心的奇技,她凭什么跟自己争?


    所以在长房这一边儿都为了夏楝回归而人心惶惶的时候,夏芳梓却巴不得夏楝快些回来,好让梦中场景快快显现。


    夏芳梓心情简直不要太好,为人都宽仁许多。


    院落内外的丫鬟们都察觉到了,平日里这些伺候身边的丫鬟但凡出错,轻则罚跪重则打死,都是有的,这两日主子却对她们轻拿轻放,他们都还以为是夏芳梓因为要出嫁、故而心情爽利的缘故。


    直到夏楝真的回归,入府,夏芳梓都沉浸在自己掌握大局“优势在我”的美梦中。


    美梦的破碎之初,大概就是那轰然的雷声吧。


    雷声动,夏芳梓的脑海之中突然有什么猛然苏醒。


    耳畔一个声音疑惑的响起:“怎么回事……今日为何会有雷云?”是那个仙翁。


    夏芳梓已经习惯了仙翁的随时出现,她刚刚仿佛听见闷雷声响,还以为是错觉,毕竟今日是黄道吉日注定晴空万里的。


    “雷云?”她不懂,“伯伯怎么了?”


    仙翁没有立刻回答,这让夏芳梓略觉不安:“可是有什么不妥?”


    “不对,不对……”仙翁喃喃,语气中仿佛带着震惊:“这雷云中暗含因果之力,莫非是……不,不可能!”语气太重,最后三字甚至有些破音。


    “什么?伯伯,到底是怎么了?你在说什么?”夏芳梓问。


    仙翁复又沉默,沉默中似自言自语:“这是怎么回事,她怎么可能恢复……她怎么可以逃出去……”然后他似乎意识到自己的失态:“逃?是了,当务之急是要逃……”


    夏芳梓有点不祥的预感:“谁要逃?”


    “快逃,离开夏府!”仙翁的语气前所未有的严厉,“立刻走!再晚就来不及了!”


    “这……什么呀,逃什么?为何要逃?”夏芳梓还是忍着没把红盖头扯落,皱眉反驳道:“难不成是因为夏楝,还是别的什么?夏楝的命数都已经定了……她很快就成了池家的平妻,被我拿捏在手心的……”


    仙翁叫道:“闭嘴!”


    夏芳梓心一颤,刚要再问,外头脚步声响起,是丫鬟来到门口道:“回梓姑娘,前头来说,堂中似乎打起来了……”她不知道该不该来跟小姐禀告,怕说了惹她生气,又怕不说仍是落了罪责。


    “什么打起来了?”夏芳梓果真正没好气。


    “是、二爷似乎受伤了,还有二少奶奶好像也不太妥当,是小厮来通报的,他们远远地看着,说是正堂那里,是二房的楝姑娘坐了首位,他们不敢靠前、故而不知道到底是怎么样的。”丫鬟声音越来越低。


    “这是胡话,夏楝怎么会坐首位?她疯了还是在场的人都疯了?”夏芳梓本能地冲口而出。


    丫鬟忙跪倒:“姑娘恕罪,奴婢也不知道,门上是这么说的……”


    “混账东西,要这些弄不清的消息有何用……对了,池家少郎呢?他来了没有?”夏芳梓问到了要紧的。


    “是,据说已经来了,也在堂中。”


    夏芳梓的眼皮跳了两下:池崇光也到了?那自己是不是也该去往前厅?母亲为何没有派人来告知?


    “滚出去再探!”夏芳梓开始怒了。


    那丫鬟恐惧不已,躬身往后退,眼前却一黑,竟是一声不响地伏倒。


    有道人影从门外悄无声息地掠了进来,直冲到夏芳梓跟前。


    夏芳梓只觉着盖头被风吹着撇在脸上,还没弄清怎么回事,就给人一把抓住了手腕。


    “谁……干什么?”她惊叫,盖头在这一拉扯中被掀翻在地。


    夏芳梓望着那晃晃悠悠的红盖头,盖头落地本就不吉了,偏偏上面刺绣的两只鸳鸯褶皱错落,看着像是断了头一样。


    她猛然抬头,却见面前的是个眼生的青年,四目相对,青年道:“快跟我走!”


    “你……”她正要喝问是谁,突然想起自己曾经在江夫人房中见过此人一面,语调和缓了些,“你是……母亲的客人,你闯入来干什么?”


    “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师叔交代了,再不走就来不及!”青年跺跺脚,拉着她往外。


    这话竟跟仙翁跟自己说的一样,夏芳梓的心蓦地提到嗓子眼,虽不知发生何事,更加不愿意离开……但是她有一种仿佛濒死之人的直觉,她期待的那个美梦似乎来不了了。因为她不得不走。


    可是……到底怎么了?


    被拽着出门之时,夏芳梓才发现外间地上横七竖八倒着几个丫鬟,不知是昏迷了还是死了。


    夏芳梓蓦地抬头,惊见头顶上暗青色的乌云笼罩,那样近,好像随时都会落在屋顶上一般,此时云层中电光闪烁,向着前头厅堂蜿蜒,电光交织如同雷火牢笼。


    无数道淡金闪电自屋顶如火蛇般劈落。


    厅中的江夫人,夏昳,夏芠,王绵云,乃至夏耽儿等,首当其冲,被金光穿透。


    起初,江夫人等魂飞魄散,以为必死。


    但等他们回神,却发现自己虽被那电光罩着,却奇迹般毫发无损。


    江夫人先笑起来:“我还以为怎样,不过是……”


    一句话未曾说完,像是被人用刀从中劈开了般,戛然而止。


    无数眼睛的注视下,江夫人的面上出现了令人骇异的变化。


    很难形容那是怎样,就算亲眼目睹也竟无法用言语形容,江夫人就站在众人面前,脸上是不屑的笑,但又像是在绝望哭泣,还有人眼中,她是充满了恐惧在尖叫,或者经受着常人难以忍受的折磨痛苦而嘶吼,除此之外,还有人看到她挣扎在地上,又俯身趴倒,拼命磕头祈求,苦恨懊悔……


    千人千面,尽在一瞬。


    而旁边的夏昳,夏芠,王绵云,夏昕乃至于那耽儿也是同样。


    看起来他们每个人明明都张着嘴,似乎是在说什么,但没有人听见,没有人听清,各种各样的表情出现在他们脸上,喜怒哀乐恐惧忧愁,甚至是凡人无法想象的情绪所带出来的神情,七情五味复杂交错。


    他们的脸上,身上千变万化,几个呼吸之间,整个人就也发生了骇异的变化。


    江夫人保养得当的满头乌发迅速变白,原本红润雍容的脸一寸一寸变得枯槁,皱纹一道道爬上她的额头,眼角,唇边。


    她那毒蛇般的眼仁也开始浑浊,原来总是竭力挺直的背不由自主地伛偻。


    众人眼睁睁地看着她从一个保养的极佳的高门贵妇,成了众人都不敢认的模样、似风烛残年般的佝偻老妇。


    至于夏昳,他本来就枯瘦的脸越发干瘪,头发尽白而稀疏,如果细看,甚至可以看到他身旁散落的些许白发,他的五指如鸡爪,整个人似从地底下爬出来的骷髅,可怖之极。


    夏芠那本来还算健壮的身体却变得臃肿肥硕,脸上的横肉也耷拉下来,五官跟身躯不停的变幻,整个人的精气神以惊人的速度流逝,他暴跳,嘶吼,惨呼,呻/吟,如活尸般扭曲,死去活来,惨不忍睹。


    而旁边的王绵云也是同样,原本还算姣好的容颜凋零的如同秋后枯萎的黄叶,眼珠外凸,唇变得薄而大,如果不是目睹着她的变化,一定不会相信这丑陋妇人、跟前一刻还堪称美艳的王少奶奶是同一个人。


    王绵云身旁的耽儿,趴在地上不断抽搐,肥硕的身体也变得细瘦,肌肤上时不时出现种种伤痕,抓伤,刀伤,凭空而出,遍布头脚乃至全身,血淋淋。


    至于夏昕,他的反应跟其他几人又有不同,恐惧之外,更多的是无限悲愤悔恨,他的容貌未曾大改,只是白了头,弯了腰,憔悴了神情,几个呼吸间便昏死过去。


    夏家长房夏芝陈少奶奶,被电光击中后,很快便晕厥在地,这倒是比之前略轻些。


    身处因果锁链雷火牢狱中者,他们自己甚至都没有察觉自己的变化,因为他们已经在这种“变化”中被折磨的奄奄一息。


    这只是一瞬间的事,但可怕的是,这所有的变化都是逐渐形成的,就仿佛目睹了一个人从壮年到暮年、每一寸时刻的转变,只是……这漫长的几十年的时间都被压缩在了这转身即逝的几个呼吸之间。


    但这还并非结束。


    此时满堂的宾客还未来得及离开,几乎所有人都看了个清清楚楚。


    在此期间,惊呼声四起,发出惊呼的,却并不是被金光穿透发生变化之人,而是他们身边的众人,因为目睹这不可思议的场景而骇然出声,无法按捺。


    原来除了夏家的人,还有其他一些人也产生了“变化”,这些变化或大或小,或轻或重,有人在七情煎熬中近乎疯癫,有人垂垂老矣,有男子身躯残缺,有女子容貌尽毁……有人承受不住晕厥在地,不一而足。


    众生百态,如阿鼻地狱。


    先前夏楝出门之时,初守自然紧跟其后,阿图珍娘他们自不必说。


    以宋叔的身份,本来不该这样“好奇”,但他实在按捺不住,便悄无声息地跟上了,事实证明这是个明智的选择。


    至少,在他看来,围在夏楝身边的这些人,都没有被那恐怖的金色闪电穿透。


    宋叔留意到,最初有一道电光好像是冲着初守……或者他旁边的阿图、又或那只狗而去,但就在刹那间,夏楝一挥衣袖,那电光仿佛有灵性般,嗖地就转开了方向。


    宋叔也听清了夏楝先前那句话——天机不掩,因果归为,欺心当诛,他可吃不准自己是不是“欺心者”,但脚下还是悄悄地往夏楝的身边挪近了几步。


    初守盯着厅内江夫人等的变化,咽了口唾沫,问夏楝道:“这是、这是怎么了?”


    他只知道被雷劈会死,甚至严重的会灰飞烟灭,但这是什么情形?为什么自己……明明是个局外人,明明只在几个呼吸间,就好像看见了江夫人从盛年到老朽的半生岁月。


    这、这是何其可怕的……


    夏楝道:“因果枷锁,雷火炼魂,雷火灼烧之中,一呼吸便是十年寿,业报以寿抵,孽力因债消,锁链消散后他们的模样,就是最终结果。”


    初守睁大双眼:“你是说,我们在这儿说话,他们那已经过了几十年?”


    “也可以这样说。”


    一道雷火闪电便是一道因果锁链,一道锁链便是一个“世界”,因果跟岁月之力加持其中,受刑者所感受的时间流逝跟外界已然不同。


    局外人虽然不觉着怎样,但在因果锁链中的人,却是真真切切地度过了被雷火炼魂拷问恶业的每一寸岁月,对他们来说每一刻都是极至的折磨,而这种折磨持续了几十年。


    就仿佛“天上一日,地上一年”的说法,同理。


    且那被雷火锁定之人,非只是身上难以禁受的酷刑,更是魂魄上的细细煎熬,这一处独一无二的光阴牢狱,才是天地之间最可怖的惩罚。


    而之所以满堂的人听不清他们在叫什么甚至不清楚他们是否发声,看不清他们的神情甚至一人千面,正是因为在旁观者眼中岁月流逝如白驹过隙,种种的神情声音交错一处,竟仿佛没有一般。


    就好像是马儿跑的太快,车厢内的人会看不清外间的景色,只觉着模模糊糊。


    旁边珍娘等也都心中震颤,真真闻所未闻,只听着就已经寒入骨髓,更何况眼前还有实景。


    苏子白小声问道:“少君,我看宾客里也有些人被那电光选中,这是为何?”


    夏楝道:“身负恶业者,满手血腥者,网罗之下自无可逃。”


    今日到场众人,都是素叶城的“大人物”们,但鱼龙混杂,有那本身便是至善的人,虽被雷火闪中,却毫发无损,有那看似堂皇实则阴损毒害之人,则显出原形般,哀嚎苦痛,脱身不能。


    苏子白有点儿心虚,挤出笑容问:“那、那我们……”别的倒也罢了,但他们夜行司,哪有个不杀人的。


    初守却满不在乎道:“说你聪明,你是聪明反被聪明误,我们杀的都是敌酋贼寇之类,怕什么?要不然,谁还入行伍保家国呢。”


    夏楝有些赞许地看了初守一眼,道:“确实如此,百将等众位乃是为国而战,自是顺应大启朝国运而为,师出有名,顺天之理,自然不在其中。”


    初守笑的得意,道:“我总算说对了吧?”


    话是向着苏子白说的,眼睛却看着夏楝,倒像是讨要夸奖般。


    宋叔暗中捏了把汗,跟苏子白真是佩服他的心大,在这样恐怖的雷火锁链光阴牢笼威胁下,仍是这样乐天豁达,除了初百将,再无他人了。


    “你们看!”邵熙宁指着屋内,惊叫道。


    大家复又细看去,却都惊得说不出话来,只见江夫人的位置,已经完全认不出是原本的江氏了,她几乎枯瘦成一具干尸的模样,但偏偏这干尸还活着,她的眼珠极迟缓的错动,似乎要透过电光看向某处,干瘪的嘴唇蠕动,好像在说什么,身子却慢慢倒在地上。


    众人都噤声,一旦想起自己一个呼吸间,江夫人那里就过了十年,这种极致恐惧的感觉叫人不敢去细想。


    此时江夫人稀疏的白发尽数散落,身子逐渐缩小,就在众人眼前,皮肉,枯骨,一点一点地化为烟尘,那烟尘又一点点的化为飞灰……最后,竟生生地消失在堂中,不复存在。


    珍娘小声对邵熙宁道:“小宁,别看这个……”她怕孩子小,会被吓到。


    可她却不知道邵熙宁经历了琅山上的那场地狱,心性上早就不是寻常的孩童可比了。


    在众人都骇异于堂中的非凡情形之时,夏楝忽然道:“百将,你的刀。”


    初守方才也跟着看了会儿里间,但他也发现了夏楝的注意力似乎更在天上,她只是淡淡地瞥了夏府几人一眼,似乎毫不关心他们的变化、或者会变成何种情形,亦或者早在雷云凝聚之时,她已经看穿所有人的结局。


    闻言,初守心中一震,手比想法儿更快,瞬间就把背后的长刀卸下:“要干什么?不会是你说的那个‘天机’到了吧?”还是没忍住问了句。


    先前在驿站里,夏楝说要替他淬炼偃月宝刀,他问何时,只回答说至少是在别离之前,等一时天机。


    所以此刻突然她跟自己要刀,初百将心里不知是何滋味。


    夏楝道:“时辰未到,只是借刀一用而已。”


    初守心中仍有疑惑,可却因那句“时辰未到”而放了心,赶忙奉上。


    夏楝接刀在手,手指轻抚刀刃,旋即一挥。


    偃月宝刀腾空而起,凌厉刀锋破空,堪比电光,在空中刷地转了个圈儿。


    好家伙,刀竟能飞,这还是他那把常人都提不起的重刀么?还飞得这般灵活。


    初守惊喜交加,目不转睛,想看看宝刀要去何处。


    “原来有人相助……”夏楝眼见因果锁链吞缩,当即道:“百将大人,且为我护法。”


    那本来沉重的偃月宝刀穿透虚空,像是有了灵性一般,“嗖”地向着夏府后宅掠去——


    作者有话说:小守:我们两个真厉害


    苏子:啊?不是少君跟偃月刀么?


    小守:刀是我的,四舍五入就是我跟小紫花


    苏子:还是头儿机灵


    守在府外的阿泗:从未见过如此……


    偃月宝刀:自动定位已开启


    阿泗:从未见过如此聪明伶俐人见人爱花见花开之人[求你了]


    哈哈哈


    这几章夏府风云都是紧张连连高朝之不断,涉及的人物也多些,每一章都要改好多遍,十分之难料理,下章应该就系收尾种种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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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2章 第 32 章 护道人战铁傀儡,天命龟……


    初百将正恨自己没生一双翅膀, 无法跟着偃月宝刀飞过去细看究竟。


    夏楝却道:“百将,且为我护法。”


    她一撩衣摆,就地盘膝落座。


    初守诧异, 整个人脊背绷紧:“什么?护法……怎么做?”


    “莫要让人打扰就是。”说话间夏楝闭上双眼,双手结印, 道印,剑诀, 雷印, 快速变化,合掌一处, 心意为一, 灵识扩散。


    初守紧张莫名,他可是第一次做这种事, 毫无经验,但又知道兹事体大。


    深吸一口气,就当是在敌军来袭护佑中军主将罢了,极快地下令道:“青山守住厅门, 不许任何人出入,大唐去屋顶, 防止有人滋扰,阿图去院门口把守,敢强行闯入者打死不论。”


    众人领命,青山把守厅门,一夫当关, 阿唐飞身上了屋顶,往最高屋脊而去,阿图大踏步向院门处去, 顺便还揪走两个院中的小厮。


    苏子白见院子里还有零散仆妇,又有小角门未关,他便前去查看。


    初守又对宋叔跟珍娘道:“待会儿若有变故,不要惊慌,只在此处莫动。”


    珍娘道:“百将放心,我并不怕。”


    邵熙宁道:“我跟大哥一起保护姐姐!”


    阿莱昂着头,跟着汪了一声。


    宋叔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不由笑道:“我竟成了最没用的人了。”


    话音未落,屋顶上的大唐突然叫道:“头儿,西南有人过来了!”


    初守前行数步,耳朵竖起,不过两三息功夫,只听屋顶上铛铛数声,紧接着是屋瓦松动的响声,有道身影从屋顶跌落,幸而在落地前一翻身,双脚稳住了身形。


    初守及时一扶,见他脸色发白,单手捂着肩头道:“头儿,有蹊跷,来的不像是……人!”


    不及多说,一有道身形从屋顶坠下。


    苏子白正将院中的几个小厮丫鬟或赶出院门,或干脆直接打晕,见大唐跟对方一个照面就吃了亏,不由也如临大敌。


    才拔刀,头顶上光线一暗,苏子白来不及多言,纵身跃起迎上。


    “珰!”地一声响,是苏子白的长刀砍在对方身上,苏子白却毫无喜色,因为他感觉到手上传来的触感,显然是没砍动,倒像是砍在了铁皮上,震得虎口发麻,身形倒退。


    仓促中抬头,却见对方身上果真如同裹着铁甲一般,连头上都戴着铁盔,浑然一体。


    观战的宋叔见状,脸色紧张起来,对初守道:“初小子留神,这好像是铁甲傀儡,刀枪不入,力大无穷。”


    苏子白双足落地,那两尊铁甲傀儡也跟着跳了进来,它们动作有些僵硬地扭头,看向厅门口处的夏楝之时,顿时不约而同地疾冲过来。


    苏子白急忙挡住其中一尊,却被那股冲力带的步步后退,心头巨震,血气翻涌。


    另一尊仍是向着夏楝冲去,初守咬牙道:“来得好!”双拳一碰,走前几步把夏楝挡在身后。


    那铁甲傀儡人未到,拳风已经扑面而来,铁卫中阿图的力气算是最大的,可这铁甲傀儡的力道竟好似在阿图之上!


    初守自然不会小觑,同样运起十足力道,一拳轰了过去。


    双方对撞,铁甲傀儡身形向后一仰,脚下并未退分毫,初守却陡然向后退了两三步,才又死死刹住。


    旁边苏子白看在眼里,暗暗叫苦,谁能想到竟然会有两尊铁甲傀儡出现,刀枪不入可要如何料理?他方才几次砍中了那傀儡,却只起了一溜火星子,并未伤到对方分毫。


    “是机关术?好刚猛。”初守喃喃,甩了甩震得发麻的手。


    这铁甲傀儡确实是机关术,也只有这种东西才能在雷火囚狱中自由活动,倘若是一些妖邪阴物的话,根本就进不了雷火之域,若是活物,则逃不脱因果缠身,唯独机关傀儡,不涉阴邪,也非有魂体的活物。


    这幕后操纵者必定是个高手,更是个心机深沉的难缠对手。


    苏子白跟另一尊铁傀儡缠斗,一边叫道:“头儿小心,这铁傀儡有些棘手。”他的身法灵活,要躲避铁傀儡的攻击还不算难事,难的是挡住他们。


    而在这快若疾风的几次对招中,初守跟苏子白发现,这两尊铁傀儡的目标好像很明确,他们是奔着夏楝来的。


    只要苏子白跟初守不站在夏楝身前,它们就会立刻冲着夏楝而去。也就是说,只要不挡在夏楝身前,铁傀儡便无意追杀。


    此刻厅内受了惊的宾客众人有的回过神来,害怕的想要逃离,冲到厅门口,却被青山喝止。


    众人挤在门口上,还以为是夜行司的人不给他们活路,有的流泪有的吵嚷。


    青山道:“仔细看,你们不怕被打死就出来试试。”


    几人这才看清楚院中的惨烈,地上已经被砸出了几个大坑,那样坚硬的青石,居然会开裂?一棵粗壮的罗汉松几乎被连根拔起,歪倒在地。


    而两尊不知是什么的东西,正在跟夜行司的武者交战。


    恰好有个先前不听劝而被苏子白打晕的小厮,被打斗的激烈声响吵的醒了过来,他浑浑噩噩地才爬起来,迎面正对上那奔上来的铁甲傀儡,傀儡一巴掌拍过去,偌大的铁掌直接将小厮的头扇飞,身体也随之高高飞起,落在旁边草丛中,鲜血蜿蜒流出。


    厅内的人以为到了外间才是逃出生天,眼见是这样,顿时又吓晕了几个,其他人躲在角落,瑟瑟发抖,也不敢再吵嚷要出门了。


    在夏芳梓的院落,那青年正拉着夏芳梓跑了出来。


    青年抬头,却见前厅处雪亮电光如同条条锁链从天而降,简直叫人毛骨悚然。


    更可怕的是,云层之中霹雷声响,两道电光径自向着此处而来。


    青年脸色都变了,简直魂飞魄散。


    就在自诩必死之时,那电光却仿佛被什么挡住了般,在他们头上二尺,再不能往前一寸。


    “这是什么?”夏芳梓总算也看出了不妥。


    这不是普通的霹雷闪电,倒像是有自主意识似的。


    “快走!”青年拽着也看呆了的夏芳梓,“最好闭上眼睛!”


    说话间把手中一道符捏碎,身形一晃,两人以极快的速度往院子外掠去。


    眼看快到了夏府后门处,忽然听见“咻”的响声,极快的逼近。


    青年蓦地转头,顿时汗毛倒竖,吓得几欲死过去,原来身后一柄极大的宝刀,正破空而来,看目标自然正是他们两人。


    夏芳梓也瞧见了这把索命宝刀,她不明白现在是什么情形,但却知道自己命在旦夕。


    她可不能死,受伤也不成,万一弄花了脸……


    关键时刻,她把青年往自己身后一推,青年不能置信,骇然地看向她。


    臂上刺痛,青年歪头,发现自己左臂血溅,宝刀锋刃所致,切豆腐般,顿时让他手臂分离。


    青年惨叫了声:“师叔救我!”


    宝刀一击之后,立刻在空中转弯,复又向着两人而来。


    千钧一发,有道身影从夏府院墙外冲入,此人身着一袭暗蓝色道袍,两鬓斑白,眼睛上蒙着一块黑布。


    他的人未到,已经抬掌,掌心真气向着宝刀冲去,两下碰撞,宝刀被震的一歪,来者叫道:“朗儿快走!”


    青年惊魂未定,断臂处鲜血淋漓,他忍痛向着府外冲去,夏芳梓拽住他道:“朗哥哥别扔下我!”


    她原本不知青年名讳,方才那蒙眼人一唤,她便立刻现学现用,装起了可怜。


    方才被她一推,自己才断臂的,青年咬牙切齿,却听那蒙着眼睛的中年人催促道:“快些!带她先走!”


    青年咬牙,只得拉住夏芳梓,纵身向外一跃!


    空中的偃月宝刀似乎发现猎物要逃,刀身颤动,发出嗡嗡响动,天空的雷云也震怒发声,三道金光锁链直冲而下!


    那来者蒙着双眼,虽不能见,但却能感觉到那股令人战栗的威压,他大吼了声:“夏府少君,非要赶尽杀绝不死不休么?!”


    宝刀以雷霆之势冲来,因果锁链灵蛇般紧随其后,蒙眼男子知道自己若避开,那青年跟夏芳梓必定逃无可逃。


    事到如今,他有些后悔把两尊铁甲傀儡都派了出去,不过就算留下,其实也没什么用,头顶雷云因果加身的情形下,要么杀掉施术者,要么逃开雷云范围。所以他下令让两尊铁傀儡去杀了夏楝。


    蒙眼人张手一扬,一块看似古朴的带着花纹的龟甲腾空而起,刹那间,那三道索命的因果锁链猛然阻住了去势。


    这看似普通的龟壳,并非寻常之物,乃是上古遗物,最大的功能是能够遮掩天机!


    因此就连因果枷锁,都会被蒙蔽一时。


    稍纵即逝的瞬间,青年已经拎着夏芳梓出了墙头。


    然而那偃月宝刀却来势不减,蒙眼男子倒退数步,终于断喝一声,右脚在地面狠狠一跺,双手合击,浑身真气化作一道凶猛的斑斓豹子,向着宝刀迎上。


    与此同时,空中的三道锁链直奔那古朴龟甲而去,电光如雨从半空洒落,那龟甲喀喇喇发声,竟化作碎片自空中坠下。


    “我的天命龟甲……”蒙眼男子锥心刺痛,却也顾不上了,挥袖转身。


    豹子巨吼,宝刀不让,两方相交,刺耳的声音震天,甚至于逃出夏府的断臂青年也受不住,身形陡然坠地,不堪忍受地要捂住耳朵。


    夏芳梓也拼命捂住双耳,鼻端有鲜血滴滴落下。


    宝刀跟金光豹子对撞,惊天动地的响动过后,豹子化作一道虚影消散,宝刀已经直逼蒙眼男子。


    蒙眼人一脚已经到了夏府墙头之上,只觉着身后一股寒风入骨,他不敢回头,只拼尽浑身最后气力想要逃出这雷云覆盖范围,他也管不了偃月宝刀了,自己的天命龟甲也已折损,如今没有什么东西再帮他遮掩天机,只要再慢一寸,因果锁链必定缠上他,到那时就算他有通天的本事也无法逃脱。


    而若上了那因果枷锁,其中的恐怖绝痛处,是他想也不敢想的,他宁愿死也不要被卷入其中,所以他只要速逃。


    这夏府少君小小年纪,出手却如此果决狠辣……


    后背处剧痛袭来,冰凉之物已经穿入了他的后心,蒙眼男子汗毛倒竖,薄唇紧抿。


    就在此时,偃月宝刀带着一溜儿血花从蒙眼男子的后背激退而出,像是有无形的手在后面拽着一般向后倒飞出去。


    蒙眼男子的身体被宝刀带的往后迟滞一瞬,最终又重重跌落在地。


    耳畔只听见外间的青年厉声吼道:“师叔!”


    青年撒开夏芳梓,扑向那蒙眼男子。


    前厅。


    原本雅静的院落此刻已经面目全非一片狼藉,地上的青石好似被什么刨出来般的东倒西歪。


    初守赤手空拳,跟铁傀儡对了十数招,如果比起反应敏捷来,傀儡着实不能跟初守相比,被他几拳打中身上。


    但它皮糙肉厚,根本伤不到其根基,而且看似不会疲累。


    但这般对招也不算一无所获,初守跟苏子白摸出这傀儡的弱点……也就是他们的“眼睛”。


    铁傀儡上下称得上异常的也只有他们的眼,或者说是眼睛的方向,那里略空,似乎被什么遮掩住,但又不像是铁甲。


    他们似乎是靠眼睛来辨认夏楝的方位。


    有弱点就好办了。趁着苏子白跟另一只缠斗期间,初守大喝一声,一拳轰向傀儡的脖颈,左手的破障刀陡然划出,仿佛是闪电起于掌心,锐利的刀气袭向那诡异的眼窝。


    铁傀儡身形晃动,动作停了一刻。


    就在初守观察它反应之时,铁傀儡却仿佛暴怒,猛然向着他又冲了过来。


    初守心中一动,特意将身形往旁边挪开了些,显出身后的夏楝。


    这次,铁傀儡没有如上回一样迫不及待冲夏楝而去,却如追着死敌一样追上了初守。


    门口的阿图瞪大双眼,急得不得了,恨不得立刻上去相助。


    “好家伙,真盯上我了。”初守嘴角一挑,“好得很,也该彻底解决了。”


    铁傀儡一拳轰出,似乎想将他砸成肉泥,初守身形腾空,悬空斗转,长腿横扫,踹向铁傀儡的手腕。


    这一脚力道刚猛,铁傀儡无坚不摧的手腕发出咔咔响动,竟扭变了形,初守眼神如鹰隼般,脚步不停,旋身绕到铁傀儡身后,几乎跟傀儡背对背,他弓步沉腰,双手擒住铁傀儡另一只手臂,断喝一声。


    铁甲傀儡的左臂,被硬生生撕扯下来,初守将手中断臂舞动,暴风骤雨一样,打在铁傀儡身上。


    原来他在识破这铁傀儡是机关术后,便想通一件事,但凡机关,必定是机巧而成,但凡是机巧,那一定是有接洽关口的,这铁傀儡从外看来无坚可催,那内里呢?所以在对战中初守有意无意的,每一掌每一拳看似杂乱无章,实则都是准头极佳地打中了铁傀儡的各处关节上,果真经过他观察,铁傀儡的动作确实有些放慢,四肢略见松动。


    铁傀儡断了一臂,又毁了寻找目标的双眼,暴怒,初守周旋中对着苏子白使了几个眼色。


    到底是多年的同袍,苏子白心领神会。初守且打且挪步,苏子白也悄然引着那铁傀儡向着此处,逐渐地,苏子白挪到了夏楝身前,初守便跟另一尊在他们右侧,初守眼见时机已到:“快让开!”


    苏子白当即施展轻身功夫跳了出去,跟他对战的那傀儡蓦地看见前方夏楝,立刻冲了上去。


    却在此时,初守引着那尊铁傀儡退到夏楝前方正好拦住了那尊,顿时形成了两尊铁傀儡夹击初守的局面,且距离不足一步之遥。


    暴怒的那尊铁傀儡挥拳打向初守,初守听到脑后响起的劲风袭来,似乎还有人在惊呼,他却不理不睬,手中破障刀向着对面傀儡眼中刺去。


    “啪……”身后的傀儡跟身前那只几乎同时出招,两只铁掌拍在一起,火花四溅。


    惊险万分,青山跟阿图几个不由都叫起来:“百将!”


    苏子白隔着五六步远,虽相信初守不至于如何,仍是提心吊胆。


    两尊傀儡相拼,其中那被扯掉手臂的倒退两步,初守咬紧牙关,纵身跃到它的头上,双手勒住不太“存在”的脖颈,一拽一扭。


    傀儡踉跄着,轰然倒地。初守单膝半跪地上,喘着气,不敢放松,抬头看向对面那尊。


    那尊铁傀儡的眼睛被毁掉,找不到夏楝方向,头摆了摆,竟随意向着中堂而去,那窗户旁边正躲着若干人,见状又是一片惊呼。


    若给这铁东西闯入,只怕会血流成河。


    初守眯了眯眼睛,拔腿又冲上去:“老子在此!”


    他自廊柱旁闪身一绕,飞起一脚踹中傀儡的头颅,铁傀儡似又找到目标,顿时又向着他奔来,一掌拍出,那腰粗的廊柱晃动,竟是被拍的断裂歪斜,头顶上扑簌簌落下许多尘土。


    初守心中一跳,发现自己错了——不该到廊下来拦傀儡,毕竟夏楝可就坐在廊下门口,他担心地回头去看,生恐对她有碍。


    却听见一个声音叫道:“百将!”


    初守来不及回头,直觉让他提一口气,单脚勾着栏杆,身形向后倒仰,堪堪避开了傀儡的致命一击。


    他肩头本来就有琅山上所受的旧伤,方才那样斗狠,伤口早就绽裂,流出血来。


    苏子白提刀冲上前,大唐也疾冲而至,双双挡在他身前,门口的阿图却发疯般冲向傀儡,顶牛一样,将它往后硬推出去。


    两方角力中,撞上一根廊柱,喀喇喇,屋瓦雪片般坠落。


    初守本还要上去,眼见那廊柱摇摇欲坠,连带着廊顶上灰瓦坠落。


    他急忙掠到夏楝身旁,一掌拍飞差点落在夏楝身上的屋瓦,又将身子挡在她的跟前。


    珍娘跟邵熙宁也冲过来,尽量张开双臂把夏楝护在中间。


    苏子白跟大唐索性一人抱住铁傀儡一只手臂,阿图则拥着它的身体,三人并力阻住。


    就在这关键时候,半空“咻”地响动,初守扭头,惊见是自己的偃月宝刀飞了回来。


    他眼皮一跳,耳畔仿佛听见夏楝道:“去吧。”


    初守福至心灵,脚下一点,童子望月,探臂握住偃月宝刀,口中喝道:“让开!”


    苏子白跟大唐两个顾不得身法不身法了,向着栏杆外双双跳开。


    阿图奋力将铁傀儡推了把,将身贴在墙上。


    初守道:“吃你爷爷一刀!”偃月宝刀泰山压顶般劈落,正中铁甲傀儡脖颈。


    那坚硬无比的头颅坠地的瞬间,傀儡双膝一屈,跪倒在地,地上的砖石顿时被砸的纷裂。


    夏府门外,看热闹的百姓们简直人山人海。


    本是为了看迎亲的热闹,沾沾喜气,但万万想不到,前一刻还阳光灿烂,此时却乌云密布,偏偏那厚重云层正笼罩在夏府上空。


    百姓们起初还远远地指点,慢慢地走近些,越发觉着古怪。


    那云竟是不散,在夏府顶上盘旋。


    “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夏府顶上有云?还有雷声?别的地方却都没有?”


    “这、前一刻还好好的,不会是有什么事吧?”


    不怪他们猜疑,这场景委实太诡异了些。


    众说纷纭,百思不解。


    直到看见一道熟悉人影从夏府门口走出。有人震惊地叫嚷:“快看,那是新郎官吗?为什么新郎官是一个人出来的?”


    人群有些沸腾了,疑惑为何不见新娘子。


    起初还以为是婚礼的步骤如何,可是眼睁睁地望着池家的那美少年面挟寒霜,策马而去,身后的一众鼓乐以及迎亲众人也都一头雾水,却只能尾随返回,曲乐无声,犹如斗败了的军队,真真是难得一见的稀罕景。


    “看样子夏府当真出了事。”有人偷偷议论。


    也有的说道:“是不是跟今日夏府另一位姑娘回来有关?”


    夏楝回归这件事,还未曾传开,只是少数耳聪目明的人知晓。


    许多目光投向夏府门口,却发现大门不知何时已被关上,门边竟有一位夜行司的铁卫在把守。


    就在所有人不明所以之时,一队巡逻士兵自十字街飞快跑开。有人察觉不对,跟着过去,才拐弯,就发现夏府后宅方向院墙外,有几道身影十分可疑。


    夏芳梓被青年男子攥着手臂,力道大的让她怀疑自己的手几乎都要被捏断了。


    但她没法儿开口嫌弃,因为这是她自己要求的,从青年男子以及那蒙眼人的反应看来,夏芳梓知道自己若是落在府里,只怕会比死还更难受。


    所以她非但不能怪,反而要感激对方在危难时候没有丢下自己。


    但……现在的情形却实在不容乐观。


    蒙面人被那把刀贯穿,多半是死了,青年断了一臂,失血过多,又见师叔如此惨状,也晕厥过去。


    而因今日的大婚,满城百姓鱼龙混杂,县官也怕出事,格外派人在夏府之外巡逻。


    此时士兵们纷纷赶来,可怕的是,还有许多百姓尾随。


    “那是什么人?为何竟好像是穿着新娘子的喜服?”


    “好生古怪,是哪家的新娘子跑出来了么?怎么偏生跑到此处?”


    今日是难得的黄道吉日,毕竟夏府少君大婚,自也有不少门户人家,也是定在这同一日,是以众人猜测纷纷。


    为首的巡捕打量三人,面色不善:“你们是什么人?为何在此?这两个人又怎么了?”


    眼前场景触目惊心,一个蒙着眼、身受重伤生死不知的人,一个断了一臂的青年,还有一个身着喜服的女子。


    这是什么组合,简直叫人想破脑袋想不出来。


    夏芳梓没法儿在这种情况下表明身份。


    “小娘子,你是哪家的娘子?为何跟这个后生拉拉扯扯?”围观百姓中有人叫嚷。


    也有人道:“咦,是不是从夏府里出来的?夏府少君今日大婚,这又是……”


    夏芳梓下意识地转开头,唯恐被人认出来。


    猜疑声不绝于耳:“看着打扮倒是极其体面,怎么……怎么弄得如此狼狈?”


    “她身旁那个男子又是何人?啧啧,总不成是哪家的小娘子不守妇道,新婚之日跟人私奔……被发现了正追着呢?”有那不正经的想入非非。


    谁知一言之后,忽地有个人叫道:“等等,为何我看新娘子的容貌、好像是……”


    夏芳梓毕竟算是素叶城里有名的人物了,众人心目中的准天官,她除了经常出入于各高门大户外,也时而往些道观寺庙中去,只为了维持这个“盛名”,至于穷苦百姓一边儿是绝不肯去的,除非是跟府里串通好了的,又或者是为了做戏博名声才去敷衍一二。


    但这么几年来,素叶城中见过“夏府少君”的,上到士绅官吏下到平头小民,倒也对她不算很陌生。


    此时人群中正有个小商户店老板,曾经去某富贵人家做客之时,确实曾见过夏芳梓的,他还为此津津乐道四处宣扬来着。


    而听见他的话,周围众人先是嗤之以鼻绝不肯相信,毕竟那可是高高在上受人尊敬的奉印天官夏府少君,此刻应在夏府之中……


    等等,刚才新郎官似乎只身而去。


    又联想到夏府顶上那盘旋的雷云,以及方才闪电频出密集地落在夏府之中的情形,众人忽然安静。


    为首的捕头细细打量夏芳梓的脸,忽然也吃了一惊,顿时恭敬起来:“您真是…夏府少君么?”


    他仿佛是曾在县衙见过的。


    夏芳梓知道是避不过了。


    人群鼓噪开始向前,都想看个仔细。


    忽然有一道清朗的声音响起:“这有何疑问,这位,当然正是夏府那位少君了。”


    其他人的议论,因怕冒犯,故而都窃窃私语。


    此人的声音却清晰高拔,顿时把周围的声音都压了下去。


    夏芳梓看向声音响起的方向,却发现那边站着的竟是仙风道骨的真人。


    太叔泗迈着四方步上前,双目含笑地望着夏芳梓,微微拱手行了个礼,道:“在下此次前来素叶,正是要去夏府一趟,不想少君竟在此处,不知是发生了何事?难道府内生变?”问到最后,他的眼中多了点儿关切。


    夏芳梓看着他的容貌谈吐,气质装扮,真真十足一个世外高人的样子,她迅速镇定:“阁下是?”


    太叔泗道:“哈,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少君不认得我么?在下乃是自京城监天司而来。”


    夏芳梓听见“监天司”,先是一惊,继而却喜道:“原来是京内的天官大人,失礼了!”她赶忙惺惺作态行了个礼。


    太叔泗一拂麈拂道:“不必多礼,只不知府内究竟如何?少君又为何这般狼狈,这两人是?”


    夏芳梓方才在心中一直迅速地在想法儿,此刻已经有了主意,她道:“说来话长,不过是家门不幸,家丑不可外扬罢了。”


    眼前之人既然是京城监天司的,看来又是个有能耐的,正好可以利用一番。


    她的脸色沉痛,仿佛受尽了委屈而隐忍。


    太叔泗道:“哦?我是个最爱抱打不平的,既然来了,便有意管上一管,不知究竟如何,少君可说之。”


    夏芳梓回头看了眼夏府上空的雷云,还好,似乎有消退的迹象,她便道:“今日我与池家大婚,不料我失踪已久的堂妹突然回到府内,大约是心中气恼,故而竟不顾府内众亲眷长辈,竟是闹将起来,她应该不知从哪里学了些法术,就……如此了,唉。”


    “啊?”太叔泗似乎一无所知,惊奇地问:“这还了得,怎会有如此不晓事的人呢?不过少君是身负大气运的,又是众望所归的素叶天官,想必要制住你这位堂妹也是轻而易举的吧?”


    夏芳梓心中暗骂这人真真多嘴。可知她连夏楝的面儿都没见着就逃之夭夭了,光顾着逃命,还轻而易举呢。


    “城中百姓都知道,我因惦记堂妹,这多年来才没去印证天官之位,她好不容易回来了,我又怎能对她动手呢?只能委曲求全的相让,可是她竟然……不依不饶地动了杀招,如今家中长辈只怕已经惨遭毒手,我是受这两位仗义相助,才勉强逃了出来的。”


    要不怎么说夏芳梓刁钻阴损,她这样快就能颠倒黑白,而且合乎常理。


    果然有百姓被言语迷惑,尤其是看着蒙眼人跟青年的惨状,有的叫道:“岂有此理,怎会有如此忘恩负义的不肖子孙,搅乱了少君的大婚不说,还要杀人?简直是邪魔行径,少君又何必顾惜什么往日情分,速速将她镇压才是。”


    夏芳梓见有人上当,正中下怀,垂泪道:“我倒是也想,只是她的手段着实厉害,也不知哪里学的邪术……”她特意看了眼太叔泗,又看向那逐渐散开的雷云。


    若太叔泗是旁人,只怕就也上钩了,必定自告奋勇要去替她出头。比如旁边那县衙捕快们,便义愤填膺。


    太叔泗若轻易能中招,他也不是皇都上下有名的鬼见愁了。


    若说夏芳梓是只黄鼠狼,那太叔泗则是成精的狐狸,且是修行了千年的狐狸。


    夏芳梓以为太叔泗会进自己的套,殊不知自己才是被套住的那个。


    “哎哟哟,你说那个呀。”太叔泗一指雷云方向,“那是邪术么?”


    “当然了,连我都不能敌。”夏芳梓含泪的双眼望着他,楚楚可怜。


    太叔泗轻描淡写地笑了:“嘿,我竟然不知道,本朝帝师大人的成名术法,监天司记录在案的雷火囚狱,天下各方奉印天官可望而不可即的因果锁链,竟然是夏姑娘口中所谓的邪术啊?”


    震惊。


    夏芳梓眼中仍含泪,眼神却变了。


    她死死地盯着太叔泗,因为过于意外,竟不知要说什么才好。此时她才发现,原来自己错看了对方。


    周围的百姓们也慢慢地跟着反应过来:“什么?那一大片的乌云竟然是监天司的法术?那、那施法的人是……”


    “你傻啊,方才不是说,是府里才回来的那位姑娘么?好像是二房的叫什么来着……”


    “叫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按照这位天官大人的说法,那法术是极了不得的,连寻常的天官都用不出来,那位姑娘居然可以?那说明……”


    大家的目光不住地在太叔泗跟夏芳梓之间转来转去,有人小声道:“难道我们眼前这位少君,根本就不是我们城的天官?”


    这很小的声音却如同一星火苗。越来越多的人用异样眼神看向夏芳梓,人群中一个声音道:“我早就说过,楝姑娘才是真正能成为少君的人,当初我跪倒在夏府门口求他们救救我家娘子,这个女子明明看见了我,却仿佛连看我一眼都觉着弃嫌,是楝姑娘向我伸出手,也真的医好了我娘子。”


    说话的正是甘老三,他知道夏楝回了夏府,竟是不放心,便随着众人呆在夏府外头,果真有意外收获。


    “可是、真宗寺的老鼋……”有人异议。


    幻化成普通人面目的赵城隍哼道:“这世上本就有些借运掠气的法子,只怕他们才是真的用了邪术来瞒天过海!”


    “难道所谓少君真是骗局?她根本不会成为天官?”


    “对,一定是假的,要真的是天官,她为何不敢去县衙照心石?还拿楝姑娘做借口,我就觉着这很说不通,如果真有能耐,就算为了咱们素叶城着想也该去速速通过印鉴,毕竟受封天官后素叶的气运都会上升!”


    “说的是,城外琅山妖魔联合贼匪作乱,这么多年了一直不能铲除,知县大人来求一求夏家,那妖魔才会消停一阵子……难不成根本就不是害怕天官之力,而是……或者那妖邪跟夏家有什么勾结……”


    百姓们虽容易被蒙蔽,但也不是真的傻子,有的先前碍于夏府气焰跟众人口舌,心中怀疑却不敢说,此时七嘴八舌,竟有些歪打正着的意思。


    围观众人看向夏芳梓的眼神都带上了愤怒之色:“骗子,这是个骗子?”


    “假的,她是假的!可恨……”


    “打死她!这个贱人!蒙骗了我们所有!”


    万千猜忌,万千唾弃。


    夏芳梓的眼睛睁大,心则慢慢地往黑暗深渊中沉去,怎么可能……今天明明该是一切的终结,是自己大获全胜的一日,为什么竟到了这种地步?到手的所有似乎都岌岌可危摇摇欲坠。


    异样的眼神,质疑的口吻,千夫所指,唾沫横飞。


    她明明逃出了夏府中的因果枷锁,此时却俨然又似因果加身,昔日夏楝遭受的耻辱诋毁,此刻千百倍落回她身。


    这些蝼蚁怎么敢的……


    都怪那……可恨的夏楝!


    夏芳梓试图捂住耳朵,脑海中却有个声音适时响起。


    太叔泗旁观看戏,眼眸冰冷。


    就凭夏家人胆敢把夏楝当血包来借运掠气这一点,就足该千刀万剐,要知道,除了皇都鬼见愁的大名,他可也是监天司最护短的司监。


    他长笑了两声:“野鸡偷了凤凰的羽毛插在自己身上,就真当自己是只凤凰了?岂不知野鸡就是野鸡。小贼偷到了县官的官印招摇撞骗,就当自己是知县了?贼就是贼而已。”


    还胆敢煽动他太叔大人去给她出头,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他倒非是瞧不起野鸡,毕竟野鸡也有修行有道的。


    凤凰也好,野鸡也罢,可抓着凤凰敲骨吸髓还要取而代之又算怎么回事?


    身旁,赵城隍心想:这个人的嘴可真毒,跟这幅出尘之态完全不衬,简直叫人怀疑真是皇都天官么?


    不过他喜欢。


    想想自己身为素叶阴官,竟然也被蒙蔽了这么多年,还差点儿害素叶失去了真正的天官种子,他就无地自容。恨不得太叔泗的嘴更毒些才好。


    两人各自寻思,无人察觉,旁边的县衙捕头望着夏芳梓,面上神色逐渐凝重——


    作者有话说:铁甲傀儡:这一通马杀鸡给我做的,浑身骨骼……[化了]都松快了


    小守:[哈哈大笑]嗯嗯,两位大爷记得给个五星好评


    阿泗:今天好运气,打野捡野鸡![狗头]


    赵城隍(不敢惹):是是是,您说什么就是什么[抱抱][红心]


    第33章 第 33 章 霍家破釜沉舟,苏子狐假……


    尘埃落定。


    苏子白几位各自喘息。


    众人的目光却统一地都看向仍旧端坐在地的少女。


    夏楝双眸微微合着, 珍娘跟邵熙宁还守在她的身旁,宋叔跟他的随从站在厅门处,若有所思地望着她, 眼中却不由自主地多了一抹敬畏。


    夏楝没言语,灵识内沉。


    在玉雕龙的空间之中, 一道魂体踉跄站住。


    他有些慌张,左顾右盼:“怎么回事……这是、哪儿?”


    手在身上摸索, 他明明记得自己受了极重的刀伤, 万难活命的,难道……是山中长老出手?救他渡过此劫?


    对, 一定是如此。


    “小丫头, 今日之仇,我温宫寒记住了, 等我缓过气来,绝不相饶!”他恨恨地说道。


    就在此时,旁边的花丛中忽然响起一个声音:“老金,你听那个玩意儿在嘀咕什么?”


    另一个闷声道:“我听着他说要不放过谁。”


    温宫寒猛然震惊:“什么人?!”


    花丛中窸窸窣窣, 辟邪说:“小心些别压坏了药草,自打跟这些夜行司的人同行, 主人的药用的越来越多了,主人又没多少时间炼丹,指望你也不成。”


    老金说道:“我知道我知道,小心着呢。”伴随着“吧嗒”一声响,辟邪跳出来:“你看看你这夯货, 说着说着又压坏了一枝,这可是宝贵的地魂草!”


    温宫寒莫名,这两人说了半晌, 他竟没看到人影,心中忖度难道是山上长老认识的什么高人。


    直到辟邪跳起,他才看清楚,原来那竟是一只通体雪白的守宫。


    “妖邪?!”他大叫。


    辟邪扭头,圆眼睛瞪着他,竟给他一种极大的压迫感。与此同时老金也终于从花丛中跳了出来,原来是只三足蟾。


    辟邪叉腰指着温宫寒:“老金,这魂体身上有黑气,又被灵主送到此处,应该是给我们的加餐点心吧?”


    老金说道:“我也这么觉着,但只有一个,我们不如一家一半。”


    温宫寒如遭雷击,低头看向身上,这一刻,本来瞎了的眼睛突然能看清了,他身上并无刀伤,完好如初,确切地说……他如今竟是一个魂体!


    原来从他在夏府墙外被偃月宝刀追上,他的魂魄就离体了!


    那小少君果真好狠毒,好手段!


    他来不及反应,辟邪跟老金却冲了过来,辟邪一张口,舌头卷住温宫寒的头,老金不甘示弱,张嘴,便要吞住他的脚。


    两个灵宠一左一右,拔河似的,互不相让。


    温宫寒惊魂未定,又苦不堪言,拼命挣扎。


    忽然有个声音道:“此魂尚且有用,你们玩玩就罢了,别玩死了就成。”


    两个灵宠闻言似乎更兴奋了。温宫寒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没想到变成了鬼魂居然还能当灵宠的玩具,更不知那小少君还会用什么恶毒手段对付自己。


    夏楝又调息了片刻,睁开眼睛。


    吃了两枚丹药,才有力气站起身来。


    她缓步走到铁甲傀儡旁细细端量。


    这傀儡通体用寒铁铸造,雨淋而不锈,又能防御寻常刀剑攻击,而且内里构造颇为机巧,如此废弃,仿佛暴殄天物。


    她心念一动,自己身旁似乎正缺此等物事,倘若可以修理如初,自是一大助力。


    手抚过铁甲傀儡躯体,瞬间,那九尺的傀儡消失于掌心,连同地上的头颅也一并无踪。


    又走到另一尊旁边,如法炮制。


    初守拎着刀,亦步亦趋走在她身后。他可不保证这些冰冷的铁东西是否跟人一样倒下就是死了。


    直到看见夏楝举手间竟将这两尊铁甲都收了,才放心地往后退了几步,坐在台阶上调息,青山忙上前替他查看身上的伤。


    屋内众人见无事,也都大大松了口气。


    陆陆续续,有胆大的迈步走了出来。


    外头虽然飞沙走石打的地暗天昏,但好歹有夜行司的军爷在,何况还有个夏楝。


    跟屋内那种种阿鼻地狱的场景相比,院中虽称不上是好地方,却好歹还是个正常人间。


    苏子白喘了几口,见有人走出来,他便忙起了身。


    走到厅门口向内张望了一眼,除了一些吓得半晕之人,屋内还能站着的不足三分之一,其他多数都是遭了雷火拷问,被因果缠身后的受刑之人,至少一半都没了人样,其他刑责轻的,也都精神气大减,仿佛瞬间老了十几到几十年不等。


    至于一些罪大恶极的,如江夫人夏昳夏芠之流,则在漫长的岁月囚牢中折磨至死后,复又灰飞烟灭,魂魄躯体皆都不存于世。


    今日在堂中发生的事情虽然清晰明了,但苏子白也没想到这雷火之下,会有如此惨烈的后果。


    怪道先前夏楝曾秘密吩咐,让派了铁卫守住夏府四门,所有人,许进不许出。


    在这个时候还有心撞进夏府的,也合该是应了因果,至于想出去,则是不能够。所以除了堂中之外,夏府内上下人等,相当于也经历了一次雷火拷问,但凡亏心有罪者,没有一个能逃脱的。


    如今的夏府,干净多了。


    仔细一想,苏子白虽置身事外,也是心有余悸。


    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院中伶仃而立的那道看似柔弱的身影……好一个夏少君,本以为三川客栈与琅山灭妖后,已经知晓了她的菩萨心肠霹雷手段,可今时今日亲眼目睹雷火之下因果锁链的威能,才知道还是自己眼界不够。


    这,才是真正的雷霆手段。


    苏子白快步走到初守身旁,同他低语了几句。


    初守略一思忖,点头道:“这些事你在行,自去办就是了,不用问我。”


    苏子白笑道:“我这不是担心少君喜不喜欢么?有头儿这句话就好说了。”


    他刚要走,初守又想起一件事:“等等,刚才偃月刀回来的时候,我看到上面有血……虽然不知少君用它去干了什么,但必定有难对付的人,反正如今不需要守着大门了,你叫疆子他们四周看看,不过切记一点,若是差距悬殊,别硬碰。”


    苏子白即刻明了:“知道了,能让少君出动宝刀的,必定是个更扎手的,我会吩咐他们见势而为,风紧扯呼。”


    他转身走向厅门口处,含笑道:“各位,此间的事已经完了,各位要走,大门在那边儿。”


    堂中那些人互相搀扶,鱼贯走了出来,有人望着夏楝,目光复杂,也有的人根本都不敢看她一眼,颤巍巍地随着苏子白往外而去。


    忽然阿莱汪汪地叫了两声,初守转头,却见角门外,一个小孩趴在那里,怯生生地向内打量。


    正是先前跟着那夏耽儿的少年,也是夏楝名义上的弟弟,名唤夏彦。


    夏楝显然也看见了,目光相对,小孩儿先是一躲,继而又鼓足勇气般走了出来,他抿了抿唇,问道:“你真是紫姐姐么?”


    见她一点头,夏彦攥着拳,低着头,沉默了片刻才说道:“梧姐姐走之前跟我说,紫儿姐姐一定会回来……”他伸手入怀中,摸了摸,“这是梧姐姐偷偷给我的,说是等紫姐姐回来,就把这信给你。”


    那是一封皱巴巴的信,简陋的封皮几乎都被磨破了。


    夏楝伸手接过来:“梧儿……”


    小孩吸了吸鼻子道:“我偷听到他们的话,知道他们要把梧姐姐带走,我悄悄地告诉了梧姐姐,想让梧姐姐逃走,她却不肯,说自己若逃走,他们不会放过大娘跟我……”他耷拉了脑袋。


    夏彦的年纪跟夏耽儿相似,但身形差了很多,细看,手臂脖颈上还有许多明显外伤。


    显然在夏府中的日子也不好过。


    夏楝打开信,从头到尾飞快地看了一遍。


    才合上信,霍老爹跟着一名铁卫进了院子,看到院中面目全非,也吃了一惊。


    “紫儿……”霍老爹上前,有些忐忑地招呼了一声,不知怎地,面对这个先前很亲近的外孙女儿,此时此刻却天然地多了一分敬畏,不敢再如之前般当她是个小女孩儿而已。


    夏楝道:“外公,何事?”


    霍老爹道:“先前我们找到你母亲,她很不好……本来想带她过来,可她怎么都不肯。”


    霍霜柳因为失心疯,不肯跟霍老爹他们离开小院,两个老人无法,只能留下照看。


    当着这许多人的面儿,霍老爹还是不愿意轻易说出女儿已经疯癫了的事实,虽然夏楝早就得知了。


    霍老爹跟李老娘原本住在城外,霍老爹早年人在边军,染了个嗜酒的毛病,脾气极为暴躁。


    他们二老从小极为疼爱夏楝,自打她失踪,两人便也马不停蹄四处找寻,却又被夏府派人制止,夏府中人的意思是不让他们在外生事,免得带累夏府名声。


    霍老爹碍于亲戚关系,夏府又势大,只得忍气吞声。


    可是接下来,每次他们想入府见女儿霍霜柳,都被夏府搪塞,始终不得见,他们心中就有种不好的预感。


    直到那日,夏梧儿偷偷找到霍家,跟霍老爹李老娘说了夏府之中的隐秘。


    夏梧儿流着泪说道:“姐姐失踪的事确定另有隐情,必定是长房的人暗中操弄,如今母亲也病倒了,逐渐不好,我看他们是不会容我们活路的。我今日来找外公外婆,只是让你们记着此事,倘若有朝一日紫姐姐能回来,就把我的话告诉她……她一定会给我们报仇。”


    夏梧儿又叮嘱霍老爹李老娘,叫他们不要轻举妄动,因为夏府的人也正盯着他们,毕竟除了霍霜柳外,霍家还有两个女儿一个儿子,如果惹怒了夏府,那势必是一个家破人亡,这些话,是霍霜柳在还清醒的时候告诉过夏梧儿的。


    霍老爹是个暴躁脾气,本来听了之后,就想找上夏家,被李老娘死命拦住。


    等他镇定下来,也明白女儿的苦心,自己若贸然前去找上夏家,不过是鸡蛋碰石头罢了。


    于是他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只是暗中,打发儿子悄悄地远去南州,又把两个女儿各自远远发付了,如此家里只剩下了他们两个老的。


    陆陆续续地他打听夏府里的消息,似乎夏梧确实也不在府里了,霍老爹想,倘若霍霜柳还在,她必定会想方设法跟家人见面,如今一点儿她的消息都听不到,只怕也是凶多吉少。


    这还顾忌什么?


    今日他喝了酒,进城找上夏府,就是准备跟他们鱼死网破的,哪怕是血溅三尺,也不能让他们所谓的大婚顺顺利利的。


    反正除了这个,他们也没有别的办法可想!哪怕是鸡蛋碰石头,也要让石头从此沾了腥。


    没想到,上天总算睁开了眼睛——夏楝回来了。


    夏楝跟着霍老爹入内宅,见到了霍霜柳。


    妇人衣衫褴褛,形容消瘦而憔悴,怀中抱着一个枕头不放。


    夏楝一眼看见,顿时湿了眼眶,那分明是她旧时枕过的小枕头,霍霜柳紧紧地抱在怀中,如抱婴孩,喃喃道:“紫儿不怕,娘不会放开你。不会有人敢害你了。”


    在小白玉京苏醒后,夏楝自觉着身上少了许多寻常人的情绪,唯独在见到骨血至亲的时候,有些情难自已。


    夏楝抬手碰了碰有些湿润的眼角,不知是欣慰还是苦涩。


    李老娘见她来到,忙握住手:“孩子,前面那些人,没为难你么?”


    初守所派的护卫身边的铁卫,惜字如金的,只说前头无碍,叫他们安心等在此处,很快就有结果。


    夏楝道:“放心,他们不敢的。”


    李老娘松了口气,才对霍霜柳道:“霜柳,你仔细看看,是咱们的紫儿回来了。你看呀……”


    霍霜柳似乎听见了她的声音,慢慢抬头。


    当看见面前的夏楝之时,她的手狠狠地一抖:“紫、紫儿?”


    夏楝很愿意让她好过些,想对她笑一笑,岂料望着妇人那双仍旧蒙昧不退却因思念悔痛折磨而近乎麻木的眼睛时,一滴泪无声坠落。


    夏楝镇定心神,细细查看霍霜柳的情形,这妇人的疯症缘由,是因为遭逢巨变,心神受创,思念成疾。


    虽然霍老爹跟李老娘痛心疾首,但在夏楝看来,这倒并不是坏事。


    霍霜柳先是失去了夏楝,可长房用她的娘家人拿捏,让她不敢挣扎,谁知夏梧也被送走,接连失去两个女儿的思念,憋闷在心底无法宣泄的愤怒委屈绝望种种,让她发了失心疯。


    虽然是遭受了苦楚,但好歹留了性命。


    不然以长房的手段,夏楝夏梧相继被“料理”后,恐怕不会饶恕了霍霜柳。霍氏疯了,倒是省了他们的算计。


    夏楝取了一颗凝神丹,给霍霜柳服下。


    霍氏沉沉睡去,难得的,睡梦中她的脸色逐渐缓解,甚至透出了一丝久违了的温和笑意。


    她会做一个真实的美梦,夏楝夏梧平安归来、而她不会再被恶人欺压,不用再含羞忍辱,不用再战战兢兢担惊受怕的度日。


    李老娘望着霍霜柳安详的睡容,心放了一大半。


    从跟夏楝相认到现在,祖孙甚至没来得及细说彼此的事。


    但李老娘也不大敢问夏楝到底去了哪里遭遇了什么,只盼着孩子没有受委屈。


    夏楝握着李老娘手的瞬间,便诊出老妇人身体有了暗疾,且李老娘的手粗糙枯瘦,再加上二老的衣着简陋,可见这三年过的艰难。


    在夏楝照看霍霜柳之时,霍老爹在外头,听邵熙宁跟那小孩儿夏彦说了堂中发生的事。


    霍老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外孙女竟然有如此通天彻地的能耐了么?或许……真的是苦尽甘来了,他忍不住鼻酸。


    找夏家拼死一搏,他没有哭,把儿女们都远远地遣散了,他没有哭,看到女儿失了心智,他更多的是心疼且愤怒。


    唯有此刻,过去的种种涌上心头,是的,很艰难的那些都过去了,外孙女儿回来了,比天官还能耐的外孙女儿……争了一口气,诛灭了那些恶人。


    他捂着脸,想放声哭泣,咬牙忍住,却仍是发出了呜呜的声音。


    初守知道夏楝在照看霍氏。


    他走到院外,不知外头究竟如何。


    等了半晌,几个铁卫终于回来了。


    只不过众人的脸色有种说不出的古怪,可却没有动手的痕迹,也没受伤。


    初守问道:“你们怎么了?一个个鬼迷日眼的,活见了鬼了么?”


    几个人对视,还是大唐说道:“百将,那个……还真有点儿见鬼,我们先前在外头遇到那个夏芳梓了。”


    初守不以为意:“哦?那个假货,她怎样了?”


    “她……”大唐抓了抓自己的耳朵,说道:“哎呀,我有点儿不知从何说起。”


    “实话实说就行了,你有屁快放。”初守催促。


    大唐讨好地一笑,才说道:“百将,我觉着……夏府这些人确实该死,不过我们应该是误会那位姑娘了。”


    初守怀疑自己听错了:“什么?哪位姑娘?”


    “就是夏家长房那位……夏芳梓姑娘。”


    “你鬼上身了?”初守瞪着他。突然他发现,疆子,甚至是青山都流露出跟大唐极相似的神情。


    “他娘的,”初守倒吸一口冷气:“还是集体的鬼上身,我看得叫少君过来给你们驱驱邪了……”


    疆子忙将他拉住,初守道:“我就问一句,那人在哪里,有没有将她捉住。”


    在他看来,这么多夜行司的好手去抓一个女流之辈,应该是不费吹灰之力。


    “她……”这次说话的是青山,他道:“素叶县衙的一位捕头带着人,护送她去池家了。”


    “什么?你们这些……”初守提高音量,不可置信地看着几个得力的下属:“我真的要去找夏楝来给你们驱邪了。”


    初百将自觉后院起火。


    不过前院倒是欣欣向荣。


    苏子白先迈步出门,身后是那些从中堂尾随他而出的众宾客。


    门外仍有许多百姓逗留,猜测夏府发生何事。


    苏子白振臂一呼,道:“各位!稍安勿躁!”


    周遭安静下去,苏子先是回头,望着众宾客道:“各位莫要惊慌,既然能够在这雷云之下安然无恙,足见各位的人品,至于倒下的那些,大家可以细想想看,那到底是些什么样的人。”


    能够安然走出因果枷锁的,多数都是人品端方平日里并未作恶的,其中还有几位素日里便好善乐施的,虽然受惊不小,可还能稳得住,又听苏子白如此说,自然更加安心。


    其实他们也清楚,先前看的明白,倒在地上受创最重的、乃至化为灰飞烟灭的,要么是早有恶名在前的,要么是表面一套背地一套、阳奉阴违衣冠禽兽的,比如其中一位,就是强占百姓良田不惜打死打伤人命的,还有一位最是风流好色、仗势欺人糟蹋了不少良家女子,总之确实没有几个好人。


    “各位都是聪明人不必我多说,既然目睹了事情的经过,是非黑白,各位心中想必都有一杆秤。”


    有人不由地点了点头。


    苏子白见他们都镇定下来,才又转头对门口的百姓们说道:“各位父老,想必大家心中都有疑惑,猜测这夏府出了何事,如今我便先告知各位,今日是夏府的楝姑娘归来,拨乱反正,惩治凶顽,虽是夏府的家事,对于整个素叶城,却也是天大的好事。”


    其中有一人壮着胆子问道:“军爷这是何意,我们、不太懂呢?”


    苏子白转头看向方才跟着自己出来的一人,那人蓦地一震,顿时明白了苏子白叫他们出门的用意。


    当下道:“各位乡亲,想必大家都听说过三年前夏府的……少君失踪的事,原来今日我们才知道真相,她是被夏府的长房设计陷害了的。先前的乌云霹雷,就是天罚,老天爷把恶人都劈死了!”


    对于这些百姓来说,苏子白毕竟脸生,而发话这位胡员外,却是素叶本地有名的大善人,雷火证明他也确实是实至名归。


    哗然声四起,果然很多人都认识胡员外,叫道:“是胡大员外!胡员外,刚才那真的是天雷?劈死了几个人?”


    “是啊是啊,死的都有谁?”


    “要真是被雷劈死了的,那可真的罪大恶极了……毕竟老天爷不会错儿的。”


    “可是夏府少君也是长房的,那可是咱们素叶将来的天官,该不会也……不会有什么误会吧?”


    “胡员外都说话了,有什么误会?”


    胡员外闻言,又忙将死的那几个罪恶累累的报了出来,果然百姓们听了,先是震惊,继而欢呼,都说死的好。


    苏子白抬手示意众人噤声,道:“各位,若要等详细,想必明日官府自会出明白告示。倘若本地的官府不能出示,那我们自然会向上禀明。到时候自会有人过问。”


    胡员外旁边一个官员,恰好是县衙一名主簿,闻言忙问道:“军爷,县令因公务去了府城,故而未曾到,等归来后定然如实禀告,想必县令大人也不敢怠慢。”


    苏子白笑道:“那自然是好,不然的话只怕你们这个县令的乌纱也保不住。可知我们今日护送夏少君回府是领的何人命令?”


    主簿极是聪明,忙道:“还请军爷赐教。”


    苏子白道:“今日领队的是我们北关夜行司初守初百将,亲率十八铁卫,奉的是当朝太子少保、武英殿大学士、兵部尚书兼九门督统、世袭一等镇国公廖寻廖大人命,特意护送夏楝、夏少君回府的。”


    众人目瞪口呆,连那些官宦豪绅们也都齐齐一惊。


    事实证明,这种差事交给苏子白,不能说游刃有余,也算是得心应手。


    他往那儿一站,抑扬顿挫地每喊出一个官职,都会把众人的耳朵跟心脏狠狠地刺上一下,这许多串头衔之中,就算拿出任何一个,都是在场众人所望尘莫及犹如天上星辰般难以触及的存在,而如今这些头衔都在一个人的身上,偏偏这个人,竟是夏楝的“靠山”。


    而且苏子白把廖寻的这些官衔称呼等,弄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连前后的排列都甚是讲究。


    倘若初百将在,必定会再度生出了苏子白不混官场着实屈才的感觉。


    幸亏宫里的那些太监没见着他这做派,否则必定会有一种外行干掉内行的危机感。


    苏子白自然不是无端端抬出廖寻的。


    今日可谓天翻地覆。


    毕竟聚集夏府堂中的都非等闲之辈,都称得上是素叶城的大人物,而死伤在雷云之下的这些人里,未必没有活着之人的亲戚朋友。


    虽然剩下的这些人还都是不错的,但也不敢保证他们离开此处后会怎样说起。


    倘若有些人不识好歹、或觉着夏楝的手段……有些“过激”之类,有廖寻的金字招牌在,这些人想非议夏楝之前,也该三思。


    苏子白如此做,是为了给夏楝正名。


    夜幕降临。


    今天发生的事情,足可以让素叶城半城的百姓无法入睡。


    马蹄声打破了长街的寂静,夏府门口的小厮正欲关门,闻声诧异地张望。


    却见有一道身影自马背上翻身跃下,秀美而冷峻的眉眼,赫然正是白天孤身离去的池家少郎。


    夏楝自霍霜柳房中出门,正见夏昕徘徊在门外廊下。


    他的头发已经全白了,摇曳的风灯下,两鬓如雪。


    夏昕扶着门框抬头看向夏楝。


    父女相见,却恍若隔世,夏昕心底又想起王绵云那些刺心的话,确实,如今他跟夏楝之间,恍惚隔着天堑。


    他甚至没法直面夏楝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


    而她连一声“父亲”都没叫过。


    终于,夏昕道:“紫儿,外头来报说,池家少郎登门了。”


    夏楝没什么反应,不知这跟自己有何干系。


    “咳,”夏昕清清喉咙,说道:“东明……说他要见你。”——


    作者有话说:好久没出现的辟邪:灵主对我们太好了,这玩具玩腻了还可以当口粮


    老金:一家一半一家一半


    温宫寒:快,给我一个痛快!


    虎摸宝子们,今日应有二更,会尽量早些,预计中午,中午若没更的话,就在下午四五点钟哈[红心]


    第34章 二更 大妖围于城池,情字耽人一生……


    池崇光从夏府回到池家, 还未进门,就被池家族老唤去回话。


    其实就算没有召唤他也一样要去,但里头这么着急地传唤他, 自然是已经知道了夏府发生的事。


    池崇光后知后觉地发现,兴许在夏楝归来这件事上, 自己是池家最后一个知道消息的人。


    他满肚子的疑惑,甚至隐隐有些愤怒, 为什么要瞒着自己, 他像是一个毫无准备却被推上了战场的士兵,面对对方的枪林箭雨, 自己却赤手空拳, 被刺的体无完肤千疮百孔。


    家里的这些人就如此放心让他去,池崇光从未怀疑过池家人对他的爱顾, 唯独这一次他生了气寒了心。


    之前陪着池崇光往夏府去的池家四叔池越,在他出了夏府大门之时,便试图拦阻,他好像想要解释什么。


    池崇光冷着脸不发一声, 他不想再在大街上争执吵闹,今儿他的脸已经丢的够多了。


    直到两人在池家下了马, 池越才拉住他道:“东明,你要相信,家族都是为了将来着想,不过这次确实是家里失算了,实在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种地步……”


    池崇光扭头看向他, 想质问,又只哼了一声,拂袖向内走去。


    池家的族长便是池崇光的祖父, 他是长子嫡孙,从小就被寄予厚望,他自己也争气,他是池家上下当之无愧的麒麟子,族内什么最好的东西都紧着他,池崇光明白,他从来也以家族利益为重,但今日这天平有些倾斜。


    望着池崇光缓步走近,堂中的三人齐齐将目光投了过来。


    池崇光上前行了礼,三人面面相觑,池崇光的父亲池朱道:“原本我们的打算,是想要让夏楝做你的平妻,这是目前最好的解决法子。”不等池崇光开口,池朱开门见山地说。


    “平妻?”池崇光匪夷所思。


    旁边的二叔池弦接口道:“再怎么样,夏楝在外流落三年,不清不楚。池家肯容纳她,已经是仁至义尽。”


    池崇光听着这话,想到夏楝那疏离冷漠的神色,不由冷冷地呵了声。


    池弦皱了皱眉,三叔池疏道:“东明,你莫怪家里如此抉择,实话虽是难听,但道理就是这个道理。何况自古娥皇女英共事一夫,也是有的,夏家长房那边必定也会答应,毕竟这门亲事他们也舍不得放下。只是谁能料想……那个丫头竟然会把当年的事都翻出来。”


    池崇光转头看向池疏:“三叔的话何意,当年的事?莫非当年夏楝被害,这事家里也知道?”


    “住口,君子不言,言必有方,这是你对长辈说话的口吻?”池朱呵斥。


    池崇光看向在上位的父亲,眼前蓦地想起夏楝在池家中堂上位的情形,他笑了两声,道:“君子以行言,小人以舌言,君子言必行,行必果,试问我做到了哪些?”


    池疏皱眉,池朱喝道:“放肆!”


    池越上前拽了拽池崇光,池崇光却并不领情,道:“我先是同夏楝定亲,却又始乱终弃,改换了夏府长房,如今告诉我,夏楝所谓失踪就是长房所为?那我成了什么了?”瞬间,跟夏楝在夏府门口那番对白又出现脑海之中,池崇光心道:“果然……’不知腐鼠成滋味’,我还真的就是那只一无所知的腐鼠。”


    “那你想如何!”池朱喝问道,“夏楝之事,我们是后来得知,但不管如何,池家需要一个天官,而夏楝不在,夏芳梓就是那个天官,你叫池家如何选择?”


    “我想如何?”池崇光凝视着自己的父亲:“自始至终,不管是夏楝还是夏芳梓,我何曾自己做过主?”


    “你今日不是已经做了主么?你不是自作主张跟夏府退了亲吗!”池朱显然也动了怒,一掌拍在桌上。


    池崇光哑然:“莫非事到如今,父亲还想着跟夏家联姻?”


    “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你只顾意气用事,全然不想后果。”


    池越并未落座,始终站在池崇光身侧,此时忽然发现厅外人影闪烁,他忙退了出去。


    来的是门上一个小厮,甚是惊慌,行礼道:“四爷,夏府那里我们的人没能出来,我在墙外端量,听里头乱的不成,声响惊天动地的,好像死了不少人。”


    池越脸色一变:“当真死了人?有咱们的人?”


    小厮道:“还不清楚,夜行司的铁卫把住了门,许进不许出。所以探听不到。”


    “难道是夏楝让夜行司的那些武夫动了手?也不至于吧……还是说……”


    池越突然又想起夏楝那“真言符”的威力,还有夏芠不知为何竟溃烂了的嘴,以及……在他跟着池崇光离开夏府之时,回头一瞥,那悬浮于夏府顶上那一团仿佛是活物般的雷云。


    他心不在焉地挥挥手,让小厮再去查探,自己思忖着该怎么入内回话。


    耳畔听见一声暴喝,紧接着是二爷三爷忙着阻拦的声音,夹杂着什么东西碎裂的响声。


    池越心知不妙,赶忙冲入内,却发现池崇光手捂着额头,血顺着他的眉角流淌下来。


    负责去探听的小厮策马狂奔回到夏府天官街,十字路口正徘徊,却听到路边百姓议论。


    “你方才听清楚没有,那位军爷称呼夏府的楝姑娘为少君,那先前那位呢?”


    “了不得,我头一次听说那么长的头衔,啧啧,那得是多大的官儿?”


    “关键的不是官儿,是官儿要护送的人!你们难道没听说过夏家这位姑娘的故事?”


    “对对,先前还说是跟人私奔了么……咳咳,这下可水落石出了。”


    “我早说那都是坊间心思阴暗的人乱嚼舌头,要真的有任何丧德败行之举,又怎么会有那么大的官儿专门派人护送呢?”


    “说的也是,你们看那位军爷,刚才说是姓什么来着?”


    “初百将!一帮没见识的!我有亲戚在北关铁卫,每次碰面都会说起这位百将的事,他是赫赫有名的’北关第一,百将之首’,可知什么意思么?就是所有北关的百将加起来都不如他,都得以他为马首是瞻!可见是多厉害的人物,如今这样的人物专门护送了夏少君回府,嘿嘿……”


    众人七嘴八舌,如火如荼。


    突然有人道:“哎哟,恐怕当年那个传言是真的。”


    “什么传言?”


    “说是夏少君被仙人看中,带了去仙山修行了……照今日这个架势看来,倒有些十有八九。”


    “呜呼!倘若是这样,那么池家……”


    池家跟夏家的亲事,骗骗外人也就罢了,说什么最初定下婚约的就是夏芳梓跟池崇光之类,但是那些跟夏家池家有交情的世家们又怎会不知道内情,明摆着是因为夏楝“失踪”,池家才转向了夏芳梓的。


    比如先前从因果锁链中走出的那些人,就有不少知情的。


    这事儿若掀开了的话,真是好说不好听,池家的脸面都要丢光了,这夏家反而是其次。


    众人思维发散,很快从震惊于夏楝如此声势浩大的突然归来,又想到了种种后果。


    而那边夏府门内,是长房的夏芝。


    他醒来后,仿佛没了意识般,跟随众人浑浑噩噩出了门,直到来到门口才醒悟:自己是在干什么?


    听到苏子白的话,又闻百姓的议论,夏芝心中更是茫然。


    长房的私密事,尤其是自己的母亲江夫人的为人,夏芝隐约是知道一二的。


    不过有些实在太过龌龊的,江夫人因觉着他不得力,所以也并不告诉他,而多半是跟夏芠商议。


    没想到反而保全了夏芝。


    夏芝眼见了夏楝的手段,又听闻她背后还有廖少保那样的大人物,正如天上皓月,而他们这种门第,在寒川州虽算作是称得上名号的,但比起廖寻来,他们又算得了什么?烛火之光而已。


    罢了,尘归尘,土归土而已,他想起自己的妻女,于是垂着头,拖着沉重的双脚返回屋内。


    小厮正想去夏府门首看个仔细,不经意转头间,却又骇的几乎从马背上跌落。


    原来正门这边大家伙儿议论的热闹,后门处另有一番光景。


    夏芳梓被围在中间,眼见民怨沸腾,那张捕头却突然大吼了声:“都给我退下!胆敢上前者,别怪俺动手!”他手按腰刀,挡在了夏芳梓的身前。


    百姓们噤声。


    捕头又转向太叔泗道:“太叔大人,您虽是奉印天官,却不是俺们素叶城的天官,而这位夏少君向来便是俺们素叶城众望所归的天官,为什么你们不听她的解释?如今夏府到底如何还不知道,就要喊打喊杀,万一冤枉了夏少君,算谁的?”


    夏芳梓掩面哭道:“我恨只恨手段不如人,我也不知她从哪里学了监天司的法术……如今竟是百口莫辩。”


    捕头的脸上涌出义愤之色,扭头道:“少君大人,俺是相信你的,放心,俺老张一定会护着我们素叶城的天官,不会叫人伤你分毫。”


    夏芳梓含泪感激地看着他,梨花带雨。又对太叔泗道:“太叔大人,虽然您对我多有误会,但我凭心自问,一身清白,我从未做过对不起素叶百姓的事,在府内大开杀戒的也不是我,为何众人都如此针对?我之生死倒是无所谓,只怕你们都中了歹人的奸计。”


    太叔泗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若不是早就知道此女为人,只怕自己都被这一番唱念做打给迷惑了。


    张捕头却拍着胸道:“俺就算拼了性命,也会保护少君。”


    太叔泗扬眉,刚刚来到之时,这捕头明明还是中立,可忽然间就笃信起夏芳梓来。


    正欲仔细观瞧一番,忽然一阵心潮涌动。


    他皱皱眉,掐指一算:“该死……”身形一闪,已经原地消失。


    旁边的赵城隍本想问他是怎么了,谁知感应中,只觉着城隍庙处阴司震动,似乎有变数出现,赵城隍一惊,急忙分开人群,三两步,就也不见了踪影。


    而在他们两人去后,地上蒙眼男子的尸身跟那断臂青年也随之不翼而飞,竟无人察觉。


    夏楝在开启因果锁链之前,曾经晓谕满城,只是这种声音百姓们听不到,毕竟在普通人眼里,那雷云只是一片有些奇怪的乌云而已。


    夏楝所通知的,是素叶城中的阴灵鬼神等,告知他们无须惊慌,她要处置的只是在因果锁链覆盖之下的夏府而已。


    不然,满城的阴灵鬼魅们,察觉雷云的庞大威能而不知发生何事的话,必定会四处逃窜躲避,到时候掀起的鬼潮骚乱,必定会影响普通百姓。


    夏楝的话,是告知他们究竟,安抚他们之意。


    而雷云的出现,必定也会惊扰到素叶城外的一些妖邪鬼魅,毕竟这种奇景百年难得一见,虽然不敢靠前,但远远地观望一番还是有必要的。


    比如先前蛰伏在三川河底的那条潜蛟,便腾云来至了素叶东城门处,远眺夏府方向。


    虽然知道隔得远,因果锁链不会滋扰,可远远地望着那雷火囚狱的威能,仍是让着蛟龙也为之胆寒心悸,不由暗忖:“幸而先前没有得罪她,反而得了一番好处……”


    不过腾霄君在窥视雷云的时候,也发现周围似乎也有很多腾云驾雾来的家伙,不过大家很有默契,都隔着一段距离并不互相靠近。


    腾霄君看了半晌,正欲回转,忽然感知到周围有人在动用法术,起初并不在意,谁知却听见有人叫道:“你身上明明有琅山上那天官法力的味道,必定是你杀死了我儿!”


    腾霄君听见“琅山、天官”,顿时就想到了夏楝。琅山豺妖被诛,他第一时间知晓,其实在目送夏楝往前路而去之时,腾霄君几乎就知道了那豺妖的下场,谁叫琅山正在夏楝必经之路上,偏那厮不太聪明,不赶紧逃走还敢挑衅,不死简直天理不容。


    不过,自己似乎还欠着夏楝一个人情,腾霄君稍微犹豫,便闪身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而去。


    其实在白日,夏楝已经得知了夏芳梓去往池家的消息。


    甚至从初守口中知道了那几个“叛徒”异乎寻常的行为。


    夏楝在意的是,这件事情确实有古怪之处,比如青山大唐几个,提起夏芳梓,只说是误会了她,那是个好人,但问他们为何这么认为,他们却齐齐地语焉不详起来。


    那家伙的保命手段……还不少呢。


    池崇光的登门,在夏楝意料之外,她不太想跟池少郎再牵扯上任何关系,许是“前身”的残留,面对池崇光,心里总会有种不由自主的难过情绪滋生。


    但夏楝还是到了花厅。


    池崇光站在窗户旁边,望着花厅外的一片荷塘,深秋了,荷叶枯萎,破了的伞一样垂在水面。


    今夜倒是有一轮好月亮,照在水面上明晃晃地,那雪色的光亮,却让池崇光想起了白日看见的、雷云中闪烁的电光。


    他在听说夏府的人死了一大半,连带满城那些大有名望的几个豪绅世族中也有二三十人或伤或死,真是不敢置信。


    池家更是不消说了,加紧派了可靠的心腹之人,分别向着几个从夏府走出来的相熟人家去打听,细细打听。


    但打听回来的消息,让他们一个个都如丧考妣,胆战心惊。


    连池朱都罕见地白了脸,想想夏楝的手段,想想自己先前还提出的“平妻”之说,池朱头晕目眩,一股寒意从后背上攀升,他病倒了,病来如山倒。


    这种情况下,夏芳梓的来到,让整个池家的氛围更加沉重。仆妇们手忙脚乱地把原先都布置好了的红绸喜缎之类收拾起来,准备好了的席面种种也都统统撤掉,总之一切都要恢复如常。


    不过池崇光知道,已经不能真的“如常”了。


    身后脚步声响,池崇光回头。


    夏楝不疾不徐地走了进来,看脸的话,确实是他记忆中的楝儿,可是那气质神情……比之窗外的冷月还要清肃,拒人于千里之外。


    池崇光嘴唇微动:“楝儿。”


    夏楝扬了扬眉,没说什么,自顾自在主人椅上落座:“池少郎夤夜前来,想必是有要事。”


    她垂着眸子,甚至没多看他一眼。


    池崇光额头上的伤处理过,很深一道口子,缠着纱布。


    他并未有意遮掩,黑色网巾底下的白纱中沁出一抹艳红,竟反而似是美玉带伤,艳绝动人。


    池少郎的心很冷,脸却有些发热:“我听闻……”他想说听闻府里的事,却又发现实在不是个好话题,“你大概已经听说了,夏芳梓在我那里。”


    夏楝这才抬眸,烛光下,双眼幽幽地盯着他:“所以呢?”


    池崇光很不喜欢这种感觉,他沉住气,道:“我来是想向你解释一番,也许夏家长房确实做了很多丧心病狂的事,不过现在他们都……”死的死,伤的伤,“可是楝儿,夏芳梓应该是无辜的。”


    夏楝的唇角微微一牵:无辜。她又一次听见了这个词,起初是从青山他们最里听见的。


    “是吗?”


    “是,”池崇光尽量不去在意她的冷淡,继续说道:“你也知道江夫人的为人,她一心想要长房出个天官,自然是不择手段的,夏芠又是从来强横霸道,芳梓碍于父母兄弟,不敢有忤逆之言……”


    “嗤。”夏楝不由笑了。


    池崇光戛然而止:“你不信?”


    夏楝忍笑道:“今日我才知道,原来她竟是出淤泥而不染的人。”


    池崇光疑心她是在嘲讽,可既然来了,就该有所预料,于是道:“比如王绵云那件事,她确实是撞破了两人的奸情,可因为怕他们杀人灭口,所以临时编造了一句,并没有想到会引发王绵云的记恨……她不把实情告诉夏芠,也正是怕夏芠冲动之下害了王绵云的性命,还有三年前你那件事……”


    夏楝抬手打断他:“让我猜猜,她总不会都推到王绵云身上吧?什么借口呢?是夏芠威逼她?还是她中了什么邪术身不由己?”


    池崇光欲言又止:“楝儿……你不要因为她出身长房就也以为她是十恶不赦的,我也是为了你好,不想你们姐妹相残。”


    夏楝冷道:“我说过了,我没有什么姐姐,只有一个妹妹,我永远都不会伤害她。至于伤害她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池崇光一顿:“楝儿,你对她的偏见太过了。我还是希望你们姐……你们能够当面好好地谈一谈。”


    “是吗,我愿意,你问她敢么?”夏楝淡淡地。


    池崇光注视着她的双眸,道:“倘若你愿意,我自会劝她。只要你跟她好好地坐下来开诚布公地,你一定会改变心中对她的看法。”他的语气如此笃定,仿佛在坚信什么。


    夏楝察觉到池崇光话中似乎颇有深意,为什么他如此自信?为何只要自己跟夏芳梓碰面就会对她改观?


    想到之前的青山大唐等人的异常之处,夏楝心中微动,似乎联想到什么:“成啊。”


    “你是应允了?”


    “有何不可。”


    “那你……那你能不能、别像是今日这般?我是说大家心平气和地坐在一起。还是不要……再死人了。”


    夏楝笑容很淡:“今夜你来,便是为了此事?”


    池崇光的目光跟她对上,心中那句话已经到了喉头,可竟然没有胆量说出口。这个在以前他几乎没怎么仔细瞧过的女孩儿,如今却成了他几乎不敢跟她对视的人。并不是因为她的雷霆手段,而是因为他心中有一份对她的亏欠之感。


    夏楝端起茶杯。池崇光知道她在送客。


    站起身来,往外走的每一步都格外的慢,终于在将出门之时,池崇光回身看向夏楝:“紫妹妹。”


    夏楝的手指一抖,杯中的水起了一丝涟漪。


    她没抬头,耳畔只听池崇光问道:“如果我并没有改换长房,你这次回来,可还会嫁给我?”


    夏楝仔细看着杯中的那丝涟漪从无到有,从有到无,在池崇光自觉等不到答案的时候她说:“池少郎都说是‘如果’了,如——‘果’,而非‘果’,既然非果,又何必说果,何必得果,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庸人自扰罢了。”


    “呵……受教了。”池崇光喃喃低语,后退了一步,身形隐于门边的暗影中,然后转身离去。


    目送池少郎的身影消失廊上,门口处,初百将皱眉道:“这应该是……拒绝的意思吧?唉,早知道该叫上苏子的,就不用我在这儿乱猜了。”


    正自琢磨,只听屋内夏楝道:“这里还有好茶未动,百将何不入内喝上一口。”


    初守被喝破行藏,却并不十分意外。


    他正要进内,忽然又止步,把身上衣裳整理了一番。


    琅山遇袭,他的衣袍至今没换过,白日又跟铁甲傀儡打斗弄的伤口绽裂,血又干了一层。


    其实以前在军伍中都习惯了,哪里有什么十分干净整洁的,爬山涉水滚泥地,不过家常便饭,没觉着怎样。


    此时突然有些不太习惯,他拎起肩头的衣裳嗅了嗅,除了有点血腥气外,竟还有一丝丝好闻的香气,他大吃一惊,觉着自己是不是嗅觉出了问题。


    可转念一想——自己曾用过夏楝给的丹药,这气味多半是那药丸上的味道。


    还挺好闻,不知跟她多要几颗,会不会给。


    初守大步进内,笑道:“你早知道我在外头?怎么不早点儿叫我进来。”


    夏楝道:“我以为百将喜欢在外面。”


    初守道:“我只是有礼貌,怕贸然进来打扰了你的客人。”


    “那我还要谢谢百将的善解人意了。”


    夏楝抬手示意他坐,初守打量是池崇光坐过的那个位子,桌上还搁着一盏茶,他便过去取了茶,回到夏楝身旁那椅子上落座。


    “不用谢,有你这杯茶就足够了。”初守把茶举高了些,吃了一口,“很香啊,是什么茶?”


    “茉莉而已。”夏楝却把手中的茶杯放下了,道:“你在外头听出什么了?”


    “呃……听到有个人不怀好意。”


    “你说池少郎么?我怎么没听出来。”


    “你傻啊,他摆明了对你贼心不死。”这茉莉的香气似乎如醇酒,让初守变得有点放肆。


    夏楝道:“是么?”她微微闭上眼睛回想了一下,道:“在我的记忆里,他向来是个端方君子,年纪小小就不苟言笑。”


    “这种人可是最虚伪了,我见的多了。”初守哼了声,道:“还记得客栈里那个书生么?表面道貌岸然,私底下衣冠禽兽。”


    “你对池少郎似有偏见。”


    “我可是经验之谈,何况旁观者清。”


    夏楝笑道:“百将是担心我被他蒙骗?”


    初守咂了咂嘴,道:“我想你不至于那样傻。你若真想找个人嫁,世上多的是好男子,别在一棵树上吊死才好。”


    夏楝垂眸,忽然问道:“我为什么要找个人嫁?”


    初守怔住:“嗯……你不想?不想也行,不过……这不是世上的女子多半都要嫁人的么?那池崇光又对你……所以我以为你也……”


    夏楝凝眸看向他道:“百将可想娶妻?”


    初守越发吃惊:“好好地怎么说起我了?”


    夏楝缓缓道:“我只是想知道……人为何会起这样的念想,有何意趣。”


    初守瞪大眼睛:“等等,你这话说的,喂……小楝花,你才多大,可不要真个儿看破红尘了呀。”


    夏楝听他脱口而出,喃喃道:“小楝花?”这还是她头一次听人这么称呼,怪新奇的。


    初守自知失言,咳嗽了声道:“莫要见怪,我呀,最不喜欢读书了,大约是幼时被逼着读书吓出了毛病,不瞒你说,你这名字的来历,我还特意去问了苏子才知道的……小楝花,很美啊,我记得曾经在江南见过一次……那种味道你闻过一次就忘不了……”


    不知不觉,外间月已中天,池塘边的紫薇花树在夜风中摇曳,飒飒微声。


    室内灯影闪烁,多是初守说话的声音,夏楝时而插上一两句。


    珍娘带着阿莱来看过一次,透过花厅的菱形花窗,瞧见白天还在手撕铁甲傀儡的初百将,正眉飞色舞地讲述着什么,在他对面,召唤天雷驭使飞刀的少女,素手托着香腮,双眸凝视着对面的青年武官,似乎听的入神,长长的眼睫许久才轻轻眨动。


    桌上的烛光逐渐暗淡,外间的月影反而更亮了几分,月倒影在池塘中,水色闪烁,恍若白练。


    原来竟快到了子时。


    初守有些不好意思:“这……好像时间有点儿晚了。”


    夏楝“嗯”了声,初守打量她的神色,虽未赶客,但他却不能不自觉点儿,他素来心无点尘的惯了,可人家到底是个小姑娘家家,这半宿对谈,对她似乎不妥。


    正要说回去睡觉,夏楝却道:“今晚上还有两位贵客要到,百将若是感兴趣,或者可以再等上片刻。”——


    作者有话说:小守:今夜的风儿些许喧嚣


    阿莱:我只听见某人聒噪


    小守:看我的绝招——猛揉狗头


    么么哒,这里是顶着滚滚胃疼而来的二更君~


    第35章 第 35 章 鱼龙夜话:一夜鱼龙舞……


    门口脚步声响, 阿莱先从外面缓缓走了进来,趴在夏楝脚边上。


    初守大感意外:“今晚?什么贵客要夜半三更的来?”


    夏楝却唤道:“珍娘。”


    珍娘手中拿着一根红烛,正在思量该不该打扰他们, 一时没拦着阿莱。忽然听见夏楝叫自己,才赶忙走进来道:“我见这蜡烛快燃尽了, 就想给少君换一换,还有这茶……”


    夏楝点头道:“劳驾, 弄了这些便去睡吧。”


    珍娘手脚麻利, 换了蜡烛,又去捧了茶上来, 她不知从哪里找了个小火炉, 放在檀木桌上,将茶壶温在木炭上, 旁边茶盘里还放着两碟新鲜的果品并糕点,四个新的茶盅。


    珍娘说道:“我去厨下看过,有好些吃食都没动过,就捡了两样, 不知合不合口味。”


    初守讶异问道:“难道你也知道有人来?”


    珍娘错愕道:“还有什么人来?我哪里知道?”


    初守指着那四个茶盅道:“难道不是为了客人备下的?”


    珍娘笑道:“并不是,我只看到那里有, 跟这茶壶是一套的,所以才一并取了来。”


    夏楝望着那四个盏子,却笑道:“看样子人算不如天算,冥冥中自有注定。”


    珍娘试探着问道:“少君,既然还有客人到, 不如婢子留下伺候吧?”


    夏楝道:“自然,你若愿意留下也可。”


    珍娘十分欣喜,阿莱也跟着摇了摇尾巴。


    子时刚过, 外头一阵风起。


    阿莱猛地睁圆了眼睛,看向窗户外,想叫,却又仿佛畏惧似的,不住地摇头打量夏楝神情。


    初守站起,只见庭院中不知何时多了一道身形,看着有几分眼熟。


    他正要辨认这位是何人,又听见门外廊下有人笑道:“紫君好兴致啊,这半宿不睡,可是为了等在下?”


    初守竟不知要看向哪一处,此刻池塘旁的那人说道:“哼,你也太自作多情了。”


    廊下那人道:“不为等我,难道为了等你这条孽蛟。”


    “太叔泗,别以为你是监天司的劳什子司监,本座就怕了你!你若还想动手,我们去城外再战。”


    “哈,你看你,又急,我不过是玩笑而已,你既然要入世,就该习惯为人处事的态度。”


    “为人处世的态度我自知道,可世人却不都像是你太叔司监一般。”


    “多谢,我就当是腾霄君在夸奖人了。”


    这两位正自斗嘴,一个女子的声音从远及近,道:“你们两个八字不合么?先前若不是我拦着,还不知打的怎样天昏地暗,如今到了我这妹子地头,还是不改,留神扰了主人清静,把你们都赶出去。”


    这位,初守跟珍娘都认得,两个人不由叫道:“掌柜的?”


    原来这女子正是三川客栈的掌柜,说话间已是进了门。


    廊下的那位一边儿说着,一边也到了门边,纤尘不染的袍摆向前荡开,他一甩手中麈拂,姿态极其的潇洒自如。


    “监天司太叔泗,见过紫君。”


    而池塘旁的那道身影不知何时也已经从花厅另一侧入内,沉声道:“这么快便又见面了,紫少君。”


    初守已经认出,除了掌柜外,这看着不太好惹的白袍,正是先前在小郡驿站中见过的那位,记得夏楝曾提过他的名字,叫做什么来着……


    他绞尽脑汁想了想:“哦,你就是那位夜宵君!”


    腾霄君脸色一僵,太叔泗哈了声,掌柜的没忍住失笑:“好个夜宵君,听起来倒是美味可口。”


    “蜀姐,你怎么跟小辈学这些?”腾霄君对于掌柜倒是存着几分客气。


    初守道:“不对么?我记错了?是什么来着……”


    腾霄君咬牙切齿道:“腾霄!腾云驾雾之腾,直上九霄之霄,腾——霄!”


    阿莱没忍住,挡在初守身前向着腾霄君汪汪地叫了两声。


    腾霄君斜睨它,初守却惊喜道:“哟,平日里恨不得咬我两口,关键时候却知道护主啊,真是好犬。”俯身摸摸阿莱的脑袋,阿莱却嫌弃地把狗头一歪。


    此时太叔泗在夏楝左手边自行落座,腾霄君横他一眼,刚要在初守身侧落座,掌柜的轻轻推了他一把。


    腾霄君越发不爽,只是不敢多言,就让给她,自己于旁边就座。


    珍娘自然认得掌柜,早在她进门就赶紧行了礼,虽不知其他两位的身份,但也猜出必定非凡人,于是急忙奉茶。


    太叔泗看向珍娘,一笑:“晦气尽去,命数已改,善。”


    掌柜的说道:“若不是有翻天覆地的造化,哪里值得我这妹子出手。”


    珍娘见他们都就座,知道必定有事,便行了礼后悄悄退下。


    太叔泗吃了一口茶,说道:“紫君是算到今夜我等会来?”


    夏楝道:“太叔大人是有事耽搁了行程么?”白日之时她便望见城中有一道气息非同等闲,知道必定是修行者,但又跟大启国运相连,就猜到必定是天官之属。


    太叔泗道:“别提了,为了个不省心的,害得我东奔西走。好歹无事。”说话间有意无意瞥了腾霄君一眼。


    他今日着急退出城,正是因为舍舍迦乃是妖兽,被满城烘蒸的天地之气所冲,于它修行不利,所以叫它权且呆在城外。


    谁知竟偏遇上擎云山两名出来寻找丹器堂少堂主的,追踪到那少堂主之气跟舍舍迦有关,因此缠上。


    舍舍迦已然负伤,却幸而腾霄君打那路过,从那两人手底将舍舍迦救下。


    太叔泗因算到舍舍迦遇袭,这才急忙赶出去相救,谁知只见到舍舍迦受伤,腾霄君满脸戾气,两人一个不善言辞,一个太善言辞,一言不合便动了手,幸而掌柜的鹿蜀经过,这才把他们分开。


    腾霄君却正色向着夏楝道:“先前多亏了紫少君点拨之功,大恩不言谢。”


    腾霄君是特意等到子时已过才入城的,毕竟白日那雷火囚狱、因果枷锁的威能太过于慑人,以后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素叶城周围的大妖们都未必敢再兴风作浪。


    子时过,日轮换,新的一日,那因果之力减退,才敢入城一见。


    这还是要多谢夏楝之前的点拨,让他接受了川泽亲和之气,原本的凶戾之气被消减,皇城的气运镇压对他没有那么强了。


    不然,今日腾霄君只怕连素叶城门也进不了。


    夏楝道:“那也是蛟君自己能够领会,我不敢居功。”


    两人正说着,只听“嘬嘬”两声,腾霄君怒视太叔泗,见后者正俯身向着地上的阿莱伸出手去,竟在逗弄狗子。


    “好犬,好犬,感阴阳而避邪灾,只是……”他看向夏楝又扫了眼初守,道:“此犬似跟初百将的羁绊深些。”


    夏楝道:“阿莱正是跟着初百将的。”


    掌柜的啧啧道:“这犬也算苦尽甘来,好福气啊。”还不忘打量初守一眼。


    腾霄君哼道:“是啊,他可是个香饽饽。”


    初守以为他说的是阿莱,回头才反应,他是在嘲自己,倒是想不通哪里得罪了这位。


    太叔泗重新落座,手在麈拂上搓了搓,看的腾霄君侧目,初守则心道:“好家伙,这拂尘是这么用的么?”


    “说来今夜来访,一则是跟紫君见个面儿,二来也是有一件事,在我心中颇为存疑。”太叔泗清理了自己的手,端起茶杯喝了口。


    夏楝道:“是跟白日太叔司监进城所遇有关?”


    太叔泗点头道:“正是。当时我跟赵城隍在夏府门外见到那位夏芳梓,跟她一起的还有个断臂青年,并个蒙着双眼的男子。”


    太叔泗把当时的情形简略地说了一遍,道:“我当时因有事离开,但越想越是不对,总觉着那女子身上好像不妥。”


    “太叔大人也看不出是什么?”


    太叔泗摇了摇头,忽然道:“还有一件,那蒙眼男子空余尸骸,魂魄却不知何处。”


    夏楝抬手一收,一道极其狼狈的虚影魂体出现在厅中,他直接趴在地上,微微抽搐。


    很少有见到魂体是这样虚弱憔悴,好似随时都要散了似的。


    “是他,得来全不费功夫。”太叔泗惊喜交加,笑道:“这就是跟随夏芳梓身旁的那个蒙着双眼的男子……原来是被紫少君所擒。”


    夏楝对初守道:“百将可还记得在驿站外,我说有人用傀儡术窥视么?”


    “是,你当时还说那人遭了反噬……就是他?”


    夏楝道:“就是此人,他的双眼先前被反噬所伤,所以太叔大人才说他蒙着眼睛。”


    此时那人魂动了动,抬头看见夏楝,眼中顿时射出仇恨之色,蓦地又看见一边的太叔泗,腾霄君,还有一位鹿蜀掌柜,他看不出后面这两位真身,却也感知到那恐怖的气息,何况要对付他,只需要其中一位就绰绰有余,他终于绝望。


    “你认得我?”太叔泗看出几分来,询问道:“你是何人,在夏府做什么?多久了?”


    温宫寒趴在地上,好不容易才抬起头来。


    他看了看夏楝,有气无力地道:“杀了我吧,不要再让那两只怪物折磨我了。”


    太叔泗道:“看样子他不想说,还好在下曾学过搜魂之法,开不开口的也不打紧了。”


    温宫寒本是存着灰飞烟灭的心思,猛然听见“搜魂”,浑身发抖:“太叔泗……欺人太甚……”


    太叔泗笑道:“还没开始呢,你经历了之后再骂我不迟。”


    温宫寒艰难地爬起来,垂头丧气道:“且慢,太叔司监,紫少君,说了之后,能否给我一个痛快。”


    据温宫寒所说,他是擎云山丹器堂的副堂主,三个月前带着徒弟温朗来到夏府,主要是因为夏府先前又为擎云山送了八个资质不错的少男少女,而夏家提出了一个条件,恳请擎云山派一个能够坐镇素叶城的炼气士,一来为夏家解决一些小麻烦,二来是因为夏芳梓将要大婚,到时候三山五岳都有门派过来贺喜,擎云山所派之人到时便可出席,作为寒川州第一大门派,自然也是为夏家锦上添花的事。


    擎云山便也同意了,就派了温宫寒前来。


    其实起初江夫人是有点不太满意的,觉着温宫寒只是区区一个副堂主,本来她是希望擎云山派一个长老或者执事过来的,只是夏家还没资格跟擎云山讨价还价,只得如此。


    温宫寒道:“我来之后才发现,夏府的气运似乎不对,那个夏芳梓身上也有蹊跷……但都不关我事,直到前天,夏家主母请我施展傀儡术去观望紫少君……”他心有余悸地摸了摸眼睛,道:“我本不以为然,谁知竟然被伤了双眼。”


    夏楝道:“先前你本是有机会逃走的,为何要救夏芳梓?”


    温宫寒垂头,苦笑道:“这是我至为后悔之事,我若不如此决定,朗儿也不会落得那样下场……之所以要救夏芳梓,是因为我在下山前,山上长老曾召见过我,叮嘱说若夏府有什么变故,就先把夏府少君带回山上。我怕空手而归难以交差,才叫朗儿前去……没想到反而害了他……”


    太叔泗问道:“你可知道擎云山长老为何要夏芳梓?”


    温宫寒摇头:“我不知,亦不敢问,长老吩咐,照做就是了。”


    夏楝道:“你说夏芳梓身上有蹊跷,是什么?”


    温宫寒皱眉,似乎在犹豫,终于说道:“因为夏芳梓是山上长老看上的人,我对她也有些好奇,曾暗中试图窥探,实话说,除了栽在紫少君手上外,我的术法从未失手过,唯独在窥探夏芳梓的时候,总觉着……有种危险的气息。”


    “哦?宫寒堂主也会觉着危险,难道她竟是个深藏不露的人物?”


    “叫我温堂主。”


    “好的宫寒。”


    温宫寒转开头不去面对太叔泗,对夏楝道:“可我观此女,并不是什么有通天之能的,有一次……我瞧见她好像在跟谁说话,奇怪的是她周围并没有任何人,也不像是有魂魄灵体之类,我还想细看的时候,那危险之意便又出现。就好像有人察觉了我在窥视。”


    在座几人彼此相看,鹿蜀,腾霄君跟太叔泗则罢了,初守身上竟觉出几分寒意,他看看夏楝,起身到外头找珍娘。


    夏楝询问:“可还有别的发现?”


    温宫寒拧眉:“若说别的,我也不知算不算。总觉着此女是有点儿天命的,我曾见过有一人,本是要针对她的,谁知两人照面后,说了几句话,那人忽然一反常态,竟对她和颜悦色起来,完全没了之前兴师问罪的样子。似乎只要是夏芳梓出现的地方,众人对她都甚是喜爱,那种喜爱不是虚与委蛇,而是真心实意的。明明那女子看着不像是什么……值得人见人爱之辈,可偏偏就是这样。”


    温宫寒算是修士,通常可以瞧出一个人的秉性。他天然的不太喜欢夏芳梓,所以更加想不通为什么那些人会那么……不管敌对的还是亲友,仿佛最终都会对她言听计从。


    此时初守回来,手中拿着一件外袍,递给夏楝道:“珍娘叫给你的。”


    夏楝道:“有心。”


    鹿蜀扭了扭:“哎哟,我们都是不怕冷的。”


    初守觉着还是不要理睬这个女子,腾霄君却实心,道:“那当然,紫少君毕竟还是凡人,我们都是……”话未说完,就给鹿蜀恶狠狠地眼神吓了回去。


    初守看出蹊跷,心中直乐,心想真是一物降一物,这白袍看着天不怕地不怕,唯独怕这鹿蜀。


    夏楝披了外衫,道:“各位怎么说?”


    腾霄君一直没来得及插嘴,此刻道:“那女子真有如此古怪,此刻她在何处,不如我去看看。”


    鹿蜀道:“你不可轻举妄动。”


    太叔泗眨眨眼,想到今日那个张捕头的临阵倒戈,道:“会不会是……魅惑之术?不过我今日可并没在她身上发现任何狐媚之气。”


    鹿蜀说道:“你们天官对于那些邪道术法感应极灵,你当着她的面儿都无法感应,那自然不是,恐怕另有玄机。”


    初守一下想起青山他们的反常:“是了,我寻思我的人也不该觉着那女人是好人啊,原来是中招了,只不知是什么招数。”


    夏楝道:“要知道也不难,明日我会跟她见一面。”


    太叔泗道:“假如她真的有什么秘法让人对她死心塌地,紫君前去,岂不是危险?”


    夏楝道:“不至于,她若真能奈我何,今日就不会不做任何反击。”


    “可惜你尚未印证天官,不然可以选个合用的执戟郎就好了。”太叔泗叹道。


    腾霄君忽然道:“无妨,我替紫少君护法便是。”


    鹿蜀跟太叔泗不约而同地都看向腾霄君。


    初守本来正细听他们说话,察觉气氛不对,也扭过头。


    腾霄君眼珠动了动:“你们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鹿蜀轻轻叹息了声:“傻东西,闲着嘴做什么,现成的糕点竟挡不住你。”


    太叔泗也摇了摇头,道:“腾霄君,要知道有些话是不能随意出口的,尤其是似你一般的灵物。”


    腾霄君不太满意“灵物”这个称号,但现在要在意的显然不是这个,他看向鹿蜀:“蜀姐,怎么回事?”


    鹿蜀道:“你不知道什么叫一语成谶?你真以为天官的护法是那么好当的?”


    夏楝见她面露忧色,道:“不必忧心,既然羁绊已成,便顺天应命就是了。”


    初守在旁边半懂不懂,忙道:“等等,你们在说什么?”


    太叔泗正要解释,夏楝却又看向温宫寒道:“夏府送去的那几个少男少女,是去做什么的?”


    温宫寒本来正也听他们说话,见问便道:“这有什么可问的,自然是充作弟子,悉心教导。”


    夏楝深看他的双眼,见他果真并未有什么藏私之处:“那夏府往山上送了多少次了?隔多久送一次。”


    温宫寒皱眉一想:“大约一季一次,夏府这里送了有……两年了吧,六次。”


    “温堂主可见过最早送去的一批弟子?”


    “我哪里在意这些小事,何况那不是我的管辖范围,”温宫寒脱口而出,说完后突然意识到不对,抬头看向夏楝:“你这是何意?”


    夏楝见问不出什么来,抬手一招,温宫寒大叫:“等等,我不要回去……我还有交代,我还有好多……”


    太叔泗问夏楝道:“紫君都对他干了什么,竟叫他如此恐惧?”


    夏楝道:“我可什么都没做。”


    鹿蜀却问夏楝道:“你可是觉着这擎云山不对头?”


    夏楝道:“这温宫寒多半不是擎云山的核心弟子,知道的也有限,我怀疑擎云山在暗中谋划什么。”


    太叔泗神色一凛。


    夏楝道:“今日我用雷法,原本夏芳梓是逃不出这因果枷锁的,可偏偏有人相助,他们又在府外遇到太叔大人跟赵城隍,本已无生路,可关键时候两位却都有不得不离开的理由。”


    太叔泗道:“难道说,她真的不该绝命于府内。”


    夏楝道:“素叶城有个夏芳梓,夏芳梓身后还有擎云山,那么其他州县又如何呢。还有夏家送给擎云山的少男少女,会不会这不是什么特例。”


    她自袖中拿出那本《妙质川泽》,道:“还有此物。”


    太叔泗双手接过,却无言以对。


    夏府偷梁换柱,素叶城隍都被蒙蔽,单靠夏家之力如何能够,琅山之妖盘踞多年而无法铲除,本属于监天司的法书却落在妖邪之手,种种可疑之处。


    太叔泗的脸色越来越凝重:“我这次来,是因为监正算出有人在素叶遮蔽天机,我又发现了法书丢失,也曾去过琅山,你说的对,这些事不可能都是凑巧的,也许寒川州确实埋藏着一个可怕的秘密。”


    尤其是近几年,不知是不是看出朝廷无心理会寒川,擎云山扩张的十分厉害,暗暗吞并了几个小门派,几乎成了寒川州第一大宗门。


    别的不论,寒川州十四府,颇有规模的县镇近百个,擎云山的触角几乎探遍了各个府县。


    至少只凭太叔泗所知道的,十四府中成为擎云山附属家族的便不在少数,倘若这些家族的人又有成为朝廷官员的……想想真是极可怕的一股势力。


    万一这势力还在地下操弄密谋,加上寒川州同北蛮接壤,地理位置极其险要敏感,一旦出事,定会引发时局动荡,成为朝廷的心腹大患。


    更别提擎云山还曾经出过一位入过皇都监天司的长老,是连本朝监正见了也要以礼相待的人物。


    虽然这些年擎云山在寒川州也闹出过一些事,但其他府的天官却并未有向朝廷禀奏的,现在想想,未必跟这个没有关联。


    有保护伞,又有势力,难怪擎云山的人习惯了横行霸道,区区一个丹器堂少堂主而已,就算知道太叔泗是皇都而来,都敢不放在眼里。


    直到此刻初守说道:“你的那个小妹子,也被送去了擎云山?”


    他没看过那封信,但也猜到了几分。


    初守想到方才夏楝问温宫寒的那些话,道:“你是担心她有事?”


    别的他不算很懂,但……按照擎云山每四个月接受一批少男少女来说,夏梧已经去了有三个月,正是危险的时候。


    腾霄君忽然说道:“紫少君若是担忧,我愿意……”


    话未说完,鹿蜀拿了一块儿桂花糕,准确地塞进他的嘴里:“真是长脑子不长记性,快吃吧你!”


    太叔泗轻轻地扫了眼腾霄君,眼中多了点算计的精光。


    “明日我约见夏芳梓,做个了断。等此间事了,会去一趟擎云山。”夏楝道。


    腾霄君忙着吞咽桂花糕,又去取茶水送,无法出声。


    鹿蜀笑吟吟地看着。


    初守却喜不自胜,道:“这不是巧了么?我也正有一笔账跟他们算。”


    鹿蜀闻言却道:“你呀,也是傻人有傻福。”


    初守道:“大姐,你说我呢?”


    鹿蜀嘴角虽有些笑意,眼底却泛出一点感伤。


    这傻小子还当是什么好事呢,若不是夏楝主动要去,先前路上又生出许多变数,这一趟擎云山之行,本该是他初百将的埋骨之地。


    就好像是三川客栈内众人原本惨烈的命运一般。


    初守望着鹿蜀的神情,也瞧出了她眼底那点近似悲悯的东西,心中一窒,原本说笑的话便无法出口了。


    太叔泗把那本《妙质川泽》又送还夏楝手上,道:“既然是紫君寻回,且善自保管就是。至于擎云山的异动,我会向监天司禀明。”


    花厅内烛光亮了又幽微,最后是腾霄君取了一颗夜明珠出来,照的满室光华。


    宋叔在丑时之初才回到夏府,本是想再看一看初守,交代几句话。


    谁知却从青山口中得知初守还没睡。


    宋叔往花厅而行,才到连廊,抬头一看,却见花厅中光彩耀耀,却并不是烛火之类。


    雪色的柔和光芒透过花窗,照的紫薇花树格外清晰,繁花簇锦,摇曳生姿。


    甚至能清楚的看见底下池塘中正游嬉的锦鲤,它们格外躁动,时不时跳出水面,向着花厅内点头不止,仿佛行礼朝拜。


    而在光转影动内,似乎有一头似龙似蛟的虚影,乍现乍隐。


    宋叔猛然止步。


    白日在夏府事情告一段落后,宋叔便离开了府里。


    在初守得知宋叔是去了县衙坐堂后,登时明白了他的苦心。


    毕竟素叶城中好些有名望的大人物都死在天雷之下,虽然苏子白已经在夏府门口当众略加解释了一番,暂时堵住了悠悠众口,后续收尾,却要漂亮。


    有廖寻的金字招牌挡风,尤其是目睹天雷之威的其他众人未必敢言,而宋叔要做的,便是把死伤在雷火之下的那些人名单记录在案,并且派人一一去核查侦办。


    尤其是那些灰飞烟灭的,既然是罪大恶极,那么必定罪行累累,难保他们的家人未曾参与其中。


    果真,从白日到入夜短短的半天时间,宋叔手中的名单上便多了几个足可以抄家灭族的名字。


    夏楝的因果在前,朝廷的王法在后。


    之前从夏府正堂走出的那位县衙主簿也帮了大忙,此人也算是个心怀仁义意欲报效朝廷的,平日里早看不惯一些官商勾结蝇营狗苟,如今首恶多数都殒命在夏府,又有这位大人物坐镇县衙,他自然肯效犬马之劳,相助宋叔一劳永逸。


    有几个首恶之人的家族中人才得到消息,还未计划好如何报复,就被官兵围住了家宅。


    宋叔叫自己的随从亲自前往,去驻扎在素叶城的夜行司中调拨人手,都是精明干练经验丰富之辈,急如风烈如火。


    这一夜,不止是百姓们无法入睡,一些心怀鬼胎的恶人,也都如热锅上的蚂蚁,难以安枕。


    这一夜,注定要人头滚滚。


    甚至比因果锁链之下死的人更多上几倍、几十倍。


    其实,这才是奉印天官跟皇朝朝廷合作的初衷,天官镇守,天罗地网,窥察阴私,朝廷兵马负责执行,风卷残云,查漏补缺,务必不叫一个恶贯满盈的人逃出法网。


    相反的是,这一夜,有的人却睡得很好。


    那就是今日在夏府中堂内,经过雷火考验者。


    其实从离开夏府之后,其中好些人已经逐渐感受到身心之上的异样,就好像是被春日的暖阳照拂过,四肢百骸都变得极其舒畅。


    有身上本来若干老毛病的年高者,那点儿缠绵多年的病痛甚至都不复存在。


    又以为受了那番惊吓,恐怕大病一场,谁知全然无事。


    而当夜,有人于梦中所见,自家祖宗显灵,谆谆告诫说道:“所赖家族门风极正,子孙亦争气,不曾有那欺心败德之举,才有今日紫少君所赐祥瑞的福分,汝受雷火通脉,自此百病不侵,并可延其寿数,连祖上也蒙受德泽,子孙亦得荫庇!望汝日后亦多行善事,不负紫少君降福之恩惠,切记,切记!”


    苏子白本以为得等本县县令回归之后,才能出县衙告示。


    谁知次日,天不亮,县衙便张贴了公告,把夏府内发生的事情来龙去脉,以及死伤人等——包括那些死伤之人的罪名,全都贴了个明白。


    太阳还未东出,街头上百姓们已人头攒动,奔走相告。识字者纷纷争相阅览,又有人站在布告栏下,大声宣读。


    看到那些平时里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大人物,竟然都被天雷所诛,连同他们的家人也都一并被查处论罪,百姓们群情激奋,衙门之前欢声雷动。


    城隍庙外,赵城隍仰头看天,只见一股红色之气,从县衙方向缓缓升腾,越来越浓。


    那是民心所向带来的祈愿,是预示着素叶城越来越好的征兆。


    要知道过去三年,夏芳梓的名声虽赫赫扬扬,但对于素叶城的气运来说,却是半点儿作用都没有。


    而昨日夏楝才回归,素叶的气运便凝实如此!


    昨夜他本欲去拜会,谁知却又察觉太叔泗已到,但除了他之外还有一道格外慑人的气息,隐含凶险,还有一道,则看不出深浅,却透着吉祥白光。


    赵城隍竟不敢靠近,只得退了回来。


    此时,赵城向着夏府的方向缓缓一拜,满心感激之际,心念忽动,冥冥中有所感应。


    那是县衙中印证天官的心石,沉寂多年,突然有了异动——


    作者有话说:下章注定是艰巨的一章[眼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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