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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20

    第15章 第 15 章(一更) 不是滋味。……


    宁海对上宁希的笑容, 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眼底闪过一抹犹豫。宁希的脸上挂着笑意,也不知道是真心的还是浮于表面, 他原本已经到了嘴边的那句话,硬生生被那份平静堵了回去, 像是被一阵无形的风卡在喉咙里。他的手指拧在自行车把手上动了动, 又慢慢松开,掌心里沁出一层细汗。


    宁希站得笔直, 眉眼澄澈, 神色安然, 似笑非笑的唇角带着一丝淡淡的凉意。她的目光像一面镜子,倒映着宁海的脸, 却不带多少情绪。


    宁海也不知道宁希是真的死心眼,还是另有算计, 她那平和又疏离的神情仿佛一堵无形的墙,让宁海胸口一闷,竟生出一种被无声怼了一句的感觉,半天都说不出话来。


    宁希自然也看到了宁海脸上的僵硬。那张因为劳作而略显黝黑的面孔此刻微微抽动, 像是有几分说不清的复杂情绪在其中翻腾。


    对于这个大伯,宁希的心境平平, 情感寡淡, 像是隔着一层雾去看一个还算有点关系的陌生人。


    在这个年代,能给原主一口饭吃已经不算坏, 可终究不是亲生的孩子, 她也从不奢望对方真的会对她掏心掏肺。


    原主当初只是个十多岁的孩子,瘦弱又单纯,心思单薄得像一张白纸。可宁希不同, 她清楚得很,在巨大的利益面前,什么亲情都轻得像浮尘,利益的重量能轻易压断血缘的纽带。


    如果她当初将自己考上海大的事情告诉了余慧和宁海,或许他们会口头上祝福,甚至表面上欢喜,也许不会立刻去改她的志愿。但宁希不会把自己的未来交给所谓的“也许”。


    能以最小的代价降低风险,才是她唯一会做的选择。


    回去的路上,傍晚的风带着一丝潮湿的凉意,街道两旁的梧桐叶在秋风中沙沙作响。宁海骑车走在前头,蹬踏板的动作显得沉重,自行车发出“咔嗒”的响声。他一路上都没有再开口,眉头紧蹙,像是心里压着千言万语,却又被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堵住。


    其实他有很多问题想要问宁希——想问这么大的事情她为什么不跟家里说,想问上海大的学费不便宜,她的钱从哪里来的,还想问她那辆簇新的自行车……


    宁海一直以为自己的侄女是个老实本分的孩子,温吞木讷。可今天,他忽然发现,自己对这个看似柔顺的侄女竟是一无所知。


    宁希跟着宁海走进院子时,院子里淡淡的茶香夹着灰尘的味道扑面而来。躺椅上坐着的老太太一手打着蒲扇,灰白的发丝被风吹得微微飘起,边上搪瓷杯里氤氲着淡淡的热气。


    宁希并不意外,从见到宁海开始,她就猜到宁海来找她绝不是因为老太太生病这么简单。今日这场“鸿门宴”,她迟早是要吃的,只是早做了心理准备,内心依旧从容。


    “你奶奶昨天知道你考上了海大,激动得晕了过去,所以今天才让你回来看看。”


    宁海的声音沙哑中带着一丝急促,像是找补,又像是心虚。


    他自己也明白叫宁希回来的理由有些牵强,还不等宁希开口,他便抢先抛出了这个借口,生怕自己再晚一步就被拆穿。


    老太太原本半眯着的眼睛微微一动,手中蒲扇轻轻一顿。宁海又生怕穿帮,急忙补上一句:“妈,小希是真的考上海大了,还是优秀学生!”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他脸上带着一抹勉强的笑,笑纹僵硬,像是被人推着走一样。


    老太太虽然耳背,但“考上海大”四个字还是听得清清楚楚。她的眼睛亮了亮,浑浊的眸子中闪过一丝惊喜。她没读过书,对海大没有太大的概念,但平日里从孙子孙女的嘴里偶尔听到一些,也知道海大是海城最了不起的大学。


    对于孙女考上海大这件事,老太太显然是真心欢喜的。她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泛起久违的笑意,嘴角的弧度抑制不住地向上扬。


    她虽然也喜欢宁芸,可总觉得上艺校不是什么正经学校,心里多少瞧不上,只是碍于余慧的面子不曾表露。


    如今宁希考上了海大,在她看来这是光耀门楣的大喜事,宁希毕竟也是她的子孙,这份荣光她自然也要沾上一点。


    “小希啊,你看看你,这都读了两年多了,大伯才知道这件喜事,大伯这就去割两斤猪肉回来,晚上给你做好吃的庆祝庆祝。”


    宁海的话听起来体面,声音却有些干巴巴的,像是硬生生挤出来的。


    宁希轻轻应了一声,神色淡淡,除了客气礼貌,没有别的什么情绪,她也没有跟宁海多说什么。


    宁海离开之后,院子里只剩下她和老太太两个人。


    老太太脸上的喜悦像是春日的阳光,暖洋洋地铺展开来,皱纹都仿佛舒展开了。过去两年,宁希可从来没有在她脸上见过这样的表情。


    “当初在村里我就知道你是个争气的姑娘,你小时候还老考第一名来着,奶奶一直都知道你是聪明的,能考上海大奶奶也高兴……”


    老太太抓着宁希的手,干枯的掌心带着一点温度,脸上挂着笑意,那笑意让宁希觉得有些陌生,甚至有点刺眼。


    老太太随即开始自夸,说自己当初把宁希从村里带出来是多么的不容易,那时候她老人家还天天送她去上学,语气里满是辛苦和情份。


    宁希只是静静听着,唇边带着若有若无的笑,却没有放在心上,也没有想要搭话。


    她心里比谁都清楚,把原主从村里带出来,不过是因为镇上的房子被老太太卖了,原主无处可去罢了。


    她却只字不提当年原主父母留下的五千块被交到宁海夫妻手里的事。老太太表面功夫做得极好,语调温和,话里话外尽是关照与付出。外头的人也都夸宁海夫妻重情义,把弟弟的孩子当亲生养。


    可宁希心里明白,若是当初让老太太知道她手里还攥着“遗产”,怕是这份“和颜悦色”早要换成另一副面孔,非得想方设法把分好几杯羹。


    如今她过得好了,老太太便开始念叨自己当年的不容易。一句句,像是在给宁希开始预算未来的恩情账,等宁希日后赚钱了,得记挂着她这份好。宁希听得面色不动,眼神却像被冬日的风吹过的水面,无波无澜。


    宁海说出去割肉不假。宁希上报纸的事不止他们看到了,周围邻居也早已知晓,消息像风一样窜进了每一户人家。旁边楼里不时有人探头道喜,热闹里带着几分打量。


    “宁海,听说你那个侄女考上海大了,你们瞒得也真好,这么大的喜事一点不跟我们这些邻居说啊!”


    隔壁大娘笑眯眯地探过半个身子,手里还拎着刚洗好的青菜,水珠沿着叶面簌簌而落。


    “诶……呵呵。”


    宁海闻言只是干笑,喉咙里发出的笑声空空的。他心里不是滋味。自己也是昨天才知情,这“喜讯”来得太突然,让人不免有被置于门外的恍惚。


    “要是有功夫,让你们家宁希给我们家孩子补补课呗,我们供中午饭。”


    旁边又有人搭话,带着几分热络几分试探。


    “宁希这么大的姑娘了,有自己的主意,我这个做大伯的也只能提一嘴,愿不愿意还得看她自己。”


    宁海不愿多停,声音里透着敷衍与逃离,转身便往里走。


    他心里五味杂陈。侄女出名,他该高兴;可另一方面,胸口又像堵了团棉,发闷。两年了。这么大的事,她对家里一字不提。他想着自己这些年供她吃穿住,终究被当成了外人。


    现在回想起余慧提过“宁希读师范”的话,他眉心就忍不住皱紧。起初余慧不满,家里供宁芸、宁康读书已不易,一家子都要吃饭,这年月一个孩子读书都艰难,更何况两个。后来听说宁希上的是不要学费的师范,余慧态度才缓缓松动,还常怕后头要花钱,索性也不问。


    好在宁希没找他们要过一分,她也就不再多说。可如今一对比——宁芸读的是花钱如流水的艺校,宁康半点不是读书料,宁希却靠自己考进了海大——宁海不禁觉得,自己的孩子矮了一截。


    他在巷口遇到下班回来的余慧,领口的扣子解着一颗,脸上浮着一层疲色。他自然把“宁希真的在海大上学”的事告诉了她。


    余慧的第一反应,跟宁海差不多,甚至更直白。


    “这孩子是把我们当外人呢,这么大的事都瞒着我们这些最亲的人,枉我平时给她洗衣做饭……”


    她说着,嘴角一扯,像被什么割了一刀,语气里满是委屈和酸楚。


    “咱们家是少她吃了还是少她穿了?这么大的事情,我们这些当亲戚的还得从报纸上才知道,多伤人啊!”


    她的话直直戳在心口,好像把这两年所有不平衡一股脑翻出来晒在日光下。


    “行了,快到了,你少说两句,这日子还过不过了……”


    宁海烦躁地摆摆手,脚步不自觉加快。


    余慧抿唇,将那口气生生咽下去。进院时看见老太太正笑得合不拢嘴,手里的蒲扇摇得更勤了,冲着宁希絮絮叨叨。


    这幅亲热模样更叫余慧胸口堵得慌。早知道老太太偏疼宁希,平时没少往她手里塞钱。如今知道她考了好大学,倒是半点也不遮掩了,嘴角的得意都压不住,恨不得让所有人都知道她有个高材生孙女。


    余慧也只好装出高兴的样子,笑着说了几句好话,语调却虚了一分。随后她拎着肉,拽着宁海进厨房,忙忙碌碌地洗切翻炒,锅铲与铁锅相击,清脆声里也藏了几分暴躁的火气。


    宁希没在意。以她对余慧的了解,对方虽然心底发酸,心情不爽快,暂时也不会撕破脸。她也就安安静静当个“看不懂人情世故”的傻白甜,是是是对对对,过得去就算了,让别人的不爽快憋在心里才是最伤人的。


    快开饭时,宁芸和宁康陆续回来了。姐弟俩一脚迈进屋,便被屋里“考上海大”的话题勾住了所有注意力。


    宁芸几乎是尖叫出声:“怎么可能?就你高中那倒数的成绩,怎么可能考上海大!”


    她的声音尖而亮,像玻璃刮过瓷面,手指几乎要点到宁希鼻尖。


    以前她总瞧不上宁希——一个名不见经传的破师范,有什么好炫耀的?可现在不同了。宁希真考上了海大。那她从前每次挤兑宁希时,宁希是不是在背地里笑她?越想越不舒服,发酸的心思像小火苗在胸腔里蹿得更高。


    “可能是前年的高考题比较简单吧……”


    宁希伸手,轻轻握住宁芸伸来的手指,将那只手从自己面前拿开。她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可抗拒的强势。


    宁芸不是小孩子了,平日里被余慧惯得肆意,宁希多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今日不同,全家都知道她在海大上学了,她也没必要处处藏着掖着。


    “你……!”


    宁芸吃痛,脸色“唰”地沉下,眼角发红。宁希分明是故意的。前年的高考题出了名的难,她那一届才因此稍微简单些。可她文化成绩终究拖后腿,差点连艺校都没上成,最后才踩线过。宁希这一句,看似温和,句句扎心。


    “宁希,不要以为考上海大就能得意了。”


    宁芸冷着脸收回手,手背上被捏红的一道印记隐隐作痛。宁希随手拍了拍衣角,懒得计较。光靠嘴上放狠话顶什么用?过个嘴瘾而已。她看得出,这会儿宁芸心里已经气得要炸。


    “宁希,你该不会是高考作弊了吧?不然以你的成绩怎么能考上海大。”


    宁康斜睨着她,话里带刺,像故意把刀口翻开。


    “我的高考分数是532分,海城高考前十名。”


    宁希坐在沙发上,慢条斯理地抓了一把瓜子,指尖一捻,壳开得干净利落。她抬眸看宁康,声音平平,“你不是没少作弊么?不说年级前十了,能不能先考个班级前十回来?这样大伯母也能夸你一声有本事。”


    话音落下,屋里短暂一静。


    小屁孩,还说她呢。宁康也常年倒数,和原主当年的破成绩也不过五十步笑百步。


    “行了,康康,多跟你姐姐学学,让你姐姐给你补补课,没准到时候你也能考上个海大。”


    老太太慈祥地笑着,眼里全是对耀祖好大孙的期盼。


    余慧端着菜从厨房出来,正好听见这句,脚下一顿,差点一口气背过去。宁康的成绩她心知肚明——别说海大了,恐怕连宁芸的文化分都追不上。因此她和宁海已经盘算着让宁康高中一毕业就去干点别的,挑个对文化要求低的事儿。老太太这句话,简直是往她心口上割肉。


    “希希啊,你要是有时间,就给你弟弟补补课。你看看他现在的成绩……”


    余慧把盘子搁下,极力挤出和气的笑。


    “妈,让她给我补课,你还不如杀了我算了!”


    宁康一听就炸,声音拔高,像被踩了尾巴。


    余慧本也只是客套两句,没想到亲儿子当场顶嘴,脸色一青,狠狠白了他一眼,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海大那么远,来回就要两三个小时,宁希过来也不方便,还是算了。”


    一直沉着脸没说话的宁海此时开口,语气平平,像给这话题落了个句号。


    风头一过,屋里人也就不再纠缠。


    宁希安安静静当个“隐形人”,余慧的阴阳怪气对她来说不痛不痒;宁芸宁康两人也不过是无能狂怒几句。她不接招,他们也只能憋着难受。倒是这顿饭,她吃得心安理得,胃口反而更好些。


    “希希啊,你现在都上了海大,这是多好的事情。要是在学校遇到什么困难,需要用钱的地方就跟你大伯、大伯母说……”


    余慧在席间又把“做人情”的话递了一遍,笑意飘在脸上,就是眼神看着没那么真诚。


    “年底学校有个比赛,要交六十块报名费。到时候去别的地方比赛还需要车费,合起来大概需要百来块。”


    宁希夹了一筷子菜,淡声道。筷尖稳,眼神也稳。


    余慧:“……”


    她原是照旧走个过场,没想到宁希这次竟顺势点了数。往常说这种场面话时,宁希总推来推去,不用不要,气氛也就过去了。这回她却接了,余慧心里“咯噔”一下,脸上笑意差点挂不住。


    “月初你大伯不是给你介绍了个工作,干得怎么样?工资拿到手没?”


    余慧忙不迭转话题,语气里带点提醒:你大了,会赚钱,就别事事伸手。


    “那天芸芸的耳环丢了之后,老板娘就把我辞退了。”


    宁希淡淡放下筷子,这话说得是坦荡,差点没让在坐的几个人一口气背过去,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余慧:“……”


    不提还好,一提都是她的堵心事。最近家里接连不顺:不是宁康输了几百块,就是宁芸丢了好几百的耳环。偏偏她看不上的宁希,不仅上了海大,还成了优秀学生代表,上了报纸同大人物合影。


    这一对比,叫人如何平衡?


    宁海也没想到那天闹腾之后还有这后续。事发当时他拉着余慧走了,后来怕尴尬,也没再去找老板娘。如今却知宁希也被辞退,心里一沉,酒杯边沿在指尖转了一圈。


    “大伯到时候再给你找个别的工作,你放心。”


    他嘬了一口白酒,喉咙里烧得发烫,心情复杂得像这酒味,辣里带酸苦。


    “不用了,大伯。我现在成绩好,有奖金,就不去打工了。年底还有竞赛,到时候也有奖金拿。这段时间我要在学校好好复习,周末就不回来了。”


    宁希语气淡淡。她从一开始就没指望能够让余慧出钱,只是噎噎她,让她少说那些面子话,免得自己下不来台。


    她不过是想一步步从这个家抽身,留个体面而已。原主有感情,她没那么多。面子上过得去就行,别的,都算了。


    “行,你也大了,自己的事自己拿主意。”宁海端端杯子,语调淡淡,像在给这段对话画句号。


    “嗯,好。”宁希点头。


    夜色压下来时,院里灯泡散出一圈昏黄的光。宁海说要送宁希一程,毕竟这么晚了她骑车回学校不太安全。


    宁希心里“咯噔”一下——她如今并不住校,而是住在外头自己的房子里。要是让宁海知道,怕是又是一摊麻烦。她正要婉拒,屋里传来余慧的喊声,让宁海帮着收拾碗筷,“这么一大家子,怎么就我一个人干活!”


    这话十有八九是说给她听的。


    “行了,大伯,你去忙吧。我熟路,来回耽误时间,我自己回去就行。”宁希把自行车推到门口,回头淡淡一笑。


    “那行。”


    宁海喝了点酒,脸颊浮着薄红,脚下有些发晕,点点头,转身进屋。


    宁希不再多看,跨上车,脚下一蹬出了院子。巷子里又响起了吵闹——似乎是宁海打碎了一个碗,余慧的骂声像连珠炮。


    晚风拂面,秋夜清凉,反倒让宁希的心情好起来——


    作者有话说:好的,朋友们,我来了……  两更打底,有没有三更四更就看能不能码出来了……


    第16章 第 16 章(二更) 突发意外。……


    宁希的心情倒是不错。她推着车走出窄巷口。


    晚饭的时间, 空气中飘散着各种食物的香气,不少邻居都搬着凳子在走廊吃饭,宁希现在也是大名人了, 不少的人都冲她笑了笑,面上的和善显而易见。宁希上了报纸, 如今算得上一片街坊里的“名人”。


    可细细算来, 她在这儿住了这么多年,却与这些老邻居并不熟, 点头之交之外, 鲜有深谈, 毕竟都知道她是寄居过来的孤女,大伯一家对她算不上喜欢。


    不过这一次, 众人还是有些惊讶于宁希的变化。


    明明暑假时她还总是低着头,唯唯诺诺, 刘海厚得像帘子,整个人阴沉寡言;这才开学多久,就仿佛换了一个人,眉眼生光, 体态利索,整个人透出一股朝气。看着就不一样了, 比以前讨喜多了, 连说话的尾音都带着轻快。


    宁希自然是心底轻松许多,现在至少到年底都不用频繁应付大伯那一大家子。这样一来, 她便能把心神全部拢回到租房与翻新的事情上。六百套宿舍要从头梳理, 安排退租,重新寝殿与翻新,这些都要赶时间去做。对她来说时间不算宽裕, 毕竟真正能腾开的也只有周末。


    周末一早,她又赶到宿舍楼。走廊里残留的油漆味淡了,石灰墙面恢复了平整,原先损坏的一些水龙头什么的,也都重新换新。换门的师傅她上周就约好了,这周直接就能开工,从一层到顶层全数更换;窗户也焊上了防盗网。这样一整套做下来,花费了不少的时间。按她掐的进度,十月底应可全部收尾,届时容予那边就能安排家具入场了,交接之后她这边就算完事了,后续的维护都由容予那边自己处理,她也能落得轻松。


    等剩下的租户年底按约搬走,她就按这个标准把旁边几栋也一并处理。若工期抓得住,没准还能提前与容予那边敲定签约,她也能早点放心。


    临出门前,她照例在旧衣堆里挑了那套“护身”行头:洗得发黄的白短袖、皱巴巴的长裤、脚上一双磨出亮面的旧人字拖。


    她把头发从耳后放下,任刘海厚厚地垂到眉眼处,遮去大半清秀的轮廓。镜子里的人土得掉渣、穷得发紧,神色却松弛。宁希朝自己点点头,满意——这副打扮在这种年景里最能降低风险。


    如今街上抢劫的消息并不少,收租这种兜里有现金的活儿,更要把警惕系紧。她拎起那只黑色塑料袋,夹在臂弯里,骑上自行车去往居民楼。


    此刻的她与报纸上那个精神利落、目光锋利的“高材生”判若两人,几乎无人能把两者对上号。


    因为事情堆积得多了,所以宁希希望自己的办事效率能够提升一些,所以也就不想多掰扯,每家每户拿到租金就走。


    中午时分,她在街角小馆坐下,点了一碗面。葱花与蒜末浮在面上,热气携着胡椒的辛辣直往鼻腔里钻。她一边吃着,一边抬眼环视。


    这一片仍是老城区,灰墙低檐,晾衣绳上挂着一溜褪色的衬衫。挨着的那条街却已搭起脚手架,钢管架起,楼层是一天比一天高。再远些,几幢新楼的钢筋骨架朝天生长。


    她心里算着自己的账本,现在赚多少租金,系统就放开多少资产额度。她手里有两百二十万积分,按如今海城老式居民楼的均价,系统大致能解锁两千八百七十五平米的房产可操作。换算成每户五六十平的传统格局,手里等于有五十套左右可自由买卖,折合五栋楼上下。


    再往后看,海城迟早要迎来一波拆迁潮。到那时,她就可以以旧换新,升级房源质量,再顺势提升租金,利润会像台阶一样一层层往上攀,她也能加速完成任务。


    不过她手里的事情也多,时间紧,任务重。她又要盯翻新、核材料、谈工价,还要跑楼收租、记账本、清尾欠。这段时间宁希几乎脚不沾地,连吃面的间隙都显得珍贵。


    整个假期,她没有再回大伯家。一个人住在外头,轻松得很。她最怕的,正是那句被反复打磨的“为你好”,一旦抛出来就像绳索,紧紧往你身上缠。老太太更像一张“免死金牌,动辄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原主爹妈不在了,有遗产时她要分一杯羹,以后赚了钱还得替爸妈给她养老。


    话里话外都在提醒她“长点心,别当白眼狼”。只要不把这些话端到她面前,宁希就当看不见。平时做做样子、留几分面,心里怎么想,又有谁能知道?


    与容予的具体业务往来,基本由霍文华在对接。于是整个国庆她都没见到容予本人。宁希并不在意,容予这样的身份,忙是常态。


    她只负责把合作谈实、把事办稳,至于是见到本人还是听消息,意义并不大。她只看合同上的黑字条文。


    假期过后,学校正式开课。月考成绩一出来,宁希依旧名列前茅,她也并不意外。


    如今她已经是小有名气的人。此前她虽成绩好,却存在感稀薄,像是班上的隐形人似的;现在不同了,仿佛突然冒出水面,连走廊里与她擦肩的同学都会冲她笑一下,打个招呼。以往不怎么与她说话的人,也主动找她搭话。


    “宁希,我怎么觉得你最近变好看了不少……”


    前桌的女孩探过身,手肘支在桌角,眼睛亮晶晶的。


    “可能是因为头发梳上去了吧。”


    宁希笑着回了一句,语气客套礼貌。女孩怔了怔——她好像第一次看见宁希这样笑。


    以前的宁希不太合群,刘海厚重得几乎遮住眼睛,肩背微佝,整个人像罩着一层阴影,也不爱与人交流。大家久而久之便学会绕开她。


    可现在不同。宁希一个浅笑,仿佛春风拂面,那层看不见的壳“咔”的一声裂开,露出干净明亮的眼神。与从前相比,简直判若两人。


    “你说得对,可能是因为头发梳上去了。”


    女孩点点头,又认真端详她,“但也不止头发。我觉得你整个人都自信了、外向了。现在看着舒服多了。以前那样子,还以为你性格孤僻呢。”


    宁希闻言只是笑,没有多解释。前两年她几乎把所有课余时间都砸在了做任务赚积分,租房子的事情上,哪里顾得上社交?理工科男生多,新生从高中转过来时嘈嘈嚷嚷,她也不爱掺和。如今年级上来了,人也沉稳,交谈起来也稳重多了。


    “宁希,我看你课间都在刷题。除了学校,你就没有别的娱乐吗?”


    女孩是真心好奇,声音压得不高。


    宁希在心里想:收租算不算娱乐?对她而言,那种把一笔笔现金清点进账、在发票上写下一串数字的踏实感,确实很上头。


    “之前在店里打工,不过太远了,就没去了。”


    她挑了个合适的说法。


    这年头兼职补贴学费的不少。她那份工日薪八块十块,已经算是不错的了,只是志不在此,及时抽身罢了。


    “我听说容氏集团给咱们学校投了三百万,要建实验室。不知道我毕业前能不能进去试试。”


    前桌女孩说到这儿眼睛更亮了些。


    从投资到落地,不可能一口气到位,这学年大概无望,得看下学年的节奏。


    “容氏应该会招收假期短工。你要是感兴趣,可以提前准备,明年去应聘。”


    宁希想了想说了一句。


    “你怎么知道?”


    女孩愕然,眼神里写满惊奇。


    宁希心里默默一顿——自然是霍文华透露的消息。办公室已备妥,十一月起容氏会从京都调人做前期,开年后正式招聘。


    她面上不动声色:“报纸上不都刊登了么。”


    “这样啊……”


    上课铃哐当响起,女生转回去整理课本。宁希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她还是更擅长与租客打交道——钱是最简单的语言,清清楚楚,直来直去。


    十月下旬,宁希的准备差不多就绪,霍文华那边的家具要进楼。她周末早早的就到现场,她怕火车难开进去,所以提前去做准备,想着这回应当顺顺当当,谁料意外偏偏猝不及防地砸下来。


    事情的开头,是容予的车被砸。


    霍文华把车停在路边,转身去接货车,前后不过五分钟,回来时车窗玻璃已被砸出一个拳头大的坑。


    “怎么回事?”


    宁希快步过去,远远就看见黑色轿车旁挺立的身影。男人依旧西装笔挺,领口熨帖,气质冷淡。见她到,他吸尽最后一口烟,指尖一拈,啪地摁灭,抬手把烟头丢进垃圾袋。


    容予没说话,霍文华先把始末叙了。宁希瞥了一眼玻璃上的碎裂纹路,心里有数,不像是拿石头砸的,或者是什么意外的撞击,更像钉锤之类的硬器敲击。


    “没受伤吧?”


    她抬眼问,语气克制里藏着一丝关切。容予面无表情,眼底也没多少情绪,波澜不惊的。


    “没事,小问题。”


    他淡淡道。容家产业多,惦记的人也多,遇到袭击的事情并非第一次。只是这回动手的,是对家,还是别的人?


    不过这种小打小闹,也不像是以往那些人的手法,容予觉得这事儿不像是对家干的。


    “老板,没追到。”


    助理何晨跑回来,气都没喘匀,“对方熟这片,钻巷子就不见了。只找到这个。”


    他举起一把羊角锤。


    “你不该捡回来的。”宁希扫一眼,轻叹。


    何晨愣了下,正要开口,就听霍文华淡淡补了一句:“这年头锤子也值钱,扔下十有八九会回头来找。你若聪明,守一会儿说不定能逮到。既然捡回来了,就算了。”


    何晨这才恍然,低头看着手里的锤子,哭笑不得。


    报警照报,谁都不指望真能立刻抓到人。容予带着何晨先去谈正事,宁希则留下来与霍文华推进家具进场。


    三辆大货车隆隆驶近,车身阴影把巷口压得更窄,围观的人三三两两靠在墙根。可车都还没到A号楼边上,就被拦住了。


    宁希在后头看了片刻不见动静,眉心一拢,往前走。


    前面乌压压的围了一群人,一眼扫过去,大概有二三十号人横在人车之间,神情强硬。她一眼认出不少面孔,可不都是她隔壁楼的那些租客么。


    “怎么回事?”


    她停在队伍前,语调不急不缓。


    “赔钱!赔钱!让我们搬走就得赔钱!”


    为首的嗓门尖亮,身后的人跟着起哄,声音像潮水一层接一层。


    她侧耳一听就明白了,大概是得知A号楼要租给大公司,他们觉得自己被“挤”走,是在给别人腾地儿,便想着趁势捞一把。


    “如果不赔钱,我们就不搬。我们又不是没交租,凭什么让我们走!”


    一个男人往前一步,像根钉子似地杵在那儿。


    宁希神色如常,淡淡道:“按市场价,你们的租金是一块钱一平。今年我收你们六毛。若不搬,明年涨到一块。你们是接受,也可以继续留在这里。我也不强行让你们搬走。”


    宁希这话说的是坦然,对付这种人,退让不得一点,你退一步,他们就能进十步。


    从六毛到一块,几近翻倍。人群安静了一瞬,彼此对望,眼神开始打鼓。利益一落到自己肩上,膝盖就会软。


    “我不同意涨价!”有人喊,随即有人附和。


    “你们可以去周围问,一块钱现在还算偏低。不管愿不愿意,明年的租金肯定要涨。要继续住,我欢迎。”她既给压力,也留退路。


    租金一涨,宿舍楼的性价比就没那么亮眼。她那边的普通居民楼位置略差,但一梯两户,住得舒坦,同样是一块钱一平方的月租金,自有其吸引力。


    她说的是实话,周边租金水位都在抬,今年她没涨,不代表明年也不涨。


    真有人执意留下也不打紧。到时候围墙一隔,墙里是宿舍园区,墙外是散户,各自清楚。权衡之下,聪明人自然知道怎么选。


    “别的都好商量,可涨租真不行啊……”


    几句嘀咕在队伍里游移。他们原本指望一闹就能把事搅黄,或者敲回点赔偿。没想到宁希不接招,还反手加码。


    失了利益的支点,这群人很快像散沙,渐渐松开阵型。不过仍有人不死心,想再蹦跶两下。


    眼瞅着差不多了,宁希也松了一口气,她最担心的就是这些人不依不饶,真要处理也能处理,就是麻烦得很。


    “今天需要三十个帮忙卸货,工资现结,按件计。有意向的来我这边报名。”


    霍文华一直没插话,此刻语声不高,却字字清楚。


    挡路的多是工友,听了“现结”“按件”,眼里立刻有了光。第一个人挪步过去登记,第二个、第三个也跟上。


    原本横在车前的几个人互看一眼,终于把脚挪开。


    有几个刺头也没憋住,看着别人干得火热,自己也忍不住的凑了过来,霍文华也没拒绝。


    也不怕他们会使坏,东西弄坏了要赔钱,而且有钱谁不想赚!


    这插曲也给宁希提了醒:残留住户必须尽快归拢,退租也好,集中一栋也罢,宿舍区与散户要硬隔离,安全优先。


    “霍叔,不好意思。散户的问题我尽快处理,下次交付不会再有这种状况。”


    今天这件事情确实是个小插曲,但是宁希还是将自己的态度摆了出来。


    “好。”对于宁希的处事当时,霍文华还是相当满意的,甚至可以说是有些意外,没想到宁希年纪轻轻的,手段就这么的成熟,没有过多的争辩,只是三言两语就找到了事情的关键点,快速出击,以最快的速度解决问题。


    这份清醒与狠准,倒与少爷颇像。难怪少爷对她的态度格外温和。在京都,可没几个人能让他事事亲自跑上几趟。


    楼里无电梯,一切靠人抬人扛。好在人手足够,一上午就把货卸完。下午转入安装,霍文华挑了几位手脚麻利的留下,余者现场结清工钱。拿到钱的工人心情大好,散得也快。


    宁希原以为今天见不到容予,谁知中午霍文华就接到他的电话,约一起吃饭。她略一思量,没拒绝。


    车停在华庭酒楼门口,亮金色的铜门把映出行人身影。走进包间,里头略显空荡,桌上白玉盘叠得整齐。何晨坐在圆桌前整理合同,纸页压得平平整整;容予站在窗边打电话,背影挺直。


    他脱了黑色西装外套,里头一件白衬衫,袖口松开一粒扣,逆光站着,窗外的暖光像一层薄纱笼在他身上,肩线利落,腰背线条收束,是个挑不出毛病的好身材。


    他用外语交谈,嗓音低而稳,字句清晰。宁希只断断续续听出是海外机器的事。


    宁希轻轻拉开椅子坐下,把黑色油布包放在脚边,给自己倒了杯水,安安静静地等着。窗外阳光正好,斜斜洒进来,照耀出淡淡一层暖光,包间里只有他低沉的嗓音和文件翻动的沙沙声,气氛安静又带着点莫名的压迫感。


    第17章 第 17 章 初到京都。


    过了一小会儿, 容予才挂上电话,转过身来时,正好看见宁希安安静静地坐在桌边。


    女孩坐姿端正笔直, 双手捧着一只白瓷茶杯,杯壁氤氲着淡淡的雾气, 她却只是小口小口地抿着凉茶, 眉眼低垂,也不知道是在发呆还是在想什么东西。


    窗外午后的阳光透过厚重的窗帘缝隙斜斜洒进来, 在她的侧脸和睫毛上镀出一圈浅浅的光晕。


    “想吃什么跟霍叔说, 让他去点。”容予走过来, 拉开她身旁的椅子坐下,语气不紧不慢, 带着一贯的沉稳。


    宁希抬起头,愣了一瞬才回神, 睫毛微颤,眼神清亮又有点恍惚。她轻轻呼出一口气,笑了笑说:“好,我不挑食, 吃什么都行。”


    倒是省心。容予心里暗暗一想,面上依旧不动声色, 唇角轻轻一抿。


    旁边的助理何晨这时整理完合同, 俯身在容予耳边低声说了几句,声音很轻, 带着些许谨慎。


    容予侧着身去听, 眉梢轻挑,神情冷静又专注,偶尔点点头回应几句。宁希看在眼里, 心里暗暗感叹——这人连吃顿饭的空隙都在处理工作,真是忙到连呼吸都带着节奏,不过这么忙还有时间去咖啡厅喝咖啡,想来也是追求生活品质的人。


    不多时,霍文华推门而入,带着一股室外的热风。他一边走进来,一边递上菜单,容予顺势接过,随口问了一句:“上午的事处理得怎么样了?”


    霍文华将上午的小插曲细细说了一遍,连同宁希临场应对租客的细节也一并讲了出来。


    他的语气不疾不徐,却把事情叙述得条理分明。宁希听着,指尖不自觉地收紧茶杯的边沿,心里有点发虚——说到底,这事还是她一开始没计划周全。


    “没事,问题解决就好。”容予淡淡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股游刃有余的镇定,好像这种小麻烦对他而言不过是日常。他目光不动声色地扫了宁希一眼,眼底似乎闪过一丝意味不明的光,像是在确认她的反应。


    霍文华又补充了几句,顺便夸了宁希的处理利落得体。容予微微挑眉,眸色深了几分,似乎有点意外。宁希年纪看着不大,处理事情却冷静干脆,没多费唇舌就把场面稳住,这份沉稳确实出乎他的预料。


    宁希感觉到那道目光,心里一紧,放松的身体很快挺直了背脊,迎着他的视线开口:“年底前这些问题我一定都会解决好,你们放心,剩下的五百套宿舍一定按时交付。”


    她说话时神情认真,声音干脆,眼神像一泓清水,没有一丝犹疑。


    容予注视着她,沉默了一瞬,随后轻轻点头:“好。如果有困难,可以直接联系霍叔。”语气淡淡,却像是顺势递出了一根橄榄枝,带着几分难以察觉的善意。


    “谢谢。”宁希礼貌回应,唇角微微上扬,眼神清亮。她和容予算不上熟悉,但几次合作下来,她对这个人一直都颇为欣赏——不论谈话还是处事,都干净利落,不带一丝拖泥带水。


    很快,服务员端着热气腾腾的菜肴进来,带着一阵暖香,把包厢里略显冷清的空气瞬间烘热。菜香混着茶香缓缓弥漫开来,宁希抬眼扫了一圈,有几道菜明显是她平时爱吃的,心里微微一暖,虽没说出口,却暗暗道了声谢。也许是她多想,也许真是霍文华特意叮嘱,但无论哪种,她都觉得这顿饭比想象中更有温度。


    这一餐,宁希吃得格外满足。换作平时,就算是逢年过节,也不一定能吃到这样讲究的菜式。细腻的口感让人一口接一口,心底的喜悦直接挂在了脸上。服务员又续了茉莉花茶,清甜的花香在口腔里慢慢化开,把先前的油腻都冲散,让人忍不住轻轻眯起眼。


    “下个月月底我要出一趟远门,如果有事可以打电话联系。”宁希放下茶杯,抬眼跟容予说道,声音不高却带着一丝干练。


    “有事跟霍叔联系就行。”容予抬眸看她,语气淡淡,但目光中多了些关注。


    宁希轻轻点头,把他的提醒记在心里。她下个月要去参加一个竞赛,虽然具体地点还没最终通知,但按照往年的流程,肯定会耽误几天,她提前打声招呼也是应有的礼节。


    午饭过后,容予接了个电话,神情一凛,很快起身离开,脚步利落干脆。宁希望着他挺拔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心里暗暗感叹,这人比她想象中还要忙,连一贯的饭后咖啡都没来得及喝,想完宁希回过神来,她什么时候这么了解容予的习惯了?


    霍文华和何晨跟着他动作迅速地收拾好东西,脚步带着几分迫切。


    下午,宁希带着霍文华去处理后续的交接,把一叠整整齐齐的钥匙交到他手里,冰凉的金属在掌心带着一点温度。这栋宿舍楼至此算是正式移交完毕,她心里也跟着松了口气。


    时间转眼到了十一月。海城的天气渐渐转冷,风一吹,楼道口的灰尘都带着刺骨的寒意。宁希的工作比之前更忙了,涨租的消息一传出去,搬走的租客越来越多,剩下的也有不少人干脆连人带东西消失,租金拖欠得一塌糊涂。她每天清点着那点“仨瓜俩枣”的收成,心里虽然有点头疼,却也只能安慰自己——蚊子腿也是肉,能收一点是一点。


    学校那边的竞赛初赛成绩很快公布,海大拿下了三个名额,宁希顺利入选。


    “听说这次决赛在京都,我都没离开过海城呢,好想去看看。”一个本地的学生忍不住兴奋地和同伴说着,脸上写满憧憬。


    “去比赛又不是去玩,还是先等初赛成绩吧。”另一人笑着附和。


    宁希听在耳里,只是抿了抿嘴角,没接话。十一月二十号,年级主任亲自找到她,正式通知她入选。她点点头,没有太多意外——流程她早已熟悉,周一通知,周六出发,一周时间准备,她心里有数,只是收租的进度要耽误几天,但这点小事,她早就权衡好了。


    二十六号早晨,海城的风冷得更彻底了,天刚亮街上就带着一股潮湿的雾气。宁希早早起床,第一件事就是去了春山云顶,把能收的租金先收了一遍。几户不在家也无妨,她心里有账。


    没想到,容予他们竟然在家。


    依旧是熟悉的支票,宁希接过后开好发票,准备离开时,容予看了她一眼,忽然开口:“要出远门?”


    宁希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嗯,去京都参加竞赛。放心,下周就回来,不会影响房子的进程。”她语气轻松,神情坦然,没有刻意遮掩。容予不是大伯那一家,她没必要藏着掖着。


    容予“嗯”了一声,眉宇间像是闪过一丝若有所思,随口又补了一句:“竞赛加油,出门注意安全。”


    宁希微微一怔,连霍文华都跟着愣了一下,就连容予自己似乎也没料到这句话会脱口而出。


    “好,谢谢。”宁希很快反应过来,笑着应下,眼角轻轻弯起,笑容干净又明亮。


    院门“咔哒”一声关上,霍文华回过神来,忍不住笑道:“少爷,巧了,我们也要回一趟京都。”


    容予抬眼看了他一眼,淡淡道:“那还不快去准备。”语气看似平常,却带着一丝无奈和习惯性的沉稳。


    这次回京都是家中长辈过寿,他得抽时间准备礼物,拍卖行还得再跑一趟。


    下午一点,宁希准时在学校操场集合。操场的风吹得人有些缩脖子,六个人一队,条纹编织袋里塞满随身物品。她那只黑色油布包在一堆五颜六色的行李中显得格外突兀。


    两点到火车站,检票、排队、候车,流程冗长又杂乱。宁希轻装上阵,只带了点干粮和两本书,步伐稳而从容。


    “火车上小偷多,你们带的钱要放好,睡觉也得留神,别跟陌生人乱聊,听到没有?”带队老师一脸严肃地叮嘱,语气中透着几分焦虑。


    “知道了。”学生们齐声回答。


    宁希下午到得稍晚,其他四个同学早已混熟,一路有说有笑。她不爱凑热闹,反而和带队老师一个隔间。另一边住着两个陌生乘客,只淡淡扫了她们一眼,也没多话。


    下午四点,火车准时从海城东站发车。汽笛长鸣,车厢轻轻震动,铁轨的节奏像一首缓慢的前奏,漫长的旅程正式开始。隔壁传来阵阵欢笑声,年轻的气息在窄窄的走廊里回荡。


    “你不去和他们聊聊?”老师见宁希一直坐在座位上翻书,忍不住问。


    宁希抬头,眼神清澈,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我看看书就好。”


    老师原本想夸她好学,目光无意中瞟到书名时微微一顿——《宏观经济与预测》。她原以为宁希会带课本或小说,却没想到是这样一本专业书。再瞥见旁边那本《房地产开发与经营》,神情更是微妙。


    宁希注意到她的表情,轻轻一笑,语气随意:“家里长辈买的,带着打发时间。”


    老师愣了愣,心里暗叹:这孩子家境清苦,书多半是亲戚送的。


    夜色渐深,车厢一点点安静下来。宁希取了热水,简单吃了点干粮,就把黑色油布包塞在头下当枕头,又垫了一层衣服。金属床板硬得硌人,她侧了侧身,闭上眼睛。奔波一天的疲惫早已让她身体发软,就算环境再差,也能很快沉入浅眠。


    前半夜还算安生。到后半夜,车厢的灯调成昏黄的常明灯,铁轨的节奏像在枕边敲鼓,细碎又催眠。宁希抱着黑色油布包,侧身睡在下铺,脑子迷迷糊糊的。忽然,她后颈一阵发冷——像有风从边上里钻进来,又像有目光贴在背上。


    她睁开眼,先是看见帘子被人从外头轻轻挑起了一道缝,下一秒,床尾的阴影里立着个人影。那人身形瘦长,背对灯光,帽檐压得很低,黑影把半张脸吞了个干净。宁希的心“咚”地砸了一下,指尖瞬间收紧枕下的油布包。


    “干什么!”她猛地坐起,声音不高,却利落。那人被吓了一跳,肩膀抖了一下,手里闪过一抹皮夹的亮面,脚下猛地踢到床脚,险些栽倒。上铺的老师被她一嗓子惊醒,探身往下看,“怎么了?”


    小偷条件反射就想跑。宁希不等他回神,手一探,从枕头底下抽出油布包,腕子一抖,朝那人后脑勺照着砸过去,她的包里装着的不止是衣物和干粮,还有个半满的保温杯,分量十足。“砰”的一声闷响,那人吃痛,脚步一滞,身子晃了两晃才稳住,帽檐歪到一边。


    “抓小偷!”不知是谁在对面的铺位吼了一声,像火星落进干草堆,整节车厢立刻炸开了锅。睡眼惺忪的人纷纷探头,隔壁上铺那个同学已经摸到枕头底,发现衣服里的钱夹不见了,脸色一下白了,翻身就往下跳,拖鞋都顾不上穿。


    小偷被宁希那一下砸得眼前发黑,还没缓过来,就见几双胳膊从两边伸了过去,有人反应过来拉住他袖子,有人死死箍着他的腰,“别动!”“把东西交出来!”“我包也不见了,掏口袋!”乱糟糟的喊声把走廊尽头另一侧也惊动了,所有人都探出头来,有的索性站到了走廊上。


    这是个惯偷了,到底是有点门道的,手臂一摆想要挣脱,脚尖一勾就要往过道窄处钻。宁希心里清楚,没看清这人的面容,要是他跑到隔壁车厢,换个装扮就很难找到了。


    她干脆起身下床,双脚落地时“啪嗒”一声,稳稳挡在过道正中。那人一抬头,只见一个穿着朴素的姑娘,头发扎得利落,眼神又冷又亮,带着几分狠意差点震住他。她把油布包重新抓紧,向前半步,“往哪儿跑?”


    那人心里一虚,侧身想再试一次,结果后脖颈被人按住,整个人被压在对面空铺的床沿上。隔壁上铺的同学红着眼圈,从他手里扯回自己的钱夹,抖得厉害,嘴里直念叨:“谢天谢地……我明天要用钱的……”


    更多人反应过来,把这小偷上下翻了个遍:牛仔外套里侧缝着的暗袋、裤腰里夹着的薄包、鞋垫下藏的零钞,还有几张折得极小的票据,叠叠翻出。有人在旁边记着:“这个是我的零钱包……这个是我的火车票……这是谁的表?”一件件对了回去。


    没几分钟,乘警赶到,简单控制住局面,给大家一个个做了登记。被抓的小偷脸色铁青,嘴硬不肯认,乘警冷声一句:“人赃俱获。”他才耷拉下眼皮,不再吭声。排到宁希时,乘警抬眼看她一眼,语气缓了些:“小姑娘,出门在外确实得多留个心,你的反应不错,值得表扬。”


    宁希点点头,“嗯。”不多说,笔尖在纸上利索签字。她把油布包重新塞回枕头底下,又把拉链拉到头,手心的劲儿这才慢慢松开。等一切折腾完,已经后半夜了。车厢的人越说越精神,半天都安静不下来。


    “下次遇到这样的事情,还是要注意安全,好在这次对方没有带危险的工具……”老师又是一阵后怕,这会儿众人都是心脏怦怦跳的。


    别人谈论别人的,宁希自个儿没有丢东西,她也懒得参与话题。躺在床上困意席卷,没多久又睡得稳稳的。


    带队的老师看了熟睡的宁希一眼,叹了口气,回到了自己的上铺。


    第二天中午十二点,火车缓缓进站,长长一声汽笛,把困意吹散了大半。京都站的人流像潮水一样往外涌,广播声里夹杂着皮鞋敲地的脆响,空气里有热面汤和新油漆的味道。


    对于宁希来说,海城本就是大城市,初到京都并不至于被震得说不出话,但街口高楼的线条、道路两侧密密麻麻的广告牌,还是让她看了两眼。


    一行人被接站的人带着去了京大。决赛在这儿办,安排得井井有条:先登记,再分宿舍,床单被罩一应俱全。全国十个考区,每区五个名额,一共五十个人,看着人挺多的,但是从全国选拔出来的,也都是顶好的尖子生。


    安顿好,已是下午。宁希找带队老师请假:“老师,我在附近转转,给家里人带点特产,八点前回。这是我的电话号码,有事您打给我。”她从包里拿出纸张,给老师写了一串号码,说话的语速也不快,倒是听的老师一愣一愣的。


    看着宁希带了便携电话,老师也懵了,这孩子不是家境一般吗?又转念一想,也许是亲戚借的,出门在外有个联系电话也好。


    “行,别走远,注意安全。”老师叮嘱。


    “好。”宁希应着,把头发扎紧了些,往外走。她的步子不急不缓,眼睛却很亮:这趟出来,一半是比赛,一半是看一看京都的楼盘——海城的盘子她摸得差不多了,羊毛不能总薅一个地方。


    校门外,书店门口堆着当天的报纸,她买了一份边走边看。时事、招聘、售楼广告,密密麻麻一页接一页。京都的变化真快,像是每天都在脱皮换壳,拆与建的声音在空气里回响。


    售楼信息一条比一条诱人,地图上圈出的地块让人眼花:这个地段好,那个配套全,单价在宁希看来还凑合,却也不低。


    宁希看着看着,心口微热,指尖却冷静,她知道系统只认实打实的“租金”,炒房升值不计入积分。是赚快钱,还是做长线?她垂了垂睫毛,心里打起了小算盘:要不要挑几处能尽快出租的点先落子?


    她换了几趟公交,图省钱也图多看几眼城区容貌。


    坐到最后,晕车意上来,她这才在老城那边下了车。那里临近一个名头不小的景点,游人三三两两,茶馆门口挂着褪色的锦旗,胡同口的灰墙斑驳,木门上油漆起皮,露出里面苍黄的木纹。


    为了保护古建,这一带高楼少见,更多是深宅院落,静得像把时间扣住。四合院的门簪、抱鼓石、屋脊上的兽,宁希一路看一路想:这种院子现在虽然也不便宜却不算贵,十年二十年后会是金疙瘩。但她又想起系统那条枷锁——租金才算数。她在心里叹口气:做长线是赚,可积分难攒;做短线顺手,怕错过了真正的大浪。这一道选择题,把她的脚步拴在原地好一会儿。


    天色慢慢沉下去,街角的灯次第亮起,橘黄的光团把青石板照得温暖。宁希看了看表,指针逼近五点,估摸着吃个便饭就该往回赶。


    她抬脚正要穿过一处巷口,忽然有人在前面抬嗓:“那边不能过!”声音不高,却带着分寸。她下意识停住脚步,朝声源看去,一个穿制服的中年女人正从暗处走来,胸牌在灯下闪了闪,“小姑娘,那边不能走,从这条出去。”


    “嗯?”宁希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顺着人流往里拐,竟没看清路口。她转头再看,那条路笔直通向一处高墙,门洞里昏黄,安静得出奇。


    只是这年头拐子也多,宁希多了几分心眼,面上有些警惕


    “这边是私家园林,不对外开放。”女人语气不急不慢,谈吐举止也有理“平时路口有牌子,今天有宴席,车多,把牌子挪走了。”


    看着倒不像是坏人……


    “噢,好,谢谢您。”宁希点点头,退回到石灯下,绕向对方的方向。她背着黑色油布包,步子加快。


    不管对方是好人坏人,早点离开才最重要。


    也就这时,一辆黑色轿车从她身后无声滑过。车漆在灯下映着一层温冷的光,发动机的嗡鸣压得很低。宁希侧身让了一步,余光扫了一眼就收了回来,她倒没多少心思细看,只想快点离开这个地方。


    车窗后,有人略微侧了侧头。容予从文件里抬眼,透过反光的玻璃,瞥见街口纤细的背影。


    白色衬衫领口露出一点,黑色包带斜斜落在肩上,走路时肩背线条干净利落。那一瞬间,他的视线停住了半拍了,像是看见了什么熟悉的人。


    下一秒,车子拐进园林内,矮墙挡住了视线,他收回目光,唇线不自觉压直,心里轻轻一晃:大概是错觉。京城人多,背影相似而已,哪有那么巧合的事情。


    第18章 第 18 章 新的机遇。


    车子缓缓驶入园林, 青石铺就的小路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两侧是修剪得整整齐齐的冬青与罗汉松,微风拂过, 树影在风中轻轻摇晃,偶有几片叶子打着旋儿飘落下来。


    池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雾气, 远处假山流水潺潺, 隐约可闻虫鸣与水声交织,整座园林像一幅精致的水墨画。


    这片老园子是容家在京都的根基, 历经百年风雨仍然气势不减, 当年几位先祖以商起家, 数代经营累积下无数财富,如今不仅是京都的象征, 更是容家地位的标志。


    今日是家中老太太大寿,宾客自然不在少数, 园门外早已停满了各式豪车,一眼望去尽是京都名流的排场。空气里混杂着茶香、桂花香和淡淡的檀木香,连夜色都似乎被烘托得格外华丽。


    “少爷回来了!”看到车灯照亮门口,迎客的陈姨立刻快步迎上来, 眼中带着掩不住的喜色。


    容予推开车门下车,黑西装勾勒出挺拔的身形, 衬衫在灯下映出冷白的光。他将手中的礼盒递给陈姨, 声音温润却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稳重:“辛苦了,这是给奶奶准备的礼物。”


    “哎呀, 少爷还这么客气。”陈姨笑得眉眼弯弯, 双手接过礼盒,动作小心得像是捧着宝贝。


    “阿予回来啦,快让奶奶看看我的乖孙。”主院方向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 老太太坐在长廊下的太师椅上,穿着一件暗红镶金边的锦缎外褂,银发梳得一丝不乱,眉眼间满是喜气与从容。


    容予迈步走上前去,神色在瞬间柔和下来,平日冷峻的眉目少了几分疏离,多了几分家人的温度。他俯身向老太太问候:“奶奶。”


    老太太握住他的手,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几分,围坐在一旁的宾客目光也跟着聚了过来。容家小辈众多,而容予无疑是最出挑的一个。


    去年从海外学成归国,接连拿下几个大项目,让容家的京都产业稳中有升,这样的履历足以让在场的许多同龄人黯然失色。


    “二哥,你真是够拼的,”一个穿着剪裁得体西装的年轻男人走了过来,语气带着几分调笑,“好好的京都不待,偏跑去海城受苦,这外头的事交给下面的人不就行了,还亲自跑一趟。”


    “海城这两年发展势头不错。”容予淡淡一笑,神情镇定从容,“容家在京都扎根太久,也该向外拓展些新领域。”


    站在一旁的二叔接过话茬,赞许地颔首:“说得对,不过外头的苦活累活不必都亲力亲为,辛苦的活儿就让下头的人去做就行。”


    容予只是轻轻一笑,语气不急不缓:“年轻人总得出去闯闯,谈不上辛苦。”


    他的回答赢得几位长辈的点头称许。容家虽是百年世家,但从来讲究能者居之,谁有本事谁说话。容予这一趟海城之行风险不小,却更能显出他的魄力与胆识。


    “年轻就是好。”二叔含笑说道。


    一旁的婶婶端着茶走近,眼神里带着几分揶揄和关切:“阿予,过完年就二十五了吧?有没有考虑过你的人生大事?”


    老太太笑着接过话头,语气淡然却字字有力:“如今是自由恋爱的时代,孩子的事情就让他自己拿主意,我们不操这个心。”


    一句话说得既得体又留了余地,既是长辈的宽容,也替孙子挡下了不少探询的目光。周围不少怀着心思前来赴宴的宾客闻言,纷纷收敛了试探的神色。


    寿宴依旧热闹,园中亭台水榭处处是宾客的身影,笑语与喧哗交织。容予应付完一圈敬酒,终于得了片刻清闲,走到偏僻的石亭中。


    石亭临水而建,湖面映着亭角的灯笼,他脱下风衣,白衬衫的领口微敞,袖口挽至手肘,露出线条分明的手腕与小臂,整个人比在外应酬时多了几分慵懒自在。


    他取出一支烟,靠在石栏上,电话贴在耳边,低声应答着海城助理的汇报,语调平稳,偶尔“嗯”一声,带着不容置疑的沉着。


    “今天是宴会,别整天忙工作,好好放松。”电话刚挂,父亲容政不知何时走了过来,端着一杯热茶站在他身旁品了一口,语气虽然依旧冷静僵硬,却也带着几分关心。


    容予转头看向父亲,眉眼间的冷意稍稍淡去,轻声道:“知道了,爸。”


    也正是因为有家人在背后替他托底,容予才有底气一个人在海城从零开始,他是打从心底觉得自己出生在了一个好的年代,一个好的家庭,他是多么的幸运。


    不知道怎么的,容予想到了宁希,他曾让人查过她的背景,虽然资料不多,却足以勾勒出她的经历:失去父母、寄人篱下,辛苦守着父母留给她的那点财产,还提心吊胆的,怕被分一杯羹,也难怪她总是沉稳得不像是同龄人。


    想到她那双沉静清亮的眼睛,他心中泛起一种难以言说的情绪……含着金勺子也罢,木勺子也罢,真正有能力的人,在哪里都能生根发芽。


    “对了,三弟明天是不是要去京大参加比赛?”容予忽然开口。


    容政愣了一下,随即点头:“是,听你三婶提过。”


    “那让他明天早上等我,我顺路送他过去。”容予淡淡说道。


    “你自己不进去跟他说?”容政笑着挑眉。


    “里面太吵,我待不住。”容予轻轻摇头,话语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


    容政看着儿子的背影,唇角微微扬起。孩子已经长大,做事有分寸,也懂得在各种人情世故间进退有度,他心中不免生出几分欣慰。


    另一边,宁希掐着时间,在八点之前回到了宿舍。走廊的灯光有些昏黄,透着一股旧楼独有的潮气,京大是老牌学校了,就连宿舍楼也有些年代感了,听说是要翻新了。


    她一推门,屋里立刻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几个同学正围坐在下铺聊天,床边堆着一堆纸袋,印着“京都纪念”字样,五颜六色的包装在灯光下显得格外鲜艳。


    “宁希,你买了什么?”最先开口的是靠窗的女孩,她怀里还抱着一堆明信片,眼睛亮晶晶的,满是期待。


    “出去逛了逛,没买什么东西。”宁希放下包,随口答了一句,语气平静又客气。她今天满脑子都在看楼盘,哪里有心思挑什么特产。


    “啊?那太可惜了,京都的明信片和折扇都很好看的。”有人叹了口气,一脸惋惜。


    宁希只是笑笑,没有接话。


    “宁希,你是不是……没钱?”靠门的女生试探着开了口,声音不算大,却带着一丝怜悯,“我钱包不是被你找回来的吗?要不我借你点?你就当提前买点东西,回去送朋友也好。”


    话音刚落,床角立刻传来一声冷冷的轻笑:“别吧,她有钱还吗?”那声音不大,却带着刻意的嘲讽,刚好能让所有人都听见。


    宁希侧过脸,看见说话的人——同一个学校的女生,去年竞赛时还见过面。那时候的她还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沉默寡言,跟现在相比就像换了个人。对方显然也想起了什么,眼神里透着一种说不出的得意和打量。


    空气一下子僵住了。有人尴尬地扯了扯嘴角,想要缓和气氛,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宁希没有恼火,只是轻轻一笑,语气平稳得像是隔着一层雾:“谢谢,不用了,我没有特别想买的东西。”


    她的神情淡淡的似乎并没有将这些人的小心思放在心底,捧高踩低的人哪里都有,个人素质跟学历偶尔也不是那么的挂钩。她的目标是房子,很多房子,这些小打小闹的东西根本连她的兴趣边都挨不上。


    正在这时,一阵清脆的铃声打破了僵局。宁希从外套领口里掏出一根细绳,顺势把挂在上面的便携电话拉了出来。那是一台黑色按键电话,在一群连自行车都不敢随便换的学生里,电话的价值远不可估量,有的人怕是全家努力都不一定买得起一台便携电话。


    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几个女生的眼睛同时瞪大,甚至有人下意识屏住了呼吸。刚才还说宁希“没钱”的女生,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表情尴尬得几乎要僵住。


    “……好家伙,这电话得值不少钱吧。”靠窗的女孩小声嘀咕了一句,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震惊。


    宁希根本没去理会,她熟练地接起电话,声音冷静:“老师,您好。”


    电话那头是带队的老师,确认她已经安全回到宿舍后,才放下心来。


    挂断电话后,宁希随手把电话收进兜里,目光淡淡扫过房间的几个人:“老师说九点回来点名。现在不去打热水洗漱的话,等会儿水房肯定排长队。”


    她语气不轻不重,却像一根小针,准确地戳破了屋子里的尴尬。


    “糟了!”有人猛地一拍床沿,手忙脚乱地抓起水壶,“这会儿去晚了真得排到十点!”


    几个人立刻炸了锅似的动作起来,打水壶的、在袋子里找毛巾的,一阵兵荒马乱,之前的冷嘲热讽瞬间被冲得干干净净。连那个说“她有钱还吗”的女生,也装作若无其事地跟着去排队,连眼神都不敢再多给宁希一个。


    宁希看着她们慌忙离开的背影,心里淡淡一笑,没再多说什么。


    等大家都收拾完,已经接近九点。老师开完会回来查房,见人都在,这才松了口气,交代几句“好好休息,明天考试加油”后便关门离开。


    “明天的考试,我有点紧张了,之前都没有这么紧张。”有人靠在床边小声说。


    “我也是。”另一人立刻附和。


    “宁希呢?”靠近她床铺的女生探头问了一句。


    “宁希已经睡了。”旁边的同学替她回答。


    众人面面相觑:“……”


    看来是真不紧张。


    宁希确实睡得踏实。她躺在下铺,枕着自己的帆布包,听着窗外渐渐安静下来的风声,闭上眼,很快就进入了熟睡。


    第二天一早,她第一个醒来,其他人昨天都逛累了,这会儿就算是半醒了,也躺着没有动。宁希简单洗漱后,去食堂买了早饭。五毛钱一个包子,一碗稀饭,热气腾腾的白雾在冷空气里氤氲开来,她吃得很满足。


    从食堂出来,宁希就径直去了考场。早晨的校园还带着薄薄的雾气,青石路面被昨夜的露水打湿,踩上去泛着浅光。


    考试要到十点才开始,她到得有点早,便在林荫道旁找了张长椅坐下,取出一份当天的《京都日报》,展开来慢慢看着。


    报纸纸页在指尖轻轻抖动,晨风带着报纸独特的气息,宁希神色专注,黑色的发梢在风里轻轻晃动。


    “哥,你赶紧回去吧,都已经送到门口了,还送啊!”一阵带着少年气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掺杂着几分不耐烦。


    “马上就到教室门口了,我等会儿看着你进去我就走。”紧接着传来另一道低沉熟悉的嗓音,冷静中带着笑意。


    宁希愣了愣,抬起头,便看见两个人沿着林荫道缓缓走来。


    一黑一白两道身影映在晨雾里,白色校服的年轻人步子利落,肩上背着书包,一边走一边小幅度地摆手,像是想甩开身旁的人,又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浮躁和生气。


    而他身边的男人却是另一番景象,黑色大衣衬着修长的身形,举止从容,气质里自带一股沉稳的力量,仿佛将周围的光线都收了过去。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想偷跑去买糖油饼,你妈说你每回吃糖油饼考试就拉肚子,让我盯着你。”容予低声开口,语气平静,却直接拆穿了旁边少年的小心思。


    容光脸上一僵,整个人都愣住了:“……这事她都跟你说?”少年眼角微抽,像被人当众拆穿了小秘密,耳尖微微发红。


    宁希看着这一幕,唇角忍不住微微扬起。这两人,一个冷静内敛,一个生动活泼,就像一黑一白两道光,走在一起竟然意外和谐。


    这次全国竞赛一共有五十个人参加,分了AB两个考场,门口的名单宁希看过,原本还想着姓容会不会跟容家有点关系,后来又觉得自己是多想了,原本还以为自己看错了,可随着两人逐渐靠近,那熟悉的面容终于清晰起来。


    容予显然也没料到会在这里遇见她。女孩安静地坐在长椅上,背包整齐地放在一旁,白色的外套被晨光染上一层柔光,她微抬下巴,视线落到他身上,报纸在指尖轻轻翻页。


    “宁希?”容予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在清晨的空气里显得格外分明。


    “容先生!”宁希也略带惊讶地看着他,眉眼间透出一丝难掩的意外,“你怎么也在京都!”


    “来送我弟弟考试。”容予淡淡地解释,目光落在她手里的报纸上,翻开的那一页密密麻麻都是房产新闻和楼市数据,像极了她的喜好。


    一旁的容光挑了挑眉,眼中满是疑惑。自家大哥什么时候认识了这种看起来完全不属于他们圈子的人?


    “好巧。”宁希笑了笑,目光不着痕迹地打量了一下容光,又看向容予。


    她早就知道容予的背景,容家在京都举足轻重,他当初到海城的消息也曾传得满城风雨,如今在这全国性的竞赛上遇见荣家人,并不算完全不可思议,只是没想到会见到他。


    “考试要开始了,我先进去准备了。”容光看了一眼手表,抬手与容予打了个招呼。


    “行,晚上我来接你,别乱跑。”容予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知道了。”容光点点头,临走前还多看了宁希一眼,眼底写满好奇。


    目送容光离开,林荫道上只剩下宁希与容予两人。早晨的光影透过树叶,在两人之间洒下一片斑驳的光点,空气中弥漫着草木的清香。


    “晚上一起吃个饭吧,算是尽地主之谊。”容予收回视线,看向宁希,语气带着几分自然的温和。


    宁希怔了一下,下意识想要拒绝。


    “京都的房市情况很复杂。”容予的声音又轻轻传来,平稳中带着几分诱导,“看在我们合作这么多次的份上,如果你想在这边投资,我可以给你一些本地人的建议。”


    这句话像一粒石子丢进宁希心湖,她眼底的光一下亮了起来。她昨天在外面跑了一圈,看了不少楼盘,却始终摸不透京都的行情。


    “真的吗?”宁希忍不住确认,声音里带了一丝难掩的期待。


    容予微微颔首,唇角似笑非笑。


    “那行,等我考试完再跟老师请个假。”宁希很快做出决定,语气干脆。


    “好,比赛加油。”容予淡声说道,目光顺势落在她握着报纸的手上,指尖纤细,动作却格外稳。


    宁希应了一声,见到自己学校的同学走来,她收起报纸,朝容予点了点头,背影干脆利落地走向考场。容予看着那道轻盈的身影,直到她消失在教室门口,才收回视线。


    上午与下午的两场笔试紧凑而漫长。宁希的答题速度很稳,中午那一小时的用餐时间也显得匆忙。


    下午三点,考试终于结束,她走出考场时神情松弛,眼底带着一丝从容。题目不算简单,但她有信心至少拿到一个三等奖。


    带队老师在门口等候,宁希走过去请了假。老师只是叮嘱她“别跟陌生人乱走,早点回来”,便点头同意。


    没等多久,容光就快步从另一间教室出来,他拿到老师处寄存的便携电话,拨了几下号码后,对着电话那头简短说了几句,挂断后径直朝宁希走来。


    “快走吧,我哥在校门口等我们。”容光边说边伸手拉了她一把,急匆匆往外走,留下了宁希同行的那些满脸疑惑的同学与老师。


    宁希有些莫名,只得跟上他的脚步。


    走到人少的地方,容光忽然放开她,眉头皱起,压低声音连珠炮似的抛出三个问题:“你是谁?怎么认识我哥的?他为什么让我带你去吃饭?”


    “我是你哥在海城租房的房东。”宁希想了想,淡淡解释,“他租的房子是我的,一来二去就熟了。”


    “房东?”容光明显愣住了,眼神在她和她并不算奢华的着装间来回打量,满脸写着“你确定不是开玩笑”。


    他心里不由得一紧,暗自猜测:难道他哥在海城的投资出了问题,已经连像样点的房子都住不上了?


    两人说话间,校门口那辆黑色轿车静静停着,容予靠在车侧,修长的身影在日光下带着冷峻的线条。


    坐上车,宁希才发现今天开车的是容予本人。他脱了外套,只穿着一件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处,露出修长的手腕,指节分明的双手搭在方向盘上,少了往日西装革履的拘谨,多了几分随性与慵懒。


    “今天去御香阁吃。”容光一边系安全带一边说,语气带着点小小的激动,“早上没吃上糖油饼,我要补回来。”


    “行。”容予只是淡淡应了一声,声音沉稳。


    宁希没有插话,安安静静地坐在后座,心里却暗暗惊叹京都的繁华。御香阁——这名字她在报纸上见过,是京都有名的高档餐馆。


    车子驶入市中心时,她透过车窗望去,沿街的古建筑与现代楼宇交织成一幅繁华的画卷,每一寸土地似乎都在生长着金子。


    “这里两年前以四百万的价格拍卖给了御香阁的老板。”容予忽然开口,声音稳而低,仿佛随口一说,却带着几分意味。


    宁希猛地抬眼,心中一动。拍卖?她之前只想到直接买楼,却忘了还有拍卖这一条路。如今这一片的市值快翻倍了吧……


    “像这样的老楼,或者城东街的四合院,城南的园林,几乎都走拍卖程序。”容予侧过脸,捕捉到她眼中那抹亮光,唇角轻轻一勾,“成交价从百万到千万不等。”


    宁希不由得挺直了背,眼底的神采愈发浓烈。她现在手里有两百万资产,年底再加上租金结算,大概能攒到两百五十万,若能在京都拍下一处合适的房产,回报不可限量。


    好家伙,她这怕不是坐上了财神爷的车驾……


    第19章 第 19 章 相当霸道。


    容光在旁边听两个人聊得一头雾水。


    他跟宁希本来就不熟, 只知道宁希是他哥在海城的“房东”,现在两人来来回回说的全是房产相关的信息,他有点看不懂这两人了, 吃饭的路上谈这些东西合适吗?


    容光忍不住又瞄了宁希两眼:女孩个子不高,身形纤细, 侧脸在车窗透进来的光里亮亮的, 黑发顺着肩膀垂下来,眼神清亮专注, 不时轻轻点头, 一副把信息全记心里的样子。


    怎么感觉她芯子里跟她这朴实无华的穷学生形象有点不搭?更恐怖的是他哥似乎聊得还挺开心的, 能不能来一个他能聊的话题?


    忽然他像是想到什么,啪地拍了一下膝盖, 眼睛一亮:“哥,你要卖房子啊?你已经穷到这个地步了吗?”


    少年一本正经地开口, 语气里却带着又真又假的担心。


    容予:“……”


    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顿了顿,指节微微发白,侧头瞥了眼后视镜,神情淡淡:“你妈说要收回你在京大附近的房子, 让你回家住,免得你在外面饿死。”


    容光:“!!!”


    他整个人都愣住了, 眼睛瞪得溜圆:“不是吧……我都在学校食堂吃了两年了, 她现在才想起来这事?”


    他挠了挠后脑勺,头发被抓得乱七八糟, 脸上写满了无语和无奈。


    容予压根没有搭理他的意思。


    车子慢慢停在御香阁门口。红漆的门楼、黑瓦白墙, 石阶被灯光打得发亮,门口的铜狮子被擦得锃亮。接待的服务生整齐站在两边,衣服挺括得像量身做的一样。空气里飘着浓郁的食物香气, 勾得人忍不住的咽了咽口水。


    御香阁的菜果然名不虚传,每一道都精致得像工艺品。汤面光亮,菜色精细。宁尝了一口,眼角轻轻弯起,心里忍不住的感叹感叹:每一口都是钱的味道,多吃几顿,怕是能吃掉一套房了。


    她悄悄收了收背,坐得挺直了一些,还是有钱人的生活香啊,多租点房子赚钱才是真理。


    吃饭的时候很安静,大概是骨子里的教养,食不言寝不语,安安静静的一顿饭倒是吃得舒心,平时最能折腾的容光都老实下来,低着头一口一口吃,筷子和瓷盘偶尔碰出几声轻响。吃饱喝足,宁希是相当的满意,这一趟真没白来。


    院子里一盏盏灯笼亮起来,暖黄的光晕顺着青石路铺开。容予起身结账,动作干净利落,随后开车送宁希回学校。


    “你周三跟学校老师一起回海城?”容予一边转方向盘一边问。


    “嗯,下午的火车,周四早上就能到。”宁希把包带往上提了提,声音平静。她心里早就安排好了:周五得按时上课,周末还得去收租处理房子的事,时间一点都不能耽误,忙着呢。


    容予轻轻应了一声,语气带着几分叮嘱:“这次来得急,看房也只是走马观花。下次要是还想考察,找个长点的假期,好好跑几趟,别太仓促。”


    他说话不快,像是把建议慢慢递给她。


    宁希“嗯”了一声,看着他修长的指节轻扣方向盘,点头道:“谢谢,我这次只是先看看,等假期再说。”


    去年她借着竞赛的机会去过别的城市——山城环境不错,但是消费水平还是要低一些,她现在更需要见效快的投资。春山云顶一套别墅的租金能顶好多宿舍,这账她心里有数,资金有限,回报速度才是她的首选。


    容予见她心里已有打算,也不再多说,只用指腹轻敲了一下方向盘,算是回应。


    车停在学校东门口。路灯把地面照得一片昏黄,风吹过校门口的梧桐叶,沙沙作响。宁希下车前对他轻轻点头道谢,背影被灯光拉长,干净利落地消失在校门里。容予看了几秒才收回视线,打灯并线离开。


    后座的容光正埋头打着Game Boy游戏机,电子音叮叮咚咚,吵得容予眉心一跳一跳的。


    “哥,”容光忽然抬头,像是下了决心似的,“你要是真缺钱就跟家里说,家里肯定不会不管你。你别硬撑。”


    “你哥看起来像缺钱的人吗?”容予淡淡反问,侧脸在灯光下一半明一半暗,线条不算温和,却也不显得疏远,容家家风好,亲人之间的关系都挺亲近的。


    “你都开始找宁希租房了,连像样点的房子都住不上,还不承认?”容光不依不饶,“我爸都说海城投资不好搞,你前阵子还给海大投了六百万,又没找家里要钱,现在兜里还能剩多少?”


    “放心。”容予轻轻一笑,声音里带着点无奈,“我在海城住的是四百平的大别墅,带泳池带车库,比你妈给你买的小公寓大多了。”


    容光:“???”


    少年当场傻眼,嘴半张着:“那宁希到底是哪门子的房东?她看着一点不像有大别墅的人啊……”


    容予懒得回他。


    容光挠了挠鼻尖,把疑问憋回心里,暗暗决定,回头得好好打听打听。


    校园内,宁希回到学校没走几步,就听到有人快步跟上,与她并肩行走。


    一个高马尾的女孩,不是海大的,但是也是跟宁希同行来的五个同学之一。她好奇地打量着宁希,忍不住开口:“宁希,刚才你是从谁的车上下来的?那车看着不便宜啊。你在京都有亲戚吗?”


    “不是亲戚。”宁希调了调肩上的包带,语气不紧不慢,“去年竞赛认识的同学,去年我帮过他一点忙,这次请我吃饭。”


    “哦——这样啊。”女孩“哦”了一声,点点头,目光还是悄悄往她身上飘,似乎有所打量,但还是没有说什么。


    宿舍里的同学其实都挺好相处,唯独宁希像隔着一层纱,不爱跟人一起去买东西,不爱参加活动,经常独来独往。大家对她的印象,多半是“家境不好”“性子冷”——可近距离一看,又觉得哪哪都不对。


    她衣服虽然没有大牌,但看起来干净新鲜;平时不见她花钱,却带着一部家长都不一定舍得买的便携电话;今天更是从一辆豪车上下来的,还认识那样的人物。


    “宁希,你——”女孩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回去,只笑笑说:“明天口试,加油啊。”


    宁希只是点了点头,没有多解释。她心里很清楚,自己要从“穷学生”的形象慢慢过渡到“独立能干”的形象,不可能一夜之间就变成“大金链子金手表”的暴发户。


    她步子稳稳,语气轻淡:“你也是。”


    回到宿舍,已经有三三两两的人在。有人叠衣服,有人照着镜子补妆,还有人抱着水壶去走廊尽头打热水。灯光“嗡”的一声亮着,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明亮。宁希坐到靠窗的位置,从包里抽出书——《宏观经济与预测》,手指轻轻压在书页上,心也跟着稳了下来:学投资的第一步,多读书,书中自有黄金屋。


    “我觉得这边挺好的。”靠近门口的女孩摇着脚说,“毕业后要不要考虑来京都发展?街上随便一家店都气派得吓人。”


    “海城也不错啊。海大不是跟容氏合作了吗?项目明年就要启动了。我要是能进容氏就好了。”一个海大的女生眼睛一亮,话里带着憧憬,“实习生要是能转正,就跟包分配差不多。”


    “羡慕啊。我不是海大的,毕业只能自己找工作,压力山大。”另一位叹口气,手里的梳子停了停。


    “京都、海城、南城……这几年都发展得挺快的。到时候看机会吧。”有人插话。


    “宁希呢?你打算留海城还是来京都?”突然有人点名。


    宁希微微放低自己的书,抬起头,目光平静:“离毕业还早呢,没想那么多。”


    她说得淡,没有多少个人情绪和喜好的表达,不管是京都、海城还是南城,只要她有钱,全国的房产她都想投。可惜现在口袋还不够鼓,只能一点点来。


    “也是,现在想太多没用,不如想想明天的口试吧。”有人接话,话题很快被新一轮“考试策略”取代。


    同学们又投入到新一个话题当中。宁希坐在床沿,又低头看书。光芒,她的睫毛在纸面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影子,翻页的动作稳而缓,与一旁的热闹形成鲜明对比,显得格格不入。


    第二天的考试依旧顺利。因为是听题快速解答,广播的女声一场接着一场在耳边回荡,嗡嗡作响,像是钻进了神经里,考完出来好一会儿宁希都觉得耳朵还在“轰隆”作响。


    出了考场,时间还早。宁希站在教学楼外的石阶上,揉了揉耳朵,伸展了一下才觉得少了些僵硬,她今天决定不再去看房。容予说得对——她手里的资金有限,时间也不够,这会儿冲动出手只会被动。


    不过,她还是出了一趟门。京都的街道风干而清透,秋天的落叶在空中飘旋。她换乘两趟公交去了京都最有名的电子产品中心,目标很明确:九月份刚出的新款手提电脑。这款机型在海城一直缺货,她跑了几次都没能买到。


    柜台的玻璃被擦得发亮,灯光映在机器米白色的外壳上,反射出冷冽的光泽。宁希付完款,拿到那台想要很久的电脑时,心头的满足感让她的嘴角不自觉弯了弯。


    店员将电脑用包装盒仔细封好,再套上一个平平无奇的纸袋,她又将它塞进自己那标志性的黑色油布袋中,拉好拉链,这才心安。


    有了电脑,她就不打算在自己的房子里装电视机了。她心里清楚,想要在房产上占得先机,不只是盯着出售信息,更要随时掌握时政、开发项目和投资消息。有了电脑,上网查询和收集资料就方便多了。


    大概是因为前一天大家都见识过她带了便携电话,有一次不愉快的聊天历史,这次同宿舍的同学们见宁希提着袋子回来,虽然好奇却也没有再追问她买了什么,


    只是你一句我一句聊着京都的风景和小吃。宁希落得个自在,听着她们说笑,自己则靠在窗边翻看着报纸,偶尔露出一抹若有所思的神色。


    周三上午,带队的老师带着他们在附近的景点简单逛了逛,午后就集合去火车站。


    还是那熟悉的绿皮火车,车厢里弥漫着铁锈味与热水的混合气味。二十小时的车程,比来时更显漫长。宁希靠在硬座的靠背上,目光望向窗外飞逝的风景,心里暗暗决定:下次再来京都考察房产,她一定要像容予那样坐飞机——两三个小时的路程,省时又省力,何必再受这份折腾。


    也许是来时被偷过一次的阴影,这次大家都乖了许多。财不外露,买的特产、钱包都揣在衣兜里,背包紧紧抱在怀里,小心翼翼多了,好在这一趟一路平安,没再出什么幺蛾子。


    中午十二点,火车准点抵达海城。即便在车上睡了不少时间,但连续两天的紧张和来回的奔波让每个人都透着疲惫。好在学校那边给她们放了半天假,下午的课可以不用上,先回去休息。


    宁希回到自己的住所,第一件事就是处理新电脑的上网问题。她约了工作人员来装电话线。因为用处不大,她之前一直没装座机,现在为了开通拨号上网,不得不折腾一番。拨号服务器账号一旦开通,以后就能正式上网了。


    这些琐事她都安排得井井有条,周五如常回到学校上课,周末则继续收租。日子在她有条不紊的计划中一天天过去,十一月轻轻松松地翻了页。


    然而,眼看着都十二月了,还有不少宿舍没有腾出来,宁希虽然也不着急这个事儿,但是总归是要催一催的。空出来的房间她已经安排维修,但总有那么几个顽固的钉子户,硬是想挑战一下她。


    这天下午,宁希推着自行车来到宿舍楼门口,秋风裹着灰尘吹过巷子,卷起几片枯叶。宁希一是为了收租,二是为了通知搬离的事情,她次次都念叨这个事情,嘴都要起茧子了。


    “我说过了,不搬就是不搬,天王老子来了我也不搬!”


    一道霸道的声音传来,说话的是个身材高大的中年男人,皮肤被风吹得黝黑发亮,肩膀宽阔,双臂抱在胸前像堵墙,一脸横肉挡在门口,目光阴冷地扫着宁希,完全没有让她进门的意思。


    宁希神情不变,冷声开口:“这间房子到你这里都不知道转手了多少个租客,我不清楚上一个人怎么跟你说的,但这房子的户主是我。明年起房租要按市场价上涨,你若想继续租,就按照新价格签合同。”


    她说着,将一份打印好的新合同递过去,声音平稳却带着一股强硬的力量。


    男人冷哼一声,眼底闪过一丝不耐。


    他从宁希手中夺过合同,粗糙的手指在纸张上划过,却连看都没看一眼,猛地一撕——


    “撕啦——”合同被他硬生生撕碎成几片,甩到了宁希的身上,一副强盗做派。


    “我不管你是谁,也不管你是不是房东!”男人眼睛瞪得圆溜溜的,语气嚣张,“我租金都交到明年年中了,不管怎么样,我都不会搬!”


    宁希眯起眼,冷冷开口:“收租凭据呢?口说无凭。光凭你一句话,怎么证明你说的话。”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凌厉的压迫感,让旁边探头的邻居都不由自主地缩回去。


    男人一愣,脸色一沉,随即冷笑:“不就是要凭据么?给你!”


    说着,他大步走进屋里,抽屉拉得“哐啷”作响,拿出一张收据甩到宁希面前。


    宁希接过收据,低头一眼就看出破绽。纸张和字体虽然和她的收据很像,但她早已查过系统记录,根本没有这笔半年租金的付款记录。而且她一直坚持月结,绝不可能出现半年付的情况。


    她抬眼,冷笑一声:“这发票是假的。要么你被骗了,要么是你在骗我。”


    话音未落,她双手抱臂,神情自若的看着对方,大概是宁希的态度太过平静了,男人脸上倒是浮现了一丝心虚。


    对上宁希的表情时,男人脸色瞬间铁青,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我有证据,凭什么跟你去见警察?钱早就交了,少废话,滚——”


    他的声音像一声炸雷,整个楼道都被震得嗡嗡作响。


    “你不想去派出所,那我可以打电话让他们过来。”宁希冷冷道,说着从口袋里掏出电话,指尖已经按下拨号键。


    “不准打!”男人猛地扑了上来,像头受惊的野兽,想去抢她的电话。


    宁希早有防备,目光一冷,身体向后微微一倾,快速收起手上的电话,抬脚就是一记干脆利落的侧踢。


    “砰!”男人整个人被踹得往后踉跄两步,重重摔在屋内的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愣在地上,脸上满是震惊与不甘。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柔柔弱弱的小姑娘,脚力竟然这么狠。他一直以为她只是个读书的学生,好拿捏得很,现在才发现自己踢到了铁板。


    宁希走到门口,目光冷若寒冰:“我已经提前几个月通知搬迁,每个月都提醒。年底前必须搬离宿舍。如果你还想赖着不走,要么按照规矩来,要么派出所见,你自己选。”


    男人被她那双漆黑的眼睛盯得心头发怵,一时间竟然说不出话来,只能咬着牙坐在地上。


    宁希不为所动,又补了一刀:“你的发票你自己留着。要是你真被骗了,最好尽早报警,别等我替你报警。”


    说完,她转身离开,背影挺直利落。


    周围的邻居被刚才的动静惊动,一个个探头出来,目光复杂。与宁希对视的那一瞬,他们齐刷刷缩回去,装作不知道的样子,就算是对上宁希的视线,也只是笑呵呵了两声,掩藏偷看的尴尬。


    宁希的杀鸡儆猴显然起了作用——这一晚,她收租的进度顺利得出奇,几个原本磨磨蹭蹭的租客都老老实实交了钥匙,签了解约书。


    宁希心里暗自松了口气。


    她本来就不是喜欢动手的人,但有时候光靠嘴皮子真的没用。该硬的时候不硬,只会被人当成软柿子捏。


    更让她欣慰的是,隔壁A号楼已经顺利开始入住。她特意加装的防护网把A号楼和其他散户楼隔开,再加上新装的电子门和防盗网,霍文华说他们的反馈非常好。


    这些防护只是临时的,将来等所有宿舍楼都腾空,她还计划整体合并,再拆除防护网。不过为了长远的安全和管理,她已经在考虑围墙方案。


    这件事她第一时间打电话和霍文华沟通。


    电话那头,对方几乎没怎么犹豫,爽快接下这个活儿,并提出在区域内进行一些小改造,口气干脆得让宁希都有些意外。


    逼近年底,容予的公司也开始在海城正式运作。据说京都那边的团队已经抵达,容予忙得不可开交,霍文华也跟着连轴转,与宁希的具体交接,交到了另一位助理手中。


    这位新助理第一次见到宁希时,眼中明显闪过一丝错愕——他显然没想到,负责这么大一块项目的“房东”,竟然是个看起来还未毕业的女学生。


    然而短短半天,他就从宁希干脆利落的谈判和安排中感受到了压力。这个女孩外表冷静,言语直接,处理事情一点不拖泥带水,完全不像外表看起来的那样。


    宁希对换人交接毫不在意,她要的只是结果,合作能够顺利推进,合同能够尽快落实,钱能够到手才是最重要的。


    十二月中旬,学校传来捷报,他们学校在全国竞赛中拿下两个奖项——一个一等奖,一个三等奖。


    而宁希,就是一等奖的获得者!


    周一一早她刚走进校门,就看到海城新报的记者们早早守在门口,闪光灯在寒风中亮起,一片“咔嚓”声此起彼伏。


    站在校园门口的宁希,眉眼冷清,黑色长发在冬日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像一块温润的玉石,在一片喧嚣中显得格外醒目。


    第20章 第 20 章 冬日暗潮。


    十一月已经是初冬, 海大的校园里也带着几分冬日的凉意,梧桐叶落,剩下的枯树枝丫也有些萧条, 教学楼外的旗绳被北风拽得“哗啦”直响。


    学校礼堂的顶灯一盏盏全开,灯面光晕像一层暖雾罩下来。校徽后的红绒幕布被熨得笔挺, 台前摆着两排清水与话筒。临时搭起的背景板上喷着“全国大学生竞赛表彰会”的字样, 红得扎眼。


    以往海大也拿过全国性竞赛的奖,可多是二三等奖, 这回宁希捧回了一等奖, 学校上下都挺振奋。海城电视台跟着赶来, 摄像机落在肩头,话筒前的海绵套印着电视台白色台标。这采访的排场甚至都快赶得上上次容予投资海大的时候了。


    只是为了不耽误其他同学的学习, 除了几个负责的老师也没有太多学生在场。


    轮到她录制采访时,她笑意得体, 坐在椅子边上肩背笔直。聚光灯一压,她眼神澄净,波澜不惊,和身侧那位激动到手心发颤的同学形成鲜明对比。


    宁希接过奖杯、证书和装着奖金的牛皮信封, 手里沉甸甸的。她今天穿了件剪裁利落的深蓝呢子外套,白衬衫领口熨得平整, 头发束起, 鬓角清爽。冬天的冷气让她面颊带着健康的红,五官愈发清晰, 和过去那个总把刘海压得很低、缩在角落里的姑娘判若两人。


    一等奖两千元、二等奖一千、三等奖八百——主持人在台上报出数字时, 台下稀疏的人群里还是传来几声赞叹,惊讶里带着艳羡。


    海城电视台的记者举着话筒,笑着请她谈学习方法。宁希沉着地把“按部就班、打牢基础、重在坚持”说了一遍, 又简明扼要地感谢了老师、同学和一路帮忙的朋友。她语速不快,吐字清楚,整个采访里没提“家里人”半句,眼神依旧澄净。


    傍晚的新闻里,这段采访很快就播了出来。镜头里,礼堂的穿堂风风把她发梢吹得轻轻一晃,字幕条写着“海大学生宁希”。


    解说员的声音温和,强调“勤学苦练,知识改变命运”,称她是“以努力减轻家庭负担的优秀学生代表”。


    同一时间,宁海家的客厅里电暖扇呼呼吹着,火盆里炭火烧得正旺,炭夹偶尔“噼啪”炸开一星小火。


    电视柜上新换的白瓷保温壶冒着热气,红色的暖水瓶很是显眼。偶尔的交谈也很是和谐,看起来是其乐融融的一大家子。


    这会儿正围桌吃饭。菜不算多,但是因为孩子在家,所以还是比平时丰富了一些,先紧着孩子吃。


    熟悉的名字传来的时候,宁芸端着碗下意识抬头,鹌鹑蛋一般的眼睛先怔了怔,勺子停在半空:“妈,你看电视上怎么又是宁希!”


    “她竟然拿了一等奖,奖金还有两千块!”宁康本来正埋头扒饭,闻言猛地抬头,筷子都磕在碗沿上,眼珠子直直盯着屏幕,咽口水的动作都迟了半拍,两千块,那得是多少钱!


    镜头切换,宁希举着奖杯,侧脸明亮,笑意从容。电视画面里还列了她过去的获奖记录。


    余慧原本拿着汤勺往碗里舀汤,听到“二等奖”“三等奖”的叠加,手腕一顿,勺子边沿碰在碗壁,“当啷”一声轻响。她眼角微挑,唇线抿紧,脸上那点“应景的笑”僵了僵。


    老太太眯着眼看了几秒,皱纹里都是喜色,连手里的碗都放了下去:“你姐能耐,真是能耐!康康,好好学,考上海大,奶奶给你包个大红包。”她说话时眼角是笑的,语气里藏不住得意。


    这话一落桌,像把火星落进了油锅。余慧把汤勺重重一放,瓷勺磕在碗沿“哐”地一声。


    她眼里那点压着的火直窜出来:“读这么多书又怎么样?伯伯婶婶就不说了,宁希从小跟您一块儿长大的,有见她孝敬您一回?平日里装得要多穷有多穷,一个月三十块生活费我也没计较。她既然有本事、有钱,平日里穿得跟要饭的似的?外头都说我这个大伯母苛着她,新衣服不舍得买,饭也不给吃,我这是图个什么?”


    之前宁希就出过一次风头了,外头悄悄说她的人不少,这事儿老太太瞒着她,其实她都门儿清,日子过得好了是宁希又本事,但是话茬子落在她身上了,她就是受不得这气。


    她说着,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指节发白,语速越来越快:“我们家就我和宁海两个人上班,宁希来我们家也快十年了吧?吃喝拉撒是不是都在我们家?这孩子什么事都不跟我们说,防贼似的防着我们,我们哪点对不起她了!”


    老太太被她噼里啪啦一通说得一愣,嘴唇哆嗦,笑意像被风瞬间吹灭,眼圈渐渐发红:“我就是高兴,也没说什么?”


    “您还嫌不够?”余慧喘了口气,声音拧得更紧了,“您平日就瞧不上芸芸读艺校,今天还当着孩子说海大、海大。康康今年高三,压力已经够大了,您这不是往他肺管子上戳吗?不管孩子考不考得上,我的孩子健健康康最重要!”


    话虽然是这么说,但是余慧心底还是有些不是滋味。


    话音一落,客厅里像被霜封住了。炭火还在“滋滋”作响,油烟和凉风夹在一起,火盆边的暖气都显得虚。宁海捏着筷子的手缓缓用力,指背青筋一条条冒出来,抬手拉了拉余慧的胳膊:“行了,少说两句。”


    “少说?”余慧猛地看他一眼,眼尾发红,声音压低却更尖,“当初是你要把宁希接回来的,这么多年是谁操的心?谁做饭、谁洗衣、谁跑家长会?你什么时候管过?现在倒好,一提你妈你就护着。到底是宁希跟你妈是一家,还是我们娘仨是一家?”


    她越说越急,胸口起伏,像憋了一肚子委屈与火气终于找到了口子。宁芸和宁康谁也不敢出声,埋头把自己当做隐形人,勺子轻轻划过碗沿,生怕发出一丁点儿响动。


    宁康低着头,眼珠子来回转,脸却涨得通红,心里嘀咕:奶奶本就偏心,明知道他考不上,还拿海大当话头,这不是变相给他难堪吗?他咬了咬牙,筷子头在盘沿杵了杵,没敢抬头。


    老太太脸色由红转白,手里的蒲扇不住地抖,嘴唇抖着,眼泪在眶子里打转:“我……”声音里带了哭腔,年迈的脊背像被余慧的话给压垮了一样,变天都憋不出来一句,只有满肚子的委屈。


    宁海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喉结滚了滚,最终还是没有说什么。


    一顿饭在沉默又冷硬的气场下吃完,余慧没再管剩下的,下了桌就往房间里走。


    宁海放下碗筷,难得拿了围裙系上,默不作声地去厨房洗碗。


    水龙头开到最大,水花噼里啪啦砸在瓷盘上,像是替他把一肚子话都冲进下水道。


    老太太哽着气,仰头抹了把眼泪,扶着墙回房,脚步虚虚的。余慧狠狠抽了几张纸巾擦桌,转身进屋“砰”地关了门。也不知道是受了委屈还是怎么的,听得出来时很不愉快了。


    客厅里,电视里早就已经换成了别的内容,宁芸跟宁康两个人窝在一起一边看电视,一边小声的蛐蛐。


    “每次一沾着宁希,家里就吵,真晦气。”等客厅里没人,宁芸才小声嘟囔,脸上的不悦一目了然。


    “奶奶偏心,她不说还好,一说就烦。明知道海大难考,还当我们面说,像是嫌我们不行。”宁康压低声音,皱着眉,心里的不服气憋成一团。


    他的话音刚落,厨房门口传来宁海低沉的一声:“几点了,还不睡觉?”他手里还沾着水,围裙下摆湿了一片,脸上疲惫压着一层怒。


    “马上就去——”两人几乎条件反射地应了一声,拎着拖鞋一路小跑回屋,关门前还不忘把电视机关上,白色的蕾丝布拉下来盖在电视上。


    客厅一下子安静下来,显得冷清空寂,宁海站在茶几边怔了怔,肩背微微塌下去,仿佛这间屋子里所有的声音、光与热,突然都跟他隔了一层。


    他慢慢摘下围裙,挂好,目光在散着光晕的窗外看了看,像是在发怔,要是当年没把宁希接回来,日子会不会是另一番模样?


    可世上哪有那么多“要是”,饭要吃,碗要洗,日子也照样要过。


    十二月下旬的海城天色早早地就暗了下来,黄昏时分的风里带着刺骨的寒气。宁希裹着厚厚的衣服,踩着有些结冰的石板路,进出各处房产清点进度。


    天气阴冷,就连楼道的灯就显得有些暗沉,白色的水泥面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淡淡的灰。


    她提着一沓钥匙和账本,肩上的黑色油布包被风吹得微微晃动,鞋底踩在冻得发硬的地面上“嘎吱”作响,像是为她一天的奔波打着节拍。


    上次那个赖着不走的钉子户,最终还是在前段时间悄无声息地搬走了。


    屋门虚掩着,门口连一张纸条都没有留下,只剩下空空的屋子,一堆垃圾和半个月的拖欠房租。


    宁希站在屋门前,鼻尖被冷风吹得有些发酸,看着空荡荡的房间只轻轻蹙了下眉,这年头找人无异于大海捞针,她只能暗暗在账本上划掉这一栏,权当吃了这次亏。


    年底是最忙的时候,有人搬走,也有人提前打听着开年后想搬进来。还有装修、维护、催租,各种琐碎的事情像一根根绳子缠在她身上。


    宁希在几处房产间穿梭,双手冻得发红,还得不停地翻账本对照记录。一直忙到十一月二十九号,在容予助理的配合下,她才算把宿舍这边所有需求核对完毕。


    当天家具运进场,大卡车一辆接一辆地停在宿舍楼前,工人们顶着寒风搬运架子床,汗水顺着鬓角滑下,立刻被冷空气冻成一层白雾。


    对接的人穿着厚厚的棉大衣,一边指挥工人,一边跟宁希核对清单。房间里的铁架床一张张抬进屋子,木头与金属碰撞的声音在空荡的楼道里回荡,带着一种即将完工的踏实。


    宁希戴着手套,一张张签收单确认,眉眼间透着几分匆忙,却依旧有条不紊。她心里很清楚:等到一月过去,腊月底应该就能全部完工。


    十二月二十九号,她终于在合同上签下最后一笔字,交完钥匙,宿舍楼的事情算是彻底告一段落。剩下的收尾将由容予那边接手,她转身离开时,心头一阵轻松,长长地呼出一口白气,手指在口袋里摩挲着钢笔,像是给自己一个小小的奖励。


    不过年底的收租却一点不轻松。普通居民楼的租客多是工薪阶层,过年要置办年货,手头都紧得很,有些人能拖就拖。


    宁希穿梭在各个老旧小区,围巾裹着半张脸,挨家挨户敲门催租,嘴角冻得发白。屋里飘出的饭菜香与屋外刺骨的寒风形成鲜明对比,她每走一户,鞋底都带着薄薄的霜花。


    有人爽快付钱,有人推三阻四,宁希跑得心累,也只能无奈的接受这个现实。


    一月十五号即将放寒假,她提前收齐了当月房租,生怕有人在年关一过就消失不见。经验告诉她,到了过年,真有人“连人带钱”一起消失,到时候只能等到开年再找。


    那几天,她几乎每天都要在寒风里来回跑上十几趟,就算是戴了手套,指尖也冻得生疼,回家时鞋面都结了一层冰霜。


    从容予助理口中,宁希知道容氏在海东区的新工厂已经开始架设机器。招聘广告早早登了出来,等到开年便正式运转。听说容氏还从飞腾公司采购了五十台电脑,在多数人薪水还不到千元的年代,这可是动辄五十多万的巨款。


    京都来的管理层早在十二月便已到位,员工也开始陆续入职,效率之高,连宁希都暗暗称奇。


    再次见到容予是在一月底收租的途中。那天的风格外冷,天边的云压得很低,街灯被冻得泛着冰蓝。宁希走进熟悉的007号别墅的时候,屋里炭火烤得足,窗外的寒气被隔绝在玻璃之后,形成一层雾白的水汽。


    容予正拿着座机打电话,长长的电话线在桌面上绕成几道弯,他眉头紧蹙,语速冷静而干脆。黑色的西装外套挂在椅背上,他只穿着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分明的腕骨,指尖轻轻敲击桌面,低沉的嗓音在暖气烘出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沉稳。


    宁希没有打扰,只轻轻放下手中的油布包。霍文华笑着走过来,给她倒了一杯温水,声音压得很低:“再等一会儿,快结束了。”


    宁希点了点头,拢了拢围巾,手心被暖气熏得微微出汗。


    没过多久,容予挂断电话,修长的手指顺势收起电话线,抬起头时,眼神终于从工作中抽离,落在宁希身上。


    三个月未见,她整个人的气质又变了些。初见时的稚嫩与拘谨早已无迹可寻,如今的宁希眉眼清澈,举手投足间透着一种自信的从容。她的脸色比从前更健康,皮肤因为寒冬的缘故带着点微红,五官在暖光映衬下愈发立体。


    霍文华拿来早已准备好的支票,容予接过,扫了一眼数字后,从抽屉里取出一支定制钢笔,在签名处一笔一画地落下。墨色在纸上晕开,带着淡淡的墨香。


    “容氏和海大的合作项目已经启动了。”他收起钢笔,目光平静地看向宁希,“如果你感兴趣,可以联系老师参加统一考核。”


    宁希微微一怔,随即点头,声音清爽:“老师已经跟我提过了,我会报名的。”


    容予的视线在她脸上停了两秒,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但语气依旧平淡:“容氏一向一视同仁,我不会给你开后门。凭实力说话。”


    “我明白。”宁希的语气也很坦然。她知道这个工作机会还是很不错的,却并不因此露出任何讨好的神色。她的眼底闪着光,像是已经为下一步做了打算。


    容予靠在椅背上,修长的手指轻敲桌面,声音低而稳:“月底我们要回京都,如果有急事,可以直接联系陈越,他是本地人,处理起来方便。”


    “好的。”宁希轻轻应了一声,心里已经记下这个名字。陈越她见过几次,年轻却干练,和何晨比起来一点也不逊色。


    宁希暗暗想了想,寒假的时间其实挺长,若春节后再去京都看房也来得及,但年初三之前怕是大家都在忙年事,她打算再等等。


    临走时,容予起身将支票递给她,西装外套顺势披在肩上,那股干净冷冽的气息仿佛也被带了过来。宁希接过支票,礼貌地点头:“谢谢。”


    “路上注意安全。”容予的声音低低的,在暖气的烘托下带着一丝暖意。


    宁希推门离开,门外的寒风立刻扑面而来,吹得她的围巾微微扬起。她抬手将围巾往上扯了扯,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化成一团雾,还是大金主来得香。


    一月二十五号,宁希收完最后一处房租,准备回住所时,在楼下意外遇见了宁海。冬日的傍晚天色阴沉,路灯泛着昏黄的光,空气中带着刺骨的寒气。


    宁海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呢大衣,袖口沾了点雪渍,靠在楼下的单车棚边,手里夹着一根半截的香烟,烟雾在寒风中被吹得忽明忽暗。


    “宁希,快过年了,大伯来接你回去过年。”宁海看见她时,声音有些僵硬,表情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


    宁希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扯了扯围巾,露出一截白皙的下巴:“那您等一下,我上去拿点东西。”


    “行。”宁海点了点头,把烟掐灭在墙角的积雪里,烟头发出一声“滋”的轻响。他抬头打量宁希住的这片小区,楼道整洁,窗户都装着新式的防盗栏,显然租金不低。


    他心里掠过一丝复杂,孩子靠自己的奖金租下这样的房子,他这个大伯似乎再无立场说什么。


    宁希上楼后,屋子里暖气正烘得热,她熟练地从柜子里拿了几个鸡蛋,又装了一公斤白糖,用透明塑料袋扎好口,又抓了两包喜字糖。屋外寒风呼啸,她俯身拿着锯条,在烛光边封好白糖袋口,指尖被烛火烤得微微发热,呼出的气息在空气里化成一层白雾。


    下楼时,宁海迎了上来,伸手接过她怀里的东西,动作比语气更温和:“走吧,大伯拿着,你骑车小心点,雪天路滑。”


    “好。”宁希点头应着,推着自行车走出小区。天色更暗了,路灯在积雪上投下一片片橘黄的光影,她骑在宁海的身后,呼出的白气在冷风里被拉成一条长长的雾带。


    一路上,两人都没再多说什么。宁希专注地踩着脚踏板,耳边只有风声和自行车链条“哗啦啦”的摩擦声。


    她心里默默盘算着:年后得抽空去考个驾照,像容予那样的豪车她买不起,但买一辆小巧的夏利或奥拓总该不难,只是时间得自己一点点挤出来。


    推车进宁家院子时,院子里一片红火。隔壁家的小孩正趴在窗边看电视,院子里的红灯笼在风中微微晃动,泛着喜庆的光。门一开,屋里热气扑面而来,火盆里炭火正旺,玻璃窗被热气蒙上了一层水雾,空气里是年货和炭火混合的温暖气息。


    “天气冷,快过来烤烤火。”老太太笑着从屋里探出头,手里还拿着一把火钳翻动着盆子里炭火。


    余慧从厨房钻出来,围裙上沾着点面粉,看见宁希手里的东西,脸上倒是带着宁希少见的笑意:“回来就好,还带什么东西。”


    宁希抿了抿唇,只轻轻点头,把东西递过去。她总觉得屋里的气氛有股说不出的怪异,像是空气里藏着一层暗潮,但一时又摸不清。


    难得余慧神情平和,她也没有多问,只顺势搬了个小木椅在火盆旁坐下,围巾的末端被炭火烘得暖暖的,寒冷的指尖终于恢复了一点知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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