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第 26 章 一盆脏水。
拍摄结束后, 厂区里的热气还没散尽,空气里弥漫着机器散发出的金属味与油脂的气息。
摄像灯被收起,铁制支架发出“咣当”的碰撞声, 刺得人耳膜一阵发麻。宁希站在一旁,看着摄影组的人忙碌收尾, 心里也稍稍松了一口气。拍摄能顺利结束, 这次的工作也算圆满完成。
这边后续的收尾工作交给厂里的工作人员处理就行,她要跟着团队返回市中心的办公室。
厂门外的柏油地被晒得发烫, 连空气都在微微颤动。宁希擦了擦额头的薄汗, 正打算去洗手间整理一下, 谁知刚走到走廊的转角,就被一阵轻微的动静吸引了注意。
她抬头一看, 走廊尽头的光线昏暗,昏黄的灯泡忽闪两下, 映出一个熟悉的背影。那是宁芸。
她靠在墙边,胳膊环在胸前,似乎正对着地面发呆。听见脚步声,宁芸缓缓回头, 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不偏不倚地对上了。
空气仿佛瞬间静止。
宁芸的眼圈还泛着红,显然是刚哭过, 眼妆有些晕开, 显得有几分狼狈。要不是宁希的出现,她估计还会再哭上一阵。可一看到宁希, 那些脆弱立刻被她收了个干净。
她挺直了背, 抬起下巴,像是戴上了一张精致的面具。那种强撑的骄傲和刻意的气势让宁希一眼就看穿。
“原本以为你上了电视,找了个好工作, 爸妈和奶奶还为你高兴呢。”宁芸的声音有点沙哑,却依旧故作轻快,“没想到你居然是来厂子里干活的,当工人啊?啧——真是,看来你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嘛。”
她笑着说这话,嘴角弯得漂亮,眼神却锋利得像一柄藏在笑意里的刀。
宁希停下脚步,静静地看了她两秒。走廊的窗外透进一束光,尘埃在光里浮动,像被切割开的时间。她轻轻呼了一口气,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淡。
“我从来没说过自己有多了不起。”她语气淡淡,“只有自卑的人,才会那么在意别人的看法。”
她的语气不急不慢,没有半点火气,却比怒斥更让人难堪。
宁芸的脸色一下子变了,笑容僵在嘴角,眼底闪过一丝恼怒。她原本想看宁希气急败坏的模样,可对方却轻描淡写地反击回来,那种从容淡漠的态度,反而像是在提醒她——她的嘲讽,不过是一场小丑戏。
“宁希,不要以为今天你就能看我的笑话了。”宁芸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句话。声音有些抖,像是在努力压制怒意。
宁希只淡淡地扫了她一眼,神情平静如水。她懒得再多说,转身就走,步伐稳而轻,白衬衫被走廊尽头的光线染上一层金。
宁希压根懒得搭理她,无关紧要的人而已。
身后,宁芸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她望着宁希离开的背影,手指死死掐在掌心里,指甲几乎陷进肉里。那种被无视的屈辱,比直接被骂还让人难受。
——她怎么敢这么平静?
——她凭什么装得这么高高在上?
宁芸的眼眶又红了,可这次不是委屈,而是被愤怒点燃的。
中午,艺术学院那边的人陆续上车离开。阳光炙烤着地面,空气里都是车尾气的味道。宁希跟着公司团队的人走到厂区外,背后的机器声逐渐远去。
正要上车时,她无意间瞥见停车场尽头停着一辆深色轿车。车身线条流畅,漆面光亮,显然不是普通员工能开的车,甚至还有几分眼熟。
“容总今天也来厂里了?”宁希轻声问道。
“对,”带队的高工擦了擦汗,语气里带着几分尊敬,“容总上午来视察,这会儿在跟厂长开会。你早上那应急处理灯组的反应,他可是看在眼里,当时还夸你反应快,能力强呢。”
“夸我?”宁希有些诧异,语气不由轻了几分。
“可不嘛。”高工笑着拍拍她的肩膀,“这批实习生里,女孩子本就少,你算是最出色的一个。容总能注意到你,可是好事。”
阳光从高工背后洒下来,宁希半眯着眼,有那么一瞬间,竟有点心虚。
她当时的“应急处理”,确实掺杂了点小心思——谁让宁芸那时候故意挑衅、踩她。
她不过是微调了灯角度,让宁芸在镜头下出个小错罢了。原本以为没人注意,也不知道容予有没有发现她的公报私仇。
她忽然觉得有些尴尬,指尖不自觉地攥紧资料袋。
“宁希,发什么呆呢?快上车!”不远处,高工冲她喊。
宁希一惊,连忙应了声:“来了!”
她快步小跑过去,阳光照在她发梢上,映出一层细碎的光。钻进车门的那一刻,她还下意识地回头望了一眼那辆车。
车窗紧闭,反光让她看不清里面的情形,但她却有种模糊的感觉——那一刻,车内似乎也有人在看着她。
宁希抿了抿唇,心底轻轻一跳,又很快稳了下来。
车子发动,驶离厂区。透过车窗,厂区的围墙一点点往后退,阳光刺眼得让她眯起眼。她靠在座椅上,指尖摩挲着工牌,神情渐渐恢复平静。
其实在容氏上班的过程还是挺愉快的。公司制度严谨,同事们也算和气,宁希在技术部门工作,虽然任务细碎繁多,但节奏井然。她向来细心,做起事来稳当,常常得到同事与上司的夸奖。
比起在学校做项目,这里的每一项工作都更讲究实际,代码、设备、预算、时间,全都跟利益和结果挂钩。
宁希偶尔也会加班,不过次数极少,大多数时候晚上都能准时回去。她的生活逐渐有了固定的轨迹——白天上班,周末收租或处理房产的事。
日子看似安稳,可越是平静,越容易藏着暗涌。
宁希原本以为,上次她已经态度坚决地拒绝了那个想要高价收购她房产的人,对方该死心了。
她还天真地想,自己要是咬死不松口,对方又能奈她何?可事实证明,她还是低估了对方的决心,也高估了有些人的底线。
那天傍晚,她照例到几栋老居民楼收租,巷子里的天光暗得发蓝,楼道里混着饭菜味、洗衣粉香,还有些潮湿的水汽。她刚上完三楼,就被一位拎着菜篮子的阿姨拦住。
“房东小姐啊,”阿姨皱着眉,小声道,“你最近有听说没?这几天晚上楼下总有个陌生人晃来晃去,看着可吓人了。”
宁希一怔:“陌生人?”
“是个外地口音的男人,高高壮壮的,剃着寸头,天天夜里九点多来,往咱这几栋楼下转悠。”阿姨压低了声音,“有时候一站就是半小时,也不说话,就盯着楼口看,怪渗人的。”
宁希当时没太往心里去。老城区鱼龙混杂,偶有外来工人路过或走错地方也很正常。她安抚了几句,提醒住户晚上关好门窗就行。可几天后,又有别的租客提到同样的事——而且,不止一栋楼。
一个人这么说,她还可以当作巧合。
十几户人都这么说,就不能不当回事了。
宁希的心开始有些发紧。
这些老式居民楼住的都是熟面孔,邻里之间谁家换了租户,几乎一眼就能认出来。要真有外人长期出没,那肯定不寻常。
她收租的时候,特意挨家挨户打听情况。
“最近有没有丢什么东西?家里有没有被撬门?”她问得仔细。
一位带孙子的老太太摇摇头,语气里带着担忧:“没丢东西,但这几天大家都怕得很,连晚上倒垃圾都不敢下楼。那人凶神恶煞的,一看就不像好人。”
另一户中年男人也插话:“宁小姐,这年头不太平,小偷小摸的多,听说前几天上明区好几户都被撬了锁,你这边的房子多,可得小心点啊。”
宁希点点头,面上平静,心里却有些发凉。
她自己就被抢过电话,那种被人从背后扯住的感觉,她至今记得。
这些租客大多是附近的普通工人、小商贩,还有带孩子的妇人,若真出点什么事,也会影响到她的租房大业。再说了,这片小区口碑一直不错,要是传出不安全的消息,对她之后的发展也会有影响。
她想起那通打算“收购”她房产的电话,虽然只有部分房产,但是对方报出的清单,几乎精确到每一栋楼的位置和租户分布。当时她心里就有点发毛,如今再想,恐怕这事儿没那么简单。
宁希冷静地理着思路——对方或许是想给她施压。先用“高价诱惑”,不成,就制造恐慌,逼她心生退意。
“卑鄙。”她暗暗咬牙,心底升起一股怒火。
但光凭怀疑,什么也做不了。报警?没证据,对方没干坏事。可不管怎样,她还是得处理一下这个事情,总不能一直放任下去。
那天晚上,她没回公司宿舍,而是特意去了老式居民区。月亮被云遮着,巷子里潮气重,昏黄的路灯时亮时暗。宁希骑着一辆老式自行车,在窄巷间慢慢转。
空气里有股铁锈味,远处传来电车的叮当声。她绕过第三栋楼,终于看见了——
一个高大的身影立在阴影里,靠在楼道门边。
那人穿着一身黑,手插在口袋里,脑袋微低,正叼着一根烟。烟头一点一点发亮,随后又被捻灭在脚边。
宁希心里一紧,立刻放轻了脚步。她将车停在巷口的电话亭旁,推到墙边锁好,然后猫着腰,藏在围墙后的黑影里观察。
那男人身材魁梧,起码有一米九,肩膀宽得像墙。他走动时鞋底摩擦地面,发出低低的声响。借着灯光,宁希看到他手臂上蜿蜒着一条黑色的纹身,线条复杂,看不出图案,但气势逼人。
她屏住呼吸,心跳如鼓。
“应该就是他……”
她以为对方是在踩点,便悄悄跟了上去。可她越跟,越觉得不对劲——这人似乎并没目的地,就那么东走走西转转,偶尔抬头看看楼号,有时还停下来抽烟。
宁希的背心早已被冷汗浸透。一次拐角时,她几乎被发现——男人忽然回头,目光扫过四周。宁希反应极快,顺势蹲进垃圾桶旁的阴影里,连呼吸都压到极低。心脏“砰砰”直跳,几乎要冲出胸腔。
好在那人只是警觉地看了几秒,又低声骂了句什么,继续往前走。
她紧跟到巷子口,看见他上了一辆黑色轿车。车牌被灰尘糊住,看不清楚,但司机戴着帽子,像是故意遮掩身份。车发动后,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宁希站在原地,望着那辆车消失的方向,心底的那股不安彻底沉了下去——不是普通路人,也不是小偷。
接下来的几天,她又悄悄观察了几次。那男人每天晚上都会来,几乎固定时间,在她名下的几栋楼之间转悠几圈就走。行为诡异,却从不做出实质的动作。
宁希心头那根弦一直绷着。
“宁希,你最近是不是太累了?看看你,黑眼圈都出来了。”高工走过来,敲了敲宁希桌角,语气里透着几分关切。
宁希抬起头,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睛,笑得有些勉强:“没有,就是天气太热了,还没适应。”
她心里暗暗叫苦——真要让高工知道自己这几天晚上都没睡好,天天蹲在居民区里跟踪那个人,只怕得当场吓一跳。
“再忍忍吧,公司定的制冷风扇已经在路上了,估摸着后天就能装好。”高工笑着说,“今年海城热得有点突然,咱公司也没防着,光靠电扇是真不顶用。”
“噢,好。”宁希点头,神情里透出几分疲惫。
“那边休息室有茶,可以醒醒神。”高工又补了一句,随即笑着压低声音,“还有何助理准备的咖啡,听说跟容总喝的是一个牌子的。我是喝不惯那玩意儿,你要是想试试可以去倒一杯。”
“好,谢谢。”宁希点了点头,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臂。她先去了洗手间,用冷水拍了几下脸,看着镜子里那双有些泛青的眼圈,叹了口气。等到她准备去茶水间泡杯绿茶提神的时候,却意外地撞上了在冲咖啡的容予。
此时,茶水间里弥漫着温柔的香气。容予正站在木质的台面前,袖口挽起,正细心地将磨好的咖啡粉倒进滤纸里。热水一点点注入,褐色的液体缓缓渗出,空气里是浓郁又苦涩的香。
大多数员工图省事,顶多冲杯热茶,没人愿意这么讲究。可他就那样静静地站着,姿态从容,气质干净得近乎挑剔,仿佛每个动作都带着分寸。
“要来一杯吗?”容予忽然开口,声音低沉而平稳。
宁希怔了一下,随即点头,把自己的杯子递过去。容予接过杯子,倒了半杯咖啡,又抬了抬下巴:“冰块在那边,你自己加。”
“好。”宁希轻声应着,走到一旁舀了几块冰放进杯中。冰块与咖啡相撞的声音清脆,带着一点沁凉。
“工作还适应吗?”容予一边收拾桌面,一边随口问。
他这突如其来的关心让宁希一愣,险些没握稳杯子。她连忙稳了稳手,笑着回答:“挺好的,领导很照顾我,工作也不算难,慢慢上手就行。”
容予微微点头:“嗯,那就好。”
他神色一如既往的平静,说完便端着咖啡转身离开。
宁希看着他的背影,直到那道笔挺的身影消失在走廊拐角,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她不是紧张,只是冷不丁在公司里以“上司与下属”的身份碰到他,总觉得别扭得很,还是之前房东跟租客的时候来得自然一些。
她低头抿了一口咖啡,凉意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了连日的疲惫。可心底的那股烦闷并没散去。宁希知道,这件事拖不得——那些人不会善罢甘休,她得尽快解决。
晚上下班后,她草草吃了点晚饭,又去了那片老旧居民区。夜色沉了下来,楼道的灯闪烁几下才亮起。空气里混着饭菜味和潮气。宁希没有再犹豫,干脆拦在了那个男人的面前。
“你天天出现在这里到底想干什么?别告诉我是在散步——我可不会信。”宁希声音冷冷的,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怒意。
男人愣了一下,随即咧嘴一笑,露出两排泛黄的牙。
“宁小姐吧?我是张先生派来的,想跟您谈谈房子的收购。”他从怀里掏出一张名片,恭恭敬敬地递过去,“之前您搬家了,一直没找到人,我这几天只是想碰碰运气。”
宁希并没有伸手去接,她双臂交叠在胸前,神情冷淡。因为工作原因,她确实换了一处住所,看来对方也是着急了,都用上这种笨办法来找她了。
“我想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的房子不卖。不管谁来,都一样。”
男人脸上的笑意微微一僵,但很快又恢复如常,语气温和得几乎虚伪:“小姑娘,我们老板愿意出高于市场价一倍八的价格,这可是稳赚不赔的买卖啊。明年后年房价再涨也不见得有这价,您要不要再考虑考虑?”
宁希盯着他,那一双眼睛沉静得让人发怵。
“海东区要修直通上明区的高速,等项目落成,我的房子最少能涨三五倍,甚至十倍八倍的。”她淡淡道,“告诉你们老板,如果他愿意出市场价五倍的钱,我立刻签合同。”
她不是在谈条件,而是在亮底牌。让他们知道——她不是被随便哄两句就能糊弄的人。
男人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淡下去,声音也冷了:“俗话说,先礼后兵。我们已经很有诚意了。可您不识好歹,那就别怪我们不客气。”
他往前一步,语气变得咄咄逼人:“不和我们签合同,宁老板的房子一套都别想卖出去。到时候租客全跑光,连收租都成问题。劝您还是好好想想。”
空气骤然凝滞。
“你这是威胁。”宁希语调极冷,“我说过——除非五倍。不然休想拿走我的房子。再来骚扰我和我的租客,我立刻报警。”
男人被她这股凌厉的气势震住了几秒。
宁希的眼神沉沉的,像是能把人看穿。她的语气平静,却透着锋利的边。
“宁老板,这次我只是路过散步。”男人冷哼一声,嘴角勾起一抹讥讽,“但下次,我可就要上楼看看了——提前熟悉熟悉环境,总没错吧?”
话音不重,却像一根冰针,直扎心口。
宁希的唇线绷得笔直。她早已看穿对方的打算——制造恐慌,逼租客搬走,让房子砸在她手里。等她撑不下去,就只能低价出手。
只是,对方万万没想到,她根本不是个会被吓倒的人。
“随你们放马过来,”宁希冷声道,“看看最后谁笑不出来。”
男人愣了愣,显然没料到她会硬气到这个程度。那一瞬间,宁希的目光锋锐得像刀,彻底打破了他心里“小姑娘好欺负”的认知。
“我今天已经报警了,”宁希咬字清晰,“你要是敢动我租客一根毫毛,就等着见警察吧。”
男人的眼神变了变,嘴角抽搐了一下。虽然强撑着冷笑,但明显有些心虚。
他低声骂了句什么,转身离开,背影在昏暗的街灯下拖得又长又冷。
宁希站在原地,看着那道黑影消失在巷口,手指一点点收紧。
风吹过,她的发丝被吹乱,脸色却冷得吓人。
租房的事已经让宁希头疼得够呛,没想到学校这边竟也出了幺蛾子。
周一一大早,她正准备去公司上班,结果就接到了学校的通知,有人在学校的公示栏匿名举报,这次与容氏的合作实习项目中,有人涉嫌“走关系”“走后门”,甚至传出个别学生为争取名额不惜做出“有损道德”的事情。
宁希还没弄清楚情况,就被告知她的名字也在讨论名单里。
她心中一咯噔,向公司请了假,往学校赶去。果不其然,学校教学楼下的公示栏前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纸张被贴在最显眼的位置,上面是一段措辞暧昧的匿名举报信,底下还附着一张模糊的黑白照片。
照片里的场景看不太清,但依稀能看见一个身影正弯腰上车,旁边是辆罕见的小轿车。虽然照片的质量不高,但那张侧脸,那头长发,一眼就能看出是宁希。
第27章 第 27 章 实力碾压。
本来这次海大与容氏的合作项目, 就是整个海城都在关注的大事。
无论是学生、家长,还是校外的媒体,从合作签约的那一刻起, 就有人称这是海大几十年来最重要的一次机会。能进入容氏的实习名单,哪怕只是实习生, 也足以让无数人羡慕。
现在这个项目已经开始了这么长一段时间才爆出这样的事情, 对于项目还是有一些影响的,也出现了不少的负面声音。
上午十点整, 容予刚从会议室出来。
他的衬衫领口还微微散着褶痕, 文件夹夹在臂弯里, 神情一如往常的冷静克制。
霍文华迎上前,将一份传真状的公文放在他桌上。
“容总, 海大那边出事了。”
容予眉峰微动,视线落在传真上的内容。短短几行举报信息, 冷硬的文字几乎让人能感受到背后的恶意。
他眯了眯眼,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冷意:“报警处理。”
作为容家的老人,霍文华跟在容予身边这么多年,像这样的事情已经处理了不少, 虽然容家内部还是极为融洽的,但是架不住有外面的人使坏, 对于这种事情, 最好的办法就是直面。
对比于容予那边的强势态度,宁希这边就有点难搞了, 因为她现在是所有人的攻击目标。
宁希的家庭条件可能学校里的其他学生不太了解, 但是跟宁希一个班的同学还是知道的,宁希从小就失去了父母,寄居在亲戚家里, 刚刚进入大学的时候,她是肉眼可见的贫困,身上一直都是穿着不太合身的旧衣服,怎么可能坐上这样的豪车。
而且宁希的转变好像是从这个学年开始的,之前的宁希一直都是不太显眼的存在,可是今年就像是变了一个人一样,身上穿的衣服越来越好,而且整个人的状态也都变得不一样了,宁希的家里难不成还突然暴富了?怎么可能有这样的好事!
一旦一个人恶意揣测,就有更多的留言兴起,其中说的最多的就是宁希可能生活不检点,勾搭上了什么大人物,这一次容氏的面试也有可能走了后门,似乎人们已经忘记了她优秀的成绩及实力。
这种丑闻一旦爆发开来,怕是要直接毁了宁希的学业。
“宁希,都已经这个时候了,你还敢回学校?”一道讥讽的声音传了过来,宁希回头看了一眼,可不就是跟自己一起参加面试结果落选的一位女同学,宁希还记得当时对方来找她走后门来着,但是当时听着自己跟容予的关系一般,就没有再搭理她。
“我为什么不敢回学校。”宁希语气平静的看着对方,语气平稳,一点都没有因为流言蜚语儿影响的迹象。
对方大概也没有想到,宁希竟然会是这样的一个态度,宁希都已经被爆出了这样的丑闻,难道不应该心慌吗?羞愧又或者是悲伤,恐惧……
可是,不管哪一种都没有出现在宁希的脸上,相反,宁希甚至极为冷静,冷静得就好像这件事情从来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果然,人有钱了之后连底气都变足了,你之前穷的到处收废品,没想到现在竟然傍上了大款,你以为对方能够帮你解决容氏的面试,同样也可以解决海大的问题么!你这次完蛋了……”没见到宁希气急败坏的样子,女生反倒是有点破防,朝着宁希就是一通输出。
宁希皱着眉头看着她,她原本还想着自己究竟是得罪了谁,想要这样置她于死地,对于一个在读的女同学来说,在学校的公告栏上爆出这样的事情,不仅是想要毁了对方的学业,甚至会毁了对方的一生,要是求证过也就算了,关键对方也并没有求证信息的真假,直接就这么贴上去了。
看着面前的女生,她倒是不用再花费时间跟精力去找其他人了,之前宁希或许还有所怀疑,但是在短暂的交谈之后,宁希几乎可以肯定,这次的事情就是面前的这个女生爆出来的。
“你如果是因为面试落选,对我怀恨在心,我没的说,但是关键你没有求证就到处攀咬别人,就不怕真相暴露的一天么。”宁希看着对方,意味深长的说了一句。
“宁希,不要以为你这样说我就会害怕,我迟早要让你背后的人露出真面目的。”女生几乎是咬牙切齿的说的。
她从一开始就不喜欢宁希,因为宁希的风头实在是太盛了,本来宁希跟她一样,都是学校普通学生里比较优秀的那一批,往年宁希还是默默无闻的,可是今年开始,宁希实在是太爱出风头了,先是因为献花的事情上了电视,宁希一夜之间几乎是成了海城的名人,随后又是入选了容氏的实习生。
可是命名当初她自己面试的时候,面试官对她还挺满意的,一个个都带着笑容,最后也没太为难她,她当时话虽然那么对宁希说的,但是她凭直觉还是觉得自己应该会面试上的,但是没有想到二十个人从头看到尾看了三遍都没有看到自己的名字,但是宁希的名字却排在了最前面,这怎么能让她不生气。
宁希有些无奈的看着眼前一脸瞧不起自己的女同学,心底默默的叹了一口气,她的脾气已经算是好的了。
容予的法律团队宁希是见识过的,上次房产处问题之后,宁希有幸见过一次,让当时那个二房东不仅将买别墅的钱吐了出来,甚至还赔偿了一大笔,外加关了进去,容予可不会那么轻易的放过耍手段的人。
当然,宁希也不会给对方继续踩自己的机会。
“我已经报警了,希望你能为自己现在的行为负责,不要后悔你自己做的选择。”宁希晃了晃自己手里的便携电话,朝着对方说了句。
大概是没有想到宁希说报警就报警,女孩停顿了几秒之后才反应过来,心底却忍不住的慌了。
“我又没有犯错,报警跟我有什么关系!”大抵是因为心虚,所以对方连声音都拔高了一些,带着几分尖锐,与其是说给宁希听的,还不如说她是为了给自己加油打气增加信心,她相信没有人会发现是她做的,就算是她做的又怎么样,她说的那些也是事实,不是么!不然宁希凭什么一开学就像是换了一个人一样,她哪来的那么多钱!
宁希也只是冷笑了一声,并没有多说什么,装睡的人是叫不醒的,她又何必多费口舌。
对方看着宁希潇洒离开的背影,几乎是气得牙痒痒,但是一想到警察可能已经在来的路上了,她心底又有些没底了,毕竟宁希表面得实在是太冷静了,似乎完全不害怕被查的样子……
宁希正走在去老师办公室的走廊上,窗外的阳光透过斑驳的树影洒进来,在地砖上跳跃着一格一格的光斑。她心里正想着今天上午的混乱局势,便听见便携电话在包里震动了一下。
她以为是霍文华打来的,电话那头却迟迟没有出声。
走廊里静悄悄的,只有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
宁希刚要开口,对方那道低沉稳重的男声传了过来:“这次的事情,容氏这边的公关团队已经有了应对的办法,可能需要你这边配合一下。”
宁希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挺直了背,压低声音应道:“行,没问题。”
她说得干脆利落,语气平静。
反正她问心无愧,做事光明磊落,不怕任何人造谣。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像是容予微微顿了顿,才低声道:“不用紧张,一切交给我们。”
短短一句,却让宁希烦躁了一上午的心情平缓了一些。
中午十二点。
原本寂静的海大食堂,这一刻几乎被挤得水泄不通。
不知何时,食堂靠墙的位置多出了一台巨大的黑色电视机,金属外壳还带着工厂出库的光泽,屏幕上正在播放着一段视频。
从画面中熟悉的蓝色背景墙和桌面布置,一眼就能看出那是容氏的面试现场。
主持画面的解说声响起——
“经由容氏与海大双方确认,本次合作面试全程录像留档,现播放的片段已取得学生的公开授权。”
随着这句话落下,画面中一个个身影依次出现。学生们或紧张、或自信的表情被一一捕捉。
宁希走进食堂的时候,正好轮到她的那一段。
视频里的她穿着一件淡色衬衫,头发整齐地束起,坐姿端正。
她的眼神专注而平静,嘴角始终挂着淡淡的微笑。
面试官提问的速度很快,几乎不给思考的时间,可她几乎在每一个问题结束后,都能流畅地作答。
她的声音温和却清晰,逻辑紧密,举例准确。
短短几分钟,就将问题答得滴水不漏。
视频结束时,镜头掠过几位面试官的神情——有的微微点头,有的眼中闪着一瞬的赞许。
紧接着,屏幕上出现了评审意见的简表,最后一栏——容予的签名下方,只写着一个字:
“可。”
那是冷淡的评价,却也意味着最直接的认可。
食堂内的嘈杂声此刻安静了片刻,随后才有人低声议论起来。
“我就说嘛,这次容氏的面试录取不可能有猫腻。人家大公司又不是小作坊。”
“对啊,而且听说容总那天亲自到场,全程监督,据说他可是出了名的铁面无私。”
“你看宁希那表现,专业水平摆在那儿,根本不用靠关系。”
众人议论声此起彼伏。
也有人脸上闪过一丝尴尬,显然是先前信了谣言、还添油加醋传播的人。
宁希站在人群后方,没有插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台电视机。
屏幕的光映在她的脸上,眼底有一瞬的温热。
原来,有时候要被相信,并不靠解释,而是靠铁一般的事实。
只是,她心里仍有一丝淡淡的苦涩——
如果没有录像,如果容氏不是这样的大公司,她大概真的会被流言淹没。
而事情并没有完全结束。
面试录像播放的同时,食堂另一头又有学生窃窃私语起来。
“那也不能说明她人品没问题啊。”
“就是,成绩再好,私生活乱也不行。”
“学校要是继续让她实习,海大可就要被人笑话了。”
谣言像是杂草,被铲去一茬,又会从阴暗处再度冒头。
宁希拿着资料走进老师办公室时,外头的风声依旧嘈杂。
屋里弥漫着茶香,指导老师正坐在办公桌后,眉心微皱,面前堆着几份文件和一叠传真。
“宁希,你来了。”老师抬头,目光有些复杂。
他是宁希的班主任,也是这次合作项目的校方负责人,近两天因为舆论几乎没合眼。
宁希上前,语气平稳地开口:“老师,我知道这次的事情给学校添了麻烦,但我想说明——我没有做任何丢人现眼的事。”
老师沉默了几秒,看着宁希坚定的神情,叹了口气:“我相信你。只是,这件事现在已经不只是校园传闻了,外面的报社都在联系我们,想要采访。”
“我明白。”宁希点头,语气比刚才更坚定,“容氏那边已经联系我了,他们的公关团队会统一回应,我会全力配合处理。”
她顿了顿,又轻声补充:“谢谢您一直愿意相信我。”
老师看着她,神情缓缓松动。
窗外阳光洒进来,照在宁希的脸上,那份平静与坚定让人不由得生出信任。
“好,”老师点点头,终于露出一点笑意,“这件事不只是你一个人的事,容氏那边已经派人跟进。我也会向学校领导说明情况。你自己不要太有压力。”
“我知道。”宁希轻声应着。
只是当她走出办公室,走廊的尽头依旧能听到学生窃窃私语的声音。
她深吸了一口气,抬头挺胸,目光坚定。
她知道,这场风波远远没结束。
但无论还有多少流言,她都不打算退缩。
霍文华下午联系了宁希,让她回公司一趟。等她挤上公交、一路颠颠簸簸到了写字楼门口,已经是近三点。烈日被云层挡住了半边,楼体的金属外墙把天光切成利落的几何面,玻璃门一开一合,带起一阵淡淡的冷风。
办公室里新装的冷风机正低鸣着运转,叶片转动发出规整的转动声,把午后的闷热搅散。冷气顺着天花板压下来,吹平了她一路积压的燥意。脚下是擦得锃亮的地面,映出她匆匆的身影,也映出迎面走来的何晨。
“我们已经请了海城新闻社的人过来,把这次的事情说清楚。”何晨放低声音,步子却很快,“你放心,容总会帮你的。”
“容总?”宁希下意识重复。她原以为只是公关部对接媒体,没想到是容予亲自出面。
何晨点点头,露出个安定人心的笑:“嗯,他在会客室等你。”
推门进去,会客室已经架好了两台机位和补光灯,白色灯布把光线打得柔和。海城新闻社的记者在调焦距,话筒线“哧啦”一声从桌沿滑下。容予坐在镜头前,衬衫领口挺括,袖口整齐地折到手腕上,侧影冷静而克制。
看到宁希,他抬眼,指了指身旁的位子:“宁希,你坐这边。”
“哦,好。”她应了一声,收敛好心绪在他身侧坐下,背脊自然挺直。
采访很快开始。前半段问题平稳温和:作为海大学生入职后的学习曲线、对企业项目的理解、技术组的分工协作……这些都是她熟悉的赛道。宁希回答得不紧不慢,用词清楚,偶尔举个具体的小例子,记者不断点头。
转向容予时,是关于校企合作与项目推进的提问,他的回答一如既往沉稳,逻辑清晰,措辞简洁,语气不疾不徐,是他一贯的稳重风格。
过了几轮,话题收紧。记者翻了翻手卡,“想请两位回应一下照片的事。”
宁希微微点头,神情没有丝毫回避:“那天是入职前往厂区参观,公司统一派车。我和几位同学坐了同一辆,正好被拍到了。熟悉公司的人一看就知道,那是容总的公车。”她把语气放得很平,像在叙述流程,干净利落地把“暧昧空间”清到边角。
随后对方问到她在海大的变化——学习之外的收入从何而来。宁希知道,真正需要她回应的是“为何变好看、变体面、变得有能力消费”的那部分。
“其实正如大家所了解的一样,我的家庭条件有些特殊,上海大对于家里还说还是有些负担的,但是好在海大给了我们不少的机会,从大一开始,我就一直参加各种竞赛,第一年的奖金就累计到了一万块钱,减轻了不少负担。”宁希笑着看向了镜头。
根据统计,宁希大一那年进行了将近二十个竞赛,大大小小的比赛都有,奖金从五十到一千不等,虽然没有像这次一样得第一名,但是都取得了还不错的成绩。
“而且我知道,这一万块不是开始也不是结束,因为家庭原因,我需要一边兼顾学业,一边为以后做打算,所以我进行了一些小小的投资,也算是一场小小的博弈,好在结果还不错……”宁希说得不算快,她在镜头面前一点都不怯场,甚至可以说得上是沉稳得不像是这个年纪的人。
容予的目光落在宁希的身上,她的脸上一直都是带着笑意,向众人说着她的故事,从第一支股票开始,她靠着一万块钱的奖金撬动了十万的收益,随后进行了各项投资,几乎九成的都是赚钱的项目,容予的右手转了转左手的指环,宁希说的似乎跟他了解的内容差不多,但是又有些出入。
说不上来,总感觉有些差别。
“好了,我的故事跟大家分享到这里就结束了。”宁希朝着镜头落下最后一句,脸上的笑意不减。
“谢谢两位配合。”灯灭下来的瞬间,工作人员松了口气,客套而专业地道谢。
容予先起身离席。宁希收拾好话筒跟在后面,走廊的地毯把脚步声吞得极轻。前面的人忽然停住,她差点撞上去,忙收住步子。
“今天不扣你的工资,明天照常上班。”他侧过身,目光落在她眉眼间,语气平平,听不出来是个什么心情。
宁希愣了愣,反应慢了半拍才“哦”了一声。刚才的思绪还没完全抽离。她忙补上一句:“谢谢老板。”
门在身后合上,宁希站在走廊里,长长吐出一口气。空调风从天花板缝隙里落下,吹散她鬓侧微冒的汗。她想,这两天是不是有点背:楼里的事没完,学校的事又起,像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电视台办事效率极快。傍晚档的新闻准点播出,蓝色字幕条底下是采访画面。镜头推进老师办公室——书柜里整齐排着奖状,厚薄不一、纸色泛黄却干净,几乎占去了半面墙。镜头掠过,观众才发现“全国”“省级”“校级”的字样密密麻麻,令人咋舌。
“从大一到大三,她参加了近五十场竞赛,总奖金超过五万元。”主播平稳的声线落下,画面切回宁希在镜头前的笑,年轻清透,却沉稳得不像二十岁。
这一条新闻播完,怀疑声被实打实的履历压住了——不是酝酿说辞的自证,而是把过去三年的每一步摆在阳光下。
宁家那边,电视震得老旧木柜嗡嗡作响。宁康正窝在破沙发上,手里捏着半根油条,听到“五万”两个字时,整个人“腾”地弹起来,油条都掉回了碗里。
“妈,你快看新闻——我就说宁希那个死丫头有钱!”他指着屏幕,嗓门拔高,眼珠子都要瞪出来。
画面里,数字接着往上走,解说词把“投资”“实践”“自立”“自强”几个关键词交代清楚。
余慧拎着锅铲出来的时候,电视里正在播放着宁希的奖状还有奖金相关的信息,随后就是宁希的部分投资回报,数目极其可观!
“好几十万……”宁康嘴唇发干,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变了调,“怎、怎么可能!”——
作者有话说:有钱,来源明确。
第28章 第 28 章 九号别墅。
“什么几十万?”
刚从学校回来的宁芸, 手里还提着换下来的表演服装,一脚跨进客厅就听见宁康那声激动得几乎要炸开的喊叫。
屋子里弥漫着油烟与茶水混合的气味,电视机的音量被调得很大, 老式木柜上的吊钟在“嘀嗒、嘀嗒”地走着。
余慧坐在沙发上,围裙还没解, 手上还沾着洗菜的水, 神情一片恍惚。
“姐,你看!”宁康兴奋得满脸通红, 一把抓住宁芸的手腕, 手心都是汗, “我早就说了吧?宁希那丫头肯定藏着掖着,她才不是没钱!你看新闻里说的——她不止有几千块, 她居然有好几十万!”
“什么?”宁芸愣了愣,眉心皱起, “你再说一遍?”
“真有几十万!”宁康眼睛瞪得圆圆的,语气像是抓到了什么天大的秘密。
宁芸原本没把这话当回事,心里还嘲笑弟弟爱胡说八道。可看他那一本正经的样子,她还是走到了电视前。电视屏幕的光照在她的脸上, 一闪一闪的。
“你少胡扯,”宁芸皱着眉, “她哪来的几十万?你听谁说的?”
“就新闻上!”宁康比着电视, 声音又拔高了一个八度,“你自己看, 电视上都播出来了!”
屏幕上正好切到那段采访。
宁希坐在明亮的办公室里, 穿着白衬衫,头发整齐地扎着,面带浅笑。她的语气平稳, 神情自信,背后是一整排竞赛奖状和证书,光亮得晃眼。
宁芸盯着那张脸,心里“咯噔”一下。那是宁希没错,可是怎么跟她了解的情况不一样,她不是因为负面消息要被退学了么,这个事情都已经传到她们学校了,本来她还想着回来跟家里人吐槽吐槽呢,这么快就反转了?不可能!
“她怎么可能有钱?”宁芸喃喃了一句,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姐,你别不信!”宁康急得直拍大腿,“她靠什么竞赛奖金、投资什么股票赚的钱,电视都说了!这可是新闻,假的也播不了啊!”
宁芸愣了愣,脸色变了几分,语气有些阴沉:“投资?股票?她一个大学生,懂这些?”她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轻蔑,“我看啊,八成是傍上了哪个大款。”
“哦,我知道了,”她忽然抬高了声音,像是终于找到了自以为合理的解释,“早上我们学校就有人传,说海大有个女学生用不正当的手段进了容氏实习,还被拍到上豪车。那照片模糊是模糊点,但我看着眼熟……对,一定是她!”
宁芸的语气带着笃定,连眼神都亮了几分,像是抓到了宁希的“把柄”。
“妈,你看,”她回头朝余慧道,语气中带着刻意压低的愤怒,“宁希这丫头,小小年纪不学好,干出这种丢人的事!”
余慧本来就坐在沙发上,听到女儿这么说,神情明显一僵。她下意识地抿了抿嘴,半晌才道:“别乱说,先听听怎么回事。”
“不是她干的坏事,”宁康赶紧抢着说,眼睛还盯着电视不放,“真的是她自己赚的钱,都上新闻了!”
宁芸怔了怔,不信地看向宁康。她弟弟平日里最爱添油加醋,可这回——宁康的表情却出奇地认真。
“妈……”宁芸咽了口口水,声音微微发颤,“这是真的?”
余慧犹豫了一下,眼神在电视上转了两圈,才慢慢开口:“我也不清楚,新闻里是这么说的。”
屏幕上的宁希此刻正笑着对记者说话,灯光下那双眼睛亮得让人心里有点发紧。余慧的双手被攥得发皱。
“明明去年八月她还在捡废品,”余慧低声说道,“那时候她还紧巴巴的拿出三十块的生活费。不到一年时间……她就成了电视上那个样子?”
说这话时,她的声音里夹着震惊、狐疑,还有一种淡淡的被背叛的滋味。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最了解宁希的人,明明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可如今才发现,她似乎根本不了解宁希。
明明以为她只是个上最差师范的穷学生,结果人家上了海大;
明明以为她穷得要靠捡瓶子维生,结果她竟有几十万的存款;
明明以为她老实巴交、逆来顺受,结果她现在在镜头前侃侃而谈、光彩照人。
余慧心里泛酸,嘴里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电视里都播了,”宁康继续说道,语气比谁都大,“说她靠竞赛赚了奖金,又炒股票投资,还挺赚钱的!”
电视机那头还在播放相关报道,镜头扫过宁希的一摞获奖证书。
宁芸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她的钱,不一定是她自己赚的。”宁芸冷哼一声,声音里透出一股讥讽,“我看多半是二伯二婶留下的。”
“对!”宁康立刻附和,“当初二伯二婶做生意那么有钱,说不定真留了一笔。她小时候不就跟我们一起住嘛,怎么可能一点钱都没有?”
他越说越激动,眼神都亮了,“再说了,这些年咱家养她、照顾她,她连个感谢都没说过!要真有钱,也得给奶奶分点吧?奶奶当年对她多好啊!”
宁康的声音越来越高,带着几分指责,也带着几分贪心。余慧皱着眉,却没出声。
她其实有些认同。毕竟他们家也确实不容易,老母亲吃住全靠他们,宁希那几年也确实在他们家生活。她要真有钱,不该装作没事人一样。
“我还以为她当初跟家里闹翻是因为脾气倔,”宁芸冷笑着补了一句,“现在看来,是因为手里有钱,根本不稀罕我们。”
“对!”宁康一拍大腿,“有钱了就不认亲戚了呗!奶奶那时候疼她,真是瞎了眼。”
余慧叹了一口气,目光移向窗外。傍晚的天色透着淡金色的光,她的眼神有些复杂。
“行了行了,别吵了,”她终于开口,声音低沉,“等你爸回来,我跟他说说。要真是老二那边的钱,奶奶自然得有份。”
“妈说得对!”宁康点头如捣蒜,“那可是几十万啊!要是分点出来,我们家就能把那老冰箱换掉了!”
“别做梦了。”宁芸冷冷地哼了一声,抱起手臂,眼神阴沉,“我就不信她真有本事赚到那些钱。”
电视机的光在三人脸上闪烁着,窗外的风吹动了旧窗帘,发出“簌簌”的声音。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沉闷的味道——嫉妒、算计,还有那种说不清的酸。
电视上,宁希的脸再次出现,她笑得温和、自信,眼神明亮。
那一刻,余慧的手指微微蜷了蜷。
宁希这会儿还不知道,宁家那群人又开始在背后掀起波澜。
其实她早该想到的,人啊,只要穷,哪怕走在街上都没人多看你一眼,连问候都是施舍似的。那时候她也曾觉得冷清,却也自在。
可人一旦稍微露出点“财气”,日子就开始变味儿了。
好像所有人都突然想起了你的名字,跟你“有过交情”,甚至连那些从前不屑搭理她的,也忽然变得热情起来。
自从新闻那一档播出后,宁希就像成了社区里的“名人”。
出门买个酱油,都能听到有人在小声议论:“看,那就是电视上那个小姑娘,海大的学生,能耐得很啊!”
“是啊,听说赚了几十万呢,还搞什么股票。”
“哎呀,现在的年轻人啊,脑子灵光!”
宁希假装没听见,只是低头拎着菜,脚步加快。
那种被人打量的感觉,让她浑身都不自在。
她讨厌这种被窥探的热情,太近了,太假了,像一只只手要伸进她的生活里。
更离谱的是,就连平日里只在小区门口遛鸟闲逛的老大爷,也突然变得热情得过分。
那天傍晚,她刚下班,从公交车上下来,脚边的尘土被风一吹,腾起一层黄烟。
她胳膊里夹着一份折得整整齐齐的《海城晚报》,刚想拐进小区,就被刘大爷招呼住了:“哎呀,小宁啊,回来啦!”
宁希下意识笑了笑,语气温和平淡:“刘大爷,您吃饭了吗?”
“吃了吃了。”老刘一边说,一边抹着额头的汗,脚边的鸟笼子在微微晃,“我昨天看电视了!那不是你嘛?啧,咱小区还出人才了呢!海大的高材生啊!”
宁希笑意淡淡,“就是个实习生。”
结果这一搭话,老刘就热情得跟粘上了似的,一路跟着她往楼里走。
“你看你啊,年轻人整天就知道上班,也该出去转转。咱小区旁边那茶馆不错,我常去。要不改天我领你去喝点茉莉花茶?我有个朋友家孩子也年轻,在机械厂干活,人老实——你不也在电子厂嘛?你俩能聊聊。”
宁希脚步一顿,手上拎菜的塑料袋被勒出一道痕,她抬头看了他一眼,语气淡淡:“刘大爷,您回去吧。我不喜欢喝茶,也不想认识陌生人。”
“没事没事,不喝茶也行啊。”老刘还笑呵呵的,一副热心肠的模样,“你这岁数啊,得考虑考虑,早点找对象才稳当。我看那谁家的姑娘,比你小一岁,孩子都能打酱油了呢——”
宁希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她长出一口气,耐着性子道:“不好意思,我有对象。”
“哎呀,有就有嘛!”老刘笑得意味深长,“也是,像你这样的姑娘,条件又好又上进,早晚嫁个好人家。”
宁希:……
她已经到了被人催婚的年纪了吗?
等终于摆脱老刘大爷那滔滔不绝的“叮嘱”,宁希脚步明显加快。
她忽然意识到——也许该搬家了。
本来选现在这栋房子,就是看中离公司近,骑自行车二十来分钟就能到单位,还能顺路经过菜市场,生活方便。
可现在,电视上一露面,麻烦就来了。
那些窥探的目光、攀附的热情,让她从心底觉得不安。
“这年头,‘有钱’两个字就是祸。”宁希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她现在手上确实有几处房产,但若论安全,还是“春山云顶”最好。
那是海城数得上号的高档住宅区,靠近东郊,进出都要刷门禁卡,门卫两班倒,每天晚上十点还有巡逻。
自打上次遇到假房东事件后,宁希就多了个心眼。她亲自跑去物业,把底下每一层住户都核对了一遍,还专门跟系统核对了自己的产权信息。
她的春山云顶九号楼已经空了半年,原租客去了港城打工退租后,她本来想着再挂出去,但那阵子被租客电话烦得不轻,就懒得重新登报。
现在看来,那间空房正好派上用场。
不过春山云顶离公司远,光坐公交得一个多小时,还不算走去公交站得多久,骑自行车也不现实。宁希想了想,决定干脆去买辆摩托。
“摩托好啊,快,还方便。”她一边算账,一边在心里盘算。
考汽车驾照费时费力,动辄几个月;摩托就快得多,三五天能搞定。
主意打定,宁希第二天一早就去公司报备。
“要买摩托?那得有单位介绍信。”办公室的小张推了推眼镜,笑着说,“我帮你问问,看能不能批下来。”
“那麻烦你了。”宁希礼貌地笑了笑,心里也有些打鼓。要是批不下来,她还得去找别的门路。
消息传得快,中午前何晨就知道了,容予自然也知道了这件事情。
于是,快到午饭时间,宁希桌上就多了一份厚厚的信封——单位抬头印得端正,上面盖着鲜红的公章。
她拆开一看,里面不止有学摩托车的介绍信,还有一份汽车学习证明。
宁希忍不住失笑:“这公司,还真人性化。”
拿到介绍信后,她立刻去了车管所。九十年代的车管所不大,院子里停满了各种“二手嘉陵”“建设牌”“大阳”,空气里弥漫着机油味和汽油味。
报名、笔试、上场练习……宁希做事一向干脆利落。
她请了三天假,一口气把所有流程跑完。太阳晒得刺眼,她戴着安全帽,骑着教练的旧摩托在场地上绕圈。风一吹,头发都被卷到耳后,她眯着眼,心情出奇的好。
那一刻,她忽然有种久违的自由感。
不过照驾照还得等几天出证。她回到家,看着桌上那叠文件、还有那枚红印的介绍信,忽然笑了笑——
“办法总比困难多,这不……花点时间就解决了一大难题。”
工作日的时候,宁希依旧准时去公司上班。
周末两天,她周六、周日上午都骑车出去收租,到了周日下午,才收拾好自己的行李,打算搬到春山云顶九号楼。
春山云顶在海城郊区,是九十年代少见的高档住宅区。红砖外墙、白漆阳台,每一栋都带独立小院,还装着那个年代极少见的对讲门铃。
虽然这里环境优雅,空气清新,但离闹市区太远,公交要转两次。对她这种还没拿到驾照的人来说,确实有些不方便。
不过如今不同往日——宁希明白,安全才是头等大事。新闻播出之后,她的名字在城里传得挺响,连公司附近的早点摊阿姨都认出了她。住在这里,至少清净,也安全。
那天下午,院子里飘着桂花香,隔壁的霍文华正在浇花。那只搪瓷水壶壶口已经掉了釉,水顺着壶嘴“哗啦啦”地淌下去,打湿了脚边的青石板。
他听见隔壁传来搬东西的动静——拖箱子、挪桌脚,还有轻微的笑声。霍文华抬头一看,隔壁的木门半开着,能瞧见个纤细的背影在忙碌。
“这半年没住人,今天这是来了新租户?”他嘀咕了一句。
晚上吃饭时,霍文华顺口跟容予提起。
容予正在翻阅当天的《海城日报》,新闻版上印着灰色的油墨,手指上都染了点黑。
“邻居搬家啊。”他语气平淡,“知道是谁吗?”
“还真不知道。”霍文华擦了擦手,“光听着隔壁有声响了。”
容予没再多问。春山云顶这边住的多是有点家产的人,而且素质也不算差,他平时跟邻里往来也少,大多是霍文华替他应酬。
一直到晚上七点,门铃“叮咚”一响,霍文华去开门——门口站着宁希。
黄昏的光从她背后照进来,把她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柔光。她穿着简单的白衬衫,袖口挽到手肘,头发用发圈松松束着,手里提着一个果篮,上面包着塑料纸,还系着红丝带。
“霍叔,从今天起,我就是你们的新邻居了。”
宁希笑得礼貌而明朗。
霍文华愣了两秒,随即笑开:“哎呀,原来是宁小姐搬过来了!这可真是好事啊。”
都是老熟人了,当然是高兴的。
“这果篮你拿着,我家刚安顿好,晚上还得收拾,等改天我请您喝茶。”宁希把果篮塞到他手里,笑意含着几分客气。
“诶,好,好。”霍文华接过,也没再挽留,目送她回到隔壁。
回到屋内时,容予还坐在沙发上,报纸摊在膝盖上,灯光映得他神情半明半暗。
“隔壁是宁小姐搬过来的,”霍文华说道,“今天刚进门。”
容予翻报纸的手微微一顿,指尖的动作轻不可察地停了几秒。
原来如此。难怪那天她要单位介绍信,原来是在筹备搬家。春山云顶到公司一来一回得两个小时,她一个小姑娘,骑车肯定吃不消。
他想了想,淡淡道:“明天早点出门。”
霍文华一愣,“早点……是多早?”
容予看也没看他,翻了一页报纸,语气不急不缓:“跟宁希一起。”
霍文华立刻会意,笑在心里没露在脸上。
“知道了,少爷。”
宁希那边正忙得不可开交。
搬家这种活儿,说轻巧也不轻巧。她的东西不算多,大多是生活用品和一些竞赛留下的资料,但半年的空屋灰尘不小,光是擦地、通风、清理柜子就花了好几个小时。
屋内是九十年代典型的装修风格:浅米色的墙纸,厚重的实木家具,客厅角落摆着一台进口的东芝电视机和一部黑色的固定电话。宁希拿湿布擦着桌面,指尖拂过那一层灰,心里不免感慨——
“这才叫日子。”
等一切收拾妥当,她泡了杯茶,靠在窗边,看着远处的山影被夕阳染成橘红,心头那股久违的安定终于落了地。
晚上睡觉时,她一点都没有失眠。
大床柔软,空气清新,窗外风轻轻掠过竹叶,带来一阵淡淡的桂花香。她沉沉地睡去,一夜好梦。
第二天一早,闹钟“叮铃铃”地响起。
宁希翻身起床,看了看手表,六点半。她动作利落地洗漱完,换上一件浅色衬衫,准备推着自行车出门。
刚出门,就听到一声轻响,汽车喇叭。
她抬头看去,院门外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停在那里,前座坐着霍文华,驾驶室的玻璃被晨光反射得一片明亮。
“宁小姐,上车吧!”霍文华摇下车窗笑着喊。
宁希愣了愣,“啊?不用了,我自己骑车就行。”
“上车。”
后座的车窗缓缓降下,传出容予低沉冷淡的声音。
两人目光在空气中交汇一瞬。宁希原本想拒绝,对上他平静的目光,她微微一滞,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那就……麻烦您了。”
她把自行车推回院子,锁好门,快步走到车边。原本打算坐副驾驶,想了想还是拉开了后座车门。
车内是淡淡的皮革味,混着一点薄荷香。
容予正拿着电话,语气平稳,用着流利的英文在和谁对话。宁希没打扰,安静地靠在窗边。
清晨的阳光透过车窗洒在她的脸上,带着一点温度。她没睡够,又因为早起有些困,很快靠着车窗闭上了眼。
容予挂断电话,转头一看——宁希正睡着,睫毛在阳光下投下一片轻微的阴影,呼吸平稳,连唇角都带着点淡淡的笑意。
他沉默了一瞬,低声道:“绕一条路。”
“是。”霍文华立刻换了路线。那条近路附近正在搞开发,道路坑洼不平,车子容易颠。
霍文华打了方向盘,车子转了个方向,驶向平整的街道,窗外的景色缓缓后退。
容予重新拿起文件,视线落在文件上,字在眼前一行行滑过去。
外头的阳光越发亮了,照进车内,连空气都安静柔软。
第29章 第 29 章 发大财了。
宁希虽然闭眼了, 但也没睡得太沉。
汽车在马路上平稳行驶着,窗外的景象一寸寸从宁静的郊区变成了热闹的城区。
天色已经亮透,阳光被清晨薄雾过滤过, 柔柔地洒进车厢。车里安静得只能听到引擎低沉的嗡鸣声,偶尔有几声汽车喇叭在外头远远响起。
宁希靠着车窗, 头发微微垂落在颈侧。阳光透过玻璃, 映出她清晰的侧影。她的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睫毛在光下微微颤动。
她不是困, 只是有些疲乏, 昨晚收拾屋子太晚, 早上又起得太早。车子晃得温柔,竟有几分催眠的味道。
过了十几分钟, 她的眉毛轻轻动了动,微微抬手挡住刺眼的光, 缓缓睁开了眼。
外头的景象已经完全不同了,春山云顶那边的成片绿化早已被甩在身后,如今眼前是海城市中心的繁华街景:高楼林立,广告牌闪烁, 公交站前排满了人。
穿着蓝灰色工作服的工人骑着二八大杠在街口穿行,路边小摊上油条的香味混着汽油味在空气里弥漫, 一种带着烟火气的早晨气息扑面而来。
宁希看了一眼时间, 估摸着差不多要到了。她坐直了身体,往前探了探身子:“霍叔, 在前面那个路口把我放下就行。”
她开口礼貌, 也没有特意多说是因为上回的事情,总归要避嫌的是她自己。
上次那场风波,让她明白了太多。那张“黑色轿车照片”, 从学校传到街头巷尾,短短几小时内就闹得满城风雨。
她本没做错什么,可在那些好事者的嘴里,却成了不知所谓的绯闻。
她知道,这样的事再多解释都是徒劳,不如避开。
“都已经快到了。”霍文华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笑着道,“要不干脆送到楼下?省得你还得走这一段。”
宁希抿了抿唇,神色温和:“不用了,我还要去前面买点东西。”
她话说得轻巧,声音柔得像风,却带着几分淡然与客气。
霍文华想再劝一句,但目光一抬,正好对上后视镜里容予的眼神。那双眼沉静得像一潭水,看不出是个什么心情,霍文华等着自家少爷发话。
“在前面停车。”容予淡声开口。
“好嘞。”霍文华点头,转动方向盘,将车缓缓停在路边。
宁希解开安全带,轻声说了句“谢谢”,推门下了车。
车门关上那一瞬间,她心里莫名松了口气,终于远离了那种让人紧绷的气息。
可下一秒,她听到另一侧的车门也被打开。
她一愣,扭头一看,容予也下了车。
“走吧。”男人站在阳光下,衬衫的袖口整齐地挽到手肘,领口松开一粒纽扣,语气低淡而笃定,“时间还早,吃个早饭再去公司。”
宁希一时怔住。
“我……”她张了张嘴,本想拒绝,但对方的眼中平静的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她心里微微叹气,只能点头,“好吧。”
两人并肩走向街角。
路边的早点摊蒸汽腾腾,油锅里的油条正滋滋作响,豆浆机轰隆隆地转着,空气里飘着一股烤面饼和葱花的香气。
街角的咖啡屋灯光柔和,透着一股九十年代初海城难得一见的洋气。
容予推开玻璃门,风铃轻响。
店里放着轻柔的英文歌曲,收音机里隐约能听到电台主持人在播早间新闻。
“你点吧。”容予淡淡地道。
宁希低头看了看菜单,上面的字眼她都认得,可组合在一起却显得陌生。
“我随便。”她轻声说。
容予本来点了两份早餐,一份黑咖啡和羊角面包,另一份热牛奶和面包。
宁希谢过,但最终还是婉拒了容予的提议,笑着借口去隔壁的包子铺买了小笼包和豆浆。
咖啡厅里,昏黄的灯光打在两人身上。容予喝着苦涩的黑咖啡,偶尔抬眼,看着宁希小心翼翼地夹包子。那热气一冒,带起她几缕碎发,白净的脸上微微泛着光。
两人坐在一张桌子两端,空气里混着豆浆香与咖啡味,看起来格格不入,却又出奇的和谐。
“上次学校的事情,处理得怎么样了?”容予问。
“我报警了。”宁希放下筷子,语气平静,“是之前面试落选的那位同学匿名举报的。她造谣,学校也查清楚了,大概会被记大过处理。”
说这话时,她语气淡淡,似乎并没有因为这件事情受到任何的影响。
当时她的话都已经说到那个份儿上了,但凡对方有那么一点点认错的态度,宁希也不会做的那么绝对。
可是从头到尾,宁希都没有感受到对方的一点点悔意,宁希不是一个大善人,别人怎么对她,她自然也是会反击的,所以后来对方知道这件事情的影响很大的时候,想要来求得宁希的谅解,从轻处理的时候,宁希并没有答应她。
有些人在陷害别人的时候根本就意识不到自己的错误,等到损害了自己的利益的时候才知道自己做错了,这难道就是悔过?不,根本就不是……所以宁希也没有必要给对方机会。
容予看着她,微微抿了下唇,轻轻“嗯”了一声。
“我吃好了,我先去上班。”宁希喝完豆浆,顺手把餐巾纸折叠整齐放在盘边,又将桌面擦了一下。
容予刚抬起头想说什么,宁希已经背起包,快步朝门口走去。
“谢谢早餐。”
她头也不回地丢下这句话,推门离开。
容予:……
——有车不坐?
他重新端起咖啡,神色不变,只是眉头微皱。
宁希一路快步走向公司。
这条路她再熟悉不过:街口是邮电局,对面是一家录像厅,旁边是卖收音机的小店,橱窗里贴着“进口货”几个大字。
马路边的梧桐叶落了一地,路过的三轮车卷起灰尘,空气里有种淡淡的潮气。
她提了提包带,顺着斜阳下的光影走进办公楼。
“宁希,早啊!”
身后传来一声熟悉的呼唤。
宁希停下脚步,回头一看——果然是陈晋。
那位当初面试时的话痨哥,此刻正提着个公文包,对她笑得一脸热情。
“你这表情,不会不记得我了吧?我是陈晋啊,面试那天我们还坐一排呢!”
宁希勉强笑了笑:“当然记得。”
“我听说你学校那事了!”陈晋语速飞快,“我还特意回学校帮你澄清呢!你这么厉害的人,怎么可能走后门?这年头真是人言可畏!”
一连串的彩虹屁让宁希有点头晕,只想快速逃离。
宁希微微点头:“谢谢。”
“哎,还报警了吧?我看学校都在传这件事情。”陈晋竖起大拇指,兴奋得像个孩子,“这才叫硬气,我得好好跟你学!”
宁希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开口道:“陈同学,上班时间到了,我该去工位了。”
她留下一句,提着包小步跑向电梯。
陈晋还愣在原地,挠了挠头,自言自语道:“唉,刚刚还想说什么来着。”
就在这时,另一侧的电梯门“叮”地一声开了。容予从走廊尽头走来,步伐沉稳。
他看了一眼陈晋,又顺势看向电梯口——那抹熟悉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
容予神色淡淡,唇角微微一抿,淡声朝霍文华吩咐道:“通知开会。”
可转过身的那一刻,他的手指在文件夹上轻敲了两下,似有心思。
宁希这边兢兢业业地在公司上班,宁家那边却早已经闹得鸡飞狗跳。
昨天晚上宁海刚下班回来,连工厂的灰尘都还没拍干净,余慧就一脸阴沉地等在饭桌旁。桌上剩着半碗菜汤,油花漂在上面,空气里都是一股子闷热的油烟味。
“你听说没?”余慧一开口,声音就透着股不对劲的味道,“宁希她,发大财了!”
宁海一愣,还没来得及问怎么回事,宁康和宁芸已经争先恐后地插话。
“爸,你是不是偷偷给宁希钱了!”宁芸语气不满,带着一股质问。
“怎么可能,”宁海皱起眉头,一边脱着灰扑扑的外套,一边说道,“家里的钱都是你妈掌着的,我手里能有几个钱?”
“你骗人!”宁康在旁边不服气地喊,“我都看到过好几次,你在厨房门口给宁希塞钱!”
这话一出,屋里顿时安静了一秒。
余慧脸色立刻变了,眼神“唰”地一下盯向宁海。那表情像是要把他看穿似的。
宁海被盯得浑身不自在,手上那根烟还没点着就被掐灭了:“那点儿小钱,三块五块的,买件衣服都不够!我每个月给你们的钱还不够多吗?整天查我账干什么!”
“哼,”宁芸冷笑一声,双手抱胸,“可你给谁都不给我们多一分,偏偏舍得给宁希,真奇怪。”
气氛越来越僵。
其实他们心里都清楚,宁海哪来的闲钱?可问题是,现在宁希“发了财”,电视都报道她赚了几十万,这个账,他们家谁都咽不下去。
“那就是奶奶给的钱咯?”宁芸话锋一转,把目光投向坐在炕沿边上、正剥花生的老太太。
老太太一听,脸色一变,花生皮撒了一地:“没、没!我老婆子能有啥钱?顶多平时给她点买糖的钱,一毛两毛的,还得攒半天。我这点棺材本还得留着养老咧。”
说到最后,老太太的声音都有点颤,生怕他们真以为她偷偷藏了多少私房钱。
“再怎么说,那也凑不出几十万。”宁芸撇撇嘴,语气越说越冲,“我看啊,十有八九是她自己早就有钱。她爸妈做生意那几年赚了不少吧?不是在镇上盖了个两层小洋楼吗?她手里肯定还藏着不少现钱。”
“而且我听同学说,她在学校的事儿挺大的,什么上豪车、走后门。”宁芸冷笑了一声,伸手拨了拨耳边的头发,眼底的嫉妒几乎要溢出来。
“指不定在外面干的是什么见不得光的勾当。电视上那点话,我一点都不信。什么炒股票?你听听这像人话吗?要真这么赚钱,还用咱们这些人每天上班吃苦?全世界都发了!”
“可不嘛,”宁康也接上话茬,嘴角带着一抹不屑的笑,“她那点能耐,能弄出几十万?开玩笑!上高中那会儿成绩吊车尾,连我们老师都说她不行。她能比我姐强哪儿去?”
屋里的空气几乎凝固。
昏黄的灯泡闪了两下,照得每个人的脸都像罩着一层灰。
宁芸说得越多,越觉得理直气壮。她坐直了身子,语气也大了几分:“不管怎么说,这钱我们得问清楚!要是她拿的是二叔二婶留下的,那就该分一份给奶奶。要是她自己赚的,那也不能只顾她一个人花!她在我们家吃了这么多年饭,就算不感恩,也得知道点良心吧?”
宁康立刻点头,附和道:“对啊,爸妈,你们想想,这么多年,家里吃穿都不容易。要不是我们照顾她,她哪能活得这么自在?现在人家有钱了,咱家还得勒紧裤腰带,这合适吗?”
宁海点了根烟,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蚊子。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闷声道:“你们行了啊,别在这瞎嚷嚷。宁希那孩子,怎么说也是你们的姐姐。”
“姐姐?”宁芸冷哼一声,“可她可没把咱们当亲人!上次过年她怎么说的你忘了?一句话都不留,甩门就走,有把我们家当自己人吗?”
屋里静得只剩下老太太手里的花生壳碎裂声。
宁海长叹一口气,烟头的红光一闪一闪,映着他布满皱纹的脸,显得格外疲惫。
“我觉得芸芸说得也对。”余慧终于开口了,语气沉稳,却透着精明,“咱家现在日子是真紧。妈的身体越来越差,上个月去医院,人家都说得注意。芸芸的学费要交,康康明年也该上大学了。再这么下去,靠你我一个月那点工资,迟早得揭不开锅。”
“要是宁希真有本事,也该想着家里人一点。再怎么说,我们也养了她十几年,衣吃住哪一样没花钱?我没打算让她掏多少,哪怕拿个两三千出来帮补一下,也算她有良心。”
宁海没说话,只是深深吸了一口烟。烟雾在灯光下打了个旋儿,模糊了他的表情。
“你说的也对。”他叹气,低声道,“明天我去找找她问问情况。”
他手里的烟已经烧到了指头,烫得他“嘶”了一声,皱了皱眉。
其实他心里也憋屈——做了半辈子人,如今要去找个小辈开口要钱,怎么都觉得丢脸。
“爸,我明天没课,我跟你一起去。”宁芸立刻凑了上来,语气里带着迫不及待的兴奋,“上次我们学校帮容氏拍宣传片,我知道宁希在哪儿上班。她说什么进大公司,其实就是吹牛。容氏那边,实习生都在车间打杂,干的活儿不比我同学在制衣厂轻多少!”
“呵,”她冷哼一声,眼底闪过一丝轻蔑,“让她装,她不是一直瞧不起我们么?到时候我看她脸往哪儿搁。”
余慧在一旁听着,也越想越觉得有理。她咬了咬牙,把桌上的饭碗往前一推:“行,那明天就去看看。要真是有钱,怎么着也得把妈的那一份拿回来。”
夜色渐深,屋里的灯光昏黄而闷热,窗外的蝉声此起彼伏。
烟雾缭绕中,宁海垂着头,神情复杂。
容氏的工厂本就不在他们住的老城区,而是在海城东郊的工业区。那一带大多是新修的厂房,红砖灰瓦,一排排冒着白烟的烟囱在远处直冲天际。
一大早,宁海就推着他那辆用了十几年的“飞鸽”牌自行车出来,车架上的油漆早被磨得发白,铃铛一按还会“嘎嘎”地响,上次就瞧见宁希换了新自行车,想必哪个时候她手里就有不少钱了吧……
宁芸穿着一身粉色衬衫,脚上套着白球鞋,坐在后座上,手里还抓着个小包。初夏的阳光刺眼,马路上尘土飞扬,炙热的风里带着柴油味和麦草味。
两父女一前一后骑了足足快小半天,腿都骑酸了。路上碰到几次货车经过,带起一阵阵灰尘,呛得宁芸直咳嗽。到了中午,太阳更毒了,宁海的衬衫早被汗水湿透,后背都贴在身上,车铃上落满灰尘。
“到了,应该就是这儿。”宁海擦了擦额头的汗,看着那扇大铁门。门外的牌子上写着大大的“容氏工业制造厂”,字体漆得发亮,下面还印着黑色的商标。
宁芸跳下车,朝那标志看了两眼,心里生出几分激动:“爸,我就说吧,我记得清楚,上次拍宣传片就是这里!”
两人推着车走到门口,门卫亭里坐着个五十来岁的老头,戴着一顶褪色的蓝帽子,正拿着扇子慢悠悠地扇着风。见有人走近,他抬头看了眼:“找谁?”
“我们找一个叫宁希的姑娘,是我们家亲戚。”宁海客气地说。
“宁希?”门卫皱了皱眉,伸手拿出那本厚厚的登记册,慢悠悠地翻着,边看边咕哝,“我们厂没这个人啊。”
“不会的!”宁芸立刻插话,语气里带着急切,“她就是在这里上班的,我亲眼见过她!她不是工人,就是……也是在这儿工作的!”
“姑娘,”门卫有点不耐烦了,扇子一拍桌,“我们这儿好几千号人,谁能全记得?我查了名单,真没有这个人。”
宁海皱起眉,转头看女儿:“芸芸,会不会你记错地方了?”
“怎么可能!”宁芸梗着脖子,指着门口那块黑色的金属招牌,声音拔高了几分,“你看!上面不就写着容氏的标志吗?她就在这儿!”
“这厂是容氏没错,”门卫放下扇子,嗓音低沉下来,“可容氏的工厂不止一个。听你说是海大的学生?那就不可能在这干,海大的学生都在市区的总部办公室。你们要找人,得去那边。”
“市区?”宁芸愣了一下。
门卫点了点头,语气忽然变得客气:“海大的学生可不一般啊!听说进总部都得考试面试,能进去的可都是厉害的。你们这姑娘挺出息的。”
这话让宁芸和宁海都愣了。宁海眯着眼,看着阳光下那张写着“海东区中央大道”的纸条,脑子有一瞬的空白。
宁芸咬着唇,心里有点发堵。那句“挺出息的”听着怎么都刺耳。
从工厂到市中心,他们又折腾了几个小时。宁海骑车骑得手都抖,汗从鬓角一直流到脖子。靠近市区的路平坦多了,可人也越来越多,汽车、自行车、行人挤在一起,喇叭声此起彼伏。
等他们到中央大道的时候,夕阳正挂在天边。那条街和他们平常生活的地方完全不同——
街边的梧桐一排排整齐得像量过尺寸,商场橱窗里摆着进口电视机和收录机,来往的人西装革履,女人的高跟鞋在地上“嗒嗒”作响。
“爸……”宁芸张着嘴,看着眼前那栋高楼,喃喃出声,“这真是她工作的地方?”
那栋大楼抬头都数不清有多少层,整面墙都是玻璃幕面,阳光照上去,折射出刺眼的亮光。门口立着两个身穿笔挺制服的保安,胸前的徽章在光下闪闪发亮。
“应该没错。”宁海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地址,心里也发虚。
宁芸站在大楼前,心里五味杂陈。
她原本以为宁希只是进了工厂,最多在流水线拧螺丝、擦机器。那种工作,她见多了,不值一提。可眼前的这栋写字楼真的太宏伟了。
那种明亮干净的玻璃窗,电动门后铺着闪亮的大理石地板,这哪是她想象中的工厂?这分明是海城最贵的地段!
“宁希真的在这种地方上班?”宁海喃喃道。
宁芸脸色发白,手心都在冒汗。她不敢承认自己心里的震惊,也不愿承认那种隐隐的嫉妒。
“爸,不行,我得亲眼看看。”她吸了口气,硬着头皮迈了进去。
旋转门一圈圈地转着,宁海在后头走得磕磕绊绊,差点被卡在门缝里。 一进大厅,两人几乎同时怔住。
宽阔的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天花板上吊着巨大的水晶灯,冷气吹得人打了个寒颤。
大厅的一侧挂着巨大的“容氏集团”金字牌,黑色底金色字,沉稳又高贵。宁芸甚至能在那字里看到自己的倒影。
保安拦住了两人想要进一步的动作,询问两人的来意。
“我、我们找人,宁希。”宁海有些结巴地说。
宁希现在可是大名人了,一听说这两人是宁希的亲戚,登记人员的态度都好=客套了不少。
登记完信息,保安帮他们按下电梯按钮。
银灰色的电梯门打开的瞬间,宁海几乎条件反射般往后退了一步。
“走啊,爸。”宁芸轻声催。
宁海紧张地抿了抿嘴,这还是他第一次坐电梯。狭小的空间、光滑的金属壁面、嗡嗡作响的电机声,都让他心里发慌。那一刻,他突然觉得自己与这里格格不入。
电梯缓缓上升,数字一点点跳动。
宁芸盯着那排红色的数字,心里比电梯上升得还快。越往上,她的心就越乱,她想不通,为什么一向不如自己的宁希,能在这么高档的地方上班。
电梯“叮”的一声停下。门打开时,迎面就是明亮的走廊,铺着柔软的地毯,四周安静得连脚步声都能听得清楚。墙上挂着容氏的海报,玻璃门后的办公室里,有穿衬衫的职员正对着电脑打字。
宁芸只觉得喉咙干涩,手心全是汗。
她咬紧牙关,抬头挺胸,声音紧张得几乎带着颤抖——
“爸,我们进去吧。”
第30章 第 30 章 胡搅蛮缠。
宁希这会儿刚刚从会议室出来。走廊里还弥漫着淡淡的茶香和复印纸的味道, 手里还拿着刚批完的文件,她脚步还没走到自己的工位,就有人小跑到她的面前。
“宁希, 前台有人找你,说是你的亲属。”
宁希一愣, 眉心轻轻一跳, 随后又恢复了平静。她抬腕看了一眼表,都已经这个点了才找上来。
看来——他们终于忍不住了。
“你先去处理你的私事吧。”一旁刚散会的高工看出了端倪, 语气温和地提醒了一句。宁希本来想说“不方便”, 但上司都开了口, 她也只能轻声答应。
她脚步不快不慢地朝前台走去,灯光明亮的走廊在她脚下延展, 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宁希早就有了心理准备。上一次她不过是拿了个两千块的奖学金,宁海那边就立刻找上门来, 这一次她在新闻里成了“学生模范”,又被传有几十万存款,他们不来才怪。
只是,她没想到他们能忍到今天。以宁家的脾气, 她本以为昨晚就该堵到自己家门口。
前台那边不算热闹,玻璃门外的阳光照进来, 光线落在地上。宁希一走近, 就看见那对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宁海和宁芸。
宁海穿着一身旧蓝衬衫,袖口已经泛白, 裤脚上溅了泥点, 他脸上带着一路骑行后的风尘和汗迹,看上去憔悴又尴尬。
宁芸则不一样,她特意打扮过, 烫着时髦的小卷发,显然是想以“体面”的形象出现。只是那股娇气和不安混在一起,倒显得有几分浮夸。
两人对上宁希的一瞬间,明显都愣了。
宁芸上次在电视上见过宁希,倒也没太惊讶,可宁海却几乎怔在原地。
半年不见,那个曾经毫无亮点的侄女,如今穿着合身的职业装,头发整齐地挽起,眼神平静,举手投足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自信与稳重。那一刻,宁海竟有种错觉——这还是他认识的那个孩子吗?
“……大伯。”宁希淡淡地唤了一声,语气客气却疏离,“您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她的语气平平,但那份淡然反倒让宁海有点局促。他搓了搓手,勉强露出笑容:“宁希啊,你这孩子,都半年没回家了。过年那事儿闹得不愉快,我知道,可不管怎么说,咱们是一家人,血浓于水啊……”
他声音放得温柔,带着几分哀求的味道,试图用亲情打开局面。
宁希看着他,不动声色。
要是换做原主,宁海亲自来找或许她会欣喜,会犹豫。但现在的她早已换了个芯子,在她看来有些“亲情”,其实只在他们嘴上存在。
“行了,大伯。”她抬眼,声音淡淡的,“我现在还在上班时间,您有事就直说吧。”
宁海的笑容僵了僵。
“宁希!”宁芸猛地插话,声音拔高,脸上带着不满,“你这是什么态度?我爸好歹是你长辈,你跟他说话就这口气?真是白养你了!养不熟的白眼狼!”
她的语气尖刻,吸引了前台几个姑娘抬头看过来。宁希的眉头微微一皱。
“白眼狼?”她轻声重复了一遍,唇角微微一勾,“宁芸,上次我说过的话,你好像没听明白。”
“什么话?”宁芸有些发懵。
“当初我爸妈留下的钱,你们拿了多少,我心里有数。”宁希语气平静,却句句带锋,“你们一直说‘养我’,可你们养的,是拿我爸妈的钱养的吧?现在还住着那套房子,那钱从哪来的,不用我多说了吧。”
宁海脸色当场变了,抬手去挡了一下:“好了,有些话回去再说,别在公司说这些。”
但宁希并不打算配合他的体面。她早已不欠他们什么。
“如果你们能把那笔钱还回来,骂我白眼狼也无所谓。”她的语气没有起伏,“可现在,住着我爸妈的钱买的房子,还来这里指着我骂,这种事,你们不觉得可笑吗?”
话音一落,空气安静了两秒。
宁芸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反驳:“你胡说!我们家怎么可能拿你的钱!那房子是我爸妈辛苦攒的!”
“攒的?”宁希淡淡看她一眼,没再多言。
宁海面子彻底挂不住,周围的目光让他觉得脸上火辣辣的,他抬起手,低声呵斥:“行了,有些事回去再说!”
“钱的事暂且不提,”宁芸咬了咬牙,有些不甘心,冷笑一声,“宁希,你是不是在外面乱搞男女关系?丢人都丢到电视上去了!人尽皆知,还要不要脸了!”
她越说越快,双手抱臂,眼神里满是讥讽,好像宁希干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似的。
“容氏要是知道你这种人品不端的员工,肯定不会留你!你要识相,就自己辞职走人,省得丢了我们宁家的脸!”
话音落下,大堂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你们到底是不是宁希的亲戚?”一个略带愠色的声音忽然从旁边传来。
陈晋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不远处,手里还拿着几份文件,神情不悦,“我听了半天,你们这是来闹事的吧?谁家亲戚这样说话?”
宁芸冷笑一声,打量了他一眼。陈晋身高一米八出头,穿着笔挺的衬衫,五官英气,气质清爽。那一眼,她甚至愣了下,心里闪过点异样的感觉,可很快,她又想起他是在帮宁希说话,脸色立刻冷下来。
“你谁啊?”她语气里带着讽刺,“该不会就是那个跟她乱搞的男人吧?”
宁希眉头一拧,还没开口,陈晋已经冷下脸。
“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他语气不高,却每个字都铿锵,“我跟宁希是同学、同事关系,光明磊落。你要是再这么造谣,小心我去派出所告你!”
“你……”宁芸一时语塞,脸涨得通红。
“怎么?”陈晋目光一冷,“你以为别人都和你一样,嘴里只有脏话?”
“哼,我们宁家自己的事,关你什么事!”宁芸被逼得气急败坏,声音越来越尖。
“宁希,芸芸说的是真的吗?”宁海终于开口,皱着眉,神情复杂,“你真的在外头乱来?这次实习机会也是靠别人走的门路?”
他说这话时语气压得低,但那份怀疑仍旧刺耳。
他不是完全相信传言,却也没底气替宁希辩解——在他眼里,宁希还是那个考试倒数,手里紧巴巴靠捡废品挣生活费的小姑娘,怎么可能真靠自己?
“你们哪只眼睛看到我乱搞男女关系了?”宁希冷冷反问,神情镇定,“再说了,就算我有对象,那也是合情合理的事情,我已经是成年人了,不至于还用这种词来扣人帽子吧?”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胡搅蛮缠的人是一点自知之明都没有。
宁芸冷哼一声,嘴角一勾,讥讽地说道:“你说得倒轻巧——那你怎么解释那些照片?解释你上的那辆豪车?”
宁希微微一笑,唇角一抿:“我已经过了十八岁了,干什么事情还得跟你们交代?你还当我跟你一样是个只会喊爹叫妈的人?”
宁芸一噎,刚要再辩,宁希却忽然靠近一步,语气不轻不重:“真要说起乱搞男女关系,你当初在学校谈了几个男朋友?四个吧?——这事,大伯知道吗?”
这一句,像是把所有的空气都抽空了。
宁海的脸当场僵住。
宁芸一瞬间瞳孔放大,脸“唰”地白成一张纸:“你……你胡说八道!”
宁希的神情冷淡:“胡不胡说,你自己清楚。”
四周的空气像被冰冻了一般安静,连前台小姐都忍不住偷偷往这边看。宁海的手抖了一下,拎着的帆布包“咚”地落在地上。
宁海听到宁希的话,整个人先是愣了两秒,脑子像被锤了一闷棍,反应过来后,眼睛瞪得老大,连脖子上的青筋都突了出来。
“宁芸!怎么回事!”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引得前台那边的人都抬头看了过来。
宁芸被吓得一抖,脸色瞬间白了几分。她从没见过宁海当众发这么大的火,慌乱中急急否认:“爸!你别听她胡说!宁希就是故意栽赃我,诬陷我!”
宁海的眉毛狠狠一拧。
当初宁芸非要去读艺校,他怎么都不同意。那种地方在他看来,靠脸吃饭、名声又乱,他心里不放心。
老太太那时候也坚决反对,觉得“不是正经学校”,可是宁芸在家里闹得天翻地覆,哭得眼睛都肿了。最后还是余慧心软,一边数落他“老思想”,一边去银行取了积蓄,把钱拍到桌上——“咱闺女有天赋,长得也好看,以后肯定能当大明星!”
后来宁芸的确没让他们失望。舞台上的她光鲜亮丽,能说会道,邻居们都夸她懂事又出挑,说她“比宁希有出息多了”。宁海心里那点虚荣劲儿,被这些夸赞一吹,全飘上了天。他甚至开始觉得,女儿上艺校,也许真是走了条“能露脸的好路”。
可现在——宁希竟然说,宁芸交了四个男朋友!
宁海整个人僵在那里,脸涨得通红,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先质问谁。
“骗人!她就是在胡说!”宁芸赶紧喊出来,声音都在抖。其实她心里早已乱成一锅粥。
宁希并没有说错,她确实交过四个男朋友:一个是学长,能帮她拿到舞台资源;一个是导演的远亲,能让她去见剧组的人;还有一个喜欢送她首饰衣服……至于最后那个,她连名字都不愿提。
只是她怎么都想不通,宁希是怎么知道的?
不对,就算她知道又怎样?
只要她死咬不认,反说是宁希“恶意造谣”,那这事儿就咬不死她。
“你别胡说八道!宁希就是嫉妒我——”宁芸正想抬声狡辩,却被人截住了话。
“嫉妒?”陈晋站在一旁,双手插兜,眉梢一挑,声音带着几分讽刺,“我看宁希有她自己的工作、有本事、有正当收入,倒是某些人,除了嘴硬还能拿什么出来证明清白?”
他那声“某些人”轻飘飘,却精准地落在宁芸心尖。
宁芸一怔,立刻瞪了回去:“你是谁啊!管我们家的事?她跟你是什么关系,你这么护着她?”
陈晋笑了笑,语气里没一点退缩:“我是她同事,和你不同的是——我知道她靠的是脑子,不是别的。”
宁芸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呼吸都乱了几拍。她恨恨地别过头,故意拉高声音:“那她上人家豪车算怎么回事?是不是你也不知道啊?”
宁希看了她一眼,冷冷地开口:“那辆豪车是谁的,你倒不妨去楼下看看。”
陈晋顺势接口:“对啊,你们都找上门来了,难不成还没注意过楼下的车?那可是我们容总的座驾。当初她上的是老板的车,带了好几个实习生去厂里参观,可不止坐了宁希一个人。”
“容……容总?”宁芸一时间愣住了。
她还真没注意过楼下的车。一路上太阳毒得能烫皮,她被晒得头晕眼花,满脑子都想着怎么去找宁希算账,哪有心思抬头看停车场。再说这中央大道上,随便一辆小轿车都比他们家的自行车高贵几千上万倍,她也分不清哪辆是哪辆。
“这下总该明白了吧?”陈晋语气平静,眉眼间却带着不加掩饰的轻蔑,“别动不动就往脏里想。人家能靠脑子上电视、拿奖金、赚投资的钱,不是靠这些歪门邪道。”
宁海站在一旁,脸上青一块白一块,已经说不出话来。
宁希看了眼时间,神色不耐:“废话说完了吗?我上班时间很宝贵。要是没什么正事,以后别来公司找我。我已经搬出来了,和宁家再无关系。除非哪天有人生老病死,我不会再回去。”
她的语气不带火气,却硬得像石头,几乎堵得人透不过气。
宁芸被这股压迫感逼得脸色煞白,咬了咬唇,仍旧不服:“不行!你不能走!你拿了奶奶的养老本钱,还没给我们个交代!”
宁希愣了下,随即冷笑:“奶奶是这么跟你说的?说我偷了她的钱?”
“那还能有假吗!”宁芸理直气壮地说,“不然你怎么会忽然有那么多钱?别拿那些竞赛奖金糊弄人,光那点钱能有几万?你这钱,要么是她老人家那儿来的,要么是你——”
“住口!”宁海一声厉喝,低头咳了一声,声音有些虚。可宁芸却被吓得闭嘴后,仍旧鼓着腮,眼睛还瞪着宁希。
宁希缓缓吐出一口气,声音冷得像冰:“你要真想查,我不拦你。我的每一笔资金都有银行流水、投资记录,从一九九四年三月开始,一笔一笔清清楚楚,全是我自己赚的。你要是怀疑,就去报案,我配合调查。可你能不能也解释一下——你们家住的那套房,钱是哪来的?”
宁芸一愣,宁海的脸瞬间变了。
宁希的声音平静,却像针一样戳人心口:“当初镇上的老房卖了几万块,是奶奶拿去给你们补贴买房的吧?我爸妈留给我的那五千块,是不是也一并拿走了?怎么,到你们手里的钱就是理所当然,属于我的就是偷的?”
“你这孩子——”宁海额角青筋暴起,脸涨得通红,却半天说不出个“理”字。
“当初我小,糊涂,能让你们拿那笔钱,我认了。可现在你们又想伸手,我得先问问——你们还能不能把良心放在桌上?”宁希的语气很淡,却让人发冷。
她转回头,继续道:“还有件事,我想说清楚。养老,是子女的责任,不是孙辈的义务。该给的,我没少给;该尽的,我都尽过。可我挣的钱,是我自己的。凭什么要养活你们一大家子人?”
“话不能这么说啊,”宁海脸色僵硬,又开始走老路子,“再怎么说,那也是你奶奶啊。你小时候上学,都是她天没亮就送你去的,你都忘了?”
宁希淡淡地笑:“怎么会忘呢?我记得她每次把我送到路口就回头去送宁芸和宁康,明知道巷口有条我怕的狗,还让我自己走那条近路。”
“大伯,你在我这儿打感情牌没用。”她语调平稳地继续,“我早就还清了我欠宁家的情,该给的,我也给过。要说钱的事,你要借,我可以借。可借钱得打借条,利息可以少,但账得算清楚。如果借得多,就让奶奶去请族亲来做个证——毕竟我是个孤女,总得讲个规矩。”
宁海听着,前半句还眼前一亮,后半句却脸色彻底垮下去。那“请族亲”三个字,就像刀子一样割在他面子上。
当初把宁希和老太太一起从乡下接到海城来,其实就不是出于什么“亲情”或者“责任”的念头。宁海心里门儿清——
那时候他刚调来厂里做组长,正是要讲“德行”“好名声”的时候。把弟弟的孩子和老母亲接来一起住,哪怕日子紧点、屋子挤点,传出去的名声却是好听的。
那时候老家的人都夸他,嘴上一个比一个甜:“宁海这人厚道啊,弟弟嫂子走得早,他还能把老人和侄女都接到城里照顾,这么多年真没见过这么好的大哥!”
那些话就像蜜一样,灌进宁海的心窝里,甜得他晚上睡觉都能笑出声。
可现在呢?要是让族里那些人知道,他当初其实是拿了老太太的“养老钱”,又挪了宁希父母留下的那点余钱,在海城买了现在住的那间房,那他这“好人”的名声,还不立刻砸在地上?
那群族里的老人一个比一个精,面上不说,背地里戳他脊梁骨的劲儿他是知道的,到时候恐怕得被骂成“吃绝户”“占侄女便宜”的黑心货。
宁海心头阵阵发凉。
宁希这孩子,他一直以为还跟小时候一样——老实、怯懦,说两句好话就能糊弄过去。可如今站在他面前的这个姑娘,神情冷静,话里话外都透着锋芒,叫人一点都占不了便宜。
要是她真闹到族里去,自己这些年辛辛苦苦维护的“好名声”,就得一朝散尽。
而且现在宁希在电视上露过脸,听说还上过报纸,连厂里的年轻人都议论她,说她“有本事、有前途”。一旦事情传出去,族里的人还不一定会帮谁说话。
宁海的心头翻江倒海,一时只觉得额头冒汗,衬衫都被打湿了一片。
“宁希,干什么呢?还不快上班,几点了!”
一道高昂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宁希回过头,就看到何晨正站在不远处,正看着她。她愣了一下何晨在,那容予应该也在,果然,她的余光扫到了容予的身影,只是给了她一个眼神,随后便率先离开,宁希也不知道他看到了多少,听到了多少,家里的事情闹到公司,她觉得还挺尴尬的。
不过,不管怎样,何晨这一句的确是及时雨,让这场尴尬的僵局有了个体面的收场。
“马上来!”宁希立刻答道,转头又朝陈晋露出一个感激的笑,“你也快回去上班吧。”
陈晋见她神色镇定,也就没再多劝,点点头,转身离开。
“大伯您可以考虑考虑,我也不怕您不还,到时候不还有芸芸跟康康两个么,您想好了再联系我,我这会儿就先回去上班了。”宁希留下一句。
宁海和宁芸站在原地,看着宁希朝何晨那边走去。她走得不快,步伐稳而从容,每一步都像是在往他们的脸上碾过去似的。
宁海看着那个背影,心里一阵说不出的滋味。那种感觉,说不上是气、是羞、还是一股淡淡的怨。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脚边那双磨得发灰的皮鞋,忽然觉得这双鞋也格外刺眼。
他抿了抿嘴。在他心里,宁希不就是个从小养在他家、吃他家饭的孩子么?她有出息,他也高兴,可真没想到她能当着这么多人,说出那种“打借条”“请族亲”的话——那叫他以后还怎么抬头做人?
可转念一想,宁希说的话他也听明白了
她的意思,是愿意借的。
“借条”“见证人”那都是说好听的。真要是他这个做长辈的去借,宁希还能真跟他计较?
想到这儿,宁海心底那点不甘又慢慢变成了算计。要是借的钱多一点,宁希还不是得借?
等时间一长,她工作忙、钱多,说不定就忘了。真到那时候,他就算装糊涂也没人能拿他怎么样。就算她记得——还有宁芸、宁康呢。她不是说了嘛?
那就再好不过。反正将来两个孩子工作了,拿工资了,让他们还也不亏。
越想越觉得主意打得不错,宁海心里那点尴尬也渐渐淡了。
“芸芸,别板着脸了,”宁海低声道,语气带着一点劝,“宁希她心眼也不坏。等我找个时间再去谈谈,肯定能借到。”
“借?”宁芸猛地抬头,眼睛瞪得比刚才还圆,“借她的钱?还打借条?爸你疯了吧!她那意思不是明摆着要压咱们一头吗?我才不想欠她!”
“你懂什么!”宁海皱眉,压低声音,“她现在有钱,借来用着也是方便。还不还的,以后再说。”
宁芸一听这话,心里顿时咯噔一下。她当然知道他这话什么意思——要是借了又不还,那欠账的名头岂不是要落到她们身上?
“爸!”她急了,语速都快了,“你要借你去借,反正我可不签字!她的钱我一分都不要欠!宁希这人心眼多着呢,万一她将来又拿这个说事怎么办?我以后可是要当大明星的!”
宁海被女儿吵得头大,烦躁地摆了摆手:“行了行了,别嚷嚷了!我自有分寸。”
可他的目光又不由自主地追向宁希的方向,办公室的落地窗把阳光洒下来,映得她整个人都带着一层浅金色的光。
宁海心里忽然有些发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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