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第 136 章 牢底坐穿。
第二天清晨, 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带着冬日难得的暖意。
容予去处理一些紧急的公事,公寓里很安静, 宁希开着电视,这会儿画面中争播放着海城频道的早间新闻。
大部分内容都是国内外要闻, 财经动态, 直到社会新闻板块开始。
“……接下来关注一则警方提醒。” 女主播的声音变得稍微严肃了一些,“近几月, 我市及周边地区出现一个流窜作案的违法犯罪团伙, 目前已造成多名群众财产损失。警方提醒广大群众提高警惕, 如发现相关线索,请及时向公安机关举报, 积极协助警方调查,共同打击违法犯罪行为。”
根据新闻报道, 这一团伙不仅入室偷盗抢劫,甚至还从事诈骗活动,团伙至少三人以上,但是由于现在海城的监控网络还在构建当中, 只能从受害者还有目击者口中得到一些犯罪分子的描述。
宁希多听了两句,立刻就想到了绑架她的那一团伙, 外貌形容好像有些想象。
难道……昨晚绑架她的那伙人, 和新闻里说的是同一批?从海城流窜过来的?
这个念头让她心跳加快。她立刻拿起手机,想联系容予或周楷询问警方那边的进展。但还没等她拨号, 手机先震动起来, 是容予打来的。
“小希,警方的初步审讯和比对结果出来了。”容予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一丝冷意, “昨晚抓到的那四个人,身份已经确认。他们都是从海城监狱刑满释放的人员,出狱时间在一年到一年半不等,都有盗窃,抢劫或诈骗的前科。”
果然!
“全国公安信息网络去年开始逐步联网,昨晚采集他们的信息后,立刻与海城那边的数据库对上了。海城警方证实,这四个人出狱后很快又纠集在一起,涉嫌多起发生在海城及周边城市的盗窃和诈骗案,是海城警方正在通缉追捕的流窜犯罪团伙成员。”
宁希握着手机,深吸了一口气:“所以,他们是从海城流窜到京都,然后盯上了我?”
“目前看来是的。他们的供词依旧咬定是临时起意,在电视上看到你,觉得你有钱,就想绑架勒索。”容予顿了顿,语气带着疑虑,“但这个说法漏洞很多,警方和他们自己都无法解释为何选择京都,选择你,以及计划为何如此周密。更像是一种……经过策划的,有目标的行为。”
几个人都是海城监狱出来的,宁希突然就想到了一个人,她那个烂泥扶不上墙的堂弟宁康。
“容予,”宁希的声音变得有些干涩,“帮我查一个人。宁康,我堂弟。我要知道他是不是已经出狱了,具体时间。”
电话那头的容予显然也意识到了什么,沉默了一瞬,立刻道:“好,我马上让人去查。你好好休息,别多想。”
挂了电话,宁希眉头紧皱,她倒是忘了宁康了,从小被家里娇惯着,本来以为犯了大错能够让他认识到错误,要是这次的事情真的跟他有关系,那……也不算意外。
等待消息的时间并不长,大约半个多小时后,容予的电话再次打了过来,声音比之前更加凝重。
“小希,查到了。宁康因在狱中‘表现良好’,获得减刑,去年就已经刑满释放。到现在,已经出狱快大半年了。”
去年就出狱了?出来大半年了?
“他出狱后的行踪呢?有没有回海城宁家?”她又问。
“没有。他出狱后并没有回宁家,你大伯跟大伯母似乎也以为他还在服刑……”容予摇了摇头。
宁希想起去年冬天,宁老太太还以死相逼,想要她捞一捞宁康,结果到现在都不知道人已经放出来了?
“那四个人……有没有可能认识宁康?他们都是海城监狱出来的,时间上有没有交集?”宁希继续问道。
“正在核查。但从现有信息看,宁康服刑的监狱正是海城监狱,时间上与这四个人中的两三人有重叠。不能排除他们在狱中认识,甚至出狱后仍有联系的可能性。”容予的声音带着寒意,“警方会以此为突破口,加强审讯。一有消息就会通知我们这边……”
挂断电话,宁希若有所思,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像宁康这种本来就很容易学坏的人,宁希倒是觉得出狱之后他并不会那么快改过自新,这次的案子跟他有关系的概率很大。
终于,在第三天下午,警方那边了突破性的消息。
“他们承认,绑架你,确实不只是为了钱。”容予的眼神很冷,“他们四个确实跟宁康是狱友,几个人出狱之后也一直流窜作案……”
宁康毕竟还是上过高中的,有点文化知识,出来之后找不到正经工作,就跟几个人合伙做一些偷鸡摸狗的事情,但是这点钱根本就不够几个人分,抢首饰抢手机什么的都干过,后来有一次捡了别人的手机,接了电话骗了对方两百块电话费充值卡之后,宁康就抓住了机会,开始走上了诈骗的道路。
他们一路从海城骗到京都来的,宁希有钱这件事情也是宁康告诉他们的,所以他们一开始的目标就是宁希。
以前也只是抢了别人的手机,假装绑架了对方,骗一些钱,这是第一次真的绑人,所以他们自己也不是很熟练,所以才会这么轻易的被抓住。
但是这四个人并不打算对宁希怎么样,只是想要钱,真正想要教训宁希的是宁康,他们也只是单纯的想要拿钱而已。
“宁康现在人在哪里?抓到了吗?”宁希问出最关键的问题。
容予摇了摇头,脸色凝重:“还没有。根据四个人提供的线索,宁康本来应该在他们取钱的时候把宁希带走的,估计是我们去早了打草惊蛇,让他躲起来了。”
她只是微微蹙了下眉,眼神里掠过一丝清晰的……烦躁。
是的,烦躁。
宁家就像是粘上脚上的口香糖一样,甩不掉,一想起来就觉得恶心。
“还真是……阴魂不散。”宁希轻轻吐出一口气,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嫌恶。
“警方已经发布通缉令,我们也在全力追查。”容予再次强调,“他跑不了太久。”
“嗯。”宁希应了一声,放下水杯,天生的坏种,在哪儿都学不好。
京都西郊,一处藏匿在老旧居民区深处,门口挂着“棋牌室”幌子的地下赌场。
烟雾缭绕,空气污浊,混合着汗味和烟味。
昏暗的灯光下,几张破旧的桌子周围挤满了神情亢奋或麻木的赌徒,赌博机的碰撞声,粗野的叫骂声,还有机器单调的嗡鸣声交织在一起。
宁康就缩在角落里一台老旧的老虎机前。
他双眼布满血丝,死死盯着屏幕上飞快滚动的图案,手指因为过度用力按动按钮而微微颤抖。
他身上的夹克衫油腻肮脏,头发也乱糟糟地黏在额头上,一副不耐烦的焦躁和戾气。
“他妈的!又输了!” 屏幕上再次跳出“谢谢惠顾”的字样,宁康猛地一拳砸在机器外壳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引来旁边几个赌徒不满的侧目,但他浑然不顾。
从海城一路骗到京都,靠着些小偷小摸和拙劣的诈骗弄来的那点钱,早就填进了这个无底洞。
老虎机,牌九,地下□□……他什么都玩,什么都输。
对赌博的痴迷,早在他上高中时就已种下,当年就没少偷家里的钱去游戏厅打老虎机,每次都是奶奶偷偷给他补上,所以他一直也戒不掉。
出狱后,一无所有,前途渺茫,他也更加沉迷赌博,就想着自己有一天赚一笔大的,晋升富翁。
偷来的抢来的那些钱根本就不够挥霍,他又想起了宁希,那个以前在宁家最不起眼,甚至被他们嫌弃的丫头,如今竟然成了什么青年企业家,名下房产无数,风光无限。
凭什么?宁希的钱就是宁家的钱,就该有他的一份!他拿来用用,天经地义!
所以他才撺掇赵大龙那四个同样走投无路的狱友,策划了那场绑架。
可昨晚……昨晚他又赌上了头。坐在牌桌上,红着眼睛,总想着下一把就能翻本,就能赢得更多,浑然忘了时间。
等到他输光了口袋里最后一个硬币,被赌场看场子的不耐烦地轰出来时,天都快亮了。
他这才慌慌张张地赶往之前准备交接宁希的地方。
一路上,他心里还盘算着,拿到钱后要怎么花,怎么继续赌,怎么让宁希不断给他提供钱财……
然而,当他气喘吁吁地跑到那个偏僻的砖窑时,里面早已空空如也。
“妈的!这群王八蛋!拿了钱自己跑了?!” 宁康愣了几秒,随即破口大骂,气得浑身发抖。
他第一个反应就是他们背信弃义,独吞了赎金,把他给甩了!
“操!操!操!” 他对着空气狠狠踹了几脚,发泄着无处安放的怒火。钱没了,人也没了,但他此刻最强烈的感觉不是计划失败的懊恼,而是赌资又没了的焦躁和空虚。
骂骂咧咧地,他又折返回了城区,下意识地又朝着那家地下赌场的方向晃荡。口袋里空空如也,但赌瘾像百爪挠心。
他需要钱,马上就需要!没有赵大龙他们,他自己也能弄!
时代变了,街上的有钱人确实多了,那些打扮时髦的人,脖子上,手腕上金灿灿的。
那些边走边打电话的人,手里的手机看着就值钱……多抢一点,就够他再赌一场大的!说不定就能翻身!
夜色渐深,他盯上了一个独自走着,背着名牌包,正在低头看手机的女人。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中凶光一闪,从口袋里摸出一把在路边五金店顺来的小扳手,蹑手蹑脚地靠了上去。
就在他举起扳手,准备从背后猛击对方后脑,然后抢夺财物时——
“住手!”
一声厉喝陡然响起!同时,一只铁钳般的手从侧面猛地抓住了他举起扳手的手腕,用力一扭!
“啊——!” 宁康惨叫一声,扳手“当啷”落地。他还没反应过来,膝盖窝又被人狠狠踹了一脚,整个人不由自主地向前扑倒,脸重重磕在冰冷粗糙的地面上,顿时眼冒金星,鼻血长流。
“妈的!敢抢东西!” 怒骂声和拳脚如同雨点般落了下来。
热心群众还是多的,一听说抓小偷,人群立刻围了上来,见义勇为的几个人直接把本来就体虚的宁康三两下就制服了。
宁康被打得蜷缩在地,抱着头惨叫连连,毫无还手之力。他本就饿了一天,又气又急,体力不支,哪里是这些人的对手。
“送派出所去!”
“对!这种社会渣滓!”
很快,接到群众报警的巡逻民警赶到,将被打得鼻青脸肿,奄奄一息的宁康控制住。
当民警将他的身份信息输入便携设备进行初步比对时,一条醒目的红色通缉信息跳了出来——宁康,涉嫌策划并参与重大绑架勒索案,全国通缉!
“就是他!” 民警精神一振,立刻将情况上报。
宁康被抓的消息很快传到了宁希这里,对于宁康死猪不怕开水烫,拒不承认自己有所图谋的态度,宁希也不意外。
“他上过几天学,认得几个字,自以为有点小聪明,懂得钻空子。不见棺材不落泪,是他的性格。”宁希语气平淡。
开始不管怎么询问宁康都没有反应,后来将另外四个人的照片放在宁康的面前,他的表情才有了一点松动。
“认识吗?”审讯民警沉声问道。
宁康抿紧嘴唇,不吭声。
“他们可都交代了。怎么认识的,怎么从海城流窜到京都,怎么盯上目标,怎么策划绑架,谁出的主意,谁提供的信息,谁想要钱,谁又想要‘教训’人……桩桩件件,清清楚楚。他们说你是这起绑架案的策划者,是主谋。”
“他们放屁!”宁康猛地抬头,赤红着眼睛吼道,“他们胡说八道!想往我身上泼脏水!我没干!我什么都不知道!”
他显然没料到其他人这么快就全撂了,而且撂得这么彻底。
但是他还是咬死了不承认,一直保持反对态度。
考虑到宁康与宁希的特殊关系,宁希在容予和两名女警的陪同下,面见了宁康。
当宁康被带进来,烦躁不安地坐下时,观察室里的灯亮了。
宁希的身影,清晰无误地出现在他面前。
宁康先是一愣,随即像是被针扎了一样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不可置信地瞪着走进来那个身影。
宁希今天穿了一件看着价值就不菲的羊毛大衣,长发柔顺地披在肩头,脸上化了淡妆。她静静地坐在那里,背脊挺直,目光平静地落在宁康那张因震惊,嫉妒和怨恨而扭曲变形的脸上。
她的脸上没有什么过多的表情,但是在宁康的眼中,就像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就是这种目光,彻底点燃了宁康心中压抑已久的毒火!
“宁希?!是你!真的是你!” 宁康扑到桌子前,双手“砰砰”地拍打着,面目狰狞,眼珠子几乎要瞪出来,“你这个贱人!扫把星!你凭什么?!凭什么你现在穿得人模狗样坐在这里?!凭什么!”
他疯狂地嘶吼着:“都是你!都是你害的!要不是你,我会进去吗?!我们家会变成这样吗?!你现在得意了?有钱了?看不起我们了是吧?!我告诉你,你的钱就是宁家的钱!就该给我用!你赚那么多,分我一点怎么了?!啊?!”
他语无伦次,逻辑混乱,将所有的失败,落魄和怨恨都倾泻在宁希身上。
巨大的落差感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心,桌子的另一边,是他从小欺负,看不起的堂姐,如今光鲜亮丽,气度从容,桌子这边,是他自己,衣衫褴褛,鼻青脸肿,戴着手铐,像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和疯子。
宁希始终没有开口,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歇斯底里的表演,眼神里的平静,带着些许嘲讽。
她的沉默,她的无视,她的高高在上,比任何言语的指责都更让宁康崩溃。
“你看什么看?!说话啊!哑巴了?!” 宁康更加狂躁,“你不是很能吗?不是企业家吗?你救救我啊!让你那些有钱有势的朋友把我弄出去!不然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我告诉你,这次没弄死你,算你走运!下次……下次我一定……”
“宁康。” 宁希终于开口了,疯狂的叫骂戛然而止。
“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敲打在宁康耳中,“像条丧家之犬。不,连狗都不如。狗至少知道摇尾乞怜,而你,只会无能狂怒。”
“你……”宁康气得浑身发抖,想骂回去,却在宁希那洞彻一切般的目光下,竟一时语塞。
“绑架,勒索,还想灭口?”宁希轻轻摇了摇头,唇角甚至勾起一抹极淡的,冰冷的弧度,“宁康,这么多年了,你还是这么……蠢。以为找几个同样没脑子的狱友,就能成事?”
“听说你出狱之后也没回过宁家?那你怕是不知道,去年的这个时候,最疼爱你的宁老太太临死前还叫我捞你一把,她要是知道你又被抓紧去了,棺材板都要压不住了吧……”宁希继续道。
“当然,你也可能不知道,你进去后,你爸因为你的事情也被辞退了,你妈也一样,至于你姐姐……她给人当小三被打上新闻的事情估计你也不知道……你们一家已经烂透了。”
“你闭嘴!闭嘴!” 宁康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疯狗,狂乱地打断宁希的话,眼睛赤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宁希那平静语调下陈述的事实,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早已溃烂的自尊和那点可怜的家庭归属感上。奶奶死了?爸妈失业了?姐姐……给人当小三还闹上新闻?
这些消息,他出狱后东躲西藏,沉迷赌博,根本一无所知,也刻意不去打听。他宁愿活在自己编织的幻梦里。此刻被宁希如此轻描淡写却又残酷无比地揭开,他所逃避的那些现实就这么摊开在他的面前,他的家,早就因为他,因为每个人的不堪,彻底烂透了!而他,就是这个腐烂的源头之一!
巨大的羞耻,被戳破的难堪,瞬间冲垮了他最后一丝残存的理智。
“你知道又怎么样?!啊?!” 宁康猛地将头撞向面前的桌子,发出“咚”的一声闷响,额角立刻青肿起来,他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只是死死瞪着宁希,脸上是一种混合了疯狂,“我们家烂了,都是因为你!对!就是因为你这个灾星!克死了你爸妈,又来克我们家!你现在得意了?在这儿看笑话是吧?!”
他喘着粗气,声音因为嘶哑变得尖锐:“我告诉你宁希!这次是你运气好!让你跑了!算你命大!但是你别得意!你给我等着!只要我一天不死,只要我还有一口气,我就不会放过你!这次不成,还有下次!下次不成,还有下下次!我弄不到你,我还能弄你在乎的人!我都记着呢!”
“你以为你有人保护就安全了?我告诉你,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我烂命一条,我什么都不怕!我总有办法!总有你防不住的时候!等我出来,我第一个就找你!我要你生不如死!我要把你现在拥有的一切都毁掉!让你变得比我还不如!你等着!你给我等着!!”
他几乎是咆哮着喊出这些话,额上青筋暴起……
观察室单向玻璃后面,容予的脸色瞬间阴沉如冰,眼中寒芒乍现。
负责记录的民警也皱紧了眉头,迅速在笔录上记下关键信息。
而坐在宁康对面的宁希,听完他这番歇斯底里,充满诅咒和威胁的狂言,脸上却依旧没有什么大的波澜。
还是跟小时候一样,虚伪的假把式。
她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死死瞪着她的的宁康。
“说完了?”她的声音比刚才更冷,也更轻,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你说的那些,等你有机会出来再说吧……”
“你以为,这一次你还能关个一两年就出来?”宁希笑了一声,并没有多说。
宁希不再看他,转向旁边陪同的民警,微微颔首:“警察同志,该问的,该确认的,我想已经很清楚了。如果没有其他需要,我就先回去了。”
她的态度从容不迫,一点都没有被宁康威胁的担忧,还想出来?他怕是想多了……
民警连忙点头:“好的,宁女士,非常感谢您的配合。后续法律程序我们会依法处理。”
宁希最后看了一眼僵在原地,表情凝固在疯狂与茫然之间的宁康,那眼神淡漠得如同在看一块垃圾。
然后,她转身,没有丝毫留恋,步伐平稳地离开了观察室。
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宁康可能再次爆发的嘶吼,也隔绝了那段令人作呕的,属于宁家的最后一点粘腻牵扯。
走廊里灯光明亮,空气清新。容予立刻上前,握住她微凉的手,感受到她指尖的冰冷,把准备好的暖手包放在了她手中。
“我已经找了京都最好的律师团队。”他低声道,语气带着安抚,也带着决绝,“这一次,一定让他牢底坐穿。”——
作者有话说:跟室友讨论了一下:
一号选手:张立人,他现在背着一屁股债,而且他有点害怕容家,应该不会干。
二号选手:吴嘉淑,她最近戏份有点多,而且本来就是个草包,现在也没啥钱,绑架小孩的概率比绑架宁希的高点……
三号选手:宁康,喜欢赌博,有犯罪前科,而且在狱中很容易认识狐朋狗友,出来再次犯罪也合理,而且他才不管什么容氏不容氏的,有钱就能干,而且他还极度讨厌宁希,不肯接受落差,盯上宁希也比较合理。
所以最终我们敲定了三号选手哈哈哈哈……
===
查询的小小资料:
1998—2001年:公安部启动并推进全国公安信息网络工程
2000年左右:全国公安专网基本建成,实现了户籍、身份证、在逃人员、车辆等核心数据的全国范围联网查询
第137章 第 137 章 古镇项目。
容酥回来待的时间不长, 虽然之前宁希被绑架的事情让她有些心有余悸,但是她也不是那种胆小的性子,调整了一番之后, 推迟了几天还是要离开了。
宁希亲自来送她。两人并肩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外头远处的跑道是起起落落的飞机, 机场的广播偶尔也在耳边响起……
“真可惜, 不能留下来一起过年。”宁希看着容酥,语气里带着一些遗憾。
容酥微微笑了笑:“国外这两年正式关键的时候, 你放心, 再过两年公司就能让其他小辈管理了, 到时候我也回来总公司窝着……”
广播里响起登机提示。容酥拎起行李箱,最后看了一眼前来送行的容予, 容却等人,对宁希点了点头:“我走了。保重。”
“保重, 路上小心。”
容酥转身,背影挺拔,步伐坚定地汇入安检的人流,很快消失在通道尽头。
送走容酥, 宁希的生活重归紧凑的轨道。
绑架案的阴影并未持续太久,更多的是让她和容予更加意识到身边安保和信息安全的重要性, 各项安保措施都陆续到位。
宁康的案子证据确凿, 加上他本人在情绪失控下的威胁性供述,这一次, 恐怕很难再有“减刑”的好运了。
后续都交给律师了, 宁希也懒得管他,反正那一家子人,她都懒得沾边……
容四婶在女儿决绝离开后, 消沉了很长一段时间,不过毕竟是自己的女儿,还是要关心关心的,后来人找到过一次,但吴嘉淑态度极其坚决,拒不相见,明确表示“桥归桥,路归路”。
容四婶伤心无奈,最终也只能尊重女儿的选择,给她留了些钱也就没有再管,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强求不来。
腊月底的时候白瑶就关了天承街的门店,赶回苏城过年去了,临走的时候被塞了不少礼物带回去,苏城那边也热闹的很,白家也是大家族了,堂亲多,热热闹闹的也挺好。
转眼到了腊月二十九,除夕。
容家老宅今年依旧很是热闹,容却跟姚乐的事情今年估计是要定下来了,听着席间的讨论,姚家那边年后估计是要来人,就看时间定个什么时候了,宁希也挺开心的。
容却跳脱的性子在姚乐面前都变得沉稳多了,人总是会成长的。
别人是,她也是。
年前各种事情还挺多的,容奶奶拉着宁希的手,絮絮叨叨地叮嘱她以后出门千万小心。容明哲夫妇也过来了,小孩儿在保姆怀里,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这个热闹的世界。
年夜饭摆了几大桌,觥筹交错,笑语喧天。
电视里播放着喜庆的晚会,窗外的夜空不时被绚烂的烟花照亮。
除夕守岁,子时的钟声敲响,鞭炮声震耳欲聋,烟花照亮了整个夜空。
宁希和容予并肩站在老宅的廊下,望着漫天璀璨的华彩。
容予轻轻揽住她的肩,在她耳边低语:“新年快乐,小希。愿新的一年,平安喜乐,万事顺遂。”
宁希靠在他肩上,轻轻“嗯”了一声。
这个年过得很快,宁希觉得时间似乎都变得快了起来,一眨眼她已经来这里快八年了,已经适应了现在的生活节奏,已经快要忘了前世的生活,只是……她还有未完成的心愿。
大年初一,天边刚泛起鱼肚白,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就打碎了的清晨安宁。
电话是从苏城打来的,电话那头白瑶的声音焦急万分。
容予的外婆,白锦书女士,初一的早晨晕倒在了老宅的院子里,这会儿已经被紧急送往苏城最好的医院抢救!
消息传来,容家上下瞬间被一层担忧的薄雾笼罩。白锦书老太太年事已高,虽然一直以性格刚硬,身体看似硬朗著称,但毕竟岁月不饶人。
容政作为女婿,虽然一直不太得白老太太待见,但但于情于理都必须立刻赶过去。他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叫上容予,准备前往苏城。
“小希也跟着一块儿去吧……”容政看了一眼宁希,对着她说到。
宁希点了点头,她跟老太太虽然相处的时间不长,也就短短两天,但是她还挺喜欢老人家的,如今重病也是该去看看。
容予和宁希简单收拾了随身物品。霍文华已经备好了车,一行人迎着新年初一尚且清冷的晨光,匆匆驶离了京都,奔赴苏城。
一路上,车内气氛沉默。容政眉头紧锁,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物。
他知道妻子的事情让老太太对他颇有微词,他也不算冤枉,他年轻时一心扑在事业上,确实对家庭缺少照顾,妻子的早逝更是他心底的一根刺,老太太怨他也正常。
车子抵达苏城医院时,已是上午。冬日的阳光透过医院走廊的窗户,显得苍白而清冷。
VIP病房外的走廊上,白家的几位亲戚和一位医生正在低声交谈,看到容政三人到来,纷纷点头示意。
“容先生,容少爷,宁小姐。”苏婶迎上来,脸色稍缓,“老太太已经醒过来了,暂时脱离了危险。医生说是劳累加上情绪波动引起的心脑血管旧疾突发,需要静养观察,暂时没有生命危险,但以后必须格外注意。”
听到“醒过来”,“脱离危险”,容政和容予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松弛了一些。容政向医生详细询问了病情和治疗方案,容予和宁希则跟在后面。
轻轻推开病房的门,消毒水的气味混合着淡淡的中药香扑面而来。
病房宽敞明亮,白锦书老太太半靠在病床上,身上盖着素色的薄被。
她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在脑后挽成一个传统的发髻,虽然面色有些苍白,嘴唇也缺乏血色,但那双眼睛依旧锐利清明,甚至带着一丝惯有的审视和疏离。
看到容政走进来,老太太的眼皮微微抬了抬,脸上没什么表情,既无欢迎,也无排斥。
她确实不怎么喜欢这个女婿,觉得他商人气息太重,心思深沉,当年女儿嫁给他,她就不太乐意。这些年女儿去世之后,来往更少,关系自然愈发冷淡。
对于跟在后面的容予,老太太的目光也只是稍稍停留,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态度同样算不上热络。
对这个外孙,她感情复杂,有血缘的牵绊,但也隔着女儿早逝的遗憾和与容政关系的隔阂,加上容予自身性格沉稳内敛,与她也并不似寻常祖孙那么的亲近。
不过大概也是因为身为白家家主,身后的责任让她的性格也格外的内敛,对大多数人都不算热络,并非针对某人。
容政对此早已习惯,并不以为意。
他走到病床前,语气是惯有的沉稳,却也带着真切的关心:“妈,您感觉怎么样?医生怎么说?有没有哪里特别不舒服?”
白锦书老太太看了他一眼,淡淡地“嗯”了一声,声音有些沙哑:“死不了。老毛病了,大惊小怪。”
话虽这么说,但也没有明显排斥容政的关心。
容予也上前,问了外婆的身体状况,表达了担忧。老太太对他,态度比对容政稍缓一些,但也仅限于“尚可”的程度。
见老太太精神尚可,神志清醒,除了需要静养并无大碍,容政心中那块大石总算彻底落地。他叮嘱了白家的亲戚和护工几句,又对老太太说:“您好好休息,需要什么尽管说。我们在苏城会待几天,明天再来看您。”
老太太点了点头,没再多言,似乎有些疲倦。
几人也没有再打扰,退出病房,走廊上的阳光似乎暖和了一些。
容政轻轻舒了口气,对容予和宁希道:“人没事就好。让老太太先静养着。”
宁希和容予都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几天,几人几乎是把时间都放在了医院和白家老宅之间。
白老太太的身体恢复得比预想中要好。
最初两天还需要卧床静养,第三天起,已经能在护工的陪同下坐到窗边晒一会儿太阳,精神也渐渐好了起来。
到了第五天,医生明确表示老太太的情况已经稳定,只要后续注意休息和情绪管理,问题不大。白家上下这才真正松了一口气。
容政在确认岳母脱离危险后,便先行回了京都。临走前,他专门嘱咐容予:“多陪你外婆几天,别急着回去。”
容予点头应下。
宁希也留了下来。
一方面是陪着容予照顾老太太,另一方面,她确实对苏城如今的变化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苏城原本就有深厚的历史底蕴,水系纵横,古桥,老巷保存得相对完整。
虽然目前游客不多,但道路翻修,标识更新,老建筑修缮的痕迹已经很明显了,连一些偏僻的古街口,都能看到规划示意图。
很显然,官方已经开始系统性地布局旅游产业。
难得两个人有闲心出来逛一逛,容予这些年忙碌于公司的事情,很少有机会像这样漫步在街头,上一次还是当初天承街开街的时候……
“在想什么?”
容予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宁希回过神,转头看他,眼睛里带着一点亮色:“我在想,苏城这边的古镇开发,其实潜力很大。”
容予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略一思索,便明白了她的意思:“你是想……再复制一个天承街?”
“不完全一样。”宁希摇头,“但思路是相通的。苏城的底子更厚,如果能保留原有风貌,再结合高端度假,文化体验,做成旅游型古镇,天花板会比天承街更高。”
她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笃定:“而且,之前最大的难点是资金,现在已经不是问题了。”
因为之前承接天承街的时候,并不能算是她的资产,所以不能拿来贷款,但是她购入了地铁口跟奥运村旁边的楼盘之后,可贷款金额又上涨了,现在拿下苏城的项目不是问题。
而且现在地铁口的房子也租出去了,去年加入WTO之后,全国经济增长迅速,不少外资的进入让她的高端楼盘的租房也是供不应求,解决了资金方面的问题,她确实也要把目光挪向其他地方了。
京都虽然大,但是像张家那样的竞争对手也不少,看来看去也就是那些了,她要是想要快速赚积分,光靠普通租房还是不够的,天承街一个项目就让她赚了五十亿积分,辛辛苦苦好几年租房也就赚了不到十亿积分,她得多想想其他法子。
容予看着宁希,她说这些话时,神情专注,语速不快,却条理清晰,显然不是一时兴起,而是已经在心里盘算过无数遍。
“你打算怎么做?”他问。
“先摸清政策。”宁希道,“如果官方确实打算引入社会资本,那天承街的成功案例,就是我们最大的筹码。代理经营权,也不是不能再争取一次。”
容予轻轻一笑:“听起来,你已经有打算了?”
“白瑶帮我问过了你表叔了,跟我想的不差,官方确实有这方面的打算……”宁希笑眯眯的点了点头。
现在苏城的房地产行业并没有市场化的暴涨,而且不是对比像是京都这样一线城市的商品房价,而且非城市核心地区,预估整个拿下不到十亿。
“我想拿下的,是白家老宅所处隔壁的观镇。”宁希缓缓说道。
容予微微一怔,随即意识到她指的是什么地方,眉梢轻轻挑起:“整体?”
“对,整体。”宁希点头,“不是修一条街,不是做一个样板区,而是完整的古镇旅游区。”
她很清楚,这一步比天承街难得多。
天承街当初只是代理经营权,产权并未集中,更多是业态整合和形象升级,可观镇不同,那是真正意义上的‘活着的古镇’,牵扯的是成百上千户原住民的安置,搬迁,补偿,还有文物保护,历史风貌管控等一整套复杂的问题。
容予沉吟片刻:“官方现在未必敢轻易动这一块。”
“我知道。”宁希语气平稳,“整体搬迁,阻力一定很大。可问题是——不动,它只会更快地烂下去。”
她看向容予,眼神里没有情绪起伏,却格外清醒:“靠个体修修补补,最多维持现状,甚至连现状都保不住。房屋老化,私搭乱建,水系污染,一样都逃不掉。等真塌到不可逆的时候,花的钱只会更多。”
这一点,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这边可跟天承街不一样,天承街本来一直都处在比较核心地带,总归是有价值的,所以官方一直都在出手。
但是想要做古镇项目就不一样了,观镇本来就不是什么大城镇,如果再拖几年,恐怕连“修”的价值都会丧失。
如果现在苏城的官方想要发展旅游业,小片的缝缝补补根本就没办法坐起来,就看现在官方改造的决心有多大了。
“从现在官方的动作来看,”宁希继续道,“他们已经意识到问题了。列保护名录,限制私改,修主干道,这些都是信号。但光靠财政兜底,吃不消,也不现实。”
毕竟前提的投入很大,风险也大,观望的居多,想要出手的人还是有限。
容予慢慢点头。
他很清楚,宁希说的是事实。
“所以你打算……”他看着她。
“等。”宁希吐出一个字,随即又补了一句,“但不是干等。”
她的思路一向清晰:“先把政策口径,拆迁补偿区间,文化保护红线摸清楚,再找一个合适的切入口。只要官方愿意引入社会资本,哪怕不是一步到位,分期推进也可以。”
她顿了顿,唇角微微扬起:“天承街就是最好的样本。”
容予看着她,忽然笑了:“你这已经不是‘想一想’,是准备动真格的了。”
宁希没有否认。
她这些年已经很少再做那种试探性的选择了。
积分的增长,资金的积累,人脉的铺开,每一步都是为了更大的盘子。单靠京都的住宅租赁,稳是稳,却慢,而她现在需要的,是能够成倍放大的项目。
宁希确实没想到,机会会来得这么快。
她原本以为,至少还需要半年时间去铺垫,试探,等待风向真正明朗。
没想到容予的表叔,也就是白瑶的父亲很快就给这边带来了消息。
“我表叔那边回话了。”他说。
宁希正在给老太太念医生新开的注意事项,闻言手上动作微微一顿,抬头看向他:“这么快?”
容予点头,走近几步,压低了声音:“官方那边已经基本定了方向,愿意引入公司参与,共同打造一个旅游型古镇。”
这一点也不意外,官方也没有管理经营这方面的经验,最终还是要跟企业合作的,只是要看参与的程度如何……如果只是比较表面的合作,那就是时机还未到。
宁希的眼睛瞬间亮了一下,但并没有急着打断他。
“模式跟天承街差不多。”容予继续道,“招商,招标,整体规划统一推进。投资规模初步测算在二十亿到二十二亿之间。”
不过不同于天承街那种,云顶的话语权更高,这边还是要以官方为主,公司这边出了提供资金,更多的是协助管理,毕竟是一个城镇的项目,所以官方还是很谨慎的,就怕出什么差错。
这一次,宁希是真的有些意外了。二十亿往上走……
这个数字,比她最初预估的要高,但也恰恰说明了一点——官方的野心不小。
“中标公司呢?”她问。
“中标公司将和官方一起,管理,经营整个古镇,期限二十年。”容予看着她,“不是短期合作,是长期绑定。”
话音落下,病房里安静了一瞬。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老宅方向隐约亮起了灯,冬夜的寒意透过玻璃渗进来,却压不住空气里那点隐隐的热度。
宁希靠在椅背上,指尖轻轻敲了敲膝盖,脑子却已经飞快地转了起来。
二十年。
这不是试水,是一次真正意义上的长期项目。
“招标时间呢?”她问得很冷静。
“快了,估计出了正月就提上日程了。”容予答道,“具体方案这两天会放风出来。”
宁希轻轻吐出一口气,唇角却慢慢扬起。
其实也算是官方放了个口风出来,看看外面的反响究竟如何,毕竟这个项目不像是天承街那么简单,甚至直接影响着本地区过万的居民,不得不谨慎又谨慎。
“那就说明,他们已经想清楚了。”她语气笃定,这两年官方也一直在收购房屋,从99年到现在,三年的时间动作已经不小了,上一次来的时候宁希就已经嗅到了一些风向,只是当时手里拙荆见肘的……
容予看着她,眼底闪过一丝笑意:“云顶又天承街这个最好的案例,你要是有想法,完全可以放开手去做。”
“确实。”宁希点了点头,天承街的成功给她在项目经验上非常大的帮助。
从单一商业街到城市名片,这种履历,对官方来说,本身就极具说服力。
“不过……”她话锋一转,“这个项目,比天承街复杂得多。”
“拆迁?”容予几乎是下意识接话。
“不只是拆迁。”宁希摇头,“还有文保红线,原住民安置,生活业态保留,商业比例控制……每一条,都是雷。”
她很清楚,这不是靠钱就能一路推平的项目。
但也正因为如此,才会被官方拿出来招标。
“风险大,回报也大。”容予看着她,“你还想接吗?”
“当然接!我都已经打电话叫齐盛过来了,这个名我们云顶报定了!”宁希一开始就是冲着这个项目来的,现在有这么好的机会,她怎么可能会放弃!
宁希话音落下,语气里难得带着一点毫不掩饰的果断。
容予愣了一下,随即失笑:“你这动作,比我想的还快。”
“云顶之前的盘子,大多集中在商业街和地产运营。”宁希继续道,“但古镇不一样,这是复合型项目,一旦跑通,后面可运行的空间非常大。”
“这种好机会,我肯定不会放过!”宁希脸上带着笑意。
狂赚积分的好项目,当然要猛猛冲啦!
第138章 第 138 章 短暂分别。
齐盛来得很快。
宁希给他打完电话第二天齐盛就来了苏城, 冬日的苏城带着些许的寒意,运河的水汽漂浮,让这座古城多了几分朦胧。
他连行李都没来得及放下, 直接从火车站赶到了宁希约好的一家临河茶馆。
茶馆不大,推窗便是潺潺流水和对岸错落的老房子。这个月份没有泛舟的, 要是夏天很多直接坐船穿行的当地人。
昨儿个才飘了雪, 白墙青瓦的古镇更是多了几分诗意,外头还是有些寒意的, 宁希关上了窗。
齐盛裹挟着一身外面的清寒走进来, 在宁希对面坐下。屋子里烧了取暖的炉火, 齐盛的脸上虽有倦色,但眼神清明锐利。他没有寒暄客套, 宁希给他道了一杯热茶。
“你怎么这么赶。”将茶递到齐盛的面前,一起共事这么多年, 齐盛的行动力一直都让宁希惊叹,昨儿个才说起这个项目,今天人就到了。
“这一次可不是小项目,我当然要早点过来做准备。”齐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宁希看了他一眼, 反倒笑了,茶香氤氲:“项目大风险也大。”
齐盛端起茶杯, 吹了吹浮沫, 抿了一口,语气理所当然:“您看中的项目, 从青石胡同到天承街, 再到云顶这几年的布局,到现在为止,没有一个看走眼的。风险肯定有, 难度也绝对不会小,但您既然专门想做这个项目,肯定会成功的!而我相信您的判断。”
这些年,出了海城开始的一些项目,齐盛几乎全程参与了她所有重要的商业决策和项目落地。他太清楚宁希一旦她下定决心入场,那就意味着她不仅看准了项目的核心价值,至少,迄今为止,宁希就没有失败过。
“而且,”他放下茶杯,“有天承街这个成功的案例在前,如今开展古镇项目也是云顶向前迈出的一大步……”
她将手边一份整理好的文件夹推过去,里面是她这几天收集到的,关于观前镇和类似古镇开发项目的零散信息,以及官方方面目前透露出的一些非常初步的政策风向。
“官方现在的态度还很模糊,”宁希用平实的语气陈述,“一方面强调历史风貌保护是红线,另一方面又希望引入社会资本参与。可能的合作模式,这次的项目不同于天承街那种做二期改建的,所以咱们在方案方面可能要花更多的心思。而且这个项目的回报周期可能会非常长,咱们在做项目规划的时候也要注意这一点。”
齐盛听得很认真,听到回报周期漫长他也并没有觉得很意外,天承街改建已经是二期,所以改建时间短,投入使用也很快,但是这个项目肯定没那么简单,毕竟一条街跟一个镇还是有点区别的。
“二十年。资金压力,策变动风险,长期的运营管理挑战……都要认真考量。”
“所以我才要你过来。”宁希接话,目光清澈而坚定,“快速的组建一支团队,正月底应该就要报名了,如果入选,我们就要快速的投入竞争当中。”
齐盛重重点头,思路已经完全跟上了:“这个交给我。”
目前云顶网络模块是周楷在管理,剩下的模块是齐盛跟林远在处理,现在京都的产业多,林远也抽不开身,齐盛来做这件事情正好合适,他本身就有经验,而且也不是第一次带团队了,这方面宁希还是很新人他的。
“新团队抽调几个天承街项目的人就行,但是咱们在文保这方面,到时候还是考量一下当地的团队,跟官方合作最好。”宁希思考了一下认真的说到。
京都那边的团队有些能用,有些就不太合适,毕竟苏城不同于京都,水土不服也是正常的。
而且同一团队思维容易固化。古镇有古镇的特殊性,必须要考量当地的情况。
“那行,我先建立先行团队进行考察。”齐盛说到。官方既然已经放出了风声,他们也决定了报名,先自己提前摸索一下也是好的,等到拿到具体文件还有段时间,既然想做,时间自然是不能浪费。
“行,先这样吧。”宁希点了点头。
白锦书老太太的身体恢复得很快,到底底子还是好的。回到白家老宅静养没几日,精神气便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
正月十六这天,苏城落了场春雪,不大,却足够将老宅的青瓦高檐覆上一层洁净的薄白。
院子里的罗汉松和腊梅枝头都压着雪,肉眼可见的都是白茫茫的一片。
午后,冬日的阳光穿透云层,虽不热烈,却将雪地映得晶莹。
大概是在屋子里闷得久了,所以老太太才想去外头坐坐。
老太太让人在朝南的廊檐下摆了张铺了厚软垫的藤椅,又添了个炭火正旺的小铜炉放在脚边。
她披着件深青色缎面绒袍,腿上盖着羊毛毯,就这么坐在廊下晒太阳。
宁希捧着一盅刚炖好的冰糖雪梨,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在旁边的绣墩上坐下。老太太侧目看了看她手里的盅,微微颔首。
宁希将雪梨递过去,又替她拢了拢毯子,这才开口闲聊起观镇的事情,想跟长辈找一些合适的话题其实没那么容易,只是她也想要从老人家这里得到一些想法,毕竟作为苏城人,老太太的想法可能也是不少本地居民的想法,能够让她学习不少。
说完,她心里其实做好了准备。像白锦书这样在苏城生活了一辈子的人,想必对改造这件事情还是有些排斥的,毕竟新改的就是新改的,在她们眼底就变了味儿了。
然而,老太太听完,既没有立刻皱眉,也没有出言驳斥,只是沉默了片刻。
那沉默并非不悦,更像是一种深沉的思量。她苍老却依旧清明的目光,缓缓越过老宅的院墙,看向了远处飘雪的青山,若有所思。
片刻后,她收回目光,看向宁希,竟然缓缓地点了点头,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这事,我倒是赞成。”
宁希微微一怔,有些意外地看着她。
白锦书端起手边温热的茶盏,轻轻尝了一口,语气不疾不徐,带着几分淡然:“苏城是座古城,祖上传下来的宝贝多,这没错。但是光靠这一点,是养不活现在这么多张嘴的。”
她活了大半辈子,见过战乱,经历过变迁,看过浮沉,有些道理看得比谁都透,也比许多空谈“保护”的人更现实。
“守着老祖宗留下的老房子,老街巷,这也不许动,那也不许改,听起来是在保护祖宗基业,是在守‘根’。”老太太语气平静,却直指核心,“可年轻人呢?他们得要工作,得要前程,要养家糊口。老城里没新产业,没好机会,光看些旧房子旧桥,能看出饭吃吗?最后还不是要走,去大城市,去能挣钱的地方。”
白瑶就是她亲自送出去的,所以她太懂了,并不是她不想让白瑶留下来,可是苏城就这么大,有些东西不是想守就能守的,年轻人出走之后,这坐城市就真的没有什么好留人的了。
她顿了顿,看着廊外被阳光照得发亮的雪,声音更沉了些:“人一走,城就空了。留下的那些东西,没人气养着,没人用心打理,风吹日晒雨淋,迟早也是死的。只剩下个空壳子,给谁看?给鬼看么?”
宁希愣了一下,她倒是忘了,老人家虽然不愿意出去,但是却并没有阻止白瑶带着“惊鸿”走向更远的地方。
“搞旅游,把外头的人引进来看看,是一条路子。”老太太的目光重新落回宁希脸上,带着审视,也带着某种期许。
“但这条路,走得好不好,关键看怎么走。做得干净,做得有章法,做得长久,不是胡乱弄些花架子,骗人来看一眼就走,也不是把老祖宗的东西改得面目全非,迎合些不三不四的趣味。”她这话说的是真心的,她对宁希也不是那么不了解。
白瑶每次回来的时候都会给她说很多关于宁希的事情,说她是怎么改造天承街的,说她是怎么带着传统文化重新焕发光彩的。
面前的女孩年岁虽然不大,但是周身沉稳的气息让她很是欣赏。
“你要是真能把观前镇那一片盘活,让老房子有新用处,让老街有新活气,还能留住些人,甚至引来些有本事的人,”白锦书的语气依旧平静,却字字千钧,“那是好事。对苏城好,对住在那一片的老街坊好,对我们这些老东西……也未必是坏事。老城活了,总比死了强。”
宁希听得心潮起伏,原本准备好的诸多解释似乎都显得多余了。
她收敛了神色,郑重地朝老太太点了点头:“外婆,我明白您的意思。这件事,我会慎之又慎,尽力去做,不糟蹋了这片水土。”
这件事,在白锦书老太太这里,竟以一种出乎意料的顺利和深刻的理解,过了关。
容予那边,态度更是一贯的明确。从宁希最初流露出对观前镇的浓厚兴趣,到与齐盛开始实质性的前期筹备,他自始至终没有提出过任何质疑或反对。他深知宁希的抱负和能力,也明白这样的项目对她而言意味着什么。他的支持,是沉默而坚实的后盾。
然而,支持归支持,现实的问题也清晰地摆在眼前,无法回避。
观前镇项目一旦真正启动前期深入工作,宁希势必要在苏城投入大量时间和精力,进行细致的调研,复杂的谈判,团队的磨合。
这不是十天半个月能完成的事情,很可能需要她长期驻留苏城。
而容予,身为容氏集团的掌舵人,京都那边有堆积如山的集团事务,重要的战略会议,无法推脱的商务行程等待他处理。他不可能长久地留在苏城。几天后,他就必须返回京都。
两个人,一个重心在南方的水乡古城,一个事业在北方的经济中心,注定要分开一段时间,各自为战。
雪后的天空格外明净,夕阳给积雪的庭院染上一层暖金色。
白瑶不知从哪里找来几个胡萝卜和煤块,正兴致勃勃地拉着宁希在院子中央堆雪人。
两人分工合作,一个滚出硕大的雪球做身子和脑袋,一个小心翼翼地给雪人安上眼睛和鼻子,还用枯树枝做了手臂。
白瑶清脆的笑声和宁希偶尔含笑的指点声,给寂静的老宅院落带来了鲜活的生气。
容予没有加入,只是独自站在回廊的阴影里,隔着一段距离,安静地看着这一幕。
夕阳的余晖勾勒出宁希专注而放松的侧影,她脸颊因为寒意加运动,带着些许红润,眉眼舒展,笑容真实。
看着这样的她,容予的唇角不自觉地上扬,眼底漾开一片温柔的暖意。
只是那笑意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离别的淡淡惆怅。
白锦书老太太依旧坐在廊下的老位置,手里捧着暖手炉,将容予的神情尽收眼底。她活到这把年纪,眼力毒得很。沉默了片刻,她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容予耳边:
“舍不得?”
容予微微一怔,转头看向外婆。老太太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他失笑,随即坦然地点了点头,没有试图掩饰:“是有一点。”
老太太几不可闻地轻哼了一声,那哼声里听不出是赞同还是别的,语气却并不尖刻,反而带着一种陈述往事的平淡:“当年,我也不想让你母亲跟你父亲在一起。”
容予目光微凝,侧耳倾听。关于母亲早逝的往事,外婆很少跟他提起,又或者说,以往的外婆不会同他这么亲近。
“你父亲那时候,事业刚起步,满世界跑。你母亲……也是个心气高的,有自己的想法和追求。”白锦书的目光似乎穿透了时光,落在很远的地方,“分隔两地,各有各的一片天要撑,各有各的担子要挑,都是要强,不肯轻易依赖别人的人。那样的日子,聚少离多,各自奔波,哪有什么花前月下的轻松浪漫可言。”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悠远的叹息:“可我没拦住。他们还是走到了一起,成了家,有了你。”
容予安静地听着,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父母的婚姻短暂,他从小听得不多,却能感受到那份厚重。
“所以我后来才渐渐明白,”白锦书收回飘远的思绪,目光重新落在容予身上,声音轻缓却清晰,“有些路,是他们自己选的。认准了,就拦不住。旁人再多的担忧,不舍,也替代不了他们自己去走,去经历,去承担。”
容予默然片刻,然后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与笃定:“外婆,我和宁希……和父亲母亲那时,又有些不一样。”
“哦?”老太太挑眉,示意他说下去。
“我们很清楚自己要的是什么。”容予的目光再次投向院子里滚雪球的身影上,语气平静而坚定,“也知道,眼下短暂的分开,各自处理好必须面对的事情,是为了以后能走得更稳,更远。这不是被动的分离,是主动的选择和布局。”
白锦书静静地看了他几秒钟,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眸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微微闪动了一下。
半晌,她嘴角竟也微微向上牵动了一下,露出一个极淡,却真实的笑意。
“这话,”她慢慢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赞许,“你父亲当年也说过,那时的我厌极了他,如今我也老了,有些事情回头想想,都是各自的命运,管那么多做什么。”
院子里,宁希似乎感应到了他的目光,恰好抬起头,朝他望过来。随后笑着朝他招了招手:“容予,把旁边那个围巾帮我们拿过来。”
“去吧。”白老太太轻声说了句。
“好。”容予应了一声,拿起边上的围巾,朝着热闹走了过去。
他们都明白。
短暂的分别,不过是为了更好的重逢。
送行的那天,苏城的天色格外清朗。
前一夜的雪已经停了,路边的积雪被清扫得差不多,只在屋檐和树枝上还留着一点白。车子停在老宅门口,后备箱合上时发出一声轻响,显得院子里更安静了几分。
宁希站在台阶前,看着容予。
他今天穿得很简单,深色大衣,神色一如既往地沉稳,可目光却总是不自觉地落在她身上,像是想把人多看几眼。
“我走了。”他说。
宁希点头,语气轻松:“路上小心,到了给我消息。”
容予抬手替她理了理围巾,指尖在她颈侧停顿了一瞬,低声道:“别太累。”
“知道了。”她笑了笑。
白瑶已经坐进车里,降下车窗,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转了一圈,啧了一声:“你们俩这表情,不知道的还以为要分开几年。”
宁希失笑:“几个月而已。”
“几个月也是分开。”白瑶理直气壮。
“好了,快走吧,最近雪大,早点出发,路上慢点开……”宁希笑着说到。
关上车门,车子很快发动,缓缓驶出老宅的巷道。白瑶还在车窗里挥手,嘴里念叨着“等你项目做成了我来蹭度假”,声音被风吹散。
回到车里,隔绝了外头的冷风,白瑶还是有些不舍,小时候没出过远门,总想着去外面的世界看看,但是真的走远了又有些念家。
调整好心情,白瑶又转头看向容予,语气带着点揶揄,“表哥,说真的,你有没有危机感?”
容予挑眉:“什么危机感?”
“你家这位啊。”白瑶朝宁希努了努嘴,“项目说干就干,二十亿的盘子说参与,眼睛都不眨一下,我现在是真有点崇拜她了。”
她语气夸张,却半点不假。
“以后你要是一个没看住,她直接在苏城再搞出一个地标,你怎么办?你可得好好努力了,不然压力拉满噢……”
容予闻言,倒是笑了。
笑容里带着白瑶不太懂的情绪。
他没有回答白瑶的问题,只是看了宁希一眼,目光温和又坦然。
危机感?
好像没有,只是有些不舍罢了。
车影消失在路口时,宁希站在原地,忽然觉得心里空了一下。
不是难过。
是一种习惯性的依靠突然不在身边的落差。
她在原地站了几秒,深吸了一口带着寒意的空气,很快便转身进了院子。
空下来的时间,很快就被工作填满了。
齐盛召集的项目团队已经陆续从京都赶到苏城,会议室里人来人往,图纸、资料铺满了桌面,气氛迅速进入状态。
第二天一早,一行人便直接去了观镇。
雪后的古镇,安静得有些过分。
青石板路被薄雪覆盖,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声响。两侧的老房子低矮而连绵,木门紧闭,窗棂斑驳,偶尔能看到几户人家门口挂着红色的灯笼,却显得有些孤零。
“真好看。”项目组里有人忍不住感叹。
确实好看。
没有被过度商业化的痕迹,河道蜿蜒,石桥横跨,远处的屋脊在雪色中起伏,像一幅静止的水墨画。
可越往里走,那种“好看”背后的冷清,也就越明显。
街上行人不多,零零散散的几个人影,步伐缓慢。炊烟也少,偶尔从哪家屋顶升起一缕,很快就散在冷空气里。
齐盛看着周围,眉头不自觉地皱了一下:“人口外迁得挺严重。”
“是。”宁希点头,“年轻人基本都走了,留下的,多半是老人。”
她停下脚步,看着一间已经半塌的老屋,木梁用铁皮勉强撑着,墙上贴着褪色的‘危房’标识。
“再拖几年,这样的房子会越来越多。”
有人轻声叹了口气:“确实可惜。”
可惜的不只是建筑。
是一个城镇,正在慢慢失去生气。
宁希没有说话,只是沿着河岸继续往前走,目光一寸寸扫过这片被时间按下暂停键的地方。
她心里很清楚,如果什么都不做,这里只会越来越安静,直到彻底被人遗忘。
而如果要做,那就一定要在它彻底沉下去之前。
雪地里,一行人的脚印渐渐拉长。
第139章 第 139 章 苏城苏家。
考察了一天, 宁希心底已经有了大概的底了,观镇现在留守的居民没有想象中的多,多数年轻人都去外面了。人烟稀少给这个地方增添了几分雅致, 但是也没多少人气,多少显得有些寂寥了。
宁希知道在苏城还有很多像观镇这样的地方, 没有支柱收益产业, 衰败是迟早的事情,再不改变思路, 单靠那点捉襟见肘的财政拨款, 许多像观镇这样的历史遗存, 恐怕真要在时光里慢慢朽坏了,难怪官方现在这么着急寻求改变。
还没有出正月, 他们就收到了招标的消息,比宁希预想的, 快了小半个月。
会议室窗户半开着,今日天气不好,阴沉的天让人昏昏沉沉的,冷风吹进来让大家清醒了不少。微吹动了摊在长条会议桌上的几份资料, 空气中带着油墨味。
“从背景和资质上看,”齐盛用钢笔尖轻轻点了点那几份竞争对手的简要介绍, 声音平静无波, “我们不占任何优势。”
他说的很直白。云顶起家于商业地产运营和租赁,虽然在天承街项目上小试牛刀, 做出了口碑, 但在官方档案里,终究不是“正牌”的文旅开发企业。
而2002年的地方政府,对于“文化旅游”这个概念的理解, 大多还停留在圈地、建仿古建筑、卖门票、搞旅游纪念品的初级阶段。他们要找的合作伙伴,往往带着这样的预期。
“所以我们面临的竞争压力要比天承街还要大一些,这次的项目规模也远超天承街。”宁希接话。
“不过我们也不是全然没有优势,天承街的成功让我们有了比较好的经验,而且这次官方要是想要做大型的搬迁管理,我们云顶比文旅公司更加有说服力。”宁希的目光扫过会议室里每一张表情认真的脸。
或许正是这份与众不同的特质,让云顶这匹“黑马”没有在资格预审阶段就被刷掉。
最终进入初选名单的,一共四家企业。
其中两家是老牌传统文旅公司,还有一家是国资背景企业,只有云顶在入选的名单中显得格格不入。
毕竟云顶是唯一一家非文旅出身,非国资背景的民营企业。
这一次入选确实也在云顶的意料之中,主要是天承街去年六月开街之后,一直都是话题中心,不管是去年下半年的国庆活动,还是元旦活动,天承街已经多次承接官方活动,都表现得很是亮眼,而且这里也在申奥成功后,划成了城市地标之一,所有关于奥运举办城市的宣传片里都剪入了天承街的片段,更是让它的话题度又上了一层楼。
也正是因为前面做出了成绩,所以苏城这边也是有多考量之后才选中了云顶。
“官方这是在谨慎试水。”齐盛放下名单,“他们自己恐怕也没有完全想好,到底哪种模式最适合观镇。”
两家文旅公司的模式已经很成熟了,但是官方也怕模式僵硬化,也怕国资背景的企业在突破上有所保留,所以才需要云顶这样剑走偏锋的存在,刺激一下打破传统。
“所以,”宁希接口,“我们被放进名单,不是因为我们是完美的选择,而是因为我们代表了一种可能性,官方也希望我们有突破性的观点提出来。”
“但这恰恰也是最难的。没有成熟案例可循,评审的标准也会模糊。”齐盛回应。
“接下来的日子,大家一起努力!”宁希拍了拍手。
短暂的会议结束,大家都已经开始了解这个项目的难度,不过云顶已经在众多项目中多次有新的突破,在创新方面一直都走在前沿,相信这次也一定会交出一个满意的答卷。
然而,宁希心里始终悬着一件事。
她并不打算用天承街的老团队,京都跟苏城还是有区别的,他们更熟悉的事北方的官式建筑与皇家气韵,对于江南水乡的粉墙黛瓦,以及那种浸润在潮湿空气里的生活美学,终究隔了一层。
她需要本地的力量,需要能“读懂”观镇每一道斑驳痕迹的人。
工匠还好说,苏城一带手艺精湛的老匠人,并不算难找。
但文物保护和历史建筑修缮方面的核心专家,却是一个需要慎重又慎重的选择。
这个人不仅要技术过硬,更要对地方历史有深厚的感情与理解,最好还能在学术圈或相关领域有足够的分量,能在关键时刻为方案的专业性背书。
宁希又一次想到了白老太太,老人家在苏城生活了大半辈子,肯定是比她了解一些,她也不藏着掖着,打算直接去找老太太寻求帮助。
宁希自从开始项目之后,就没怎么住在白家老宅,偶尔过来看看老太太,今儿个来的时候,白老太太正在廊下慢悠悠地修剪一盆罗汉松。听完宁希委婉的来意,她手里的剪子停了一瞬,目光从苍劲的枝干上移开,落在宁希有些忐忑的脸上。
“苏城地面,论起对老物件,老房子门儿清的,”老太太声音不高,手中的动作也依旧利落“不是那些挂着牌子、开大会的什么‘协会’。你得往深里找。”
她放下剪子,用布巾擦了擦手,才缓缓道:“去寻‘苏家’的人问问看吧。”
“苏城要说最懂建筑的,估摸着就是苏家了。”老太太放下剪刀,壶里的水也差不多好了,给宁希沏了一杯茶,递给她,“跟我们家做绣活儿差不多,苏家祖上好几代,都是跟古玩、字画、金石碑拓打交道的。”
“谢谢外婆。”宁希接过来,老太太也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
“明清那会儿,他家老祖宗就是给宫里和江南大藏家掌眼的。传到这几代,虽然不显山不露水,但底子厚,眼光毒。特别是他们家如今管事的苏老爷子,苏文瀚,对江南一带的古建筑构件、营造法式、乃至地方风物志,那是真正的活字典。”
宁希眼睛一亮,这听起来正是她急需的人才!
“不过,”白老太太话锋一转,目光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提醒,“你也别高兴得太早。苏家门槛高,你们觉得老婆子我的性子古怪,但是苏老爷子脾气更怪。他们这些人,讲究的是‘物缘’和‘眼缘’,看不顺眼的,金山银山堆在眼前也请不动。尤其是牵扯到这种大事,他若觉得你只是拿老房子当幌子赚钱,连门都不会让你进。”
宁希的心沉了沉:“总要试试。老太太,您看……我该如何去拜访比较合适?”
白老太太沉吟片刻:“直接递名片、说项目,怕是没用。苏老爷子每周二、四下午,雷打不动会去‘听松阁’喝茶听评弹。那地方清静,去的多是些老茶客。你若有心,可以去那儿‘偶遇’。能不能说上话,说上话后能不能入他的耳,就看你的造化和诚意了。”
她顿了顿,又补充一句:“提我名字没用,我们两家不算熟络。但……你若是聊起京都的老园子,他或许会有点兴趣。”
这就是白老太太能给的、最实际的指点了。宁希深深道了谢。
从白老太太那里出来,宁希没有回公司,而是直接去了观镇。她沿着河岸慢慢走,她知道,要打动苏文瀚那样的老先生,估摸着是真不容易。
接下来的几天,宁希一边督促团队按照招标要求搭建方案框架,一边开始为“偶遇”苏老爷子做准备。
她不仅细细复盘了天承街改造中的几个关键抉择和细节,还特意去查了苏家历代的一些轶事和收藏偏好,甚至找了基本苏老爷子早年发表过的、关于江南民居砖雕艺术的文章来读。
周二下午,春寒料峭。
宁希换了一身素净得体的衣裳,提前来到了“听松阁”。这是一座临河的两层小茶楼,木楼梯踩上去吱呀作响,客人果然不多,多是些头发花白的老人家,散坐在八仙桌旁,听着台上说书人的激情演说,偶尔啜一口茶,悠然自得。
吹拉弹唱的节目也有,但是大多都是差不多年岁的人,很少能看到年轻人,她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了。
宁希选了个不起眼但能看清入口的角落坐下,点了一壶普通的绿茶,她的目光留意着楼梯口。
大约三点,以为老者杵着紫竹手杖,不紧不慢地走了上来。
他穿着半旧但极其整洁的深灰色中式对襟衫,戴一副细边圆框眼镜。
茶楼老板显然认得他,微微点头示意,并不上前打扰。老者径直走到靠窗的一个固定位置坐下,那里早已摆好了一套他专用的白瓷茶具。
宁希深吸一口气,知道那就是苏文瀚。
她没有立刻上前。而是耐心地听着台上的弹词,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流淌的河水,以及对岸观镇错落的屋顶。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评弹唱了一段又一段。终于,中场休息时,苏老爷子起身,似乎想去添些热水。宁希看准时机,也拿起自己的茶壶,看似随意地走到靠近热水壶的桌边。
就在苏老爷子接水时,宁希仿佛刚注意到窗外景致,轻声自语般叹道:“是我眼花了还是怎么的,总觉得那边屋脊的颜色不一。”
苏老爷子接水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缓缓转过头,第一次正眼看向这个陌生的年轻女子。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也望向窗外她所看的方向。
苏老爷子开口,声音平稳,带着久经历练的沧桑感,“那边的黑纹是早年雷击的痕迹,修过一次,但新补的瓦,火气太重,颜色始终融不进去。”
宁希心中一震,知道自己赌对了第一步。她立刻转过身,态度恭敬而坦诚:“老先生眼力非凡,受教了。我最近因为工作,常看观镇的老房子,总觉得里面学问太深,自己看到的只是皮毛。”
苏老爷子不置可否,端着茶杯往回走。宁希没有纠缠,也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直到茶楼快要打烊,苏老爷子准备离开时,经过宁希桌边,似乎无意地问了一句:“年轻人,你对这些老房子这么上心,是做什么工作的?”
宁希立刻站起身,依旧恭敬,但不再掩饰来意:“我叫宁希,在一家叫云顶的公司负责一个城市更新项目。我们正在准备观前镇保护更新项目的方案,深感学识浅薄,怕理解不当反而唐突了历史,所以特别想请教真正的行家。”
“你是为观镇的项目来的吧?”毕竟是苏城颇有名气的苏家,想要得到这些消息还是容易的,只是宁希没有想到对方开口这么直白。
宁希心头一跳。
她原本以为自己已经尽量“顺其自然”,没想到对方开门见山,连客套都省了。
但她脸上没有半点窘迫,反而坦然点头:“是。我确实是为观镇来的。”
苏老爷子垂眼看着她,目光透过细边圆框镜片,像是在衡量一件器物的成色。
“云顶。”他慢慢重复了一遍,像是把这两个字在舌尖上过了一遍味道,“我听说过,做京都天承街的那个?”
宁希点头:“是。”
“做租赁的,跑来做古镇?”苏文瀚语气淡淡,听不出讥讽,却天然带着一股挑剔,“你们这种公司,我见得多了。口号喊得响,方案写得漂亮,落地的时候,老瓦换成新瓦,老木换成新木,最后剩一张‘仿古’的皮,里面空空荡荡。”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眼神更冷了些:“你要是也想这么干,就别浪费我时间了。”
这句话像是一道门槛。
跨过去,是机会,跨不过去,连门都没得进。
宁希没有急着辩解。
她先抬手把自己桌上的茶壶往旁边挪了一点,给苏老爷子让出一方空位,语气平静而诚恳:“您担心的,也是我最担心的。”
苏文瀚眉梢微动,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回答。
宁希继续道:“我不怕您挑剔。观镇这种地方,最怕的就是不挑剔。大家都说‘保护’,可保护不是把它封起来,也不是把它换成一套新皮。”
苏老爷子盯着她的眼睛,没说话。
宁希知道,他在听。
于是她不再绕弯,直接把自己的底线摊开:“我们做这个项目,不靠卖门票吃饭。更不会一上来就推倒重来。观镇如果要活,得先让它继续‘活得下去’。”
“活得下去?”苏文瀚轻轻哼了一声,“你一个做生意的,倒想得多。”
“因为没有人气,就只剩景。”宁希答得很快,“景是给游客看的,人是给城镇续命的。观镇要是只剩游客,淡季一到,它就是一具空壳。那才是真正的死。”
这话很直白。
可偏偏直白,才最能打到老先生心里的那根弦。
苏文瀚却没有就此松口。
他像是故意一般,又把难度往上提了一层:“你既然说不推倒重来,那我问你——”
他抬起手杖,指了指窗外河对岸,“那边沿河一排老屋,木构件很多都糟了,柱脚糜烂,梁也吃虫。照你说的‘不换’,你怎么让它撑得住?不撑,怎么住人?撑得住了,又如何不变味?”
这问题,不是为了求答案。
是为了看她的底子。
宁希心里却反倒松了口气。
刁难,说明对方愿意继续谈,真正不愿意理你的人,是连问题都懒得问的。
“想必您也知道我们之前做过天承街的项目,当时有三间老房子的房梁塌了,在现代钢结构和传统木梁之间,我们还是选择了木梁,我们相信,老祖宗严选是对的,只是我们可以用更科技的手段让传统木梁变得更加经久耐用。”宁希也不是空口说白话,该拿出来展示的也还是要展示。
她说到这里,微微一顿,语气更稳:“有些东西,我不敢说我现在就能做得完美,但是可以做到大多数人能理解能接受的改造。”
苏文瀚看着她,目光比刚才更深了些。
他没有立即反驳,也没有立刻答应,只是像在心里把她说的每句话都过了一遍。
苏文瀚淡淡“嗯”了一声,像是认可了她一样。
紧接着,他又像不经意似的抛出一个更尖的钩子:“那你请我做什么?站台?写名字?给你们背书,好让你们中标?”
这才是关键。
很多人找他,确实就是为了“背书”。
宁希迎上他的目光,语气清晰:“我请您做‘把关的人’。”
“方案上,您可以挑刺,落地时,您可以否决。”她说得很坦白,“如果您觉得我们有一步走偏了,您说停,我们就停。”
这话一出,旁边几桌的老茶客都忍不住侧目。
把一个项目的“刹车权”交出去——对任何企业来说,都是不小的承诺。
苏文瀚沉默了更久。
他拄着手杖站在那里,像一截老松,风雪压不弯。
宁希也不催。
她很清楚,这种人最怕的就是被逼迫。
终于,苏文瀚轻轻叹了一口气,语气仍旧平淡,却不再锋利:“你倒是会说。”
宁希笑了笑,没有接话,只是把姿态放得更低一些:“我说的是心里话。”
苏文瀚转身要走,走出两步,又停下,回头看她一眼:“你们的招标文件,别给我那些花里胡哨的宣传册。”
“要给,就给我最朴实的。”他又叮嘱了一句。
宁希心头一震。
这不是拒绝。
这是给她出题,也是在给她机会。
她立刻点头:“我明白。”
苏文瀚这才没有再多说,拄着手杖慢慢下楼。茶楼的木阶吱呀作响,他的背影很直,带着一股不近人情的冷硬,却也透出一种旧时代文学人的骨气。
宁希站在原地,直到他身影消失,才缓缓坐下。
她低头看着杯中已经凉了半截的茶,忽然觉得掌心微微发热。
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但是,有题目,就有门。
她终于松了一口气,嘴角不自觉扬起。
她知道,机会来了。
苏文瀚下了楼,脚步不紧不慢。
一直安静跟在他身侧的管家这才稍稍加快了半步,伸手替他挡了挡门口的风。两人走出茶楼,沿着河岸慢慢往前。
“您方才……怎么会应下那位的话?”管家语气斟酌得很小心,“她年纪轻,又是做生意的,这种项目……向来不是您喜欢掺和的。”
这话说得委婉,却点中了要害。
以往但凡牵扯到开发、改造、资金,苏文瀚多半是避之不及,更别说给什么“把关”的承诺了。
苏文瀚闻言,脚步微微一顿,目光落在河面上。
冬水沉静,倒映着灰白的天色。
“我答应了吗?”他反问。
管家一愣,随即失笑:“那倒没有。”
“那不就是了。”苏文瀚淡淡道,“我只是没把门关死。”
管家想了想,又忍不住道:“可您明明……是给了她机会。”
苏文瀚这才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他走了几步,又慢慢补了一句:“这年头,太多人只想着往前冲,没人肯停下来。”
管家若有所思,苏城这几年年轻人流失的快,主要是没有什么能够留住人的重心,想要出去寻求机会也是人之常情。
“而且,”苏文瀚语气微微一缓,“苏城是古城没错,可古城不是供起来的标本。”
他抬头看了一眼远处的屋脊,灰瓦在阴天里显得沉静又陈旧。
“要是一直只守着旧样子,等人走光了,房子塌了,再来谈保护,还有什么意义?”
管家轻轻叹了口气。,他跟着老爷子多年,自然明白这话背后的无奈。
“年轻人有想法,不一定都对。”苏文瀚继续往前走,“可要是连想法都没有,那才是真没救了。”
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极淡,却真实:“她那样的年纪,敢来找我,敢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本身就不容易。”
“再说了——”他顿了顿,“我们这些老家伙,也不能一辈子站在门口,把路堵死。”
管家听到这里,心里已然明白了七八分。
茶楼二层的窗后,宁希还坐在原来的位置,低头看着手里的笔记,神情专注而安静。
苏文瀚回头看了一眼,目光在那扇窗上停留了一瞬,随即收回。
苏城是古城。
但古城,终究也是要随着岁月往前走。
他拄着手杖,继续向前。
第140章 第 140 章 拿下观镇。
这一周, 几乎是连轴转。云顶临时组建的项目组直接在苏城驻扎了下来,会议一场接一场,资料一摞摞地堆起来。
白板上的字写了又擦, 擦了又写,几个人的作息几乎完全被打乱。
终于, 周一的下午基础方案差不多是定了下来, ,三份初步规划书被放在了同一个文件夹里。
分别是搬迁与安置方案, 改造与保护设计方案还有分租体系方案三个部分。
其实要拿给苏老先生看的主要是改造和保护方案, 但是宁希觉得另外两个方案都能让老爷子看到他们的诚意, 所以就一块儿带上了。
第二天下午,还是那家临河的茶楼。
同样的靠窗位置, 同样的白瓷茶具,连窗外河水的流速都仿佛没有变化。
宁希却比上一次, 多了几分难以掩饰的紧绷。
她将那一摞厚厚的文件递过去时,指尖不自觉地收紧了一下。
“这是我们目前做出来的初步规划。”她语气克制,却坦诚,“时间紧, 只能先做到这个深度。”
说到底,她自己心里也清楚, 他们要做的这个项目, 包括官方想要的整体搬迁,无论放在哪个年代, 都是一记重锤。
更何况是在苏城这种对“老地方”“祖屋”有着深厚情感的古城。
苏文瀚没有说话, 只是接过文件,戴上了那副细边圆框眼镜。
茶楼里很安静。
评弹还没开始,周围只有零星几桌老茶客低声交谈的声音, 还有纸页被翻动时,发出的声响。
他看得很慢。
不是那种走马观花的扫,而是一行一行,一页一页地看。
起先还没有什么表情,翻了一会儿眉头就逐渐拧了起来。
宁希没有打断。
她安静地坐在对面,端着已经不怎么热的茶,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了几分。
过了好一会儿,苏文瀚才合上文件,抬头看向她。
“整体搬迁。”他直接点出了最重的一点,语气沉稳却不掩严肃,“你知道这四个字,在地方上意味着什么吗?”
宁希原本以为对方会在改造方面提出意见,但是没有想到开口的还是她比较在意的部分。
宁希点头:“知道。”
“你也知道,观镇的地,大多是集体用地。”他继续道,“产权复杂,人情关系盘根错节。就算政策允许,到时候也一定会有钉子户。”
“而且,”他目光锐利了几分,“整体改造,周期长,投入大,中间任何一个环节出问题,都会拖死项目。”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宁希,问出了那个几乎是直指核心的问题:“这么大的盘子,你真撑得住吗?”
这一刻,茶楼里仿佛静了一瞬。
如果是一个星期前,被这样直白地问到这里,宁希或许还会斟酌措辞。
可现在,她反倒不紧张了。
她放下茶杯,抬头时,脸上露出的不是辩解,而是一种极为清晰,笃定的笑意。
“苏爷爷,”她开口,语气平稳,“我最不怕的,就是钉子户。”
苏文瀚微微一怔。
“因为钉子户,往往都是有目的的,只要有目的就有解决的办法。”宁希继续道。
她语速不快,却每一句都踩在实处。
“所以我们这次的安置方案,第一条就是——一视同仁。”
“不早搬有奖励,不晚搬有惩罚。”
“不搞临时加码,不搞暗箱操作。”
她看着苏文瀚,目光坦然:“规则一旦定下来,就不会改。谁早谁晚,拿到的东西是一样的。”
苏文瀚没有插话,但眼神明显认真了起来。
“第二,”宁希继续道,“安置不是把人赶走,而是升级。”
她翻开文件中的一页,指给他看。
“我们和官方的设想是,在苏城边缘,已经开始城市化的片区,规划成片的安置住宅。商品化标准,完善配套,直接解决户口与居住问题。”
她没有回避最现实的那一层。
“2002年,城市发展速度有多快,您比我更清楚。”
“一个城市户口,加一套新楼房的价值——”
她轻轻一顿:“已经远远超过镇里一栋年久失修,随时可能列入危房的老宅。”
这不是情怀问题,是现实选择。
“至于第三点,”宁希抬起头,语气愈发从容,“整体搬迁之后的改造周期确实长,但也正因为这样,项目才不会被短期利益影响。”
“慢,反而是优势。”
苏文瀚沉默了。这个年轻人,显然不是一时兴起。
她对风险的判断,甚至比很多老手还要冷静。
“你不怕被骂?”他忽然问。
“怕。”宁希笑了笑,很坦率,“但怕骂,不解决问题。”
她语气很轻,却很稳:“要是真心想让观镇活下去,总有人要站出来,先挨骂。”
茶楼里,评弹的前奏已经隐约响起。
苏文瀚摘下眼镜,轻轻揉了揉眉心。
“你这步棋,”他低声道,“走得太大了。”
“可要是不大,”宁希接道,“观镇就没有以后。”
两人对视了一瞬。
苏文瀚没有再说“答应”或“不答应”。
但他把那三份文件重新合好,放在了自己手边,没有推回去。
这是一个极小,却极重要的动作。
“方案,我带回去再看。”他最终说道,“如果你能成功拿下项目,到时候再来找老头子我吧。”
宁希心里猛地一松,却没有表现在脸上,只是郑重地点了点头。
“好。”她脸上带着几分笑意,看来这第一步她是走对了。
观镇的项目,比天承街大得多,麻烦也多得多。
可官方这次偏偏又急。
招标文件一出来,时间表就压得极狠,两个月的时间就希望几家公司给出一个成熟的方案。
放在2002年,这样的节奏几乎等同于把人推上战场,没时间慢慢打磨漂亮话,能不能扛得住,全看真本事。
会议室里,齐盛把那份时间表放到白板旁,笔尖在“60天”下面重重划了一道线。
“他们不是想看谁写得标书最厚,”他抬头看向众人,“是想看谁能把最难的事情就讲清楚,所以我要找准定位。”
宁希没反驳。
她比谁都清楚:观镇这种项目,修反而是最容易被“讲漂亮”的,真正难的是“修完以后”。
两个月里,云顶团队几乎是昼夜不停。
其实在改造方面,还是比较好写的,基本上就是遵循三个点,修旧如旧,可逆改造,不破坏原有肌理。
至少一眼看起来是古镇,而不是后期加工的产物。
她知道在2002年,想让一座老镇活下去,光靠“保留风貌”是不够的,有些地方外表还在,里子早就撑不住了。
所以她在方案里写得很明确,该现代化的地方必须现代化。
地下管网要重新梳理,雨污分流必须做。
消防必须上体系,巷道再窄也要给出可执行的消防水源与疏散策略。
排水要解决,电力,通信要统一布置,至少是不能一眼看过去就是这些现代化产物,想要发展旅游经济,古镇讲究的就是一个“古”,这些新时代的东西城里多了去了,不能让它们破坏了古镇的传统风格。
但是真正决定项目成败的,却不在“怎么修”,而在“修完之后怎么办”。
宁希心里很清楚,官方真正想要的,不只是一个“被保护下来的观镇”,而是一个在被保护的前提下,重新产生经济活力的观镇。
这正是云顶最擅长,也最有差异化优势的地方。
她没有沿用传统文旅那套“景区门票”的模式。
在她的方案里,门票从一开始就被弱化,甚至被主动放弃。
取而代之的,是一整套以消费经济为核心的运营逻辑。
所有房屋,公共空间和公共设施统一由运营方持有,根据位置,发展阶段进行动态分租。让商户不是“进来捞一笔就走”,而是与古镇一起成长。
餐饮,手作,书店,民宿,文化体验,非遗工坊……每一种产业的引入,都被放在“能不能活十年,二十年”的情况下反复推演。
她要给官方看到的,不是一张漂亮的效果图,而是一条可以长期跑通的经济模型。
时间在方案打磨中被压缩到极致。
四月的苏城,雨水渐多,空气潮湿。
早上的天色阴沉,却并不压抑。
宁希早早的就跟齐盛准备好了,她手里提着封印好的标书文件袋。文件不算厚,却沉甸甸的,里面装着两个月几乎所有人的心血。
走进官方办公楼时,她脚步很稳。没有紧张,也没有刻意的仪式感。
递交,登记,签收。
当那份标书被工作人员收走的那一刻,她没有如释重负,也没有忐忑不安。
她只是清楚地知道,该做的,她已经全部做完了。
剩下的,交给评审,也交给这座城本身。
三天之后,评审会如期召开。
苏城这边显然对这次招标看得很重,会议地点选在了市里的老会议楼,规格不算铺张,却足够正式。
长桌一字排开,官方各部门负责人,规划,文保,财政等相关人员悉数到场,气氛比想象中要严肃得多。
四家公司,被安排在同一天集中汇报。
流程很紧,每一家时间都被卡得很死,展示,答辩,追问,一环扣一环,几乎没有多余的缓冲。
从报价上看,几家公司的数字相差并不大。
这本身就说明了一个问题,在这个项目上,钱已经不是决定性因素了。
真正要比的,是方案。
第一家文旅公司走的是最稳妥,也是最传统的路线。
整体改造,分区运营,设立核心景区,配套完善之后,以门票作为主要收入来源,辅以餐饮,文创,住宿等二次消费。
这套模式他们显然已经跑得很熟,案例充足,数据齐全,比较有说服力。
第二家文旅公司在此基础上做了一些微调,弱化了门票比重,但核心仍旧是“景区化管理”,旺季集中引流,淡季通过活动拉人气,本质没有跳出传统文旅的框架。
官方在听的时候,频频点头,却也有人不自觉地皱眉。
景区模式都差不多,门票作为收益就要封闭式管理,官方对此保留一定意见。
第三家,是那家国企背景的公司。
一上来,就明显不走寻常路。
他们提出的是统一员工管理,统一运营控制的模式,整个观镇被视作一个完整的“景区系统”,从安保,保洁,讲解,维修到商户管理,全部由公司统一雇佣,统一调配。
不得不说,这是一个非常超前的方案。
控制力极强,执行力也极高,几乎不存在失控的风险。从纸面上看,亮点很多,管理效率也相当可观。
但问题同样明显。
投资巨大,前期资金压力很高,运营的成本长期居高不下,而这些风险大多数都要官方来兜底。
方案确实不错,不光是评审团,就算是宁希都觉得这个方案做的真的很好,但是可惜,这个方案来的太早了一些。
观镇要是跟天承街一样,是二期改造,这个方案简直堪称完美,但是现在是第一次大规模改造,官方在这方面也不敢下重手,所以需要一些相对保守的答案。
这座城要先活起来,看到经济前景,官方才有把握进行下一步动作,可是现在一上来就惊醒这么大的动作,官方的压力直接被拉满了。
等轮到云顶的时候,会议室里的气氛反倒微妙地安静了几分。
毕竟,在另外三家面前,云顶怎么看都不太专业的样子。
关于改造方面,云顶这边依旧还是贯彻原来的三点,在定稿之前,她也拿去给苏老爷子看过了,对方都没有反对的方案,想来不会太出错。
宁希把重点放在了运营管理与分租体系上。
她没有回避风险,而是直接把风险摊开来讲。
“观镇最大的风险,不是修不好,而是修完之后,运营成本失控。”
“我们选择分租模式,本质上就是在分摊风险。”
不是公司独扛,也不是政府兜底,而是让商户,运营方,官方三方共同承担。
统一规划,统一管理,但不统一雇佣。商户自负盈亏,运营方做规则制定与秩序维护。官方只需要在制度与监管层面把控方向。
当然,商户方面肯定是有想法的,所以要给与一定的鼓励,比如前两年试运营期间给与一些优惠,这样一来,商户也不用担心会亏本太多。
毕竟这年头,很多人都是抱着来都来了,试一试也亏不了多少的心情。
“这样一来,”宁希语气平稳,“项目失败的风险不会集中爆发,成功的收益却可以持续放大。”
更重要的是,她没有把原住民彻底排除在外。
旧业回归,手艺转化,生活型业态保留,这些内容在方案中占据了不小的篇幅。
评审中有人忍不住问了一句:“你们这样做,商业回报会不会太慢?”
宁希没有回避:“会慢。”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但会稳,我们本来就寻求的是一个长期发展的观镇。”
会议结束的时候,几家公司都心里有数,却谁也不敢说结果。
直到最终结果公布的那一刻——
中标单位:云顶。
会议室里,短暂地安静了一瞬。
另外三家公司,几乎是同时露出了明显的意外之色。
两家文旅公司,一家国资背景的企业,方案竟然没有干过一家做租赁的公司……
其实宁希也明白,初期的改造,不管是哪一方都还是有些担心后续能不能发展起来,如果一上来就大刀阔斧的改,肯定还是有些保守派会反对,但是守旧的景区模式也不是观镇想要发展的前景,云顶作为中间那个取长补短的,被选中也不令人意外。
散会之后,走廊里人来人往。
宁希站在窗边,看着外头灰蓝色的天空,心里却异常平静。
【恭喜宿主,拿下观镇二十年运营权,奖励三十亿积分,积分已到账。】
【系统提示:系统累计积分突破 9,000,000,000 】
【距离百亿积分还差十亿,胜利近在咫尺,宿主继续努力哦!】
【观镇未来二十年经营稳定,二十年合计三十亿,积分已提前入账。后续租金上涨,积分不会更新!】
【提前录入的三十亿积分不会转为现金流,宿主不可取用,不可作为贷款抵押。】
宁希原本还以为自己这次肯定跟天承街一样,一口气拿下五十亿积分,毕竟天承街只是十年运营权,这边是观镇二十年的运营权,翻倍都有可能,没想到竟然会是三十亿。
不过也能理解,毕竟前期肯定不会那么快就看到回报的,而且不仅是这样,投入的也不少,前期的投入可比天承街要多得多,光是搬迁这一点就要花费将近八亿。
一万左右的居民搬迁,光靠她一家公司肯定是做不到的,还是得靠官方那边的动作,不过因为官方也一直想要寻求改变,所以早就有了动作,他们也不算很突兀。
消息公布的当天下午,宁希并没有第一时间回公司。
她先去了趟那家熟悉的临河茶楼。
雨后初歇,河面泛着微光。苏文瀚依旧坐在靠窗的位置,白瓷茶具一件不少,像是早就料到她会来。
宁希站定,规规矩矩地叫了一声:“苏爷爷。”
苏文瀚抬眼看她,目光里没有多少波澜,只淡淡点了点头:“中了?”
“中了。”宁希没忍住笑意。
“嗯。”他应了一声,语气平静得很,仿佛早已写在意料之中。
宁希原本准备了一肚子的话,到了这一刻却反而简单了:“方案能走到今天,离不开您之前的把关。我想……后面的改造,还想请您多费心。”
苏文瀚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这才抬头看她:“我既然没把那几份方案退回去,就说明我认了这条路。”
他语气不急不缓:“观镇要改,靠你们一家不行。老房子,老规矩,老手艺,总得有人盯着。我会帮你,但有些地方,我不会让步。”
“这是应该的。”宁希答得很快,眼睛亮得很,“有您在,我反而更放心。”
苏文瀚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笑:“你这小姑娘,胆子不小。”
这句,算是彻底的认可了。
宁希从茶楼出来的时候,心情前所未有的轻快。二十年运营权,三十亿积分,苏文瀚的加入——这几件事叠在一起,几乎让她看到了观镇未来真正被一点点唤醒的样子。
只是,她的高兴,并没有持续太久。
方案拿下来没几天,宁希刚刚出去谈完通信相关的合同回来,车子还没开进云顶的办公点,司机的动作就明显迟疑了一下。
“宁总……”他低声道,“前面,好像不太对劲。”
宁希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心口猛地一沉。
办公点门口,已经被人围得水泄不通。
横幅拉了好几条,字写得很仓促,却一眼就能看清——
“祖屋不卖!”
“不搬!”
“观镇是我们的!”
人群里大多是上了年纪的老人,也夹杂着一些中年人,情绪明显激动,有人指着楼里喊,有人干脆直接坐在地上。
“怎么回事?”宁希立刻下车。
还没等她走近,齐盛就从里面快步迎了出来,脸色有些沉:“消息不知道怎么传出去的。观镇那边的人,突然全来了。”
“我们这边已经解释过了,是规划,不是立刻动迁,但他们根本不听。”
宁希还没来得及说话,电话就响了起来。
是官方那边。
“宁总,”电话那头的声音明显压低了,“你们那边情况怎么样?”
“被围了。”宁希如实道。
“我们这边也是。”对方叹了口气,“市里的办公楼门口,全是观镇的人。”
事情来得太快了。
快到连缓冲的余地都没有。
宁希站在人群外,远远看着那些熟悉又陌生的面孔,心里却异常冷静。
没想到,第一波,会来得这么猛。
“他们在这住了几辈子了!”
“说搬就搬,凭什么!”
“你们这些做生意的,懂什么祖宗!”
喊声此起彼伏。
情绪已经不是简单的质疑,而是恐慌,愤怒与不安混杂在一起。
宁希深吸了一口气,转头对齐盛道:“让保安退后,别拦人,也别对抗。”
“你要出去?”齐盛一愣。
“是。”宁希点头,“这一步,本来就躲不开。”
她理了理外套,朝着人群走了过去。
嘈杂声在她出现的那一刻,诡异地低了一瞬。
有人认出了她。
“她就是云顶的老板!”
“就是她要我们搬家!”——
作者有话说:越是快收尾的时候就越是难写……这个项目结束就要开始收了。
135-140
同类推荐:
绿茶女配能有什么坏心思呢、
[综英美]七分之一的韦恩小姐、
阳间恋爱指北[综英美]、
幼驯染好像黑化了怎么办、
死对头为我生崽了[娱乐圈]、
[综英美]韦恩,但隐姓埋名、
家养辅助投喂指南[电竞]、
[足球]执教从瑞超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