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书友访问303文学
首页疯菩萨 30-40

30-40

    第31章 菩萨面 在一起吧。


    他后退一步。


    脊背抵到墙壁, 压到了微微凸起的灯光开关。


    “咔嗒”一声轻响,如同某种终结的信号。


    整个房间陷入一种纯粹的黑暗。


    视觉被剥夺。


    其他感官便疯狂滋长。


    空气中,那抹清苦的沉香在鼻尖蔓延。


    窗外透进来的月光, 极淡地勾出男人的半边轮廓。


    他的眼睛那么黑, 深不见底,又那么亮, 仿佛有炙热的火焰。


    但是很快就熄灭了。


    他什么都没再说。


    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 转身,打开房门, 融入了更深的黑暗中。


    化鹤屋。


    安静的茶室, 只有煮水声咕孤独作响。


    千野看到白听霓走进来,慵懒地伸了个懒腰,像是一只午睡刚醒的猫。


    “你来了。”


    “嗯,最近怎么样?还好吗?”


    “还不错。”


    说着,千野为她斟上一杯清茶。


    茶汤清亮, 甘香扑鼻。


    “但我今天不想说我的事了,很好奇你和那味绝色先生的故事, 跟我聊聊吧。”她的眼睛望向窗外。


    白听霓也跟着看去。


    男人独自站在枯山水的庭院中,看着一株孤寂的树,不知道在想什么。


    指尖夹着的香烟已燃了大半, 猩红的光点在暮色中明明灭灭。


    这好像还是她第一次见他抽烟。


    确实有些郁闷,她也很需要一个宣泄的出口, 最终还是大致说了一下两人的过往, 省略了家庭背景等一些复杂信息,重点描述了那种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


    “其实也没有什么很特别的事,但他真的太让人搞不懂了,那天从你们这离开, 我装醉都没有把他拿下。他!就!那!样!走!了!”


    千野听完,掩唇轻笑,眼波流转间便一眼看穿问题所在:“傻瓜,你装醉有什么用啊,对付这样的男人,你得灌醉他啊。”


    一句话犹如醍醐灌顶,白听霓恍然大悟,犹如看到仙人指路,灵台一片清明。


    “你说得对啊!”


    他这样的人,让他失去控制,卸下那层完美的表皮才是最好的办法。


    上一次他喝醉跑过来见她,就暴露了很多东西,也让她更接近了他的内心。


    两人的关系开始突飞猛进。


    千野凑近,压低声音,带着点怂恿的意味说:“要不要我帮你。”


    “有什么好想法?”


    “你就按我说的做。”


    白听霓趴在包厢中等待。


    梁经繁被送进来的时候,大约已经喝过一轮了。


    但他眼神清明,没有任何醉酒的痕迹。


    小小的隔间,桌面摆放着一个散发着暖黄色光芒的氛围灯,光线朦胧,模糊了彼此的表情。


    她点了这里最烈的酒,“我的心情因为你很糟糕,陪我喝点不过分吧。”


    他没有推辞,只是轻声说道:“喝多了明天会头疼。”


    “明天再说明天的事情。”


    她举起酒杯,大有一副他不喝不行的架势。


    男人低低笑了,“那我多喝点,你少喝一点。”


    那可……太正中她的下怀了。


    可是。


    几轮酒下肚,他的眼神依旧清明,反倒是她自己,没喝多少,但脸颊已经有点开始发烫了。


    她起身,想去卫生间清醒一下。


    穿过幽暗的长廊走道,感觉似乎有人在尾随。


    眉心蹙起,她加快脚步,在一个转角,猛地转过身。


    果然,有个面容阴郁的陌生男人同样停住了脚步。


    她语气不善地用日语问道:“你有事吗?”


    对方用清晰的中文回答:“你最好离那个男人远一点。”


    白听霓愣了一下,难道是认识梁经繁的?


    “为什么?”


    “他只会带来麻烦。”


    “什么意思?说清楚。”


    “他喜欢的、在乎的,都没有好下场!”他的语气有点激动,挥舞着手臂。


    “你很莫名其妙。”白听霓不想跟他继续纠缠,压下心头的那股不安。


    “我是好心提醒你!”


    梁经繁半天没有等到白听霓回来,起身去她离开的方向寻找,刚好迎面碰上。


    “怎么去了这么久?遇到麻烦了吗?”


    她犹豫要不要告诉他那个奇怪的男人和那些话,想了想还是没有开口。


    就在这时,刚与她对话的那个男人,正好从另一条长廊走到这个交汇点。


    擦肩而过的瞬间。


    梁经繁的身体僵住了。


    虽然时隔多年,但那双眼里依旧鲜活的仇恨,几乎一瞬间就烧穿了时光,与过去重叠。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要叫住他。


    但男人飞快地离开了,仿佛在躲避一场瘟疫。


    白听霓察觉到他的异样,“怎么了?”


    他摇了摇头,垂下眼睫,掩去所有情绪,低声道:“没什么,回去吧。”


    坐回位置以后,他的话明显少了很多。


    甚至已经不需要她找借口劝酒,面前的酒便一杯一杯见底了。


    然后,他终于醉了。


    这次醉得比第一次见他醉酒那次还要严重。


    路都已经走不稳了。


    他的整个身体都靠在她身上,她费劲全身力气才把他扶回了公寓。


    “天啊,你看着这么瘦,怎么会这么重……”


    将梁经繁丢到床上,她叉着腰呼哧呼哧地喘气。


    他被床垫震动颠簸了一下,微微睁眼。


    那双平日柔和温润的眸子此刻看起来懵懂又茫然,就那样呆呆地看着她。


    白听霓看着他这副与平日截然不同的模样,又好气又好笑,凑过去用手指戳了戳他的脸颊。


    “喂,不认识我了?”


    男人反应慢了半拍,眨了眨眼睛,睫毛微颤,然后抬起手,摸了摸她的眼睛,“小狮子,你怎么跑出来了?”


    说着,他好像想到什么重要的东西,有些急切地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正是之前真真丢失那只木雕小狮子。


    “这个怎么在你这里?”白听霓想要从他手中拿过来看看,他却紧紧握着不肯松手。


    “我的。”


    “为什么这么在乎这个小狮子。”


    “喜欢。”


    “是因为喜欢我吗?”


    他很诚实地点头。


    “那你为什么不愿意跟我在一起?”趁他还能说话,她赶紧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男人喝醉后显得异常温顺。


    那双清亮的眸子湿漉漉的,睫毛垂下,他整个人流露出一种无措与恐慌。


    “我的喜欢,是一种灾难。”


    梁经繁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头还很痛。


    他已经很久没有喝过这么醉了。


    胸口有点沉闷,模糊的视线聚焦,他这才发现身上压着一个人。


    女人长长的头发散在他的胸前,呼吸均匀绵长。


    他面上的表情空白了片刻。


    想了许久,堪堪从混沌的大脑中找回一点碎片化的记忆。


    抬手,想要拢一下她的长发。


    就在他的指尖刚刚碰到柔软的发丝时,女人就抬起了头。


    她早就醒了,一直闭着眼,在等他的苏醒。


    女人身上穿着单薄的丝质睡裙,细细的吊带挂在肩头。


    大片大片的肌肤暴露在微凉的空气里。


    这样安静的早晨。


    等他睡醒的女人。


    那温热的肌肤相贴的触感,让他觉得自己仿佛抱到了一个美丽的梦境。


    他可能还没有真正醒来,或许这就是第二层梦境。


    白听霓看着他,昨晚本来是计划着扒干净他的,但是……


    她长长地叹了口气,伏身,脸颊又埋回他的颈窝,任由他身上那仿佛沁到骨子里的味道慢慢包围她。


    “你为什么会喜欢这种苦苦的香味,闻起来让人觉得命都苦了。”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


    他的声音因宿醉而沙哑,“实际上,我的命非常好不是吗?综合一下。”


    他居然还有心情开玩笑。


    手指轻轻抚上他的眼角。


    “那你为什么看起来总是这么痛苦呢?”


    这是她第二次问这个问题。


    他握住她游移的手,轻声说:“没有,我没有什么痛苦,我很好。”


    她的双手从他腰侧慢慢摸到后腰,轻轻的,但又很有力地抱住了他。


    他好瘦。


    穿衣服的时候看不出来,只觉得面上看起来一直都是那么英俊光鲜。


    可环住他的腰身时,她非常清晰地感受到华美衣袍下裹着的那具瘦削的身体。


    “我能为你做点什么吗?”


    “没有,我很好。”


    “好吧。”


    她不再追问,抬手晃了晃手里金色的小狮子头。


    “为什么找到了却不还给真真?你真是一个坏小叔。”


    梁经繁愣了一下,没想到这个东西会被她发现,于是抿紧唇一言不发。


    白听霓也没指望他回答,利落起身,拢了一下身上的睡衣。


    走到衣柜前,拉出行李箱,从最底层翻出一只胖乎乎的小马驹。


    “把小狮子还给真真吧,”她递到他面前,“这个给你。”


    “为什么要送我这个?”


    “之前给你准备的生日礼物,但某个家伙根本没有邀请我,哼。”她开始翻旧账。


    他假装没有听出她的质问,接过那只圆滚滚的小马驹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指腹感受着木头被刻画的纹理问:“为什么要把一匹需要奔跑的马做成这样胖乎乎的呢?”


    白听霓俯身,捧住他的脸说:“我希望你这只小马儿可以胖一点,不用那么用力奔跑,这样看起来会让人感觉幸福一点。”


    他怔怔地看着她。


    有什么东西仿佛在他胸腔散开。


    滚烫的热流冲击着全身的每一个毛孔,又猛地向上涌。


    喉结滚了又滚。


    眼里的情意几乎要控制不住地溢出来。


    “别纠结了,在一起吧。”她轻声道。


    别想了。在一起吧。


    别想了。在一起吧。


    可是。可是。


    这关乎了两人的未来,也决定了她今后的人生,甚至会波及她的家庭。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这副躯壳有没有力量去拥抱这样灼热的太阳,会不会将她也一同拖入深渊。


    这让他怎能不反复权衡,思来想去。


    “我知道你可能遇到过一些事情,”她看穿了他的挣扎,“你不想说,我就不问,但请记住。”


    她唇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眼神昭昭如日,“我可是聪明又很有办法的白医生。”


    男人将小马驹攥在手心,圆滚滚的肚皮贴着他的指腹,那本已经死去的木头,被雕成了新的生灵,仿佛真的被她赋予了灵魂。


    防线在被击穿,汹涌的情绪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的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在做着最后的挣扎:“我可能没有你想的那么好,或许你会看到我的无趣,我的胆怯,我的懦弱,我既不勇敢,也不够坚强……”


    “如果你看到真实的我,会厌恶我吗?还愿意跟我在一起吗?”


    “我愿意! ”她揽住他的脖子,认真看着他的眼睛,“无论如何,我愿意。”


    男人捧住她的脸,拇指在她脸颊摩挲几下,仿佛在确认真实感。


    “你还有多久学习期结束?”


    “两个月。”她说,“不过还有半个月就要过年了,我肯定要回家的,怎么了?”


    “我下午就要回国了,有一些事情需要我亲自处理。”


    “然后呢?”


    男人抬手,轻轻抚摸了一下她的长发。


    “霓霓。”


    “嗯?”


    他的双手从她的肋下穿过,掌心稳稳扣住她的肩胛,往怀里一按,紧紧抱住了她。


    “我们国内见。”


    第32章 菩萨面 有到想和我结婚的程度吗?


    白听霓最近心情很好。


    连带着看山崎先生那张古板的脸都觉得顺眼了很多。


    他刻薄的话语听起来也如同仙乐耳暂明。


    她甚至回以了一个极其灿烂的微笑。


    这反常的态度, 让山崎先生扶了扶眼镜,审视了她好几十秒。


    他眉头紧锁,一度怀疑是不是自己太严格导致她精神也出现了问题。


    休息时间, 白听霓拍了自己的饭给梁经繁。


    一份日本定食, 烤鳗鱼、味增汤、泡菜、米饭。


    然后又打字问他:【你中午吃什么?】


    大概过了几十秒还是一分钟。


    梁经繁也拍了下自己的简餐。


    黑胡桃木的办公桌上,一盘色彩清淡的沙拉。


    【在公司, 随便吃点。】


    白听霓撇了撇嘴, 放下筷子点评道:【果然又在吃草呢,不过今天的饲料看起来很新鲜, 建议加个虾或者蛋, 补充基础蛋白质。】


    梁苦苦:【好的白医生。】


    白听霓:【好孩子,乖乖吃饭长高高。】


    梁苦苦:【我还不够高吗?】


    白听霓:【这不是在角色扮演吗?】


    梁苦苦:【我189。】


    似乎是觉得不够严谨,第二条消息紧随其后。


    梁苦苦:【净身高。】


    “噗嗤”白听霓没忍住笑出声,果然,男人无论什么年纪什么身份, 永远都很在意身高。


    【好好好,那乖乖吃饭长肉肉。】


    梁园。


    暖阁内。


    梁家和谢家的长辈围坐在一起, 闲话家常。


    茶香袅袅,暖意融融。


    梁经繁刚处理完正事,就被梁承舟叫了回来。


    他安静坐在下首, 只有长辈问话时他才恭敬回答。


    谢父:“说起来,芝珏去国外进修前可喜欢来你家了, 现在两个孩子看着倒是生疏了。”


    “跟我们这些长辈呆在一起肯定拘谨。”梁承舟放下茶盏, “经繁,你带芝珏去园子里走走。”


    冬日的园林略显萧瑟,覆盖着一层薄薄的雪。


    两人沉默着走了一会儿,谢芝珏在一块太湖石边站定。


    她转身, 率先打破了沉默的薄冰。


    “其实我们两个很合适,无论是家世还是喜好,为什么不愿意和我试一下呢?”


    “合适?”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是啊,我们可以一起从史前文明谈到现代艺术,在歌剧院看费德里奥,听德彪西的月光,一起探讨萨特的存在主义和叔本华的意志与悲观主义。”


    “你懂我的观点,我欣赏你的论证,精神上的同频共振,这难道不是很好吗?”


    梁经繁抬眼,用一种极度坦诚的语气说道:“其实我根本就不喜欢这些东西。”


    谢芝珏怔了一下,秀气的眉蹙起,疑惑:“不可能,你如果不喜欢,没有投入时间精力,又怎么会了解这么多?”


    他的目光望向薄薄的冰面,“我看这些东西,只是想找到一个答案。”


    “那你找到了吗?”她问。


    “大概是找到了,”他收回目光,眼神里有一种洞彻的平静,“但并不在这些东西身上。”


    “即便如此,我也是一个合适的联姻对象不是吗?”谢芝珏换了一个更现实的切入点。


    “如果没有喜欢的人,我认为自己可以做一个世俗意义上的好丈夫,给妻子应有的体贴与尊重,但现在……”他停顿了一下。


    “你有了喜欢的人?”谢芝珏立刻捕捉到了他的未尽之意。


    “嗯。”


    “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提到那个人,男人身上那种温和却并不热络的客套褪去,有真实而柔软的光彩在眼底流转。


    “她工作的时候很沉稳专业,私下又很活泼爱闹,有时候脑回路很奇怪,会玩一些很冷的梗。喜欢美食,偶尔自恋,对生活中的美好有很强的感知力。”


    谢芝珏专心听着,然后客观评价道:“听起来就是一个很普通、很常见的女孩子。”


    “是啊,可她活得如此真实,让人一靠近就会觉得人生美好。


    说这句话的时候,那张清俊但略显冷漠的面容仿佛被日光晒透,肌肤之下,有隐隐流光,然后,那抹华光无可抑制般从眼睛里渗了出来。


    在这样寂寥的冬天,面前这个苍白如雕像般的男人,仿佛被注入了生命。


    白听霓每天要把手机日历点开看八百遍。


    终于熬到了最后一天。


    梁经繁发来一条消息说明天等她忙完在海棠春坞等她。


    她躺在床上兴奋地打滚。


    定了最早的一班飞机,已经迫不及待地奔向美好的明天。


    明天,不仅有美味的食物,还有喜欢的人在等她。


    人生,实在是美好。


    与此同时。


    梁经繁来到海棠春坞。


    环视这个空旷的房间,开始回想和她相处的点点滴滴。


    他想和她一起种花,一起等花开,一起等凋谢,一起捧着新的种子等待发芽。


    走到书架前,随手抽出一本之前看过的书,翻了两页。


    曾经,他翻看着这些充斥着暗黑、人欲扭曲的书籍,审视人类最原始的冲动。


    他像收集蝴蝶标本一样收集那些不堪的欲望。


    看着书中的角色在礼崩乐坏的大环境中沉沦、扭曲、异化,渐渐没有了人的模样。


    可他不想和她像书里的人一样,在末世般的情景中以情欲来麻木绝望。


    纵情声色,只是因为没有明天。


    而现在,他要去争取一个光明的未来。


    他将准备要问的话在心里反复咀嚼,并且想象她的回答。


    “你喜欢我,有到想和我结婚的程度吗?”


    她可以只要一场短暂的恋爱,拥有过就好。


    可如果真的决定在一起,他必然是深思熟虑且孤注一掷地选择了她。


    那他也不允许她后退,不允许她中途退场。


    他也想自私一次,不去考虑她会不会喜欢他的家庭,会不会感到束缚与窒息,将来会不会后悔嫁给了他。


    他只想抓住她。


    趁她最喜欢他的时候。


    就让他卑鄙一次吧。


    有谁被炙热的太阳烘烤过,还愿意回到冰冷的雪原呢?


    梁经繁按照她口中的设想,把房子重新布置了一遍。


    他购置了新的家具,茶几、桌椅、沙发和床。


    柔软的双人沙发,铺上一层柔软的毛毯。


    毛绒绒的抱枕一个个摆放整齐。


    香炉里苦沉的熏香被撤下,重新选了一种甜甜的花果香。


    桌子上摆了鲜切花,沙发角落放了一盆生机勃勃的霸王蕨。


    社火节上那两个面具,他端端正正地地挂在了墙上最显眼的地方。


    那件让他过敏的卫衣,也被清洗干净,放进了衣柜里。


    还有那个被他珍藏多年,已经掉色的金字塔积木,他从梁园带到了这里。


    壁炉已经安排人装好。


    他点上了火。


    手指抚过小狗的骨头。


    他想起也是这样一年冬天。


    在他失去母亲的第二年。


    冰天雪地里,一只黄色的小狗卧在雪堆里。


    它那么小,那么软。


    身上沾满了脏污的雪水,瑟瑟发抖,呜咽声已经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看到他,它又挣扎着起身,似乎想要抓住这最后的希望,可它已经被冻在了冰上,只能用那双乌黑的眼睛祈求地望着他。


    他将它揣在怀里,偷偷带回梁园,养在了温暖的花房。


    父亲不喜欢他玩物丧志,经常训斥他总是感情用事,但他只是想救它一命而已。


    等它长大一点,他就放它自由,或者给它找一个温暖的新家。


    它长得很快,很聪明。


    那双乌溜溜的黑眼珠看到他时总是充满了神采。


    他没有什么朋友,各大家族的来往也只是一种维持关系的交际。


    花房成了他的秘密基地。


    他会向它倾诉自己的心事和委屈,肆无忌惮的在它面前流露出梁氏继承人不允许表现的软弱。


    他会说自己今天练习马术时被颠得很恶心,手被擦破了皮,很痛,再也不想学了;会告诉它今天上国学课一直打哈欠,因为听老师讲话像在听天书;说他也想打游戏,说想妈妈。


    就是这样,说很多很多没有意义的废话。


    它总是安静地听完,然后用温暖的舌头舔舐他因为繁重的课业麻木的手指,最后摇着尾巴扑进他怀里。


    直到那天。


    他因为一件事,惹了父亲生气。


    在那一声声严厉的斥责声中,它不知何时从花房窜出来,勇敢地护在他身前,对着那个强大的、令他自己都感到恐惧的存在竖起尖齿,低声吼叫。


    它那么小,却那么勇敢。


    他总是在想。


    这样弱小的生灵,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勇气呢?


    至此,它的存在彻底暴露。


    父亲冷着脸,命令立刻把它送走。


    这本来也是他打算的。


    可是,在这多少个日夜的相伴中,他早已舍不得了。


    他想和它在一起。


    像电视里那样。


    和它在阳光下的草地上追皮球,一起玩飞盘,一起踩落叶,一起在雪地里打滚。


    它那么通人性。


    还知道保护他。


    那他为什么不能鼓起勇气,为了它争取一次呢?


    于是,在那个令人窒息的书房中,生平第一次,他反抗了自己的父亲。


    他握紧拳头听到自己坚定的声音。


    “爸爸,我喜欢汪汪,我要养它,无论如何。”


    梁经繁的手指抚上这堆白骨。


    “汪汪,”他对着积木轻声低语,“希望你已经重新投胎,拥有了幸福的来生,不要再遇到像我这样的人了。”


    曾经,他看见这堆骨头都会陷入一种难以自控的情绪中。


    被深深的自我厌弃所折磨。


    但现在,他感觉自己似乎在好转。


    他开始有勇气面对。


    因为有个人,将他被过往压得弯曲的脊椎重新支撑起来。


    他陷进柔软的双人沙发上,等待着她的到来。


    心脏因为期待而鼓噪,连指尖都在因为激动微微发烫。


    一种陌生的、不知名的情绪充盈了他的身体。


    今天是难得的好天气。


    虽然没有夏季那样浓烈的阳光,但也是冬日难得的暖阳。


    温度适宜,连空气都仿佛都透着一股万物复苏般的清甜。


    现在真的已经是冬天了吗?


    为什么他会感觉自己如沐春风。


    随便点开一个歌单,找到一首舒缓的钢琴曲播放。


    音符在空气中跳动,他不禁用手指打着节拍。


    原来喜欢一个人,是这样神奇的事情。


    竟然可以让他这样的人都感受到活着的美好。


    悠扬的音乐声掩盖了外面人的足迹,但他还是听到了门外细微的动静。


    锁芯转动的声音响起,深灰色的防盗门被推开。


    他的脸已经不受控制地扬起微笑。


    然后,一个高大的身影将天光牢牢遮住。


    唇角的笑僵住。


    随着房门的开启,渐渐露出一张磐石般深沉无波的脸。


    第33章 菩萨面 我要娶她,一定要娶她。


    “父亲?!”


    在一瞬间的错愕后, 惊恐如一盆冰水从头顶狠狠浇下。


    浑身的血液被冻住,肌肉紧绷到极点,大脑几乎失去了反应能力。


    梁承舟看都没有看他一眼, 径直越过他, 站到了房屋正中间。


    他目光沉沉,无声且缓慢地环视一周, 一一扫过那些鲜花、绿植、风铃、面具。


    最后, 牢牢锁定了那个占据整面墙的书架。


    他抬腿走去。


    皮鞋底部撞击地板的声音异常清晰,在这安静的房间里被无限放大, 每一步都仿佛在他的心口反复碾压。


    梁经繁像是突然解冻般惊醒, 猛地冲上前几步,挡在了书架前。


    “父亲,您……怎么找到这里的?”


    梁承舟终于施舍给他一个眼神,只是轻飘飘的一眼,没有任何情绪, 落在他身上却重如千斤。


    “让开。”


    两个字,声音不高, 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我可以解释。”他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男人充耳不闻,甚至懒得跟他多废一句话,直接抬手将他推开。


    他踱步到书架前, 如同检阅般审视着上面密密麻麻的书籍。


    指尖拂过一排排书脊,最后在那套绿色丝光棉封底的套装书面前停下。


    “这种绝版书能收集全, 花了不少心思吧。”他捻了捻指尖并不存在的灰尘, 仿佛触摸到了什么不洁之物,语气里的鄙夷几乎凝成实质。


    梁经繁脸上的血色褪去,被窥破隐秘爱好的羞耻感让他难堪。


    梁承舟随手抽出一册,翻了两页, 目光扫过那些露骨的描写和插画上。


    “我梁氏未来的继承人,平日里就是这样花费时间和精力,在这个‘贫民窟’里钻研这些‘学问’,你还真是够‘上进’的啊。”


    “啪”


    书被用力合上。


    裹挟着凌厉的风声,狠狠砸在他的胸口。


    他踉跄后退一步,下意识抱住了那本书,仿佛在抱着自己最后一丝摇摇欲坠的尊严。


    这个动作像一个开场白。


    梁承舟转身,正眼看着他,终于进入了主题。


    “你觉得你做得很隐蔽吗?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跟那个小医生玩什么过家家的恋爱游戏吗?”


    他向前一步,无形的压迫感像潮水般涌来。


    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带着失望与恨铁不成钢。


    “你在这样一个破地方,搞这些小家子气的东西,还有一点梁氏继承人的样子吗?”


    捂着发痛的胸口,梁经繁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站直,背脊绷紧像一张拉满的弓。


    “父亲,我喜欢她,我要和她在一起。”


    “喜欢?”梁承舟轻嗤一声。


    “你喜欢她什么?外貌?漂亮的女人到处都是。内在?从小接受精英教育的千金哪一个不比她更有内涵,我实在对你的眼光感到费解。”


    梁经繁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该怎么回答他呢?


    他的想法和说辞,在父亲那套冰冷的价值体系面前,显得如此苍白。


    他根本不会懂,也不屑懂。


    “父亲,梁家已经足够显赫了,”他换了个角度,继续争取,“我的妻子对梁家有没有助力并不重要不是吗?我可以在其他方面做出让您满意的成绩。”


    “你为了一个女人说出这样天真的话,真是愚蠢到让人发笑。”


    “你这个人,你的存在,你的一切,都是梁家赋予的,你的婚姻自然也是资产,是筹码。”


    他稍稍缓和了一点语气,“你不喜欢谢家的,还有王家的,李家的,我允许你在划定的范围选一个心仪的。”


    “我都不想要。”


    梁经繁鼓起勇气,直视父亲的双眼,将自己在心里深思熟虑后的底牌亮出。


    “我愿意接手家族的一切事务,从此做一个您心目中合格的继承人,未来所有决策都以家族利益为最高准则。我不会再执着那些您不喜欢的东西,我有且只有这唯一一个条件我要娶她,一定要娶她。”


    最后一个字音落下。


    空气死寂一片。


    梁承舟静静地看了他几秒,那目光像是在审视一件完美艺术品上的瑕疵。


    “所以,”他缓缓的、一字一句地问道,“你现在,是在跟我谈判吗?”


    “我认为这叫……争取。”


    梁承舟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片刻后。


    他极轻地笑了一声。


    仿佛听到了什么荒谬至极的笑话。


    但那笑声没有一点感情,充满了冰冷的讽刺与不屑。


    随后,他收敛了表情。


    “你这样为了一个‘东西’,奋不顾身忤逆我的样子,倒让我想起很久以前你捡来的那条狗。”


    “轰”


    脑中嗡鸣作响,四肢百骸的血液仿佛在瞬间逆流,冲上了大脑。


    这句话,比任何言语都更具威力,如同一道带着血腥味的惊雷从天灵盖狠狠劈下。


    眼前阵阵发黑。


    面前男人无波无澜的脸,逐渐与十二岁那天晚上的脸重合。


    也是这样一张脸,这样的表情。


    离他最近的那盘肉。


    那盘装在白色的骨瓷盘中,被装点的精致可口的红肉。


    那些肉的纹路,摆放的形状,包括最顶端,撒的小葱和芝麻的位置。


    有时候,他甚至痛恨自己的记忆力,让他至今所有的细节都记得清清楚楚。


    他像任何一个寻常的夜晚一样吃饭,吃到一半的时候,父亲用这样平静的语气问:“好吃吗?”


    那天在书房,他说如果不让养汪汪,他就要离家出走,再也不回来了!


    这样稚嫩的威胁。


    两人本来因为这件事在冷战,或许只是他单方面的,但父亲先开口了,这意味他的态度转圜,他心里升起一种希冀,小小的“嗯”了一声。


    “你不是说无论如何也要和它在一起吗?”他的表情就是这样,带着一丝极淡的嘲讽,“爸爸答应你了。”


    他以为自己的第一次反抗就有了效果,眼睛瞬间亮起,怀着兴奋问道:“真的吗?爸爸,汪汪在哪里?它最喜欢吃肉肉了,这盘肉我想留几块给它吃,你不知道,它吃肉的时候会开心得呜呜叫,尾巴摇得……”


    男人敲了敲盘子边缘,面无表情道:“你们永远在一起了。”


    他愣住了,久久的,仿佛没有听懂这句话的意思。


    等终于明白过来后。


    口腔中还残留着未咀嚼完全的肉渣,胃里瞬间翻涌起极其浓重的呕吐欲。


    喉咙里、腹腔内仿佛有一把生锈带血的弯刀在反复切割他的器官。


    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跑进了卫生间,抱着马桶吐到几乎胃出血。


    那杂乱的,未被消化的肉,夹杂着胃酸。眼眶充血,胀痛,眼角被逼出的生理性泪水,把脑浆都涂抹成混沌的一片。


    他看不清楚。


    什么都看不清楚。


    那些乱糟糟的呕吐物。


    居然是他的汪汪吗?


    是那个那么小还勇敢地护在他身前保护他的小狗吗?


    梁经繁的瞳孔剧烈震颤,脸色惨白如纸。


    面前男人的身体逐渐变得越来越高大,而他自己的身体则在飞速缩小。


    他下意识地伸出双手,正过来,又反过去地看。


    手指好像在痉挛、变形,骨头被挤压得嘎吱作响。


    一瞬间,他仿佛又回到了那弱小的十二岁。


    他以为自己可以的。


    他以为自己已经渐渐开始摆脱过去的阴影了。


    他甚至已经可以直面汪汪的骨头。


    可所有的勇气、坚持,在这句话落下的瞬间,分崩离析。


    他的嘴唇颤抖着,想说什么,可巨大的恐惧像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扼住了他的喉咙。


    他本能地想要求饶,想就此立刻放生她,可又还有残存的侥幸与不舍,想握住那唯一的、温暖的热源,又怕一句话不对,她也会像那只小狗一样遭遇灭顶之灾。


    “不……爸爸……别伤害ta。”明明是这样好的天气,他的声音却抖得不成样子。


    梁承舟好整以暇地整理了一下袖口,动作从容甚至还带着一丝优雅。


    “你要知道,”他的声音平静得如同一把尖刀,“毁灭一个人,其实可以比毁灭一条狗更彻底。”


    当然,他再清楚不过了,动物只能摧残肉体,而人还可以诛心。


    他想起十五岁那年第一次交到的朋友,想起对他悉心照料最后却身败名裂的植物学导师。


    身体的骨节在嘎吱作响,似乎再也支撑不住他的身体。


    梁经繁颓然倒下。


    “父亲,我错了。”


    男人垂眸,看着本已跟自己已经平齐的儿子匍匐在自己脚下。


    “你看你,这么多年了,怎么一点记性都不长呢?”


    他的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惋惜”,“每次你遇到什么喜欢的东西,就会头脑发昏,认不清自己的身份,看不清楚形式。”


    “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问题……”男人颤抖的手指抓住父亲昂贵的西裤裤脚,带着祈求,“我会跟她说清楚,我会处理好一切,求您别动她。”


    “那就听话一点。”


    男人抬手,落在他的发顶,动作轻柔,像是抚摸一件被打磨完成的艺术品。


    “繁儿,”他突然喊了他的小名,语重心长的样子,真像一个慈父,正耐心且温和地将自己走上歧路的孩子引回正途。


    “太重感情,就会让你变得软弱,人一旦感情用事就会影响你的判断与决策。”


    他的手掌微微用力,带着不容反抗的意味。


    “你能明白爸爸的苦心吗?”


    梁经繁闭上眼睛,面上一片惨然:“我,明白。”


    下了飞机后,白听霓远远就看到了自己的父母。


    她丢下行李箱就扑进了叶春杉的怀抱。


    叶春杉上上下下地看了又看,摸了摸她的脸心疼地说:“哎哟,我的囡囡啊,看着怎么瘦了这么多。”


    白听霓在她怀里拱了又拱,“你们女儿在那边可苦了!吃不好睡不好的,主要是太想你们啦呜呜呜。”


    白良章将她丢在身后的行李箱拉过来,“爸爸买了很多菜,晚上给你做一桌子好吃的。”


    “我爱爸爸!”


    回到家,房间收拾的干净整洁,床上的被子是被晒过的,蓬松柔软,有一股爱的味道。


    她躺着闭目静静感受了片刻,然后实在按捺不住想见他的心情,一个鲤鱼打挺,打开衣柜开始翻找好看的衣服。


    以前她穿衣服基本以舒适为主,现在突然觉得衣柜里少了一些衣服。


    一些想要穿着去见爱人的衣服。


    飞奔下楼,在去海棠春坞的路上,白听霓感觉风都是甜的,脚步轻快得像要飞起来。


    明明只有半个多小时的路程,但她却感觉比从日本到国内还要遥远!


    终于。


    她到达目的地。


    房门没有关紧,只是虚掩着。


    迫不及待地推开门,女人声音轻快:“我来啦。”


    房间果然被精心布置过了。


    他的黑色大衣搭随意地搭在那个暗红色的单人沙发上,旁边新添置的乳白色的双人沙发像一片柔软的云。


    茶几上一束鲜切的蝴蝶洋牡丹开得正盛,花瓣薄如蝉翼,像一朵朵瑰丽的梦境。


    暖暖的花果香在空气中浮动包裹了她。


    她使劲嗅了嗅。


    嗯……甜甜的味道直接钻进到了心里。


    他换了熏香,买了家具,布置了绿植。


    每一个细节们都在指向她最想要得到的答案。


    脸上的笑容完全压不住,她快乐的心已经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她唤了他两声。


    没有人应答。


    书架后面有轻微的响动。


    她步履轻快地走过去。


    男人坐在地上,背靠书架,曲起一条腿,身边是一堆被撕碎的纸张。


    他坐靠在那里,像一篇华美的篇章,却穷途末路。


    心里猛地一沉,一种不详的预感攫住了她。


    她快步上前,蹲下身,视线与他齐平:“你怎么了?为什么把这些书都撕了?”


    他没有抬头,声音很轻,却又带着浓重的自我厌弃:“恶心……实在是太恶心了。”


    白听霓的眉头紧紧蹙起,“发生什么事情了吗?告诉我好吗?”


    女人关切的脸在他眼中放大,背光出现一圈细小的绒毛。


    他很想摸一下她的脸。


    但他不想表现出这种可笑的恋恋不舍。


    房间里的那股精心挑选的甜香此刻也盖不住男人骨头里渗出来的苦味。


    从鼻腔钻入,将她那颗轻盈跳跃的心笔直得压到谷底。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很明显,他不会说出她想要听的话了。


    就在这时,他动了。


    手撑在黑灰色的长毛地毯上,动作迟缓而僵硬,仅仅是从地上站起来这个动作,就仿佛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他今天穿了一件质感极好的黑色高领毛衣,在那纯粹的黑色的经纬线中,巧妙地顺着纹理织入了一丝丝极细的暗红色丝线,在光线下若隐若现。


    很漂亮,却带着股沉重破碎的优雅。


    站稳以后,他平静地开口了,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判决:“我认真想过了,我们两个确实不合适,就这样吧,以后也别再见面了。”


    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呼吸一滞。


    她牵强地扯动了下嘴角,努力维持着最后的体面,甚至试图用轻松的语气掩盖那汹涌而来的难过。


    “怎么?连朋友都不做了吗?”


    “嗯,没必要。”


    白听霓的目光落在地上的那堆碎纸上,依稀能看出一些露骨的词句。


    那些他曾经带着某种执拗收藏的书籍,全部被他撕了。


    壁炉里的火焰不知道什么时候熄灭了,风雪倒灌,将地上的那堆碎纸高高卷起又狠狠摔落。


    有一片碎纸打着旋,粘在了袖口。


    她抬手捏起。


    上面是残破的一句诗:勿复相。


    后面的字被撕掉了,后面是个“思”字还是“见”字呢。


    勿复相思。


    勿复相见。


    每一个组合都应景得……像命运恶意的嘲讽。


    松开手指,任由那碎片再次被风卷走。


    她轻声道:“明明是你拒绝了我,为什么你看起来比我还要难过呢?”


    梁经繁从来没想过,以前在故事里都要被嫌弃老套的情节,此时真切地发生在他的身上。


    怎么会没办法解释呢?


    怎么不能向她诉说自己的无奈呢?


    事情真的走到这步。


    他发现,有些话确实没必要说,言语太苍白了。


    说出来有什么用呢?


    表现出自己的无奈和不得已?


    然后将痛苦转嫁给两个人?


    她这样勇敢的人。


    一定会不顾一切地来“拯救”他吧。


    可是。


    事情到最后,他总不会有太大的伤害,但她呢?


    为什么总是记不住教训。


    为什么还要奢望。


    没有意义。


    没有意义。


    一切都没有意义。


    白听霓握住门把手,推开房门即将走出去的时候,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


    他依旧站在那里,背对着她,身影孤绝。


    那黑色毛衣上,暗红的丝线,在窗外渗入的惨淡天光下,恍惚像一道道伤口。


    他的灵魂在黄昏中流血。


    “你一定遇到了什么没有办法解决的事情,我尊重你的选择,再见。”


    “咔嗒”一声,房门合上,隔绝了一切。


    梁经繁又一次走过竹园。


    一片很美的阳光落在手心。


    他却不能握住。


    残阳落入地平线,光线猛地暗了下来。


    本就逆光的男人,此时面容彻底隐没在阴影中,周身透出一种浓重的消沉感。


    外面淅淅沥沥地下起雨来。


    一只本不该出现在这个时节的蜻蜓闪烁着透明的翅膀,从花房飞出,在空气中穿梭。


    然后,不小心飞进了花厅。


    似乎是迷路了,砰砰地在玻璃上撞击,天真得以为那是出口。


    最后,它被撞晕了,慢慢悠悠落到了地上。


    男人从地上拾起放入掌心,走到门口。


    它在男人掌心徘徊片刻,停下了动作。


    梁经繁拨了拨它的翅膀,低声道:“走吧……走吧……”


    蜻蜓沿着男人修长的手指往下爬,似乎明白自己逃出了牢笼,突然振翅飞向了雨幕中。


    男人站在花厅的景观门前,目光追随着飞走的蜻蜓,凝固成了一副隽永的画。


    作者有话说:这个章节我很早就写出来了,然后找了好几个朋友看了一下,得到的反馈都不是很好,朋友担心读者接受不了这样“无能”的男主,因为大多数,包括我自己以前写的男主角都强大且无所不能,即便面对一些什么阴影创伤也可以镇定化解。


    但我还是固执的这么写了,也只能这么写才能引出后面的故事,而且我觉得但凡他可以轻松应对,那前面写的很多东西都会看起来像个笑话。


    在心理学上有个词叫“习得性无助”,不是靠外力,或者爱情就可以轻松解决的。


    他最后肯定要自己站起来反抗,但不是现在。


    如果有朋友接受不了不喜欢这种类型的人物,或者觉得太压抑了,希望可以默默弃文不要指责作者和角色。


    大家有哪里不理解的欢迎理性讨论,有些可能确实没想到,有些虽然会想到,但也怕写的不够清楚,有人指出来我也可以稍微调整一下写作手法。


    如果是故意那样安排的,暂时还没写到的内容,那我后面就注意一下尽可能得表述清晰一些。


    第34章 菩萨面 第一眼看见他的时候,就觉得会……


    第二天, 白听霓和倪珍约在一家商场。


    本来准备去以前上大学时后面的那条街回味一下,突然想起来学生放假,店铺也都关门了, 最后来到市中心最繁华的街道, 还有一些她爱吃的铺子开着门。


    两人找了一家装潢精美的甜品店,空气里弥漫着咖啡和奶油的甜味。


    可是, 明明是她心心念念的美食, 她却胃口缺缺。


    “诶?以前你至少能吃两份,今天怎么回事?日本的饭把你胃吃小了?”


    白听霓用叉子无意识地戳着松软的小蛋糕:“我爸这两天变着花样给我做好吃的, 感觉上一顿的都还没消化呢。”


    “真羡慕你啊, 有这么疼你的家人。”


    捕捉到她低落的情绪,白听霓拍了拍她的手,“你初二要回娘家吗?”


    “我不想回,但我姐回来了,说想见见我, 看我过得好不好,吃个团圆饭。”


    “别勉强自己, 有什么事情立刻给我打电话,保证指哪打哪,随叫随到。”


    倪珍被她逗笑:“我都这么大了, 放心吧,他要是打我我不会跑吗?”


    “不说我了, 说说你吧, 你和梁经繁怎么样了?”


    “不怎么样,还没开始就结束了,可恶!”白听霓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没那么在意,“可能主要是还没摸到腹肌, 心里有点遗憾。”


    倪珍毫不客气地戳穿:“在我面前还装什么?”


    白听霓的肩膀突然垮了下来,“我有什么办法,搞不清楚他的顾虑,有劲也没处使。”


    “你分得清楚对他是爱还是拯救欲在作祟吗?”


    “为什么会这么问?我接触了那么多患者,我当然分得清。”


    “是吗?”


    “不管你信不信,我第一眼看见他的时候,就觉得会和他有故事。”


    倪珍托腮,拉长了语调:“嗯很典型的创伤反应在作祟啊!”


    “我哪来的创伤?”


    “那就是救世主情结!”


    白听霓:“我对别人怎么没有这种感觉!”


    “那……白骑士综合征。”


    “闭嘴!”白听霓伸手掐倪珍的脖子,“我承认行了吧,最开始就是见色起意,后面越相处越喜欢。”


    倪珍露出一个“果然如此”的表情,“那你现在怎么办?”


    “不准备怎么办,我白听霓,拿得起放得下!”


    “好好好,”倪珍举起咖啡杯,“这爱情的苦不吃也罢。”


    除夕夜,万家灯火,爆竹声声。


    白听霓踩着凳子,在家门口贴春联。


    家里用的春联是白良章亲手写的,他欣赏着自己的大作问:“怎么样?我的书法是不是又精进了许多。”


    白听霓接过横幅,看了一眼“阖家欢乐”四个毛笔字,突然就想到了之前梁经繁立于书桌后,悬腕运笔,笔走龙蛇时的样子。


    “囡囡,想什么呢?快贴啊。”


    “哦哦。”她慌忙应声,举起横幅比划,“这样正吗?”


    “在往上一点。好好,就这样,贴吧。”


    年夜饭丰盛无比,电视里播放着热闹的晚会,一家三口其乐融融。


    白良章看出了她的心不在焉:“你是不是有心事?跟我们说说。”


    白听霓下意识否认:“没有啊,为什么这么问?”


    “还没有呢?”叶春杉点了点她的额头,“那天你出去以后回来就一直闷闷不乐的。”


    “有那么明显吗?”


    “非常。”


    白听霓知道瞒不过他们,耸耸肩,故作轻松道:“嗨,也没什么事,第一次追男人,宣告失败!”


    “那就看看新的,”叶春杉松了口气,也不过多追问,“之前你爸给你介绍的那个,端午节的时候,因为出了点意外你们两个没碰上,他从外地回来过年,你们要不要见见?”


    “算了,没心情。”


    “那之前那个叫谢临宵的小伙子也很不错啊,你在日本的时候,人家也经常来探望我们。”叶春杉说,“我准备了一些年节礼物,你去给人家送一套,礼尚往来。”


    “哦,好。”


    白听霓发消息问了谢临宵。


    谢临宵:【我们都不在京港,回外婆家过年了。】


    白听霓:【那就算咯。】


    谢临宵:【你几号走?】


    白听霓:【初五就得走,只请了七天假。】


    谢临宵丢过来一个狗熊叹气的表情包,【啧,那是碰不上了,太可惜了。】


    白听霓:【那我把节礼交给你们管家好了。】


    谢临宵:【我是可惜你那点东西吗!】


    白听霓:【怎么,谢少爷家大业大看不上我们这点薄礼。】


    谢临宵发过来一个掐脖疯狂摇晃的表情包:【礼薄不薄的不知道,你这个女人真是够薄情的。】


    初二晚上,梁序声和杜瑛走完女方亲戚从她家出来。


    两人走出大门后,便各自收敛了笑容。


    几分酒意上头,他随手扯松了领带。


    到了梁园后,杜瑛回到房间,说了声“卫生间我先用”,梁序声转身去了客厅的卫生间。


    他今天喝得有点多,恍惚好像听见哪里有女人细微的呜咽声。


    以为自己耳鸣了,他摇摇头,走进了卫生间。


    手搭在皮带扣上,另一只手按下灯光开关。


    然后,他看到了角落里咬着手指的女人。


    她大约也是喝了些酒,身上还有一些被溅到的红酒的痕迹。


    样子有些狼狈。


    被刺眼的光晃到,她抬起头,双眼木然地看向门口的方向。


    然后,在看到他打开皮带扣的动作时,瞳孔骤缩,她控制不住地尖叫起来,然后用双手死死抱住了头。


    梁序声被这突如其来的尖叫吓得酒醒了一半。


    蹙眉看去,认出了是倪珍。


    “别叫了,是我。”他走过去,手按在她不停颤抖的肩膀上,“你怎么了?简之呢?发生什么事情了?”


    他的触碰和靠近,对此时的倪珍而言无异于火上浇油。


    她又发出一声尖叫。


    梁序声心下烦躁,上前一步,捂住她的嘴:“安静点,一会儿老太太要被你吵醒了。”


    嘴巴被捂住,巨大的恐慌淹没了她。


    凭借本能,她狠狠咬在他虎口上。


    梁序声吃痛,猛地抽回手。


    “你疯了!”


    倪珍突然站起来,一把推开他,跑了出去。


    在家里的日子过得飞快,年味还未散去,白听霓就要收拾行囊返回日本了。


    生活被强行拉回正轨。


    她让自己忙碌得像一只旋转的陀螺,试着用这些填充那段根本未来得及开始就结束的感情留下的空旷感。


    山崎先生给她安排了新的学习任务,去东京远郊一家以精神康复闻名的高级疗养院,深入学习并体验森田疗法。


    森田疗法讲究“顺其自然,为所当为”。


    大概就是要求患者老老实实接受自己的症状,真正认识到抵制、反抗、回避是徒劳的,不要排斥它,而是带着症状去生活。


    用顺其自然的态度不去控制那些不可控的事物,也要去控制那些可以控制的事物,努力专注于当下应该做的事情。


    疗养院坐落在静谧的山脚下,环境清幽,与世隔绝。


    庭院被精心打理,依旧是日本人很喜欢的枯山水的庭院造景,透着一种凝固的、近乎禅意的寂静。


    她跟随团队穿过长长的廊道,看到一位坐着轮椅的老人正在专注地观察一株植物。


    嘴里还喃喃自语道:“细胞壁……叶绿体……下调……逆境胁迫下……自我保护。”


    提到植物相关的东西,她总会想到梁经繁。


    想到初见时他提到的未实现的梦想,想起他提起植物时语气里轻松与写意。


    她不由得放慢了脚步,多留意了几分。


    “那个老人是什么病症呢?”


    负责人看了一眼说:“是位植物学领域的泰斗,后来出了一些事,脑子时而清醒时而糊涂,在这里住了好多年了。”


    “哦原来如此。”


    森田疗法有四个阶段,绝对卧床期、轻工作期、重工作期和日常生活训练期。


    日本的精神治疗很关注患者的社会化程度,会列为治疗必须得项目。


    在住院期间,患者会不可避免的诉说自己的症状和病情,治疗者不做任何回答,让患者的注意力逐渐转移到外部工作活动中。


    一天下午,阳光透过窗户,照进病房,晒得人精神上都感觉暖洋洋的。


    白听霓结束了一个阶段的记录,准备去看一下那个老人。


    就在走廊转角,她的脚步蓦地顿住,呼吸一滞。


    有时候,她甚至要忍不住感叹,日本是不是太小了,不然怎么总会在各种地方遇见他呢?


    梁经繁站在不远处。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脖子上围着一条格纹的围巾,身形比之前最后一次见到他时又清瘦了一些。


    白听霓没有上前,反而后退半步,将自己的身形隐在廊柱的阴影里。


    一直安静观察植物的老人听到他的问候,猛地抬起头,浑浊的双眼死死盯了他片刻后,脸上浮现出恐惧与憎恶的神情。


    他用力挥舞着干瘦的手臂:“滚!滚开啊!都是你这个害人精!离我远点!滚啊!!”


    梁经繁像是被无形的鞭子抽打,猛地后退了两步。


    白听霓想过去,又生生止住了脚步。


    医护人员很快赶了过去。


    “梁先生,您还是先离开吧。”


    他转向狂躁的老人,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近乎卑微的克制:“那老师,我……以后再来看您。”


    他转身欲走。


    老人的眼神瞬间变得空洞而茫然,片刻后,那浑浊褪去,眼神恢复了清明,记忆又跳回了遥远的过去。


    “哎,等会儿,”他的声音变得温和,带着长辈特有的慈爱,“怎么这么快就要走?老师还有话要问你。”


    梁经繁脚步像是被钉在了原地,顿了顿,终究还是转过身来。


    “之前那个关于极端环境下植物细胞变异再生的课题研究出来了吗?数据还理想吗?”老人殷切地看着他,目光带着希冀。


    梁经繁沉默地走回来,在老人轮椅前缓缓蹲下,视线与其平视,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而可靠。


    “嗯,已经研究出来了,按您的设想和模型,成功了……论文也已经发表了。”


    老人脸上露出一个纯粹而欣慰的微笑,不住点头:“那就好……那就好啊……太好了……”


    然后,他像是突然注意到了什么,伸出枯皱的手,落在男人的头顶,小心拨开他浓密的黑发,语气充满了掩饰不住的心疼。


    “哎呀,经繁啊,你年纪轻轻的,怎么长白头发了啊。”


    他找到那几根白发,颤颤巍巍地拔下来,然后像安抚孩童般轻轻摸了摸他的头:“有什么烦心事,给老师说说。”


    那一刻,白听霓清晰地看到。


    男人伏在老人膝头,肩胛骨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他的喉咙快速滚动,像在极力压抑着什么情绪。


    然后他仰起头微笑着说:“没有,没什么烦心事,老师,我很好,也希望您能早点好起来。”


    第35章 菩萨面 一定是命运的指引。


    梁经繁离开后, 白听霓才慢慢走过去。


    空气种仿佛还残留着他身上沉水香的味道。


    她走过去,试着跟老人沟通。


    她很想知道两人之间发生了什么。


    可这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老人记忆力非常混乱,给出的信息都非常凌乱琐碎。


    他有时会不住地夸奖:“经繁啊, 是我最得意的学生, 他非常聪明,对植物有种……天生的、超出常人的敏锐度, 很多复杂的理论, 他一点就透,实验也做的漂亮、严谨。”


    这个时候, 他语气温柔, 带着骄傲,如同在谈论一件稀世珍宝。


    然而,当他意识到自己现在的处境时,情绪就会跌进现实的深渊。


    他会用干瘦的拳头狠狠捶打轮椅的扶手,发出“砰砰”的闷响, 声音嘶哑如破锣,充满了恨意:“他这个害人精, 我这一生清清白白,只跟植物打交道,哪里来的品行不端, 学术造假?无耻!恶心!”


    “去死,让他去死啊!”


    白听霓的心随着老人的情绪起伏而起伏。


    她像一个考古学家, 从他时而清醒时而混乱的记忆中, 一点一点地挖掘属于梁经繁的过去。


    那年,梁经繁在春不遮的秘密花园里,倾注了全部热情与心血的研究课题,被梁承舟派人无情地铲除。


    极度的愤怒与失望之下, 他留下决绝的纸条,说要去追求自己的人生和梦想,才不要做什么继承人,谁爱当谁当去吧。


    他跑到了国外,投奔了现在的老师,以为这里就是他梦想与自由的应许之地。


    老师对他很好,是真正亦父亦师的存在。


    他会关心他实验做得太晚会不会累到,回家的路上冷不冷,有没有按时吃饭。


    会在他难过的时候安慰他,会听他讲在家里时父亲的专制时替他拍案而起,破口大骂。


    那是他从来没有在自己父亲身上得到过的,最朴素的温暖与爱。


    然后……一场精心策划的“学术造假”风波在舆论场迅速发酵,即便老人一遍一遍地说自己是清白的,但没有任何用处。


    一生清誉,毁于一旦。


    毕生心血,化为乌有。


    在这铺天盖地的污名化中,老人的精神也在巨大的打击下彻底崩溃。


    这场精准打击的灾难出自谁之手,不言而喻。


    从疗养院里出来,白听霓慢慢地消化这一切。


    她想起那天梁经繁的表现,终于知道他为什么会那么难过。


    这样关心爱护他的老师,因为他的父亲,变成了现在这样


    她攥紧了双手,想让自己的情绪平静下来,又在这时突然想起了一个人。


    那个在化鹤屋,对着她说出那些奇奇怪怪话的男人


    “他只会带来麻烦。”


    “他喜欢的,在乎的,都没有好下场。”


    她当时只觉得他很莫名其妙,可这一刻,才忽然反应过来:他会不会也和梁经繁的老师一样,遭遇了相同的事情。


    白听霓再次踏入了化鹤屋。


    这次不是来看诊的,她想请千野小姐帮她找一下那个奇怪的男人。


    这里有监控,找一个中国人也不难。


    “找个人是不难,”千野小姐挑了挑眉,语气带着不容逾越的界限,“但来这里的客户非富即贵,即便我知道也不可能跟你透漏任何信息。”


    “是我唐突了。”白听霓反应过来,表示理解,起身告辞。


    走出化鹤屋,外面的街灯已经渐次亮起。


    这条街道也逐渐开始热闹起来。


    想起那个晚上。


    她走到这个地点,然后一回头,就看到了他。


    白听霓停住脚步,转身。


    这次什么都没有。


    梁氏集团。


    梁经繁刚结束一场会议,刚回到办公室,手机振动,他收到了一条来自医院的消息。


    之前截肢的小花病情突然恶化,癌细胞转移,这次非常危险,另一条腿可能也保不住了。


    他立刻驱车赶往医院,站在病房外,透过玻璃看着那个被病痛折磨,形销骨立的小女孩。


    即便如此,她从门上的玻璃看到他后,还是努力向他扬起一个微笑。


    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在日本的进修时间即将结束,临行前,她受邀参加一个在日华人举报的学术交流晚宴。


    这个晚宴很正式,规模也不小。


    她挑了一件深蓝色的礼服,丝绸的材质在灯光下流淌着幽微的光泽。


    长长的裙摆,华美精致,但行动却有一点不便。


    整场晚宴,她一直有些心不在焉。


    她端着酒杯站在角落,思绪已经飘到了国内。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她的余光中掠过。


    正是她找了好久的那个男人!


    心脏猛地一跳。


    白听霓几乎是不假思索地放下酒杯,提起碍事的裙摆跑过去,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


    “你还记得我吗?”


    男人看了她几眼,眼神是陌生的茫然。


    她急切地提示:“上次,化鹤屋,你拦住了我。”


    他恍然大悟,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神情。


    “是你啊,你也遭殃了是吧,我上次劝过你的。”


    “我想知道你和他是什么关系?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


    男人环视一周,说:“这里不方便说话,要不我们换个地方。”


    “好。”


    两人来到附近的一家居酒屋。


    小店不大,木质结构,暖黄的灯光,空气中弥漫着食物与清酒的味道。


    很温馨。


    刚一进去,柜台里一个五十多岁、面容慈祥的阿姨很熟稔地用中国话招呼道:“小敬,你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不是参加宴会去了吗?”


    被称为“小敬”的男人回道:“遇见个朋友,过来坐坐。”


    “哎好,我给你们弄点喝的。”


    两人在僻静的隔间坐下。


    或许是积压了多年的情绪需要宣泄,男人喝了口茶就开始诉说起了那段年少时的过去。


    那年,父母为了让他接受更好的教育,变卖了老家的房产,举家来到京港这座大都市。


    可从小地方来的他在这里备受排挤,交不到朋友,很孤独。


    机缘巧合下,他认识了同样年少的梁经繁。


    “他那样光鲜,是所有孩子都不敢惹的存在。”


    他苦笑一声,“我甚至没想过能和他这样的人做朋友。”


    但是,两个孤独的灵魂相遇了。


    他带他去高级餐厅,吃最好的饭菜,送他昂贵的玩具。


    他带他下河摸鱼,爬树,玩泥巴,掏鸟蛋。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声音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柔和:“哦,他不掏鸟蛋,说鸟妈妈找不到蛋会伤心的。”


    “然后我就又放回去了。”


    可是后来,他们被梁家威胁,不许再靠近他。


    “我无所谓,本来我觉得我们也不是一路人。”


    “可他觉得跟我是最好的朋友,硬是面对家里的阻拦也不妥协。”


    说到这里,他简直笑出了眼泪,“他太蠢了!谁跟他是最好的朋友!”


    “如果不是他,我们怎么会需要背井离乡来到这陌生的国家讨生活,他就是灾星,谁靠近谁倒霉!”


    这时,阿姨端着饮品和小食走过来,听到儿子的话,不赞同地拍了一下他的背。


    “哎呀,你这个孩子,怎么可以说这么难听的话。”她转向白听霓说:“你别听小敬胡说,这些年,他能在日本上最好的大学,还有我们这家店,都是靠他的帮助。”


    “那是他欠我们的!”男人梗着脖子反驳,眼圈却红了。


    “就算我们当初在京港留下,也不见得会比现在更好,咱们的目的不就是让你得到更好的教育吗?”阿姨的目光带着慈爱与无奈,“你这孩子,别太纠结过去的事了,啊。”


    阿姨放下东西,转身去招呼其他客人了。


    小小的隔间里陷入短暂地沉默。


    然后,男人突然抬手捂住了脸,肩膀微微颤抖起来。


    先前的愤怒与职责,在此刻化多了些无法抑制的悔恨。


    “我恨他……也恨自己。”


    当年两人决裂前,他说了非常难听的话。


    这些年来,那些话如同淬了毒的针,反复扎在他的心口。


    “你不就是没有妈妈了吗?不就是失去了一条狗吗?除此之外,你拥有一切,有什么可痛苦的?你知道我们为了生存已经多么艰难了吗?你知道我的家人为了让我上个好的中学都做了多少努力吗?在我眼里你这样矫揉造作无病呻吟的样子,实在是太让人恶心了。”


    白听霓没有打断,也没有做任何评判,只是在他情绪稍微平稳后,轻声询问:“那条狗又是怎么回事?是被人……杀了吗?”


    “嗯,然后被他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吃了。”


    白听霓走出居酒屋。


    冷空气瞬间包裹了她。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以前跟他接触时的点点滴滴被她从脑海中翻出。


    所有模糊的线索,在此刻清晰地串联起来。


    她猜到他身上一定背负着什么沉痛的过往,但绝没有想到居然是这样全方位的,对一个人人格上彻彻底底的碾压。


    她不明白梁承舟为什么要这样对自己的孩子。


    眼睛很热,心脏好像在流泪,泪水蔓延了整个胸腔,闷闷的,淹没了肺泡,让呼吸都变得艰难。


    她想,一定是命运的指引,让她来到这里。


    让她亲耳听闻,亲眼目睹到他掩藏在平静表象下那片触目惊心的废墟。


    如果不是这样。


    如果不是她来到这里。


    这些事他恐怕永远不会讲出来。


    她不知道在他经历了这些事情,是怎样决定鼓起勇气去接受她的。


    毕竟那天,明明所有的一切表现都不该指向一个否定的结果。


    所以,一定发生了什么事再一次摧毁了他。


    而且,他每一次的妥协与退缩都不是为了自己。


    那么那天,唯一的可能,只能是为了保护她。


    外面不知何时飘起了细雪。


    她走在昏黄的路灯下,仰头看着纷纷扬扬的雪花。


    此时,手机突然开始振动。


    她看着梁经繁的名字,有一瞬间的恍惚,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颤抖着指尖按下接通键。


    那边只有窸窸窣窣的声音。


    “喂?”她试探着开口。


    “白姐姐。”


    是真真的声音。


    “嗯,怎么了真真?”


    女孩声音小小的,带着担忧:“繁叔叔病了。”


    “什么病?怎么回事?”


    “高烧,已经有点昏迷了。”


    “管家呢?家庭医生呢?”


    “已经挂上水了,但他一直在喊你的名字。”


    “那你把电话拿到他耳边,我跟他说句话。”


    衣料摩擦的声音从听筒传来,随后,她听到男人含糊不清的声音。


    断断续续,却清晰地敲在她的耳膜上。


    “霓霓……霓霓……”


    她轻轻“嗯”了一声,问:“梁经繁,你现在感到痛苦吗?”


    即便在意识模糊的境地,他依然固守着那套防御机制,喃喃道:“我很好。”


    “我能为你做点什么吗?”她的喉咙开始发哽。


    “不需要。”跟那天灌醉他后如出一辙的回答。


    她很想骂他一句还是那么嘴硬,下一秒。


    男人微弱朦胧的声音从听筒中传来,像是一句梦中的呓语。


    “能看见你……就已经很好了。”


    一种强烈的、无法抑制的冲动涌上心头。


    她立刻掏出手机,指尖微颤,订了最近一班回国的机票。


    甚至来不及换下这身单薄的礼服,直接在路边拦下了一辆出租车就直奔机场。


    坐在出租车上,窗外的夜景渐渐模糊成一片斑斓的色块。


    她掏出手机,找到他的微信。


    看着她曾经带着戏谑备注的“梁苦苦”三个大字,眼泪瞬间就涌了出来。


    他一遍遍地说自己不痛苦,因为他没有痛苦的资格。


    他拥有一切常人难以企及的财富和地位,那么痛苦便成了一种矫情。


    可是。


    可是……


    在飞机上的两个小时,她一直在流泪。


    她觉得,自己这辈子的眼泪,几乎都要在这短短的两个小时的航程里流尽了。


    梁经繁恍惚听到了白听霓的声音。


    他想自己可能又在做梦了。


    想起上次在海棠春坞生病时,睁开眼就看到了她。


    他立刻睁开眼。


    什么都没有。


    他垂下头,轻轻地笑了一下,仿佛在嘲笑自己的异想天开。


    从病床上下来,他去了书房,想讨论一下之前在日本谈妥的那项环保技术。


    徐总助正在里面汇报工作。


    梁承舟没说话,用眼神示意他在旁边站着听。


    之前关于“真言”团队,梁经繁只是表面上围剿了他们,但最重要的核心数据还是给他们时间保留了下来。


    但这次,徐总助汇报的,正是他们整个团队被连根拔起了的消息。


    那股冰冷的绝望感又一次袭击了他。


    他以为自己做的天衣无缝。


    徐总助离开后,梁承舟这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静无波。


    “每次都这样,你那些自以为是的小聪明,留了多少尾巴。这么多年,我交给你办的事,有哪一件你能做得干净利落。”


    梁经繁抬起沉重的眼皮,声音带着大病初愈后的沙哑,“为什么呢?我不明白,为什么不能让大家知道真相,为什么要把一切发声的通道都堵住,掩盖,真的能解决所有问题吗?”


    “你觉得把一切都爆出来就是正确的吗?你觉得这些东西被大众知道,他们有接受和分辨的能力吗?”


    “你要知道,这个世界黑暗面本就很多,有时候无知,也是一种保护。”


    可那些被牺牲掉的人呢?


    他们的痛苦和冤屈,就活该被掩埋吗?


    梁经繁浑浑噩噩地走出了书房。


    退烧后的大脑还有些混沌。


    他的行为机械而木然。


    他无意识地走向紫檀方桌,那里有个装鱼食的罐子。


    他抓起来,凭借本能驱使般走向荷花池。


    隆冬时节,依靠着昂贵恒温系统维持的水池依然充满生机。


    那些漂亮的锦鲤依然在无忧无虑地游弋,大片大片的荷花违背自然规律开得热烈。


    一片繁荣景象。


    太美了。


    他看着这片违背天时,被强行催生的虚假繁荣。


    几乎入了迷。


    手机一直在不停的振动,发出嗡嗡的响声。


    他想从口袋取出来,却发现手臂又开始不听使唤了。


    那种熟悉的,令人恐惧的解离感再次袭来。


    他开始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了。


    意识像一团即将散开的雾,他拼命想抓住什么。


    在彻底失去身体支配权的前一刻,他用残存的意志力,拿出了那嗡嗡作响的手机。


    他看到了来自同一个人的消息。


    从两个小时之前开始。


    她固执地发着同一句话。


    【梁经繁,你痛苦吗?】


    他痛苦吗?


    他有什么好痛苦的呢?


    他用麻木的、几乎不属于自己的手指,僵硬地、缓慢地敲下回复。


    【我很……】


    不等他打完,那边又弹出一条新的消息。


    【只要你告诉我,我就来见你。】


    手指在键盘上转了个弯。


    终于把最后两个字打完,再无力握住手机。


    虚无将他吞没。


    掉落的瞬间,手指蹭到了发送键。


    他的回复发送了出去:【我很想你。】


    散发着热气的水面在他眼前放大。


    一圈圈的涟漪绽开。


    温暖的水流将他包裹,隔绝了一切声音。


    他感觉自己好像回到了母体温暖的羊水中。


    手机屏幕亮起,跳出了最后一条消息。


    【我听见了,在我这里,你的痛苦永远成立。】


    第36章 菩萨面 疯涨的三千情丝。


    白听霓反反复复地看着那四个字。


    就因为这四个字, 她放下一切飞回了国内。


    下了飞机以后,她打了一辆出租车直奔梁园。


    一路上,她一直拨打着梁经繁的电话。


    可听筒里传来的, 始终是规律的忙音。


    白听霓的呼吸越来越重, 一股不好的预感在心头滋生。


    终于抵达目的地。


    她几乎是跑着进了梁园。


    冬日寂静的园林,被远处一声惊慌的呼喊打破。


    “不好了, 少爷落水了。”


    心脏猛地一沉, 她朝着声音的来源处飞奔而去。


    她身上还穿着在日本参加宴会时的那条裙子,在这个冬日显得尤为单薄和寒冷。


    可她丝毫不觉得, 只觉得繁复的纱缎变成了一种束缚, 阻碍了她奔跑的脚步。


    太碍事了。


    下一秒,她猛地停住脚步,抓住裙子的下摆,用力一撕。


    “刺啦”


    裙摆被撕开。


    长长的纱质裙边被她随手丢弃,风托着它飞起, 像一片自由的天空,在盘旋, 飞扬,随后落在地上。


    她比所有人都先来到了池塘边。


    梁经繁仰躺在水面上,菡萏莲叶的光影扑在他脸上, 看起来有一种空洞的、了无生气之感。


    他的双眼直勾勾地望着天空,冰冷、美丽、像一尊玉石雕刻的菩萨像。


    正缓缓下沉。


    蜿蜒的水波已经淹没了半边脸, 在水波的晃动下变得扭曲。


    半边似菩萨, 半边像阎罗。


    “噗通”一声,水花四溅。


    白听霓毫不犹豫地跳了下去。


    波光潋滟的水下世界,寂静无声,光线被折射得幽深混乱。


    男人的脸几乎白到透明, 身上华贵的暗红色丝绸衬衫在浮力下飘荡,有种花开到荼蘼,在死亡前殊死一搏的盛大与华丽。


    她握住他冰冷的手腕,竟不敢相信,这一副枯槁的骨头,还是不久前见到的那个英华茂秀的男人吗?


    眼眶热热的,似乎又想要流泪,或许已经在流泪了,但在水里没有任何踪迹。


    男人慢慢伸手去触摸她的脸,像在抚摸一个幻觉。


    他的唇微微翕动,似乎想说什么,但张口的瞬间,池水灌进口鼻,引发了剧烈的呛咳。


    她抓住他的手腕,往岸边游。


    “噗通噗通……”


    接二连三的落水声响起,又有几个人跳下来,七手八脚地将两人都带了上来。


    梁经繁躺在岸边,浑身湿透。


    水珠顺着他惨白的面颊不断滑落。


    他弓起的身体,像一支被摧折的竹,湿透的衬衣紧贴着他的身体,凸起的脊骨分外明显。


    周围的人都在窃窃私语。


    “不会真的中邪了吧。”


    “据说当年的梁太太就是掉进这个池子里淹死的……”


    “天啊,我鸡皮疙瘩起来了。”


    “别乱说,梁先生过来了。”


    人群瞬间安静下来,自动分开一条道路。


    梁承舟步伐沉稳地走来,看到这副乱糟糟的景象,脸色阴沉得像天空聚集的乌云。


    他扫过满地狼藉,眉头紧锁,“管家,带白医生下去换身衣服,闹成这副样子,不成体统。”


    白听霓抹去脸上的水渍,率先站了起来。


    她现在浑身湿透,发丝凌乱地贴在额角和脸颊,模样狼狈。


    然而,她神情镇定,背脊挺得笔直,没有一丝窘迫与胆怯。


    “梁先生。”她用手指勾开粘在唇边的发丝,很平静地开口了,“您真的爱您的孩子吗?”


    男人好像听到了什么幼稚且荒谬的问题,一个眼神都懒得给她,显然是不欲与她做无谓的口舌之争,只是扬了扬下巴示意。


    管家走过去说:“白医生,这边请,我先带您去换衣服。”


    白听霓一把推开了管家的手,向前走了两步,直视着这个威严的、不容反抗、不容置喙的大家长。


    “如果你爱他,为什么要把他逼到这种地步呢?”


    梁承舟终于冷冷看向她,“这里什么时候轮得到你来质问我?”


    “我或许没有这个资格,但我必须提醒你,再这样下去,你唯一的儿子就要被你逼死了!”


    “你懂什么?”他的声音沉郁,隐含雷霆,“这是梁氏继承人应有的锤炼。”


    “锤炼?”她几乎要笑出声来,“你不喜欢他的善良,憎恶他的柔软,认为这是应该被剔除的东西,然后把他变成一个没有自我意识的傀儡,这就是你所谓的锤炼吗?”


    梁承舟上前一步,强大的威压扑面而来,眼中是毫不掩饰的轻蔑。


    “善良?柔软?有些特质只在童话故事中是美德,现实中只会是强者的缺陷,我是在矫正他。”


    “矫正?”她停顿,那双黑漆漆地眸子直勾勾地看向他,“难道不是彻头彻尾的控制吗?”


    “你在他还无法反抗你的年纪,就让他尝到彻底失去的滋味,从此他再也不敢表现出对任何事物的喜欢,生怕因此而毁灭它。至此,你终于获得了彻底掌控一个人的权利,你可以尽情照着你想要的……”


    “少在这里自以为是了!”男人厉声打断她,“觉得自己学了点心理学的东西就可以看透一切了吗?”


    “看,”白听霓犀利指出,“你已经习惯用压迫和轻视来回避核心问题。”


    “他的一切由我塑造,将会是梁家下一代最优秀的继承人,我倾注的心血岂是你能质疑的?”


    “是吗?可我只看到了你那畸形的、可怕的控制欲。”


    “收起你这副拯救者的姿态吧,”他的语气愈发刻薄,“你这样的女人我见多了,不就是想凭借攀附一个男人一步登天吗?告诉你,痴心妄想。”


    “哈,”白听霓发出一声短促的讥笑,“你觉得这些东西对我很重要吗?”


    “是,我承认,它们是很迷人,是几代人几辈子努力都无法得到的财富与地位,可我是被父母的爱包围长大,我也并不生在一个物质匮乏的家庭,更多的财富,不过是锦上添花的东西,如果还要以人格和自我为牺牲,我根本不屑一顾!”


    男人嘴角勾起嘲讽的弧度,“你的父母?一个搞物理的,一个研究历史的,这样的家庭也配跟我谈物质。”


    “当然,跟你们家比起来,确实不值一提。”


    白听霓的声音陡然拔高,手指直直指向地上虚弱的男人。


    “可他呢?他住着这么大的房子,穿着昂贵的衣衫,用着最奢侈的物品,却连个养宠物的自由都没有。你摧毁他的友情,扼杀他的理想,磨灭他的人格。”


    “我还从未见过这样贫穷的富人!”


    这番话,如同一道惊雷,在所有人耳边炸响。


    连听到动静赶过来的梁序声和梁简之都顿住了脚步,僵在原地。


    梁承舟死死盯着她,半晌,缓缓扯出一个扭曲的微笑。


    “真是一出精彩的演讲。”


    “瞧瞧你这副义正言辞的样子,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别伟大?特别勇敢?”


    白听霓也学着他的样子,勾起一抹毫不逊色的嘲讽弧度。


    “你为什么回避我的话?因为被我说中了吗?”


    男人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高大的身影几乎将她完全笼罩。


    他居高临下地审视她,宛如在看一只蝼蚁。


    “我佩服你的勇气,但你确定,能承担得起激怒我的后果吗?”


    白听霓仰头看他,“如果害怕我就不会站在这里。”


    梁承舟嗤笑一声:“来,让我看看你的底气。”


    “我的底气,不就是他吗?”白听霓转向被医生围起来的男人,“你还看不出来吗?他的精神状况已经非常糟糕了,如果你不想失去你精心栽培的‘完美’继承人,就不能动我。”


    “所以,你承认自己利用职务之便诱导了他吗?”


    “我只是看懂了他发出的求救信号,如果你把帮助称之为‘诱导’,那我无话可说。”


    “世界上顶尖的心理专家多的是,你凭什么认为你不可替代。”


    她的声音斩钉截铁,掷地有声,“就凭我站在这里,不是为了治疗他,而是为了让他有力量拒绝你的‘矫正’。”


    梁承舟微微眯起眼。


    她身上有一种令他憎恶的、痛恨的、熟悉的失控感


    那种不顾一切的决绝,不肯妥协的执拗。


    可那个人太软弱了,她无力抗争,于是便舍弃了一切。


    连同他和他们的孩子。


    周围的人大气都不敢出。


    空气静得只剩下寒风吹过浮雪和池水晃动的声音。


    梁承舟感到刺眼,不想再多看一秒,转身,“管家!送客!把少爷带下去治疗。”


    白听霓的衣袖被抓住。


    她低头看向地上的男人。


    梁经繁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


    正一瞬不瞬地望着她。


    嘴唇翕动着想要说话,却只能发出痛苦的喘息。


    白听霓蹲下身,掌心贴上他的脸颊,想要拭干那些冰冷的水渍。


    “我明白,我都明白了。经繁,如果你想要有一个好结果,那么就抗争吧,你已经不是十几年前那个无能为力的小男孩了。”


    她俯身,轻轻贴了贴他冰冷的面颊,声音温柔而坚定。


    “所以,快点好起来,我不是那只任人宰割的小狗,我将会是你的同盟。”


    阳光在此时终于穿透沉甸甸的乌云,在她背后拉出一道道耀眼的丝线,恍惚让他想起梦中那只金色狮子美丽的鬃毛,又宛如他疯涨的三千情丝。


    梁经繁的瞳孔微缩,那涣散的光彩一点点凝聚,仿佛确认了真实感。


    他的胸腔剧烈地起伏了几下,然后,在所有人难以置信的目光中,撑起身体,以一种极缓慢却坚定的姿态,从地上挣扎着站了起来。


    他踉跄两步,接过用人手中的黑色的大衣。


    然后在梁承舟死寂的注视下,吃力抬手,将厚厚的大衣披到她单薄湿透的肩上。


    这个大衣是新中式的一粒扣,有温暖的毛领。


    但前方是一颗盘扣的设计,很难扣上。


    他的皮肤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手指颤抖得几次都穿不进那紧实的扣眼。


    终于,扣上的那一刻,仿佛完成了一个重要的仪式般。


    他两眼一闭,直直地倒在了她身上。


    第37章 菩萨面 “吻你。”


    即便白听霓再有力气, 也无法支撑一个失去意识的高大成年男人的全部重量。


    梁经繁倒下的瞬间,她肩头一沉,差点又倒回池塘里。


    幸好, 旁边早有准备的医生和用人立刻涌了上来, 七手八脚地接住了他。


    梁经繁被带下去后,池塘边瞬间空了许多, 只剩下狼藉的水渍、凌乱的脚印以及空气中未散去的紧绷感。


    梁承舟站在原地, 面色不善地看了她最后一眼,冷哼一声, 也转身离开了。


    管家上前一步, 正欲开口,“白医生……”


    话音未落,一条柔软厚实的大毛巾从天而降,准确罩在了白听霓湿漉漉的脑袋上。


    紧接着,一双温暖的手隔着毛巾, 胡乱揉搓着她的头发。


    “快跟我去洗个澡换身衣服,这么冷的天, ”倪珍的声音响起,“等下感冒发烧,跟他住情侣病床吗?”


    她扒拉起盖住眼睛的毛巾, 看到了倪珍没好气的脸。


    清除了视线的阻碍后,这才发现, 除了方才聚集在池塘边的, 不远处,还站着几个人。


    梁序声面无表情地转身离开,梁简之的神色晦暗不明。


    再旁边,还有谢临宵和谢芝珏……


    谢临宵看着她, 眼神中有惊愕,有担忧,还有一丝失落。


    而谢芝珏抿着唇,面上的神色同样很复杂。


    场面一时有些尴尬起来。


    但白听霓此时无暇顾及这些了。


    刚才热血上头的时候完全没有感觉到冷,这会儿被风一吹,即便身上被披上一件厚重的大衣,但寒意依旧袭击了她的身体。


    她感觉自己要被冻僵了。


    “快走!”倪珍察觉到她的颤抖,半拖半扶地带着她朝自己住的院落跑去。


    房间里暖气充足,一进去就感觉到温暖的空气扑面而来。


    倪珍动作利索,很快放好了一缸热气腾腾的洗澡水。


    白听霓将自己浸入温暖的水中,冻僵的身体瞬间苏醒过来,每个毛孔都舒张开来,血液也开始重新流淌。


    她舒服地喟叹一声。


    “啊……好暖和……好舒服……”


    倪珍抱臂站在浴室门边,看着她这副样子没好气地数落:“你啊你,怎么还跟以前一样,做事这么冲动。”


    白听霓抹了把脸上的水珠,嘿嘿一笑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嘛。”


    倪珍走近,摘掉她头上的一片杂草,看着她逐渐恢复血色的脸,语气带着无奈与心疼:“你这个性子啊。”


    “怎么了,不好吗!”


    “好,当然好,但你这样不辛苦吗?”


    白听霓手里捏着泡泡,吹到她脸上,笑嘻嘻地说:“不辛苦啊,你们都是我很重要很重要的人。”


    倪珍抬手挥了挥眼前的泡沫,袖口下落,白听霓一眼看到了她胳膊上淡淡的伤痕。


    “你这胳膊什么情况?”她一把抓住她的手臂问道。


    倪珍扯了扯袖子说:“没什么。”


    “那老东西是不是又打你了!为什么不告诉我?”


    倪珍:“嗯,告诉你,然后让你从日本跑回来,跟他去干一仗吗?”


    “干就干!”白听霓做了个健美先生的动作说,“我现在可比之前还有力气。”


    倪珍想起之前上大学的时候,寒假回家过年,在晚上吃年夜饭,她的父亲喝了点酒就突然开始发酒疯,在家里挨了顿打,刚巧白听霓打电话给她拜年。


    大过年的,她不想让她担心,于是含糊过去了。


    没想到,挂断电话不到两个小时。


    她就看到她出现在了自己家楼下。


    倪珍还记得那天下了很大的雪,她的头发上、肩膀上都落满了厚厚的雪,鼻尖冻得通红,眼睛却亮得像有一团火。


    她站在楼下,仰头对着她的窗户喊道:“珍珍,下来!我来接你去我家过年。”


    酗酒的男人被吵醒,骂骂咧咧地冲了出来。


    当时也不过十八岁的白听霓从雪地里捡起一根棍子,与他对峙。


    最终,那个年,倪珍被她牵着手,带回了家。


    两个女孩挤在一张床上,裹着温暖的棉被。


    窗外事凛冽的风雪和偶尔炸响的鞭炮,屋内却暖意融融。


    那张床现在想起来都觉得好温暖。


    两人一起数着新年倒计时。


    当零点的钟声敲响,绚烂的野花在窗外的夜空绽放时,


    她们相视一笑。


    她说:“珍珍,不要怕,新年快乐。”


    那是倪珍记忆里,最温暖的一个年。


    倪珍喉头微梗,有些狼狈起身:“放心吧,我也没吃亏,我去给你找身衣服。”


    白听霓换好衣服,吹干头发,拉起她的衣袖,仔细查看了她的伤口。


    现在看确实不算严重,但这都过了这么久了,还有伤痕,那肯定不是她口中说的那么简单。


    她摸了摸那道快要消退的红痕,难以理解:“之前生意出问题他拿你们撒气就不说了,你们家现在产业蒸蒸日上,他为什么还要打你?”


    倪珍抽回手,耸了耸肩说:“或许是又出现什么问题了吧,谁知道呢?”


    “哎!”


    医院病房内。


    梁经繁迟迟醒不过来。


    他的高烧本就没好全,加上解离发作跌进池塘,肺部呛水,引发了很严重的感染性肺炎。


    这将他本就虚弱的身体推向了更危险的边缘。


    被紧急送医后,他在重症监护室呆了大半个月。


    如今,身体上的病症在药物控制下已经渐渐消退,体温也逐渐正常。


    生命体征平稳,可他却迟迟没有醒来。


    主治医生看着面色阴沉的梁承舟,斟酌着言辞说:“梁先生,他身体的指标已经恢复到正常状态,可他精神状态太糟糕了,长期的心力耗竭和巨大刺激,严重影响了神经系统的恢复。”


    梁承舟蹙眉,对这个说法表示不解:“为什么会这样?”


    “梁先生,这个状态绝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形成的,更像是一种心理回避……”


    “直接告诉我,怎么解决?”梁承舟打断了他的话。


    医生叹了口气,“身体上的病可以用药医治,但心理的问题……还是需要找个专业的心理医生介入,试试看能不能唤醒他。”


    梁承舟让徐总助去安排。


    可一连换了好几个专家级的医生,都是统一的口径。


    “他没有求生意志。”


    没有求生意志,这几个字,像是烙铁般按在了他的胸口。


    这样相似的情形,让他痛恨的情形,又一次发生了。


    一直沉默看着一切发生的管家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毕竟他也是看着梁经繁长大的,看着他躺在病床上苍白消瘦的样子,心疼不已。


    “先生啊,您何必这样逼少爷呢?”


    梁承舟背对着病床,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声音听不出情绪:“如果他是一块朽木,我大可以非常干脆地放弃培养他,另做打算,偏偏……他是块难得的璞玉,连老爷子也时常夸赞他,可他身上偏偏有一些不该在梁氏家主身上存在的弱点。”


    “换个方式打磨不行吗?”管家眼眶泛红,“您看看少爷,都成什么样了?再这样下去,他就彻底碎了啊!”


    “换个方式……”


    管家上前一步,顶着可能激怒他的风险开口:“要不找一下白医生吧,不管怎么样,先让少爷醒过来吧!”


    梁承舟久久沉默。


    他看着病床上的儿子沉睡的脸,没有痛苦,没有挣扎,只有一片空白。


    窗外暮色渐浓,将他的身影拉长。


    他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来,指尖在窗台无意识地敲击,最终唤了徐助进来。


    听明白他的意思后,徐总助点点头,迅速起草了一份合同,然后拨通了白听霓的电话。


    两人在医院腾出的一间办公室见面,徐总助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架势,拿出一份合同:“我方想高薪聘请您做梁经繁先生的心理医生。这是合同,请您过目,无论有什么要求,您都可以尽管提。”


    白听霓看都没有看那份合同一眼,直接说:“我拒绝。”


    徐总助似乎早有预料,推了推眼镜说:“白医生,根据您的职业操守,面对一位急需帮助的患者,似乎并不应该掺杂个人情绪,毕竟现在并不是赌气的时候。”


    “就是因为职业操守,我才不能同意。”


    “为什么?您不是很关心经繁少爷吗?”


    “我对他已经产生了明确的私人的情感,在这种情况下,我无法保证治疗中的中立性和客观性。我的判断可能会被情感干扰,这对一个病人是极不负责的。所以,无论如何,我不会做他的医生。”


    徐总助将她的原话带给了梁承舟。


    病房外,梁承舟听完,沉默了许久。


    良久,他挥了挥手,“算了,让她来。”


    病房内,消毒水的气味萦绕在鼻尖,点滴有节奏的下落。


    夜间,只开了一盏柔和的壁灯。


    光纤昏暗,落在梁经繁的脸上,高挺的鼻骨投下一片阴影。


    隔了这么多天,白听霓终于再一次见到了他。


    他静静地躺在病床上,胸膛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睫毛在眼睑下投出小片的阴影,仿佛只是陷入了一个深沉而疲惫,不愿被打扰的梦境。


    白听霓轻轻走到床边,看到他嘴唇有点干,倒了杯水准备用棉签给他沾一下嘴唇。


    然而,白色的棉球刚碰到他的唇,男人就睁开了一只眼睛。


    “?”


    他冲着她眨了眨眼,动作很轻,带着一点孩子气的狡黠。


    她声音压低:“你?”


    男人也用了极小的气音,“嗯……我装的。”


    悬了许久的心,在这一刻,终于落回实处。


    然后,一种哭笑不得的感觉涌了上来。


    她小声打趣道:“演技可以啊,难道就没有医生看穿你吗?”


    男人的唇角微微弯了弯。


    落在洁白床单上的手指微动。


    然后,他轻轻勾了勾,示意她靠近。


    白听霓会意,将耳朵凑到他唇边。


    近到能感受到他微弱,带着药味的呼吸。


    他半天没有说话。


    只有温热的气息,一下一下,拂过她的耳廓。


    正疑惑间。


    一只带着微微凉意的手抬起来。


    青筋隐现的手背上还贴着固定针头的胶带。


    那只手缓慢,带着初醒般的僵硬和小心翼翼的试探,抚上了她的脸颊。


    “这次,真的不是在做梦吗?”


    白听霓挑起眉梢,“嗯,如果是梦的话,你接下来想怎么做?”


    他言简意赅,声音低沉而笃定:“吻你。”


    白听霓呼吸微微一滞,随即,眼中绽开一抹了然的微笑,声音轻快自然:“哦,我同意了。”


    男人眉尾微挑,眼中带笑:“哎呀,可我现在没有力气了。”


    “所以,可以麻烦你低一下头吗?”


    第38章 菩萨面 此男,手段了得!


    白听霓俯身, 低头,两人距离拉近,呼吸交织。


    然后, 男人温热的唇瓣轻轻碰了碰她的眼睛。


    一个羽毛般轻柔的吻。


    白听霓:“???就这!”


    她看起来像是一只期待了很久想要吃肉, 最后却只被摸了摸头的小狗。


    梁经繁被她的反应可爱到,没忍住轻笑出声, 低声解释道:“我嘴里都是药味, 不好。”


    “哦……”


    她轻咳一声,把注意力拉回正事:“那现在怎么办?这出戏还要演下去吗?怎么样“苏醒”才能显得自然一点?”


    梁经繁摇了摇头直接说:“不用那么麻烦。”


    “怎么?”


    “我父亲肯定能猜到。”他声音平静, “这种程度的把戏, 可能会短暂地迷惑他一下,最终还是瞒不过的。”


    “那他还?”


    “所以,”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带有锋芒的光,“既然他让你来见我,也是一种妥协的信号。”


    果然是父子, 他了解他,他也同样了解他。


    这场拉锯战, 只是为了向他展现他的决心。


    于是,在这种微妙而心照不宣的气氛中,梁经繁神奇地苏醒了。


    白听霓在梁承舟的死亡注视下保持镇定, 故作惊讶道:“真是……医学奇迹啊。”


    梁承舟眼角微不可察地抽动一下,最终什么也没说。


    梁经繁醒来后, 谢临宵和谢芝珏一起来探望。


    不可避免的, 白听霓在病房外与两人碰上了。


    谢芝珏先进去慰问了梁经繁,把交谈空间留个谢临宵和白听霓。


    两人都没有开口,白听霓也不知道说什么。


    谢临宵目光凝视了她许久,率先打破了沉默, 感慨道:“虽然我和经繁认识很多年了,但对他的了解远不如你。”


    白听霓微微一笑:“很正常,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亲疏并不总和时间长短成正比。”


    谢临宵侧头看她,语气认真:“你真的想好了吗?当初我妹妹说喜欢经繁,我都不是很赞同,你也看到了,他家的情况可能远比你看到的更复杂。”


    “我知道,走着看着吧,我不喜欢预设困难。”


    病房内,梁经繁的眼神频频从玻璃外看向在门口说话的两人。


    两人看起来相谈甚欢。


    谢芝珏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调侃道:“很少看你这副坐立不安的样子。”


    梁经繁收回视线,故作镇定道:“有吗?”


    “有啊,非常明显。那天意识到你喜欢的人是霓霓姐的时候,我突然就顿悟了很多事,为什么之前我一撮合她和我哥你表情就不太对。”


    梁经繁端起水杯抿了一口,“我……有吗?”


    “何止,还有很多被我忽视的小细节,”谢芝珏一一细数,“你的衣服愿意借给她穿,烧烤时会很自然地把食物递给她,画展那天碰见的时候,虽然刚开始你的表现很僵硬,但后来你的注意力都在后面,当时我不是很明白,以为是我哥说得话太煞风景了。”


    梁经繁:“……”


    谢芝珏带了点自嘲:“哎,我们两个还互相打气祝我们都能抱得美人归,好啊,两个‘美人’在一起了。”


    梁经繁被她揶揄得有些不自在,目光又一次看向门外。


    俩人似乎越聊越投机,谢临宵甚至微微倾身更靠近了白听霓一些。


    他终于坐不住了,掀开被子,下床,径直往门口走去。


    门外,谢临宵正感叹道:“你的感情太拿得出手了,说实话,我要嫉妒死经繁了!为什么不是给我的。”


    白听霓被他夸得有点不好意思,“谬赞,谬赞了。”


    他突然凑近,小声道:“如果你和经繁最后成不了,记得找我。”


    不等白听霓回答,房门突然打开,梁经繁站在那里,面带微笑地看着谢临宵:“临宵啊,不是来看我的吗?怎么不进来。”


    谢临宵面不改色:“哦,看过了,你看起来挺好的。”


    “是吗?”梁经繁手臂一伸,一把将他拉了进来,“但是你再在门口跟她多聊一会儿,我可能就就不太好了。”


    这次换了谢芝珏和白听霓站在门外。


    谢芝珏看着自家哥哥被拖进去,忍俊不禁,转头,极力为自己老哥最后争取一下:“你真的一点都不喜欢我哥吗?”


    “之前他就问过我了,我也很清楚地回答过他,”白听霓无奈道,“没有男女之间的喜欢。”


    “我哥真的很喜欢你,”谢芝珏轻叹,“他也不是那种游戏人间的纨绔子弟,我们家氛围简单,父母开明,从不干预孩子的事情,你如果嫁到我家的话一定会过得很轻松也很幸福的。”


    “是啊,听起来真好啊,可感情这个东西就是这么不讲道理。”


    白听霓叹了口气,看向屋内的两个男人。


    谢临宵不知道和梁经繁说了点什么,他的表情突然变得很古怪。


    梁经繁又在医院呆了两天,观察期过后,很快便出院了。


    出院以后,梁经繁回到梁园,洗去医院的疲惫与药味,又花了点时间,将自己从头到脚仔细打理了一番。


    他对着镜子看了又看。


    一切收拾妥当后,给白听霓发过去一条信息。


    【我在海棠春坞等你。】


    白听霓很快回复:【嗯……我有心理阴影了,过去以后不会又要说什么‘不要再见面’之类的话了吧。】


    梁经繁噎住:【对不起。】


    白听霓:【不想原谅你怎么办】


    梁经繁:【那怎么样才能让你消气呢。】


    白听霓想了想:【那就……看你表现咯。】


    白听霓再次踏进海棠春坞。


    这次她心绪更复杂了。


    这里已经重新整理过,上次的狼藉已消失不见。


    壁炉烧的很旺,木柴发出噼啪的声响,橙红色的火光跳跃。


    屋里温暖如春。


    梁经繁大病初愈,看起来清减了一些。


    他今天穿了件乳白色的半高领螺纹针织毛衣,柔软的材质贴合着肩颈线条,整个人看起来明亮许多。


    白听霓走过去,男人很自然地张开双手,似乎是想要她坐过来。


    但她一侧身,带着点故意的味道,稳稳坐到了他旁边的位置。


    梁经繁双手落空,在空中停顿了一下才收回。


    他并没有表现出很明显的反应,只是微微挑了下眉,转头看向她。


    目光带着一丝询问和纵容。


    白听霓托腮上下打量了他一下说:“其实那天我还有句话想说来着。”


    “什么话?”


    “你穿得那件毛衣设计得挺漂亮的,很衬你。”


    梁经繁说:“那回头我让设计师做件女款的,跟你一起穿。”


    白听霓逗他,“哎哟,这么想跟我穿情侣装啊。”


    “嗯,还想和你结婚。”


    “……”


    他说的干脆又自然,把她都整不会了。


    见她沉默,梁经繁又问:“那天在这里,其实我就是想问你这个问题”


    “你有想和我结婚的打算吗?”


    白听霓错愕,然后陷入纠结,一下子竟不知道要如何回答。


    “在想什么?”男人不给她逃避的时间,轻声追问。


    “嗯……你很少这样直白地表达自己,我一下有点惊讶……”


    “踌躇是因为慎重,但现在我需要明确你的态度。”


    白听霓还没从恋爱直接跳到结婚这个跨度中回过神来。


    “可是,你也看到了,我跟你爸闹成这样,他能同意我跟你结婚吗?”


    “这是我要解决的问题,我现在只要知道你的想法。”


    “我们不要谈一下恋爱再决定结不结婚吗?毕竟,人与人之间关系不同,看到的状态也是完全不一样的。”


    “梁家筹备一场正式的婚礼至少需要半年的时间,我认为够你考察了?”


    “我没有想那么远……”她老实说道,“需要跟家里人商量一下。”


    “只要你愿意,我家里人不同意,我去解决,你家里人不同意,我来争取。”


    话已至此,白听霓笑眯眯地说:“那先从谈恋爱开始吧。”


    “那现在……”


    男人话未说完。


    白听霓手机突然响了一声,她拿起了,是院长让她回去工作的消息。


    梁经繁看着她低着头回复消息。


    退出院长聊天界面的时候,他看到了她给他的备注。


    梁经繁掏出手机,状似随意道:“嗯,我是不是也应该把你的备注改一下。”


    “你现在给我备注的什么?”


    白听霓好奇地凑过去,看了一眼。


    嗯,就是她的大名。


    梁经繁说:“要不改成白甜甜?看起来比较像一对。”


    白听霓摇了摇手指,把他的备注改成了梁甜甜。


    梁经繁疑惑:“为什么把我的改成这样?”


    白听霓:“不想说,说了你又要感动死了。”


    “……”梁经繁继续追问:“那你呢,我应该把你改成什么呢?”


    “随便你咯。”


    他很认真地跟她讨论起这个问题,甚至还搜索了一下情侣常用称呼。


    第一个蹦出来的就是


    “宝宝?”


    白听霓哽住了,“太肉麻了吧!”


    “爱妻?”


    “啊啊啊你念出来不觉得很羞耻吗?”


    他又换了一个:“夫人。”


    白听霓顶不住了,一把掐住他的脖子,“换个话题!”


    这个人真的是!


    以前纠结隐忍得能把人急死,现在这么直球让她难以招架。


    她嬉闹着掐他的时候,男人的喉结在她掌心滚动了一下。然后,男人抬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


    仿佛掐住了什么静音键,空气突然安静下来。


    梁经繁的手指在她腕内的皮肤上摩挲,看向她的眼神慢慢变了。


    外面那层克制与隐忍褪去,带了种属于男人的攻击性。


    白听霓还是第一次见他这个样子。


    不,她突然想起他去她家送书那天,去关窗户时那一瞬间的感觉。


    跟现在一模一样。


    之前他退缩、逃避的时候,她觉得主动权在自己手上,反而无所畏惧。


    现在,他开始动真格了。


    被人如此明确、如此势在必得的锚定时


    权利反转,她成为被捕猎的那方,天然对猎食者有种本能上想要后退的危机感。


    这种感觉如此真实而强烈,心脏开始狂跳。


    可这不就是她想要的吗?怎么事到临头好像有点怯场了!


    梁经繁似乎看出了她的犹豫,原本微微向她那边倾斜的身体顿住了。


    没有更进一步的动作,仿佛是留给她思考和退缩的时间。


    白听霓喉咙发干,脸颊滚烫,磕磕巴巴地说:“呃,院长找我有点事,我那个……先走了,我们改天再约。”


    男人没有说话,盯着她看了半分钟。


    这半分钟也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最终,所有外露的锋芒收敛,他松了手。


    没有强求,也没有露出丝毫被拒绝的不悦,迅速恢复成了最开始认识他时那个温和、得体的模样。


    仿佛刚刚那一瞬间的危险气息只是她脑补出来的幻觉。


    “好,”他声音平稳,听不出波澜,“我送你。”


    “不用了,你大病初愈,好好休息,我自己走。”


    “送到门口。”他坚持。


    短短几步路的距离,她的内心百味杂陈。


    最初的慌乱退去后,一股强烈的后悔又涌了上来。


    刚才突如其来的矜持是怎么回事?


    之前不是很大胆的吗!


    走到门口,男人闲适地倚在门框,双臂松松环在胸前,姿态随意,仿佛只是送一个寻常的朋友般,没有一丝留恋。


    甚至还贴心地温声嘱咐。


    “路上小心。”


    可恶可恶可恶!


    这个时候他还绅士什么!这么善解人意干什么!


    冬日正午的阳光,带着难得的暖意,明晃晃地晒在她脸上,有些刺眼。


    她心里气鼓鼓的,一半气自己,一半气他这副云淡风轻的样子。


    她停下脚步,正想找个借口说点什么,就在她转头的一瞬间。


    一只温热而有力的手,精准地握住了她的手腕。


    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反抗的力道,将她拉回了门内。


    身后,男人长腿一勾,房门“咣当”一声合上,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光线和声音。


    肩膀被一双有力的手按住,向后一推。


    肩胛抵住冰凉坚实的门板,有轻微的震动感。


    光线突然暗了下来,背光,只勾勒出他近在咫尺、模糊而充满压迫感的轮廓。


    还没来得及看清楚男人的表情。


    一股熟悉的、混合着沉水香和男性荷尔蒙的气息铺天盖地包裹了她。


    然后,柔软的唇,带着势不可挡的力量,压了上来。


    世界,在这一瞬间,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只剩脑中嗡鸣和心跳震颤的声音。


    白听霓的脑中只剩下一句话。


    此男,手段了得!


    他就是故意的!


    太!坏!了!


    第39章 菩萨面 吻技一般。


    平心而论, 他的吻技……挺一般的。


    架势摆那么足,还以为他多会呢!


    他压下来的力道太重,甚至磕到了她的牙齿。


    舌根也被他吸得很痛, 又推不动他, 只能“唔唔”两声,捶打着他的肩膀。


    他力道一松, 放开她, 稍稍拉开一点距离。


    两人鼻尖相抵,灼热的呼吸交织。


    男人眼底的情绪尚未平息, 声音带了点很性感的哑:“不喜欢?”


    “好痛!”她控诉道。


    “抱歉, 有点太心急了。”


    白听霓不说话,只是捂住嘴巴,眼尾泛红,狠狠瞪着他。


    男人捧住她的脸,拇指在颊边轻轻摩挲, 低声哄道:“是我不好,这次轻点, 好不好?”


    白听霓没动,舌尖又麻又痛的感觉还没散去,看着他的眼神透着怀疑。


    “霓霓……”他轻轻吻了下她的手背, 声音低柔得像一片落下的羽毛,反复在她心尖搔刮。


    “把手放下来。”


    她飞快摇头。


    “霓霓……”他并不强硬, 只是一遍一遍地唤她的名字。


    白听霓被他磨得承受不住, 他趁势握住她的手腕,牵引着,环上自己的脖颈。


    她顺从地搂住,指尖触到他后颈温热的皮肤和修剪整齐的发茬。


    他表现出很满意的样子, 高挺的鼻尖亲昵地蹭了蹭她的,然后微微侧头,双唇再次落下。


    先是在她的唇瓣上贴了贴,像是一种安抚。


    然后是很温柔的触碰。


    最后,他吮了吮她的下唇。


    那样细致,绵长的厮磨。


    渐渐勾起了她心里的一团火。


    白听霓勾住他脖颈的手臂微微用力,踮起脚迎合他。


    男人的吮吸开始加重,舌头探入她的口腔。


    白听霓能听到他心跳敲击的声音,透过皮肤,与她的心脏共振。


    ……


    不知过了多久。


    男人微微直起腰,一把将她抱起,唇贴在她耳边说:“一直弯着腰好累,我们去……”


    白听霓气还没喘匀,又开始瞪他。


    “我是说……去沙发上。”


    “哦。”


    “你很失望?”


    “哪有!”


    他低低笑了,胸腔的震动透过相贴的身体传给她。


    几步走到沙发边,他小心将她进柔软的凹陷里。


    OK,这没什么问题,可是


    为什么要用躺倒的姿势把她放下!


    但不给她质问的时间,男人的胸膛再一次压了下来。


    这次的吻比刚才要更深入。


    他含着她的舌头,像在吃一块什么美味的果冻,还时不时发出一些让人羞耻的声响。


    白听霓被他亲得头昏脑涨。


    天渐渐黑了。


    房间里没有开灯。


    她看不清他的表情。


    只能听见两人不太平稳的呼吸声。


    男人的头埋在她的脖颈,鼻尖抵着她的动脉的位置。


    温热的呼吸一下一下拂在她的皮肤上。


    他低声唤她,声音哑得厉害:“霓霓……霓霓……”


    白听霓觉得他的呼吸越来越炙热,身上的气息也愈来愈让人心慌。


    然后,几乎是出于本能的,她按开了边几旁的落地灯。


    灯光亮起,小范围照亮两人。


    她呼吸一滞。


    被眼前的美景震憾到忘记了动作。


    梁经繁撑起一点身子,正低头看她。


    幽深的黑眸中,是浓稠的到几乎化不开的欲。


    他的唇因长时间的亲吻而呈现出一种湿润润,靡靡然的红的,在那张冷白如玉的面容对比下,艳得让人挪不开眼。


    白听霓又想起第一次来这里时,他发病时的状态。


    同样蛊惑,却又是完全不同的感觉。


    他舔了舔唇角,凑到她耳边说:“这次……还满意吗?”


    她没来由地感到羞耻,撇过头拒绝回答他。


    一双温热的大手捧住她的脸,固执地转了回来,带着强势的温柔,逼迫她直视他,“看着我。”


    他低低赞叹:“你这个样子好迷人……”


    心脏酥麻得连同四肢都想要缩起,后悔自己刚刚为什么要开灯了。


    现在这个气氛实在是太让人难以招架了。


    她的心脏快要承受不住了。


    找了个别的话题,想将这个气氛挥散一点。


    “明天……”


    她刚起了个话头,梁经繁就接了过去,“明天也见面吧。”


    “恐怕不行。”


    “为什么?”


    “明天我要回去上班了。”


    梁经繁沉思片刻,“也好,最近我也有一些要处理的事,等忙完了,我去接你下班。”


    “好哦。”


    阔别数月,白听霓重新踏入医院大门。


    看着熟悉的景色和面孔,居然生出一丝亲切的归属感。


    “白医生你回来啦!”


    “好久不见啊白医生,你去哪里了?”


    “听说你去日本进修了,快跟我们说说有什么新鲜事!”


    从门诊大厅到病区长廊,不断有同事和一些老患者热情地同她打招呼。


    她一一笑着回应。


    然而,复岗第一周,她就遇到一点小小的麻烦。


    有个钟情妄想的年轻男患者,只见了一面就把她当成了锚点。


    他会精准地“偶遇”在她去食堂的路上,在她诊室外徘徊。


    任何一次常规的问诊、职业的关怀,都会被他脑补成爱的证据。


    这天傍晚,下班时间到。


    白听霓揉着发酸的脖颈,从诊室窗口看下去,一眼就看到了来接她下班的梁经繁。


    他今天穿了件质地优良的浅灰色的羊绒大衣,衬的他身形挺拔清瘦,在冬日萧瑟的院中,像一根笔挺的竹。


    心底泛起雀跃,工作的疲惫仿佛瞬间被抚平。


    她收拾了一下东西,从楼上跑下去。


    刚走出大厅,一个略显激动的声音从侧方的绿化带中响起。


    “白医生,白医生!”


    白听霓停住脚步,回过头。


    是那位患有钟情妄想症的男患者。


    “陈明?”


    见她喊出了他的名字,他的脸颊因兴奋而泛着不正常的红晕,手里还捏着一朵不知道从哪个花瓶里偷偷摘下来的、已经有点蔫了的玫瑰花。


    他上前一步,“我、我在等你!”


    “嗯?你等我是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需要帮助吗?”


    “我……”陈明语塞,“我就是想等你,想看看你。”


    梁经繁已经注意到这边的动静,大步走过来,自然地接过她手中的包,然后另一只手搭在她的腰间,低声询问:“怎么了?”


    两人亲密的样子,像是刺痛了陈明的眼睛,他的眼睛死死盯着梁经繁搭在白听霓腰间的手,非常激动大喊:“你是谁!为什么碰她!放开!”


    梁经繁蹙了蹙眉,语气平静:“我是他未婚夫。”


    陈明如遭雷击,大叫一声,眼神死死盯着他,愤怒道:“不可能!白医生爱的是我!你这个拆散我们的坏人!”


    梁经繁的脸色迅速沉了下去。


    有医护人员跑过来。


    白听霓拉了拉他的胳膊小声说:“他是病人,妄想症发作了,我们快走,别刺激到他,医院会处理。”


    梁经繁定定地看了他一眼,转身牵着白听霓的手上了车。


    坐进温暖的车内,隔绝了外面的一切,白听霓轻轻舒了口气。


    梁经繁修长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无意识敲击两下。


    车内光纤昏暗,仪表盘的微光映在他线条分明的下颌。


    他突然开口了,声音听起来无波无澜,像是很随意的聊天:“这样的患者很多吗?”


    白听霓揉了揉太阳穴:“钟情妄想症,不算多,但相对也属于比较常见的类型之一。”


    “那他以后也会这样纠缠你吗?”


    等红绿灯的间隙,男人转过脸来看她。


    车内光线并不明亮,衬得他眼瞳格外幽深。


    “他们沉浸在自己的逻辑里,很难搞,但还好,医院有处理方法,他也在接受药物治疗和约束,不会给我造成什么实质性的麻烦。”


    梁经繁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白听霓看他行驶的方向并非她回家的路,疑惑道:“我们这是去哪里?”


    “约会?吃饭?谈恋爱不应该这么谈吗?”


    “今天可能不行,我妈叮嘱我早点回家,家里来亲戚了。”


    “那就简单吃个饭,我就送你回去。”


    “在外面吃过回家我还怎么吃得下啊。”白听霓说,“改天吧,好不好。”


    梁经繁说:“那你,怎么补偿我?”


    白听霓说:“亲你一下呗。”


    梁经繁想了想说:“至少十分钟。”


    白听霓:“五分钟!”


    梁经繁:“八分钟。”


    白听霓:“好吧!斤斤计较。”


    到了家楼下,梁经繁挺稳车以后,掏出手机定了个时间。


    白听霓眼尖的看到,他定的十分钟。


    可还没等她抗议,男人解开安全带,捧住她的脸就吻了上来。


    白听霓侧头,他的唇落在了她的唇角。


    她哼哼道:“我看到了,你定的十分钟,做人要遵守承诺。”


    梁经繁低低笑了一声说:“那是因为我提前预判了你这些会出现的情况,你看,现在已经过去一分多钟了。”


    然后,他含住了她的唇瓣。


    ……


    手机闹铃提示时间到,男人果断地松开了她。


    看着她双眼迷离的样子,他理了理她的头发说,“缓五分钟再回去吧。”


    白听霓对着后视镜照了照,拍了拍自己带着潮红的脸,“哦”了一声。


    梁家最近不是很太平,梁经繁忙了两天,处理完公司的事情,看了看时间,刚好接她下班。


    那个叫陈明的患者,看到他来接她,故意摔倒在白听霓面前,抱着脚踝装可怜。


    “白医生,我腿好疼,你能拉我一把吗?”


    他的声音带着刻意的虚弱,抬手伸向她。


    “我扶不动你啊,等下我让人给你弄个轮椅过来。”说着,她准备离开。


    陈明一把握住了她的脚踝,“白医生,是不是那个男人是不是威胁你了,不允许我们在一起,别怕,我们逃跑吧。”


    不远处的梁经繁,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没有动怒,也没有上前,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表演。


    眼神平静地近乎漠然,像是看一件没有生命的物品。


    但就在白听霓转头的瞬间,他脸上又恢复了之前那副温和的模样,走过去低声道:“摔倒了吗?我来扶你站起来。”


    他的手干净,修长,带着一种养尊处优的感觉,悬停在陈明面前。


    陈明的表情僵住,看着被男人挡在身后的白听霓,眼底略过一丝阴鸷,最终,他避开他的手,哼了一声,迅速爬起来,一瘸一拐地离开了。


    第二天早上,白听霓换好白大褂查房的时候,发现陈明的床位空了。


    她询问了一下值班护士。


    “哦,昨天晚上被家里人接走了,说是联系了一家离家近的医院,方便照顾。”


    白听霓有些意外,“这么突然?他的治疗周期不是才刚开始吗?”


    “嗯,家属态度很坚决,我们也不好多说什么。”


    “好吧。”白听霓蹙了蹙眉,总觉得有些突兀和草率。


    但是也没再多想,转身投入了新的工作中。


    梁经繁决定要趁早定下来和她结婚这件事了。


    他主动来到梁承舟的书房。


    曾经他只要站在这里,就会非常压抑、被动。


    但这次,他步伐沉稳,背脊挺直,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主动站到了这里。


    书房内。


    梁承舟坐在厚重的紫檀木桌后,查看着一份文件,眉心紧锁。


    “什么事?”


    “我要尽快和白听霓成婚。”没有任何铺垫,他直接说出自己的诉求。


    梁承舟放下手中的文件,向后靠近高背椅中,慢条斯理地转了转食指上的戒指。


    “如果我不同意呢?”


    “您会同意的。”梁经繁迎着他的目光,“父亲,您不能承担失去一个完美继承人的风险,无论是彻底失去,还是得到一具行尸走肉,都不会是您想要看到的结果。”


    梁承舟静静地看了他几秒,脸上看不出喜怒。


    “这么多年,为了将你这块璞玉打磨成器,我把所有的时间、精力、资源全部倾注在你一个人身上。”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冰冷的质询,“现在,你却想用摔碎自己来威胁我?”


    “父亲,这不是威胁,我会做出更好的成绩,比所有人都出色,我会向您证明我的能力,无需通过联姻来巩固权利。”


    “是吗?”


    梁承舟突然笑了,那笑意未达眼底,“那么,证明给我看吧。”


    他身体前倾,打开一份加密文件推到他面前,指尖点了点上面的内容。


    “过去两年,梁氏集团旗下的产业接连暴雷,留下了很多历史遗留问题。之前没让你碰,是因为你做事太不够果决,太过优柔寡断。”


    他语气平淡,“好几个产业方面的问题,都快要捂不住了,本来我想着让你联姻,动用上面的关系,可以将这件事按下来,不往上捅。”


    “但你非要那个小医生。”


    “那么,联姻还是做刽子手,你自己选吧。”


    第40章 菩萨面 “我爱你,我们结婚吧。”……


    梁经繁驱车去了第一个最棘手的项目地点。


    【泊岸未来城】


    梁经繁没有让司机驶入, 而是独自下车,走向那片曾经在宣传中被称为梦想家园的建筑群。


    蓝色的工地围挡早已破损,破烂的广告布被风吹得啪啪作响。


    他踩着泥泞不堪的雪水, 穿过临时道路走了进去。


    第一期和第二期已经交付。


    一栋栋楼体沉默地伫立在铅灰色的天空下。


    曾经作为政府重点扶持项目的荣耀标语已经脱落。


    取而代之的是阳台上悬挂着的刺眼的白色横幅。


    【黑心开发商, 还我家园!】


    【豆腐渣工程,坑害老百姓!】


    【还我血汗钱!】


    猩红的油漆大字泼在灰色的楼体上, 淌下来的液体, 恍惚像是从墙面渗出的一道道血泪。


    他继续往前走,踏入第三期第四期的地界。


    浑浊泥泞的土地, 沉默地塔吊, 还有未完工的水泥框架。


    一排排空洞的窗户,像一双双绝望的眼睛死死盯着他。


    他看着未来城三个大字,慢慢在瞳孔中扭曲、变形。


    太刺眼了。


    他想起文件报告种的文字:“未来城”的建设工程出现重大纰漏,已建成交房的入住后不到五年便出现了地基下沉,墙体开裂等重大安全隐患。


    业主大规模维权, 资金链断裂,剩余工程全面烂尾。


    他压低帽檐, 竖起大衣领口,拐了个弯。


    走向售楼处。


    曾经的售楼处宽敞明亮,地面铺设着大理石, 空气中弥漫着高级熏香的气味,售楼人员热情洋溢的接待着意向客户。


    现在, 这里挤满了维权的人群。


    焦虑、愤怒和疲惫, 各种负面的情绪在空气中蔓延。


    一个中年人,手里拿着一张表格,正努力维持着秩序。


    “大家别慌,听我说, 我们收集的材料还不够扎实,大家按照我说的做,我们一定要齐心协力,下周再去一趟□□办,将材料整理好,合同、照片、检测报告……”


    “我们都去了多少次了,开发商那里只会踢皮球!还说我们是刁民!”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红着眼睛说,“我们攒了一辈子的钱啊,就为了买这个房子,这么打水漂了吗?”


    “是啊,我们只是想要一个说法,想要一套能住人的房子。”一位抱着婴儿的年轻母亲满身疲惫,还要哄着怀中大哭的婴孩。


    “我们找了检测机构,说是地质原因,责任不在他们,可是我们怎么办呢?墙体开裂成这样,每个月还要还那么多贷款,钱没有,房子也不敢住……”


    一对年轻的小夫妻走出来,看着他们曾经心心念念的家化为乌有。


    男孩搂着她的肩膀,看向当初选的楼盘,咬紧下唇,努力不让眼泪落下来。


    “在这个城市奋斗了这么多年,那么努力加班,省吃俭用的攒钱,看了那么多楼盘,以为终于可以有一个家了……”


    女孩捂着脸哭了出来。


    “我们只是想有个家啊。”


    家。


    这个词,像一把烧红的锥子,狠狠扎进了他的心脏。


    他也想有个家。


    一个拥有她的家。


    白听霓正在整理病例,坐得久了,肩颈都开始发僵。


    她起身活动,惯性地走到窗边远眺,想休息一下眼睛。


    没想到,梁经繁又出现了。


    他独自一人坐在那张深色的长椅上,微微垂着头。


    冬日稀薄的阳光勾勒出男人清瘦寂寥的侧影。


    似乎在看地上的什么。


    白听霓掏出手机,对准那个方向,放大,拍下一张照片,发给他说:【又在看蚂蚁吗?】


    不远处的男人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低头看了几秒后,然后朝她所在的诊室窗户望来。


    距离不算很近,但也不是很远。


    她笑着朝他挥了挥手,示意自己在这里。


    然而,男人只是眯了眯眼睛,视线似乎并没有聚焦到她这里。


    白听霓忽然意识到什么,低头发消息:【你是不是有点近视?】


    【一点点。】


    【那你怎么不戴眼镜?】


    【不想看得太清楚。】


    【为什么?】


    这次,等待他回复的时间有点久,下一个患者进来,她才看到他的回复。


    【因为模糊状态下,世界看起来会更美丽一点。】


    白听霓没有理解他的脑回路。


    但她无心去想,开始专注接待患者。


    下班后,她坐进车里。


    气氛比往常沉闷许多。


    今天的梁经繁非常沉默,他握着方向盘,直视前方的道路,下颌线崩得很紧。


    “怎么了?”白听霓碰了碰他的手臂,“有不开心的事?”


    “没有。”他回答得很快很坚决,带着一种强调。


    见他不愿说,她也不再追问,随便找了个话题闲聊。


    “对了,之前那个陈明转院了,还挺突然的,当初家里人考察了我们这里很久,结果刚开始治疗就转院了。”


    男人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指骨泛白。


    “这对你来说不是好事吗?少了一个麻烦。”


    “我无所谓麻不麻烦,作为医生,我不会拒绝任何一个向我求助的患者,我更希望通过专业的治疗和沟通帮助到他们。”


    “哦,这样。”他不再跟她谈论这件事。


    这压抑的气氛一直持续到两人吃完晚饭。


    他没有将她送回家,而是来到了海棠春坞。


    刚刚走近大门,白听霓正准备摸墙上的灯光开关。


    下一秒,男人的手一把揽住她的腰,然后灼热的唇贴了上来。


    这次的吻带着一种浓重的毁灭欲。


    他的双臂紧紧箍住她。


    勒得她几乎无法喘息。


    他仿佛在确定什么,手沿着她的腰际线向上,捧住她的脸颊,逼迫她迎合他。


    白听霓感觉到了他不同寻常的情绪。


    放任了他的宣泄。


    然后,带来的后果就是


    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自己就几乎快要被他剥光了。


    男人微微起身,给了她换气的时间。


    然后,他的表情在月光下模糊不清。


    房间里虽然有暖气,但大片裸露的肌肤还是让她起了一点细小的鸡皮。


    但也可能是因为他的目光太过复杂。


    扫视过她的身体时,仿佛一把滚烫的钢刀一点一点刮掉了她身上的鳞。


    他的衣服还很整齐,只脱掉了外层的大衣。


    西裤的布料摩挲着她的小腿,有一点微微的凉。


    借着月光。


    梁经繁一点一点审视着她的身体。


    突然觉得有点头晕目眩。


    这是女性的形体,


    它从头到脚都散发着那神圣的光轮,


    它强烈而不可抗拒地吸引着人们,


    我被它的呼吸所吸引,一切都让了路,只剩下我自己和它,


    书籍、艺术、宗教、时间、那眼面前的结实的大地、天堂的希望或地狱的恐惧现在都消失了……


    Hai,boom,hip,bend of leg,negligent falling hand all diffued,mine too diffued……(注)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俯身,在她耳边低声道:“霓霓,你愿意吗?”


    虽然有点突然,但此时此刻,她完全不想抗拒。


    而且,她好像也一直都很渴望他。


    她点了点头。


    男人得到肯定,不再迟疑。


    ……


    他激进而生疏的行为,让她忍不住蹙起了眉。


    梁经繁本来就在观察她的神情,看到她皱眉,心里有点紧张,“怎么?不满意?”


    白听霓拧眉控诉:“你的肉都长这里了吗?好难受啊,实在进不去就别做了!”


    男人听到错愕了一瞬,反应过来以后倒在她身上笑得浑身颤抖,好不容易酝酿起来的气氛就这样被她打破了。


    “你这个女人啊……”


    “我这个女人怎么啦!”


    他搂住她的手臂又紧了紧,“喜欢,好喜欢你。”


    两个人都是新手,折腾了半天,累得不行,最后也没成功。


    梁经繁面上带着歉意,“我回头好好学一下,下次一定让你满意。”


    “学?怎么学?你学的还不够多吗?”她的眼睛瞟了一眼书架方向。


    男人轻咳一声说:“书面的内容毕竟有限,我可能需要看点影像资料。”


    “你以前没看过吗?”


    “上大学的时候,朋友分享给我看过一次,但感觉没有任何美感……文字看起来更有想象空间。”


    “哦?看的什么类型的?”白听霓问。


    “女性、性,通常被赋予了极大的创造力,她们使创作者的灵感如同喷泉迸发,但在这样的影片中却总是一种贬低性与羞辱性的呈现。”


    白听霓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梁经繁却突然挑了挑眉,“你也看过?”


    她把脸一撇,故作淡定,“看过啊。”


    “哦?那你觉得怎么样?”


    她叹了口气说:“我看不到人类真正的交融时情感的投入,只能看到一种虚假的表演,更像一种兽性的展示。”


    “那你喜欢什么样的?”


    白听霓:“人的性癖千奇百怪,我暂时好像还没有发现自己特别喜欢什么。”


    梁经繁说:“卢梭最初感到的快,感来自于年少时期所受的体罚,雨果是来自于对赤脚的幻想,那是他们最初性欲的觉醒,你呢?有没有类似的场景。”


    白听霓不想回答直接反问:“你呢?因为什么?”


    梁经繁抚摸着她的脸颊,看着她那双神采奕奕的眼睛说:“痛苦。”


    白听霓说:“所以,你今天也感到很痛苦吗?”


    梁经繁说:“看到你,我会觉得很幸福。”


    翌日。


    梁经繁回到梁氏集团那间可以俯瞰整个城市繁华的顶层办公室。


    “让未来城项目组的全体成员到会议室,通知法务部、公关部以及梁氏旗下所有的媒体负责人。”


    “是,梁总。”


    一个小时后,会议室长桌两侧坐满了人。


    梁经繁坐在主位,没有开场白,直接切入核心。


    “关于未来城的项目,业主维权规模很大,社会关注度持续上升,且有迹象表明,此事也有竞争对手在背后推波助澜,若处理不当,不仅是房地产板块,很有可能引发整个集团的信任危机。”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人的面孔。


    “这次的问题,我不接受任何拖泥带水,心存侥幸的处理方式,下面是我的具体步骤。”


    他顿了顿,开始下达具体的指令。


    “第一,技术团队需要交付一套全新的,从地基勘测到最终验收,完全合格的档案报告。”


    “第二,舆论封锁,转移焦点,挖竞品公司黑料制成深度报道,全网推送,吸引大众视线。”


    “第三,瓦解维权核心,对维权者中的组织者、积极活跃分子进行充分了解和背景调查,污名化维权动机。”


    “第四,司法层面施压,整理材料,由法务部协调,不求胜诉,只需将他们拖入漫长的法律程序,消耗其时间与精力……”


    他的声音冰冷而无情,在会议室回荡。


    每一条策略,每一条指令,都听得人脊背发凉。


    众人大气都不敢喘,也无人提出异议。


    终于。


    他缓缓站起身,双手撑在桌沿,身体微微前倾,形成如有实质般强大的压迫感。


    “所有行动,必须精准,彻底,任何环节都不能出现纰漏,我要在两个月内看到结果。”


    “散会。”


    所有人鱼贯而出。


    转瞬间,只剩下了他一个人。


    他站在原地,没有动。


    原来,抛开那些无用的挣扎,他真正去做这些事,可以如此高效,如此得心应手。


    事情在他的铁腕推动下,以超乎预期的速度顺利进行。


    他再次走进书房,将一份文件放到了他面前。


    梁承舟翻看着,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直到翻到最后一页,他合上报告,看向他。


    “这件事,你处理得很干净。”声音听不出褒贬。


    梁经繁颔首,再一次提出自己的诉求。


    梁承舟沉默片刻,说:“我不喜欢她并不仅是因为门第,更重要的是她的性格。”


    “她不适合做梁家的女主人。”


    梁经繁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她会适合的。”


    梁承舟没再说话,视线转向窗外沉沉的暮色,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罢了,我同意你们的事了。”


    梁经繁心中的巨石骤然落地,却并没有他预期中那样轻松。


    就在他准备离开时,梁承舟突然转过头。


    他看向自己的儿子,不知是想到了什么,面上的神情缥缈而复杂。


    “以后你会明白的,你们这样,其实毫无意义。”


    他摩挲着手上的戒指,声音很轻,带着一种洞悉世情的怜悯。


    梁经繁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回到自己的卧室,他没有开灯。


    浓稠的黑暗如同张着大嘴的魔鬼,吞噬了一切。


    凭借着记忆中的路线,他慢慢走进卫生间。


    他站在黑暗中,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


    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点微弱的月光,勉强在镜中勾勒出模糊的轮廓。


    他为了自己的家,站在成千上万个家的废墟之上。


    并用了最冷酷的镇压,将哭声也一并掩埋。


    一种强烈的、令人头晕目眩的抽离感袭来。


    他感到自己的灵魂正缓缓从身体中剥离。


    它飘荡在半空中,冷漠地注视着他。


    男人掏出手机,点亮屏幕。


    从通讯录中翻出她的电话。


    拨出。


    那一点惨败的光源,照亮他的半边脸。


    眼眶,好像空荡荡的。


    他抬手。


    指尖迟疑地触碰了一下镜中的人那张脸。


    面目可憎。


    等待音持续了好久,漫长得如同几个世纪。


    终于,听筒里传来女人带着含糊睡意、柔软的声音。


    “喂?”


    “霓霓。”


    “嗯?怎么了?”


    “我爱你,我们结婚吧。”


    作者有话说:注:出自 Sing the Bod Electic


同类推荐: 绿茶女配能有什么坏心思呢[综英美]七分之一的韦恩小姐阳间恋爱指北[综英美]幼驯染好像黑化了怎么办死对头为我生崽了[娱乐圈][综英美]韦恩,但隐姓埋名家养辅助投喂指南[电竞][足球]执教从瑞超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