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菩萨面 第一卷 完
白听霓和梁经繁的事在他家那边算是过了明路, 但她还是觉得好像有点太快了。
本来在她的人生规划里,近几年都没有结婚的打算。
她和他确定关系,满打满算也就两个多月。
这么快就要结婚吗?
白听霓有点懵。
而且最近一段时间, 他一直都有点不对劲。
昨天晚上, 他肯定是出了什么事。
但她怎么问他都说没事。
周末休息,她去了梁园找倪珍。
想问问她的看法。
今天梁简之在家, 倪珍不想在房间呆着, 于是拉着白听霓来到了花厅。
两人刚坐下,杜瑛恰好路过。
看到白听霓, 眼睛倏地一亮, 脸上的表情带着掩不住的兴奋。
“哎呀,你终于来了!”她亲热地挨着她坐下,满心的八卦想要询问。
那天在池塘边白听霓和梁承舟对峙的戏份,她虽然不在场,但听其他人聊了好几天, 也基本清楚了。
杜瑛提起那天的事,白听霓有点不好意思, “当时情况比较紧急,我也没想太多……”
“那你是准备和梁经繁结婚吗?”
“还在考虑。”
杜瑛眼珠转了转,突然想到什么至关重要的事, 凑到白听霓耳边说:“那你结婚前试试那个。”
“哪个?”
“哎呀,就试试他行不行啊!”杜瑛冲着主院的方向扬了扬下巴, “梁简之那个样子, 梁序声看着人模狗样的,还不是有毛病,保不齐他们梁家有什么不好的遗传病呢?婚前验货,至关重要!”
“应该没问题……”白听霓想起那天在海棠春坞, 虽然没成功,但硬件她还挺满意的。
嗯,可以说是满意过头了。
没想到他看着那么清瘦,那个什么却那么那什么……
就是时间什么的暂时还无从考据。
杜瑛看着她这副表情,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她长长的“哦”了一声,“哎哟,让你挑到好用的了。”
白听霓脸颊爆红,“不是,没有,就是……”
“别解释。”
杜瑛眨了眨眼,一脸“我都懂”的表情,起身:“好了,不耽误你们闺蜜说体己话了,我先走了。”
“拜拜。”
杜瑛一走,白听霓的注意力转移到倪珍身上。
突然发现她眼神飘忽不定,脸上也多了层诡异的红晕。
“咦?”白听霓好像发现了新大陆。
倪珍的性子,她是知道的。
她对什么事都不是很在乎,能看到她脸红那真的可以说是百年难得一遇。
“你想到什么了?脸这么红。”
还没等倪珍开口,又听到走到门口的杜瑛的声音:“梁序声!你站在这里也不出声是要吓死人啊!”
白听霓和倪珍的视线移过去,看到梁序声正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也有一点点古怪。
和他对视的瞬间,倪珍迅速把头低下,看着杯中清亮的茶汤。
梁序声说:“我找你有事。”
杜瑛说:“我现在要出门。”
“老太太要我们过去。”
“那大概率又是催我们要孩子的事咯。”
杜瑛嗤笑一声,“是我无所谓,你先硬得起来再说。”
梁序声腮边微鼓,后槽牙磨了磨,“你能不能不要把这种话到处说。”
杜瑛耸了耸肩膀,“这不是事实吗?为什么不能说。”
梁序声:“你在外面花天酒地,睡完男人睡女人也是事实,我有跟别人说过吗?”
杜瑛:“那你说去啊,到时候看更丢谁的面子?”
梁序声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
她摆了摆手:“要我像弟妹一样守活寡吗?我才不要,我先快活了再说。”
倪珍看向走远的两人,反应过来她口中的弟妹是在说她,赶紧强调,“我才不是为了梁简之守呢!”
梁简之突然从门口冒出来,“我知道。”
倪珍和白听霓被吓了一跳。
这梁家男人怎么一个个都神出鬼没的!
倪珍:“你过来干什么?”
梁简之:“老太太找我们说话。”
倪珍:“不会也要说要孩子的事吧?”
梁简之:“大概率是的,还按原计划应付。”
倪珍:“嗯……我等下就过去。”
等梁简之也走后,白听霓急急追问:“什么情况,我刚刚怎么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气息,快告诉我!不会真像我之前开玩笑那样吧……”
“……”
倪珍也不知道怎么说。
之前因为梁家接连出事,所有人行程报备问题,总要跟梁序声汇报,然后他这个人又比较一板一眼的,然后她要去一些敏感地方,不想报备,有几次做了点在她自己看来很正常,在他看来却很“出格”的事被发现后闹得挺不愉快的。
然后他似乎是发觉了她的弱点只要她看到男人的手放在皮带上会瞬间变成鹌鹑。
于是每次她不配合挑衅他的时候,他就默不作声地开始用这招威慑她。
终于有一天,她被激怒了,狠狠扑上去要打他,结果被男人三两下制住。
然后,她口不择言地骂他,羞辱他,男人捂住她的嘴,她就咬他。
扭打中。
她意外发现,愤怒使他勃起。
那天过后。
两个人之间的气氛,就变得很尴尬。
白听霓捂住嘴,眼睛睁得溜圆。
“天啊,神医啊。”
“别开我玩笑了!”
不等白听霓追问,她脸色也变得严肃起来。
“说回你的事。”
“哦……”白听霓满心的八卦被堵了回去。
“平心而论,如果你能嫁进来,我们天天见面,做妯娌,我简直不要太开心。但是,我还是那句话,你值得更好的。”
“我觉得他就很好很好啊。”
“你真的分得清楚对他是爱还是拯救欲在作祟吗?”
“为什么又这么问!”
“你为什么选择心理学这个专业,当初又为什么主动接近那样的我,成为我的朋友,不都是源自你曾经失去的那个好朋友吗?”
倪珍继续说:“所以,你想要帮助别人,想要那样的悲剧不再发生。当然,我因此受益,很庆幸遇到你。但爱情不一样,婚姻更不一样,你必须能清晰地分辨出,吸引你的到底是这个人,还是一种创伤投射。”
白听霓挠了挠脑袋,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花厅外,一个高大的身影不知何时静立在那里,仿佛与廊柱的阴影融为一体。
午后金色的阳光穿过繁复的海棠花窗,精美的格纹在他身上切割出一道道明暗交错纹路。
他站在一片炫目的光晕中,眼睛却黑沉一片。
“经繁少爷,老太太叫你们现在都过去。”管家从另一侧的走廊转出,看到伫立不动的男人,出声提醒。
白听霓听到梁经繁的名字,心脏一跳,几乎是下意识地起身,朝声音来源处看去。
目光捕捉到他的身影,她眼前一亮,立刻起身跑过去。
如果不是当着其他人的面,她肯定就要扑到他怀里了。
“我正要找你呢,但他们说你不在家。”
梁经繁低头看着跑过来的女人。
她的脸上带着女儿家的情态,脸颊红扑扑的,眼睛里也带着欣喜的光。
他沉峻的眉眼缓缓舒展开。
抬手,微凉的指腹极其温柔地拂过她的脸颊,替她将鬓边的一缕发丝别到耳后,“嗯,刚从外面回来,有事要先去见一下长辈,你等我一会儿好吗?”
“好,你去吧。”
梁经繁又看了她一眼,眼神复杂,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捏了捏她的手指,这才离开。
倪珍看两人那个黏糊劲儿,抖了抖身上的鸡皮疙瘩。
“该说不说,你也真是有两把刷子,这么一朵高岭之花都被你搞定了。”
“嘿嘿。”
白听霓心里美滋滋的,喜欢什么就要去争取!万一成功了呢?
倪珍说:“你自己玩着,我先去老太太那里看看。”
“去吧去吧。”
没过多久,梁经繁先出来了。
白听霓看着他穿过月洞门,走到花厅。
来到自己面前。
她仰头。
男人垂眸凝视了她片刻问:“你们刚聊什么呢?那么开心?”
白听霓眼睛转了转,总不能说在聊他们几个那方面行不行这种话题吧,于是打了个哈哈糊弄过去了。
“就女孩子之间的话题呗,随便聊聊。”
男人的眼眸深了深,“哦,这样。”
他没再追问,拉过旁边的一把椅子,坐到她身侧。
拿过一只干净的茶杯,给自己沏了杯茶。
白听霓问:“对了,昨晚上你怎么了?声音听着很不对劲。”
他抬起手腕,浅啜了一口,这才回道:“没什么,就是做了个噩梦。”
虽然是这么说,可总觉得他今天态度有点奇怪。
白听霓问:“你是不是有不开心的事?跟我说说。”
今天的茶具是一种玉兰花的形制。
白色镶粉边的花朵茶杯在他指尖被细细摩挲。
他不知道在想什么。
反反复复地摩挲着那片精美的花瓣。
终于,他放下茶杯,抬眼看她。
“嗯,是很不开心。”
“为什么呢?”
“因为你。”
“我怎么了?”白听霓在脑海中搜索了好久,感觉自己好像没有做什么不好的事情。
“霓霓,我发现你好像不想嫁给我。”
白听霓顿了顿,“我没有,我就是觉得有点太快了。”
“可我们已经认识很久了不是吗?”
“那倒是,我就是还没有做好成为一个人妻子的准备。”她捏着手指,面上有点苦恼。
梁经繁伸手,将她从旁边的椅子上拉起来,坐到他腿上。
“可是我真的真的,已经迫不及待地想和你组建家庭了,我昨晚就是梦见你对我并没有那么深的感情,后来腻了就离开了,所以才会半夜给你打电话。”
他低垂着眉眼,看起来莫名有点可怜。
“我怎么会是那种人呢!”
“可你看起来确实不想跟我结婚。”
“不是不是,”白听霓负罪感上来,“那……我回家跟父母商量商量。”
男人抱紧她,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勾了勾唇,可眼里却没什么笑意,反而被一种更深的不安淹没。
“嗯,我等你。”
晚上回家,白听霓跟父母说起这件事。
两人对她谈恋爱的事并不意外。
毕竟她每天对着手机傻笑,时常对着镜子照半天,晚上经常吃完饭才由那辆低调却难掩贵气的车送回来,身上偶尔沾染的陌生的香味,种种迹象,再看不出来,那他们就是白活了这么多年。
“是你之前提到的那个家庭情况非同一般的男人吗?”叶春杉放下手中的钢笔,抬头问。
“就是他。”
白良章摘下脸上的眼镜,捏了捏眉心:“恋爱是恋爱,你们两个开心就好,可结婚是两个家庭的事。”
叶春杉说:“你一直都很有主见,我们也很尊重你自己的想法,但婚姻大事,关乎你一生的幸福,必须要慎之又慎。而且,你们才认识多久,了解够深吗?他家庭情况那么复杂,你想过自己以后要面对的压力吗?”
白听霓坐直身体:“我明白你们的担心,我本来也是这么想的,但我又感觉,如果就这样放弃了,可能我这辈子再也遇不到这样喜欢的人了。选择这条路可能以后会后悔,但不选也会后悔,那就先顺应自己当下的心情吧。”
“而且,换一个所谓“简单”的人家,以后会发生什么,也都是未知的。”
“你们先见一见他吧,他真的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
叶春杉和白良章对视一眼,看到彼此眼中的无奈:“好吧,先见见。”
梁经繁仔仔细细地询问了白听霓父母的喜好,然后亲自挑选礼物。
挑的礼物是一个难题。
不能过于贵重,会让人感觉到被财富碾压或者显得目的性过强。
当然也不能过于轻飘,以免让人觉得不够重视。
他给白母带的是一个黄花梨嵌百宝笔筒。
木质细腻,用螺钿、玛瑙等玉石材料,镶嵌出两只绶带鸟立于梅花枝上,下面有各色的湖石花卉,各种材质互相辉映,极有意趣。
给白父带的是一套文房用品。
登门那天,他穿了一套裁剪精良的苔绿色西装,颜色稳重却并不显得沉闷,多了几分温文尔雅的书卷气。
叶春杉和白良章接待他时礼节无可挑剔,热情周到,茶水点心皆是精心准备,言谈间也对他个人的学识、谈吐赞不绝口。
但绝口不提两个人的婚事。
饭桌上,气氛也很融洽。
叶春杉热情地给他夹了块红烧肉,白听霓阻止了:“妈,我那天不是说了,他吃不了红肉。”
“哦,你看我,给忘了。”叶春杉顺势将肉夹到了白听霓碗里,又对梁经繁说,“那尝尝这个道虾仁炖蛋。”
白良章感叹说:“我们家霓霓啊,小时候也很挑食,长大后反而什么都吃了。”
梁经繁很想听关于她的一切,顺势问:“那是怎么矫正过来的呢?”
叶春杉闻言,有些惊讶地看了他一眼,随即温和地笑了笑说:“为什么要矫正?不爱吃就不吃啊,又不是什么要紧的事,就像你不吃红肉,那就吃其他的,总有可以代替红肉补充的营养,说白了就是蛋白质和铁嘛,吃饭是享受,不是任务。”
梁经繁的筷子顿了顿,“啊,是啊。”
叶春杉又问道:“你呢?还有什么忌口或者偏好吗?以后来做客,阿姨提前准备。”
做客。
她把这两个字说的如此自然,将两人的关系清晰地定位在普通来往的客人,绝口不提其他的可能。
梁经繁心里基本有数了。
饭后,白听霓被叶春杉支去厨房切水果。
白良章和梁经繁则去了书房。
梁经繁将带来的礼物拆开,拿出那套文房用品。
一方白玉雕“灵芝如意”的笔洗,一件同料雕刻的“荷塘清趣”的笔舔,一块古朴厚重的龙纹端砚,还有一根大漆嵌螺钿的毛笔。
东西价值每一个都不算特别高,但合在一起,也是一个不小的数目。
白良章拿起那根毛笔。
笔管胎体轻薄,通体着黑漆,笔身采用了深浅不同的金彩加上螺钿嵌刻绘制成金龙模样。
色彩斑斓,华丽富贵,精工脱俗。
指腹缓缓拂过笔身,他说:“笔之寿以日计,墨之寿以月计,纸之寿以年计,砚之寿以世计,藏笔之难可想而知。”(注1)
“这支笔制作如此考究,像是明代宫廷御用之物。”
梁经繁颔首,“伯父果然慧眼如炬。之前听霓霓说您平时喜欢写写书法,造诣颇深,所以今日带了这套文房用品,一是投其所好,二也是想请您品鉴一番,三来也是想见识一下您的墨宝。”
他坦坦荡荡地承认了自己的“企图”。
白良章目光又触及那黝黑润泽、有隐隐香味,泛着光的松烟墨时,指尖顿了顿。
他是识货之人,这墨无论从材质、工艺来看,都非寻常之物。
“这是乾隆时期的八宝云龙纹朱砂墨。”
“您果然是行家。”
“你这套礼物太贵重了。”白良章将东西放回锦盒。
“即便没有和霓霓的缘分,您也依然是我十分尊崇的长辈,我也曾拜读过您的大作,深受启发,这点薄礼,不成敬意。”
“哦?”白良章眉梢微挑,多了点兴趣,“说说,你看的哪个朝代的。”
“我觉得您对宋代的研究鞭辟入里,”梁经繁看着书桌后悬挂的一副宋代的人物图,“宋代统治阶级的一部分当权者,在取得一点苟安的日子里,不放过任何机会追求生活上的享乐,所以很多人物画中,都会有一种粉饰太平的意味。”(注2)
然后,他从这幅画引申出很多自己见解,有对白良章曾经的理论表示赞同的,也有一些疑惑的。
白良章本来以为他只是为了投其所好临时抱佛脚看过一些,没想到他是真的有认真阅读思考过的。
白听霓躲到门口偷听,渐渐听不懂了,只知道两人从画谈到书法,然后白良章兴致起来,铺开宣纸。
梁经繁在一旁研墨。
墨汁在砚台中化开。
白良章提笔蘸墨,在纸上挥毫。
墨色沉静,层次分明,确实是极好的墨。
他写过以后,将笔交给了梁经繁。
白听霓完全不担心。
他的书法他是见识过的,她说不出什么门道,反正就是觉得好看。
梁经繁略一凝神,悬腕起势,笔尖行云流水。
不多时,便搁了笔。
白良章缓步上前,仔细端详。
【天地我立,万化我出,而宇宙在我矣。得此柄入手,更有何事。】(注3)
“书法上以筋骨为贵,你的字峻瘦中见筋骨,很是不俗。”白良章点头表示赞赏,话锋一转,“但苏东坡有言:书必有神气骨血肉。”
梁经繁表示赞同:“米芾也说:要得笔,谓骨筋皮肉,脂泽风神皆全,您觉得我缺了点什么?”
白良章指着其中的“我”字,说:“你的字章法疏朗,但筋骨太盛,笔笔如刀,杀伐之气隐现,则耗损了脂和血。”
“还请赐教。”
“你选的内容虽然旷达通明,但心中有难以化解的沟壑与重负,所以笔下便显得峥嵘。书法通心,年轻人,你言不由衷啊。”
梁经繁愣怔片刻,闭了闭眼睛。
深吸一口气,再睁开。
“伯父慧眼,晚辈佩服。”
接下来的对话白听霓就又有点听不懂了。
什么心性修养,人生境界。
回到沙发上和妈妈一起吃水果。
不多时,梁经繁从书房出来。
他礼貌告辞,白听霓送他下楼。
在电梯里,两人一时无言,只有电梯运行时轻微的响声。
走到车前,白听霓问:“你和我爸在书房聊什么呢?”
今天是个阴天,夜风吹来还是有点凉。
梁经繁替她拢了拢衣襟,苦笑道:“你父亲点我呢,说我们家族势盛,负担太重,怕会消耗你。”
白听霓眨了眨眼睛,若有所思:“哦,这样啊。”
两人站在车门前,本来想拥抱一下。
但白听霓下意识往窗台方向看了一眼。
果然,两个黑乎乎的身影倚在栏杆旁,“关切”的视线正注视着楼下的两人。
梁经繁也看到了,无奈又理解地笑了笑。
“快上去吧,外面冷,替我多谢他们今天的款待。”
“嗯,路上当心。”
白听霓目送他的车子驶离,这才转身上楼。
梁经繁还没到家,外面便淅淅沥沥下起了雨。
雨丝稠密,落在车窗上,将外面的霓虹涂成模糊的光晕。
他轻轻叹了口气。
回到梁园,他先去看望了老太太,然后回到自己房间。
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的雨声,辗转反侧。
雨势不大,但是滴滴答答,连连不绝。
一整个晚上,他都没有睡好。
昨夜的雨下到了早上。
屋檐上低落的水,打在窗外植物叶子上,发出噼啪噼啪的声音。
他想起秋灯琐忆里蒋坦在芭蕉叶上的一句戏题
“是谁多事种芭蕉,早也潇潇,晚也潇潇。”
第二日,他的妻子在上面续了两句:“是君心绪太无聊,种了芭蕉,又怨芭蕉。”
夫妻之间的情趣妙语,兴味怡然。
可转瞬,他又想到,这本书虽然是记录的闺房之乐,但写于妻子病逝后,又觉得有点晦气,赶紧在脑子里想了一句意向积极的:“芭蕉得雨便欣然,终夜作声清更妍。”(注4)
想罢,他又觉得自己的行为幼稚可笑,什么时候自己也仿佛一个迷信无知的老人。
他长叹了口气,拿起床头的手机,打给白听霓。
电话响了两声,很快就接通了。
“霓霓,干嘛呢?”
“爸妈带着我挑礼物,准备给你回礼……”说到这里,她小声抱怨道,“都说了让你带点寻常礼物就好,现在回礼好难选。”
梁经繁说:“抱歉,那已经是我挑出来觉得最不失礼数又不让人感到太大压力的礼物了。”
“好吧好吧。”
“你父母为什么不喜欢我?”
白听霓安抚道:“不是不喜欢你,是不喜欢你家。他们觉得门第差太多,未来的变数和压力会很大。”
“那怎么办?出身我又换不了。”他的语气带了点幽怨。
白听霓笑着逗他,“要不你来我家当上门女婿。”
梁经繁说:“如果可以的话,求之不得。”
白听霓也就是开开玩笑。
梁经繁是真的忧愁,他又去了几次,每次他们都热情招待,但对两人结婚之事绝口不提。
他之前以为只要搞定自己的父亲就完成了最难的步骤,没想到她的父母这关是最难过的。
他们对他本人没有任何意见,可就是不喜欢他的家庭。
他都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使劲。
看他愁得川字纹都要出来了。
白听霓轻笑一声,抚平他的眉心。
“好了好了,别发愁了,接下来看我的吧。”
晚饭过后,白听霓向父母清晰地表达了自己的观点。
“爸妈,我知道你们都是为了我好,但我也认真反复思考过了。我现在很喜欢他,确实有很想和他共度余生的想法,如果以后遇见无法转圜的问题,我也有承受失败的勇气。”
“不是你们教导我的吗?不要提前预设失败,有想做的事就去做。”
看着女儿如此坚决的态度,两人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没再说出什么反对的话。
晚上,叶春杉和白良章回到卧室。
洗漱过后,叶春杉靠在床头,望着天花板出神。
白良章坐到床边,揉了揉疲惫的眼睛,说:“你是怎么想的?”
“闺女喜欢,要不就随她吧。以后万一有什么问题,不还有咱给她兜底吗?”
白良章也点了点头,“其实抛开家世,经繁那孩子品性学识,都是上佳之选,对霓霓的心意也很真切,唉……”
“以后再说以后的事吧。”
至此,双方终于达成一致。
梁家未来继承人的婚礼,自然是无比盛大。
负责人问办什么样的婚礼。
梁承舟端起茶盏,撇了下浮沫说:“中式的吧,越中越好,全部按最传统、最讲究的礼数来。”
他们家结婚的步骤实在是太繁琐了,白听霓看得头皮发麻,跑出去躲清静了。
叶春杉也跟着躲出去了。
于是,这个重担全部落在了白良章身上。
纳彩、问名、纳吉、纳征等等……
每一步都有严苛的要求和寓意。
还好他对这方面颇有研究,倒也不嫌麻烦,反而兴致勃勃,甚至还指出一些形制上的问题,也算一种对古代婚俗的实践了。
婚礼当日,天还没亮白听霓就被叫起来梳妆。
她穿上大红的嫁衣,那昂贵的、坠满珠宝钗环的头冠压得她脖子都要抬不起来。
喜娘捧着光滑如水的盖头,笑吟吟地走过来:“吉时要到了,新娘子,该盖盖头了。”
白听霓蹙眉,“这个就省了吧。”
“啊?可是……梁先生说一切都要按传统来,新娘盖盖头也是有讲究的……”
白听霓打断了她,“其他的就算了,但蒙着眼睛什么都看不见,不舒服啊。”
就在此时,梁经繁走了过来。
他的婚服也是精心设计,采用了一惯现代形制加一点古韵的味道,更显修身挺拔。
大红的颜色衬得他丰姿貌逸,神采飞扬。
“怎么了?”他走到白听霓身边,轻声询问。
“我不想盖盖头。”
“为什么?”
她仰起脸认真说:“不喜欢被蒙住眼睛,被人搀着出去的感觉,我要看清楚脚下的路,自己走。”
“好,那就听你的。”
喜娘还想开口想说什么,他抬手制止,“没关系,就这样。”
他从喜娘手中接过那方红色盖头,仔细折好,放到了胸口内侧的口袋。
门口停了长长的豪华车队,最前头的是一个极尽华美木雕彩轿,朱漆泥金,金箔贴面,点缀珠翠流苏,玉石宝器,层叠繁复,美丽至极。
它堪比一座小型的宫殿,恍惚又像是一个美丽的囚笼。
白听霓还是第一次坐真正的花轿,充满了好奇。
抬轿的人脚步很稳,但还是会有轻微的,有节奏的摇晃。
在这轻微的失重感中,她听着外面喧天的锣鼓与鞭炮声,后知后觉的、强烈的不真实感涌上心头。
她居然真的要结婚了。
一年前,她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也不曾想过,一年后的今天,她将会他命运交织,悲喜与共。
这段路程无比漫长。
不知过了多久,花轿稳稳停下。
轿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开,“到了。”
她握住他的手,躬身走出花轿。
今日的梁园布置得极其隆重。
处处张灯结彩,披红挂绿。
飞檐翘角下悬挂着成排的大红灯笼和精致宫灯。
雕梁画栋间也都装点了锦绣红绸。
整个梁园被映衬得如同一座天上宫阙,璀璨夺目。
她看着这座恢弘的建筑。
心里突然升起一股莫名的心慌感。
男人似乎察觉到她的不安,捏了捏她的手表示安抚。
白听霓回过神来,跟着他一起向内走去。
夜风吹起她繁复的嫁衣裙摆,如同翻滚的红色海浪。
他牵着她的手,一步步迈入这金碧辉煌之中。
繁杂冗长的礼仪终于结束。
白听霓被折腾得筋疲力尽,笑容都几乎要僵在脸上。
等所有宾客散去,安静下来。
她揉了揉脸颊,长长舒了口气。
坐在洒满干果桂圆的婚床前。
大红的被面绣着精致的鸳鸯交颈图,搭配着落花流水纹,美丽精致。
看着这个被面,脑子突然就想起了之前看的书里那句:鸳鸯被里翻红浪。
脸不由得有点红。
男人手执两个青瓷酒杯走过来,递给她一个。
白听霓接过来,笑嘻嘻地说:“这就是合卺酒吗?”
“嗯。”他看着她,瞳孔中光彩流转。
他看起来完全不似她一般疲惫,反而精神奕奕。
酒液微辣,顺着喉咙滑下,带起一阵辛辣的热意。
将酒杯放到桌上,她好奇地打量着托盘里的东西。
她拿起托盘里的一杆长长的东西,在手里敲了敲:“这又是什么?”
梁经繁没有说话,从上衣内口袋掏出那块被折起来的丝绸盖头,抖腕。
盖头如水泻般散开。
然后,他接过她手中的喜秤,轻轻挑起那方红绸。
白听霓一下子就反应了过来,“哦哦,我想起来了,是喜秤。”
梁经繁:“嗯,可惜没用上。”
白听霓从喜秤顶端摘下赤红的盖头丢到他脸上,轻哼一声,“你觉得可惜吗?”
大红的丝绸从他的面颊流淌,鲜艳的颜色更映得他眉眼漆黑,面如冠玉。
男人捞起来,凑近鼻尖轻轻嗅了嗅,凑近,压低声音说,“是有点可惜,以前也确实幻想过掀开新娘子盖头时的那惊鸿一瞥的感觉。”
白听霓脸颊微热,睨了他一眼,“我也想,那盖你吧!”
她劈手夺过他手中的盖头,覆在他头上。
男人没有挣扎,纵容了她的行为。
白听霓用手指勾起红绸一角。
呼吸一滞。
红绸的微光映着男人冷白的肤色,将他的唇也染成艳艳的红。
他微微挑着唇,看着她呆愣的模样,慢慢凑近。
白听霓心里一慌,把盖头又放下,磕磕巴巴地说:“等会儿,我先去喝口水。”
男人没有给她离开的机会,握住她肩膀,然后隔着那方红绸,准确无误的吻上了她的唇。
柔软的丝绸摩擦着彼此的肌肤,有一种神奇的触感。
她能感受到他唇瓣的温度,却没有真切地触碰到。
两人隔着一层丝绸厮磨,呼吸逐渐凌乱。
盖头不知何时到了她的头上。
男人微微拉开和她的距离。
然后挑了起来。
她今天的妆容是往日少见的华丽精致,细长的眼线将双眸勾勒的妩媚而更富有神采,在这一片热烈的红中,带着娇艳欲滴的情态。
他握住她的手一把拉进怀里。
白听霓倒在他怀中,听着那沉稳有力的心跳声。
他这次大概真的好好学过了,但又好像学过头了。
一举一动极缓极慢,磨得她难耐极了。
男人的额头也冒出了细密的汗珠。
“你今天怎么……”她很想催促他一下,但又没来由地感到羞耻。
男人低声说:“书上说,养性嬉戏,使神和意感。”(注5)
“很感了……”
于是,待到双方神意高度和谐的时候。
终于进入正题。
这次总算成功了。
月光洒在她的脸上。
于是,白白的月光就变成了红红的。
他细细地吻去她脸上的月光。
最后的关头,梁经繁一眼不眨地看着她。
她几乎快要崩溃,那种被悬在半空、即将坠落却又被牢牢掌控的感觉太陌生,又太强烈,让她惶恐又渴望。
身体仿佛不属于自己,每一根神经都绷紧到了极限。
仿佛有根弦将她的意识和肉体都拉扯到一条即将断裂的钢丝上,她在毁灭与失控的边缘胆战心惊。
无法形容。
身体想要蜷起来,又好像神经错乱,无法控制地更加舒展。
男人吻去她眼角因过度刺激激发出的生理性泪水,声音哑得不成样子:“霓霓,你爱我吗?”
钢丝断裂的瞬间,她仿佛被从高空抛向地面。
脑中轰鸣。
她感觉自己被打碎了,然后又重新组合起来。
好像失去了什么,又好像得到了什么。
昨天的她和今天的她还是一个人吗?
她的心满满的,又空空的。
手臂无意识发力,紧紧环住他的脖颈。
头埋在颈窝。
她发颤的尾音贴着皮肤传到他的耳廓。
“爱你,我爱你。”
夜色深沉。
窗帘被吹起。
园林美丽的雕花窗棂,将月光分隔成块,像一张密织的罗网罩住了两个交叠的人影。
第一卷 菩萨面(完)
作者有话说:
下一卷 金枷笼 开启,但我要休息一天,你们说我是明天更新完第一章 先给你们看看再休息呢,还是先休息一天再开始更新,我要累嘎巴了,还堆了一堆事要处理。化了化了
注1:出自古砚铭
注2:摘自中国绘画史
注3:出自白沙子全集
注4:出自杨万里芭蕉雨
注5:出自千金药方 养性
第二卷 金枷笼
第42章 金枷笼 他实在是太莽撞了,破了。
两年半后。
早上睡醒, 白听霓的意识尚未完全清醒,手已经习惯性地向身侧的床榻摸了一下。
已经没有余温了。
梁经繁应该已经离开很久了。
空气中还残留着一丝清冽的龙脑香。
婚后,他换了一种熏香。
龙脑香为底, 融合了当归、老山檀等香料制作出来的一款新的熏香。
初闻前调是一种极具穿透力的清冽, 然后渐渐沉降,收束, 慢慢透出一种温润的木质感的暖意。
但可能因为加入了当归, 在不经意间,会捕捉到那一丝丝隐隐约约的苦药味, 倒是会恍惚让人想起他之前爱用的那款。
“唔哇……妈妈……”
白听霓的思绪收回, 看向旁边小小的身影。
他早已醒来,正咿咿呀呀地抱着自己的脚丫玩耍。
见妈妈终于注意到了他,伸手要抱抱。
白听霓刚把他抱起哄了哄,紧接着,房门被敲响。
吴妈慈祥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夫人, 该带着小少爷用早饭了。等下新的早教老师会来试课。”
白听霓:“好,你进来吧。”
吴妈轻手轻脚地推门而入。
熟练地将孩子抱起, 放在一旁的护理台上,动作轻柔地更换纸尿裤。
小家伙黑葡萄一样的眼珠看着忙碌的吴妈,被碰到屁屁时会咬着手指咯咯地笑。
白听霓倚在床头, 目光柔和地看着孩子。
这孩子继承了梁经繁优越的眉眼,嘴巴长得比较像她, 唇角上挑, 看到谁都笑得甜甜的,看着就让人心都软了半分。
嘉荣这个名字是梁经繁起的。
当初刚刚怀孕的时候,两人就开始讨论孩子的名字,他想都没想就说了这两个字。
“嘉荣?”白听霓好奇, “这个名字有什么含义吗?”
男人轻轻抚摸她还未显怀的腹部,轻声说:“嘉荣是山海经中的一种植物,传说服之可不惧雷霆。”
本来她没有想这么快要孩子的,她的工作刚步入正轨,想等两年。
梁承舟不喜欢她的工作,梁经繁从中周旋了很久,才得以继续。
但是有一天,她接待了一名症状非常严重,且攻击性极强的躁狂症患者,在治疗过程中他突然发病,抓起她的水杯就要打人。
但……她桌上的东西都是固定的,他没拿起杯子更加暴躁了,又要去拎椅子,但椅子也是固定的……
暴怒的男人被制住,开始无能狂怒。
然后被强制送到了病房隔离区。
这种事情倒也不算少见。
偏偏这次这个男人还是个练过的,挣脱了好几个人的掌控,就冲过来要打她。
她受了一点点小伤而已,但还是被梁经繁知道了。
然后两人就她工作的事展开了为期一个月的拉扯。
他觉得她的工作太危险了,想帮她换一个。
可这个工作白听霓也有自己必须要做的理由。
最终,在她的据理力争下,梁经繁暂时妥协。
后来,几个月后的某一天。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梁经繁来接她下班。
那天,他的情绪明显不对。
一路上都很沉默。
好像有一种东西在他胸口反复压制而不能。
最终,他一脚刹车,将车停在了路边的一家药店旁。
“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他没有回答。
然后,他很快从药店走了出来。
“你去买什么药了?”
“没什么,等下你就知道了。”
“你今天很奇怪。”
男人不再说话。
直到车被开到一个人烟稀少的地方。
他从口袋里掏出刚刚买的东西。
长方形的盒子,上面写着几个字。
她一看便明白了。
他拆包装的动作可以称得上有点粗鲁,纸盒两下被他撕烂,里面的东西掉了一地。
有一个银色的薄片落在他的大腿上。
他今天穿的是一条黑色竖纹西裤,熨烫得笔挺服帖,隐约可见蓬勃的肌肉。
他从腿上捡起一个,然后将盒子丢在后座,便倾身吻了过来。
白听霓感觉到他有一种焦躁的情绪,但不知从何而来。
他有很多时候都会有这样的情绪,但从来都不说。
男人灼热的吻落在她的颈间。
白听霓推了推他的头,试图让他理智一点,“快到家了,回家再做不行吗?”
他凌乱的呼吸喷在她的皮肤,声音急切,“给我,霓霓。”
“我不想在这里。”
虽然人烟稀少,但偶尔还是会有车经过。
她觉得会有点尴尬。
“给我,我现在就要。”
耐不住他磨人的厉害,她被他吻得意乱情迷。
然后,他实在是太莽撞了,套都破了。
他垂眸直视着那里。
然后用手揩了一下。
语气带着一种古怪又兴奋的狂热。
“别吃药了,我们要个孩子吧。”
白听霓看着他的表情。
身体不受控制地收缩了一下。
然后……
他的眉心一沉,扯掉烂了的束缚,也没有再拿一个新的。
那天……
她回想起来都觉得口干舌燥。
反正那次过后就有了。
结婚、生子,人生中最重要的两件事,居然就这么迅速的完成了。
有时候看着嘉荣,她都有点恍惚。
自己居然已经是个这么大孩子的母亲了!
白听霓收拾好以后,带着孩子下了楼。
用过早饭后,白听霓让吴妈带着嘉荣去上体能课,自己则去了车库,准备出发去之前工作的医院一趟。
可就在出大门的时候,她被拦住了。
“夫人,您的行程没有记录,不能随意外出。”
白听霓愣住了。
“我有事。”
“抱歉夫人。”管家恭敬说道,“要不您现在跟先生请示一下?”
心里有一种荒谬感和隐隐的火气直往上窜。
她掏出手机给梁经繁打电话。
铃声响了三声很快被接起,但不是他本人。
是他的秘书。
“夫人,早上好,梁总现在正在开一个很重要的会议,暂时无法接听,您有什么急事吗?我可以稍后为您转达。”
“算了,没什么。”白听霓挂断了电话。
除了梁经繁,还可以去请示梁承舟。
她才懒得去找他。
那张嘴里能说出什么好话。
沉默几秒,她挂上倒挡,将车开回车库。
引擎熄灭,白听霓在车里沉默地坐着,第一次开始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在这之前,她知道他们家规里有这么一条,也从倪珍口中听到过两次。
她们现在出门都必须报备,得到允许后方可出门。
可她以为只是那一段时间比较紧张。
再加上刚结婚的时候,她还在正常工作,他并没有多过问。
然后很快怀孕生子。
单独出门的次数不多,大多数都是跟着梁经繁一起,从未被阻拦过,以至于她根本没把这条家规当回事。
可没想到,如果不被允许,她竟是真的出不了这个门。
傍晚。
梁经繁回到家时,客厅里的气氛正温馨。
白听霓穿着一套柔软的白色居家服,盘腿坐在爬行垫上,手里拿着积木和嘉荣坐一起盖房子。
“爸爸!”眼尖的小家伙看到门口的男人,立刻丢下手中的玩具,倒腾着两条小短腿扑过来,一把抱住他的膝盖。
男人眉眼舒展,弯腰将孩子抱起,温声问:“跟妈妈玩什么呢?”
小孩子挥舞着小手,嘴里呜哩哇啦发出一连串的音节,指向散落的积木,又指着不远处关闭的电视,小表情丰富极了。
女人无奈摇头说:“跟你告状呢,嫌我不让他看电视。”
“哦?”梁经繁佯装严肃看向儿子,“妈妈不让我们嘉荣看电视啊。”
小家伙用力点头,嘴里啊呜啊呜地附和。
男人忍着笑,话锋一转说:“那爸爸也觉得要听妈妈的话。”
小小的娃娃呆愣愣地看着爸爸,反应过来后满脸的期待瞬间垮掉,嘴一撇,眼里迅速蓄满泪水,“哇”一声哭了出来。
“我好不容易哄好。”白听霓扶额,走过去戳了戳他的脸颊,“嘉荣,你已经看了二十分钟了,看太久对眼睛不好。”
他还是一个劲的哭闹,白听霓索性向后一趟,瘫在爬行垫上有气无力地说:“我不管了,谁弄哭的谁哄。”
梁经繁轻笑了一声,双手掐到孩子腋下,颠了颠,用一种充满诱惑力的口吻说:“嘉荣不哭,爸爸带你去花园里看卷叶象鼻虫搭窝好不好。”
嘉荣止住了哭声,刚刚被泪水冲过的眼睛格外乌黑明亮,挥舞着小手兴奋地说:“橡皮虫,看,看。”
他又去拉躺在地上的白听霓说:“走,一起去吧,卷叶象鼻虫一般会在晚上叶子湿润变软的时候开始工作,过程很有趣。”
白听霓本来不想动,看着一大一小两个相像的人,用同样期待的眼神看着她,心下软了几分。
拉住他的手,借力坐起来。
“好吧,走咯。”
暮色四合,花园里的感应灯渐次亮起。
梁经繁拨开一从植物的叶片,找到一只正在忙碌的小甲虫。
它用强大而精巧的口器,沿着叶脉精准地将叶子裁开,然后用上自己所有的节肢抱住叶子,一圈圈向内开始卷。
他轻声向小家伙介绍它的习性。
小嘉荣看得专心,趴在他的臂弯里大气都不出。
梁经繁看到白听霓坐在一旁的石凳上,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将孩子交给吴妈,他走过去,抚了抚她的后背问:“怎么了?今天看起来不太高兴? ”
白听霓恍惚回神,说:“我今天想出去,可是被管家拦住了,说我没有报备,不让我走。”
梁经繁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又恢复了节奏,声音温和听不出波澜:“怎么没提前跟我说一下?临时起意?”
“我没想到,”白听霓转过头,眼中有不满,“有必要这么严格吗?这也太荒谬了吧……”
男人的眉锋微不可察地压了压,语调平稳地解释,“主要这两年小辈们出去惹的事太多了,所以才会这样。”
他不动声色地岔开话题,“今天怎么突然想出去了?”
“我想去蓝岸一趟。”
“有什么事吗?”
“有个以前和我关系很好的病人想要见我一面,他最近状态不好又住院了,还有轻生的迹象……”
男人沉默了几秒后,开口:“你已经不在那里工作了,这是院里其他医护人员该做的事情。”
“只是见一面而已,如果能劝说他好好活下来,为什么不行呢?”
“霓霓,”他无奈道,“你不是神仙也不是救世主,没必要对所有人的生命负责,你难道要管他一辈子吗?”
白听霓突然沉默了。
片刻后,她抬起眼皮,看向薄暮笼罩下的男人。
她恍惚想起刚认识他时,那个站在树下耐心和那些患者讲话的男人。
他依然英俊清贵,可身上的气质,仿佛不知从何时起有了变化。
只不过变化得很缓慢,以致于她一直都没有什么直观的感知。
“怎么了?”梁经繁被她这个眼神看得心跳微滞。
她低下头,看着石桌上的兽鸟纹,指尖摩挲着鸟翅的纹路沟壑,慢吞吞地说:“我突然感觉你有点陌生。”
“嗯?”
她抬头,眼中有一丝困惑,“以前的梁经繁,绝对不会说出这样的话。”
他沉默了。
夜风拂过他的脸颊,他的唇动了动,最终只是化作了一声浅浅地叹息。
他移开目光,看向一旁伸出小手为虫子鼓掌的儿子,耐心解释:“人生的每个阶段都有不同的重点,现在的重心偏向家庭我觉得没什么不好的?”
白听霓没说话,也看向前面的嘉荣。
小家伙突然伸手抓起一只卷叶虫,好奇地去扯它的鼻子。
梁经繁起身,制止了他的行为。
“嘉荣,不可以这么粗暴的对待它们哦。”
他睁着大大的眼睛,不明白为什么。
“它们虽然小,但也是生命,象鼻虫妈妈正在为自己的孩子做摇篮,你这样对它,不好。”
小孩子无法理解这么复杂的概念,嘴巴又开始往下撇。
白听霓看着这样的男人,又觉得自己熟悉的那个男人回来了。
梁经繁蹲下身,与儿子平视,轻轻捏住他的鼻子,“你会难受吗?你会难受,它们也是一样。”
刚才被制止的委屈,加上没有玩到虫子,现在爸爸又捏住自己的鼻子,语气还那么严肃,小家伙的眼泪迅速蓄满,“哇”的一声,比刚才更响亮地哭了出来。
“爸爸坏!我不要爸爸!”说着就扭动着小身体,向白听霓伸出双手,寻求妈妈的庇护。
在教育上,两人基本是不会互相拆台的,于是白听霓抱住他一边哄,一边轻拍后背。
“嘉荣,你会哭会痛,那些小虫虫也是一样的,所以不能那样做哦。”
两个大人都不站在他这边,他似乎意识到哭闹无法达成目的,于是渐渐止住了哭声。
只是还撅着小嘴,眼睛里含着一包将落未落的泪水。
长长的睫毛湿漉漉得黏在一起,可怜又可爱。
“好了,我们回去吃饭饭!”
小孩子的注意力很快被转移,又高兴起来。
三人来到餐厅。
不多时,梁承舟也过来了。
他看到嘉荣,那张一向没什么表情的脸也松动几分。
“来,嘉荣,给爷爷抱抱。”
梁承舟一直都不喜欢她,但自从嘉荣出生后,两人的关系也缓和了很多。
只要没有什么特别大的问题,他也不会刻意刁难她。
两个人就那样不温不火的相处。
白听霓觉得也挺省事的。
吃过晚饭后,嘉荣被保姆抱出去洗澡。
梁经繁靠在床头,两条长腿搭在床边,看着洗漱过正在梳理长发的白听霓。
结婚两年,她身上渐渐退去了女孩的青涩,多了一种说不清,但更迷人的韵味。
喉结动了动。
他起身,走到她身后。
双手扶在她的肩膀上,他的手指带着暧昧的温度,顺着肩膀往下滑。
俯身,唇凑在她的耳边,带着亲昵与明示。
“今天想做吗?”
白听霓挣开他的手,起身走到床边,在床上滚了一圈,“不要,今天没心情,累了。”
此时,吴妈抱着洗得香喷喷、穿着柔软睡衣的嘉荣进来了。
他不肯跟保姆睡,吵着要爸爸妈妈。
梁经繁接过来,用熟练的姿势将他横抱在臂弯里,轻轻摇晃。
白听霓侧躺在床上,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脑海里突然想起他初为人父时的笨拙模样。
她偷笑,被发现,男人的目光锁定了她,问:“想到什么开心的事了?”
“想起你第一次抱孩子的时候紧张的样子。”
男人挑眉,“笑话我?”
“哪有!”她凑到他耳边说,“刚认识你不久的时候,看你陪着真真上课时那个耐心的样子,我就知道,你将来一定会是一个好父亲。”
男人嘴角忍不住上扬,“还有呢?”
“哎哟哟,怎么有人上赶着让人夸啊,我偏不说,睡觉。”
男人没接话,看孩子已经睡着,小心翼翼地抱到了隔壁。
自从有了孩子以后,这基本就是一个信号了。
白听霓装傻:“呃……怎么抱走了,今天不是说不做吗?”
“你刚说的话让我也让我想起一些画面。比如……新婚夜,比如那次在车上。”
她脸颊开始泛红,“怎样?”
“很迷人。”他言简意赅,手伸进睡裙下摆,“做吧。”
“……”
虽然刚才狠心拒绝了他,但其实真的亲密起来,也很难抗拒。
自从两人的第一次失败后,他刻苦学习过,新婚夜那次的体验感已经很不错了,但毕竟对对方的身体不够熟悉,现在两人已经磨合了这么久,很容易就食髓知味了。
她的身体已然熟悉了他的触碰、气息和节奏。
他也对她的身体了如指掌。
白听霓很快没心思想别的事了。
她抓住他的手臂,下唇咬紧,依然有颤抖的声音溢出。
男人吻了吻她殷红的唇瓣,意有所指道:“卧室隔音效果很好。”
……
一切结束以后,她累极了。
在男人耐心的事后安抚中,意识很快陷入黑暗,沉沉睡去。
等确认她睡熟以后,梁经繁轻轻抽回手臂,为她掖好被角。
他在床边静坐片刻,然后起身,披上一件深黑色的丝质睡袍,腰带在指尖缠绕,随意打了个结。
走出卧室,来到客厅。
温和的表情卸下,他整个人变得死气沉沉。
管家过来的时候,只见男人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整个人溶进阴影,只能看到大致的轮廓。
小叶紫檀的香几上,错金的博山炉正冒着缥缈的青烟。
他跟周围的家具、装饰、摆件几乎都没有区别,和这个阴暗静谧的大宅融为一体,看起来了无生气。
“先生。”
“今天有人来找夫人吗?”男人的声音在暗处响起,低沉平稳,听不出波澜。
管家的心微微提起,“是。”
“我不是说过,除了那些必要的人和事,其他无关人员都要找借口回绝吗?”
“午饭过后,夫人带着小少爷学步走到了门口,刚好就碰到了来访的人,是辗转打听了很久,特意前来找她的。”
男人闭了闭眼睛,两秒钟后又开口道:“门口那条碎石路,我瞧着石板似乎有些松动了。孩子在上面跑不太安全,明天找人好好修一下,暂时就不方便通行了。”
管家应声离去。
作者有话说:希望急性子直接跳到第二卷 的宝宝有时间可以看看第一卷,我觉得一个那样温柔的人变成了后面这副样子,包括繁哥儿后面的选择,不看第一卷无法理解他这个心路历程,会觉得他好像就是个占有欲强的疯批而已。
当然,实在懒得看,就随你们吧!
第43章 金枷笼 男人握住她作怪的手。
梁氏集团。
梁经繁收到一份文件, 是关于一个贪腐官员的曝光。
为民除害,本身这件事没有任何问题。
但周正清过得非常清贫,了解中才发现, 他所有收受贿赂的资金全都用在了民生建设上, 从未中饱私囊。
但他的高支持率威胁到了另一个高位上的人,而这个人与梁家关系匪浅。
所以, 周正清必须倒。
抹黑这样一个本就不算清白的人, 实在是太简单了。
可是,一个人用错误的手段做正确的事, 到底应不应该被用这样恶劣的方法惩处呢?
梁经繁带着一身低气压回到梁园。
宅邸非常安静。
静得让他心慌。
没有第一时间看到他想见的人。
身上的气压又凝重了几分。
“夫人呢?”
“下午的时候出去了, 说有点事。”保姆话音还未落,一个小小的身影从儿童房颤颤巍巍地跑了过来。
“爸爸!爸爸!”
梁经繁蹲下身,小家伙温软的身体立刻扑进怀中,充满依赖地搂住他的脖子。
这稍稍缓解了他内心的焦灼感。
他单手稳稳抱起孩子,另一只手划开手机, 拨打了白听霓的视频电话。
电话很快就接通了。
女人被风吹得红扑扑的脸出现在镜头中。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脸上还带着未曾收起地笑容, 看起来心情很好。
“霓霓,”他开口,声音不自觉地放柔, “你去哪了?怎么没在家。”
“我去蓝岸看了陈峋,然后顺便逛逛街。”她的声调都比平时高了几分, 像一只快乐的小鸟。
“这样啊, 时间不早了。”男人将镜头转向孩子,“嘉荣想妈妈了,快回来吧。”
小嘉荣非常配合地伸长胳膊,软软的手指试图去触碰镜头里妈妈的脸, “妈妈,回家。”
白听霓隔着屏幕“嘬”了两口,“嘉荣乖,等下妈妈就回去,给你带好吃的哦!”
镜头转回,梁经繁打断两人的互动,问道:“你现在在哪里,我去接你。”
“不用了。”白听霓摇摇头,背景有人声和嘈杂的车流声,隐约还听到有一个男声再向她询问什么。
“霓霓,地址发我。”他又强调了一遍。
“你在家陪孩子吧,我等下打车回去。挂了。”
不等他继续说,电话就被挂断了。
看着黑下来的屏幕,他沉默片刻,眉心渐渐隆起细褶,唇瓣也紧抿成一条直线。
小家伙似乎察觉到了爸爸的情绪不对,用肉肉的小手摸了摸他的眉心的褶皱,也学着他皱眉,却不得其法。
“爸爸,夹夹?”
男人蓦的回神,将孩子从臂弯放下,揉了揉他的发顶,“爸爸有点累了,你先和吴妈玩。”
他乖巧地点点头,又去拼未完成的乐高去了。
梁经繁走到一旁,打开了连接大门和主要通道的监控画面。
时钟一分一秒的走过,他盯着监控,却始终不见任何动静。
整个大宅安静得像是被看不见的胶质填满,一点一点剥夺了他的呼吸。
走出卧室,他在客厅里来回踱步。
玄关处,造景精美的溪流缸在射灯下熠熠生辉。
里面已经新换了一批鱼。
其中最为显眼的是一条纯净洁白的蝴蝶鲤,拖着长长的、如同婚纱般华丽的尾鳍,仿佛永远不知烦恼般悠闲的游弋。
然而,在清澈的水波与悠闲的鱼影之后,玻璃上清晰地倒映出的那双黑沉沉的瞳孔,仿佛监控探头上的信号灯。
白听霓哼着歌走进屋子,一眼就看见了坐在沙发上的梁经繁。
他还没有换上家居服,依旧穿着外出时的正式着装。
黑色的衬衣扣子严谨地系到领口,甚至连领带扣都没有摘下,一丝不苟得近乎刻板。
男人阖着眼,身体陷在沙发里。
清瘦的手腕垂下,右手还握着一本蓝色封皮的线装书籍,开门时带来的穿堂风将书页吹得散乱。
“经繁?”白听霓有些意外,边唤他边将身上的外套脱掉,递给一旁的用人。
男人睁开眼,眸中有一霎的寂色褪去,重新涂抹上一层温润的柔和。
手里的书随意放到一边,他张开双臂迎她。
白听霓笑了笑,自然地走过去。
还未完全靠近,就被他握住手腕,顺势拉到了腿上。
下一瞬,一双手臂牢牢环在她的腰间,带着一种确认感,将她嵌进怀中。
“怎么不说一声就跑出去了。”
“说了就出不去了呀!”白听霓在他怀里调整了一下姿势,手指随意把玩着那枚精致的领带夹,语气带着小小的得意。
“那你后来是怎么出去的呢?”
她眼珠转了转,“我不告诉你。”
“嗯,那跟老公说说今天出去做了点什么?都见了谁?”
她的手指勾着他的领带夹,上下拨弄。
上面有精美的暗刻云雷纹。
指尖感受着金属凉凉的纹路触感,她随口回答。
“哦,看了陈峋,跟他聊了聊,然后以前的同事见到我都在问我的现状,跟大家聊得很开心。”她说,“我想了想,嘉荣断奶了,也开始上早教了,没有之前那么时刻需要我了,我有点想继续之前的工作了。”
男人握住她作怪的手,在唇边吻了吻。
“这件事可能有点难办。”
“为什么?”
“你现在的身份跟之前不同了,家族有很多事情也需要你出面打理。”
白听霓低下头,闷闷不乐道:“可是这个职业对我也很重要。”
男人摸了摸她的发顶,哄慰:“那晚点我和父亲商量一下,好吗?”
白听霓点点头。
“打电话的时候,我好像听到有男人跟你说话的声音?”
“有个大学生再跟我问路。”
“哦,这样。”
吃过晚饭以后。
梁经繁去了书房就一直都没有回来,白听霓抱着嘉荣躺在床上,拿上儿童绘本给他讲故事,讲着讲着孩子睡着了,她也迷迷糊糊打起了盹儿。
半夜,她突然惊醒,还是没有见到人。
披上衣服去寻他,可外面灯都熄了。
客厅、书房、副卧等能看的地方她都去过了。
电话也没人接。
在霜露最重的时候,客厅传来极其轻微的响动。
一个高大的身影带着夜晚潮湿的气息进了主厅。
“你去哪里了?”
身侧响起柔软的女声。
男人身形微微凝滞,这才发现沙发上还有人。
她支起身,一条杏色的毛毯盖在腰部以下,黑色长发垂落肩头,双眼有朦胧的睡意。
他缓步走近,在她面前蹲下,轻声问询:“怎么睡在这里?”
“在等你,”她又问了一遍,“你去哪了?”
他的身上有一股清冽的焚香味,混杂着极淡的烟草味。
她几乎很少见他抽烟。
认识这么久也不超过五次。
男人伸手,将她身上滑落的毛毯往上拉了一点,含糊说道:“处理了一些事。”
“我的事吗?”
“不仅是。”
“我工作的事……他怎么说的?”
“可能需要再等等,最近有很多人情往来都需要你这个梁太太出面。”
“哦……”
“过两天就是肇霖家老人的寿诞,身份贵重,要携家眷一起,近期还有一场重要的慈善晚宴,都需要你跟我一起出席。”
看着他眉宇间掩饰不住的疲惫,到嘴边的质疑终究咽了回去。
“好吧。”
她抬手,抚摸了下他冰凉的脸颊。
男人侧头,轻轻吻了吻她的掌心,“回去睡吧。”
“嗯。”
“对了,明天开始,你可以正常出入了,但要有人贴身跟随,保护你的安全。”
“哦,那也行吧。”
衣锦环绣。
设计师将几套搭配好的衣服拿出来说:“这些都是比较适合今天的场合的,您看一下哪件更喜欢一些。”
“你来挑吧。”白听霓对梁经繁说。
刚开始嫁进来的半年,她对这种量身定制的精美服饰还充满了好奇与兴奋,但随着时间推移,那股新鲜劲儿早就没了,只觉得太麻烦了。
她现在的衣服不能随便穿,因为她选的简单舒适的衣服会容易“不合身份”。
他抬手指了一件藕荷色的旗袍。
用料顶奢,颜色清雅。
上面有一朵精致的银线绣的白玉兰。
走动间仿佛有暗香浮动。
嗯。
端庄、得体、大方。
正是她现在在外要经营的形象。
今天要去给陆家的老太太过寿诞,他们家的底蕴也很深厚,祖上一直做的丝绸生意,听说还做过皇商。
老太太年纪大了没有别的爱好,唯一喜欢的就是听听戏,所以陆肇霖今天请了当红的戏班,主演据说是很出名的戏曲演员,风头堪比当红明星。
所有的客人陆续落座,白听霓因为身份原因,安排在了宾客席最重要的位置。
梁经繁跟陆肇霖聊天,白听霓则跟着其他女眷交际。
她现在已经可以熟练地挂上得体的微笑,说着一些应景的客套话。
很快,白听霓听着那些恭维与客套话感到沉闷乏味,于是起身说自己想去卫生间一趟。
“好,那你快去快回。”
正要离开之际。
有人过来覆在陆肇霖身边耳语了几句。
好像是戏班子那里出了点问题。
“临时换角儿?老太太最期待的就是他的表演,怎么可能说换就换。”陆肇霖皱眉说,“再多叫几个人再周围好好找找,看看是不是被困在哪里了。”
“我知道了。”
白听霓走出戏楼。
陆家住宅跟梁家是完全不同的风格,虽然都是中式,但融入了更多的一些新式的中意,而梁家大约是祖祖辈辈延续至今的家族,更显的古老厚重。
从卫生间出来,她穿过一条回廊,听到山石后面有一阵压抑的人声。
还有“砰砰”的撞击声。
夹杂着痛苦、破碎的呻吟。
她脚步一顿,循声绕到假山后,只见一个年轻的男人,正拼命拍打自己脑袋。
力道之大,似乎想要锤破,从里面掏出什么一般。
男人身上的行头是穿戴整齐的戏服,脸上的油彩因为他的动作已有少许脱落的痕迹。
“你怎么了,需要帮助吗?”
那人闻声,缓缓回过头来。
身上斑斓的戏服,脸上浓墨重彩的妆容,将他的姿容烘托得诡谲又艳丽。
可他此时的表情迷幻,视线的焦点也并没有落在她身上,仿佛在与无形之物对话。
“你帮不了我。”声音虚无缥缈。
白听霓保持着安全距离,用最温和的语气说:“不试试怎么知道呢?”
“来不及了,演出要开始了,来不及了。”他好像没听见她的话,语速越来越快,越来越急,反反复复地重复着一句话。
到最后他突然像应激了一样砰砰开始往假山上撞头。
石头上棱角很多,他的额头瞬间破皮,然后开始渗血。
他用力拍打着自己的头部,口中不停地念叨:“快点啊彩彩,快点啊彩彩。”
白听霓看得心惊,“快停下!你流血了,你到底怎么了,如果是着急演出的事,你慢慢来,我可以帮你去说一声。”
他上前两步,突然握住她的肩膀,眼里满是希冀,“可以吗?真的可以慢慢来吗?”
白听霓后退一步:“嗯,你这样也上不了台不是吗?”
“上不了台,上不了台。”他突然大叫一声,起身,朝戏台方向跑去。
他奔跑时行进轨迹并不稳,宽大鲜艳的戏服在他身后猎猎捕风,像一只被狂风吹得东倒西歪的蝴蝶,转眼就消失在林子深处。
白听霓蹙了蹙眉,顺着原路返回。
等她回到座位上时,戏曲前奏已经响起来了。
梁经繁见她终于回来,低声问道:“去哪里了,这么久。”
“去完卫生间又透了会儿气。”
就在此时,主角登场。
正是在假山那里碰见的那个男人。
此时的他不见半分颓唐,像是换了个人一样。
男人身穿百花战袍,后背扎上四根鲜艳大靠,手持一杆亮银长枪,英气逼人,顾盼神飞。
这是一出挑滑车的唱段,讲的是猛将高宠孤身力战金兵,最终力竭殉国的悲壮故事。
他的表演生动逼真。
踢枪、上马、翻身、抖靠,一招一式,干净利落。
在台上,他仿佛真正与戏融为了一体,特别是最后表现高宠人困马乏、力竭而亡倒下的那段戏,柔韧的腰下去一半的时候硬生生停住,维持着一个充满美感的弧度,最后,轰然倒地。
末路英雄的悲愤与不甘被他表现的淋漓尽致。
连她一个对戏曲不是特别感兴趣的人都被感染了。
“好!”
满堂喝彩。
老太太更是带头鼓掌,连连叫好。
下台前,他的眼睛与台下的白听霓对上。
然后,缓缓勾开一抹耐人寻味地微笑,然后冲她眨了眨眼。
梁经繁眉心微蹙,侧头问她:“你和他认识?”
白听霓摇了摇头,把刚刚的事情跟他说了一遍。
梁经繁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可转头的瞬间,看到她旗袍的肩线位置,有一小块干掉的油彩。
他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第44章 金枷笼 “你只能选一个。”
寿宴结束以后, 宾客们三三两两辞别。
白听霓和梁经繁也准备离开。
“霓霓,你先去车上等我,我和肇霖还有两句话要说, 马上就回。”
“好, 你去吧。”
白听霓独自向车的方向走去。
还没走几步,有人从背后叫住了她。
“请留步。”
白听霓转身, 是一个陌生男人。
“是在叫我吗?”
“嗯。”
男人走过来。
“刚刚多谢你。”
他一开口, 白听霓瞬间就反应了过来。
是方才在假山后和她交谈的男人。
男人卸去了上台表演时繁复的行头,只随意披了一件宽大的灯芯绒外袍, 衣襟微敞, 露出线条清晰的锁骨和紧实的胸膛。
是长期训练下精瘦的肌肉。
脸上的油彩大约是卸得太匆忙,鬓角下颌还残留着些许青红痕迹,虽然稍显狼狈,却并不影响他的姿容。
“客气了,我并没有做什么。”
男人眉眼锋利, 眼神有戏曲演员特有的明亮神采,一举一动间透着种桀骜之气。
“我叫白琅彩, 可以跟你认识一下吗?”
他伸手,指尖和虎口的位置有不知从何时蹭上的朱红油彩,仿佛刚刚在台上时攥紧钢刀时划破的伤口。
他也看到了, 却没有找东西擦拭,很随意且自然地在颈侧喉结旁边的位置抹了一下, 留下一道野性的红痕。
然后再次伸向她。
白听霓挑眉, 简单碰了一下他的指尖,一触即分:“白听霓。”
男人的唇勾起,“我们的名字听起来好像很搭,白对白, 琅彩对听霓,好看又好听。”
白听霓没有跟着他的思路走,反问:“白琅彩是你的本名吗?”
“是师傅给我起的艺名。”
白听霓点头,客观评价,“倒是很贴合你的气质。”
“所以有时候总觉得,一个人其实是会受到名字的影响的。”
白听霓以职业性的口吻回应:“嗯,这样想也算是心理暗示的一种吧。”
正说着话。
一双温热有力的大手,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揽住了她的肩膀,然后非常自然地往怀中带了带。
是梁经繁回来了。
男人脸上带着无可挑剔的温和笑容,低头看向她,语气亲昵,“聊什么呢?该回去了,嘉荣一整天没有见到爸爸妈妈该等急了。”
“好,走吧。”
白听霓冲白琅彩颔首:“白先生,再见。”
白琅彩看着男人充满宣誓欲的姿势,又看了看白听霓,嘴角噙了一抹笑,“再见。”
梁经繁则没有给他任何一个眼神,直接略过就走了。
白听霓有点诧异。
他接人待物想来礼数周全,即便内心不喜,表面上也绝对不会如此明显地无视一个人,更何况,对方还是今天寿星家请来的演员。
这种近乎失礼的冷淡,几乎不会在他身上出现。
被梁经繁拥着往车上走。
离开时又回头看了白琅彩一眼。
他还站在原地看着她。
见她回头,抬手对她轻轻挥了挥,然后用口型说道:“后会有期。”
梁经繁察觉到她的走神,温热的掌心扣住她的后脑勺,带了点强迫的力道转回来。
“在看什么?”
“没什么。”
“你对他很感兴趣?”语气平稳,听起来像是随口一问。
“啊?不是感兴趣,”白听霓实话实说道,“就是觉得他精神状态有点太糟糕了,而且并不是很典型的案例。”
梁经繁不知想到了什么,唇渐渐抿成一条克制的直线。
“怎么了?”察觉到他情绪细微的变化,她伸出手指,戳了戳他精瘦的腰侧。
那是她偶然发现的他一个小小的“弱点”。
果然,男人身体微僵,随即一把抓住她的手,包裹进温热的掌心,声音带上了一丝纵容和警告:“霓霓,别闹。”
他身上那股隐约的低气压散开,白听霓得逞般嘿嘿笑了笑。
每次一戳他这里就破功,好玩的很。
梁经繁捏着她的手指说:“对了,我明天要出差,去一趟瑞士。”
白听霓眼睛一亮,身体不自觉坐直了一些,“我可以跟着去吗?我早就想去那里了,但一直没什么时间。”
“这次的行程很满,而且我只去三到五天,下次抽点时间把你和嘉荣都带去好好去度个假,好吗?”
虽然有点失望,但白听霓还是理解地点点头,“好吧。”
“还有,”梁经繁又嘱咐道:“下周王家的小儿子结婚,我可能赶不回来了,给新人的礼物我已经准备好了,在书房的多宝阁里,有个螺钿大漆盒,里面装着一块百年好合的玉雕。”
“嗯,我知道了。”
白听霓去找那个盒子的时候,意外看到了自己之前送给真真的那个小醒狮头。
小狮子头旁边还挨着一只小马驹。
两个木雕被并排放在一起。
小醒狮依然瞪着眼,咧着嘴,一副凶萌的模样。
小马驹依旧圆圆胖胖。
看着两个小玩意,她的心忽得又软了几分,嘴角也不自觉地翘起。
掏出手机给梁经繁打过去个视频电话。
响了几声后接通。
男人的脸出现在镜头中。
他似乎是在办公楼。
背后的落地窗是城市的街景。
已经这么久了,她这样近距离面对这张脸,还是会忍不住心跳加快。
“怎么了霓霓?”男人声音低沉,带着一丝缱绻。
“这个,怎么还没还给真真?”她拿起那个醒狮头在镜头前晃了晃。
男人在屏幕那头顿了顿,若无其事地说:“……我给她买了个新的。”
白听霓眯了眯眼睛,好像突然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
“说起来,我给真真过生日的时候,我们认识还不多久呢?”
她的语气变得促狭起来,“老实交代,你是不是那个时候就已经对我起了不正经的心思,挺能藏啊。”
“不正经的心思啊……”男人的脸凑近听筒,压低了声音,“等我回到酒店,找个没人的地方,慢慢地、仔细地讲给你听。”
“谁要听了!”
这句话,这个口吻,听起来就很坏!
白听霓脸红红地挂断电话。
梁经繁再打来电话时她刚把嘉荣哄下午睡。
但他那边已经是晚上了。
“嘉荣呢?”
“刚睡着。”
“嗯……”他应了一声,语气突然带上了一种深沉而隐秘的情愫,“那你现在去春不遮那里一趟。”
“怎么了?”
“到了再跟你讲。”
白听霓走到春不遮门口,推开大门。
“怎么了?给我藏什么礼物了吗?”
“那倒没有。”他低笑,“到了吗?”
“嗯。”
“看到那个躺椅了吗?”
“看到了。”
“坐到那里。”他指引着她,声线透过听筒,愈发不可琢磨。
“坐好了,然后呢?”
“还记得那次在衣锦环绣,你跌到我身上那件事吗?”
“记得……”
“然后晚上我就做了个梦。”
“什么梦?”
他非常详细地叙述了那个旖旎私密的梦境,然后说自己来到这个院子,在摇椅上做了什么。
低低的声音通过听筒,刮擦着她的耳膜。
白听霓听得面红耳赤。
突然想起那个时候自己刚好跟他打了电话,惊叫一声,“我就说你那天嗓音怎么那么奇怪!原来,原来你在……”
那两个字她说不出口了,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往脸上涌。
梁经繁被她的模样取悦到,“那天你在这里说让我跟你谈恋爱时,手里无意识把玩的那朵海棠花上面……有我留下的痕迹。”
脑子“轰”的一下,记忆回笼。
她想起那时他莫名泛红的脸颊,一切都有了答案。
“啊啊啊我就说你脸红什么!我还以为你是害羞了!你你你你居然是这样的梁经繁!”
“我怎么了。”他好整以暇,语气里的笑意和某种危险的温柔几乎从听筒的电流声中溢出来。
“霓霓,你猜我现在在做什么?”
“你又在做坏事?!”
男人清越的笑声顺着听筒传来,带着得逞后的满足与化不开的思念。
他的指腹摩挲了下镜头里女人红扑扑的脸颊,声音沙哑,“霓霓,想你,好想现在就亲亲你,抱抱你。”
“我也想你,”她坏心眼地抬了抬眼皮,“给我看一眼。”
“……”男人的喉结用力滚动了一下,声音又哑了几分,“你确定要看?”
她立刻就怂了,“算了算了,没什么好看的。”
“霓霓……霓霓……”
他的声音里好像含了滚烫的蜂蜜,一声一声地撩拨在她的耳廓。
脸烫得快要爆炸。
“你你你这个人怎么白日宣淫。”
“我这边已经是晚上了,霓霓,给我看看你。”
“我这边还是大白天呢!”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这个破时差啊。”
语气中的抱怨莫名让人很想笑,正想再调侃他两句,突然听到外面隐约有脚步声传来,生怕被人听到,她赶紧挂断了电话。
管家过来找她,说梁承舟有事找。
“我知道了,马上就去。”
白听霓拍了拍脸颊,等温度散去才回去。
她踏进书房,梁承舟背对着门口站在紫檀木书桌后,正仰头看着墙上挂着的一副寒梅图。
“您找我?”白听霓走进去,在距离书桌几步远的地方停下。
男人转过身,手里把玩着一块玉貔貅,直接切入正题。
“听经繁说你想继续之前的工作?”
“是的。”
“明确告诉你,想都不要想。”梁承舟语气强硬,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整天跟一群精神不稳定的疯子打交道,还不够让人诟病的。”
“你这是对精神患者的歧视,也是对医学的不尊重。”
“这是风险预估。”
“可当初倪珍不也继续做着那份工作吗?为什么到我这里就不可以了。”
“首先,他们是旁支,第二,她嫁进来以后做的更多的是管理和幕后,而且,后面因为她的心理门诊出了很严重的问题导致关停,你不知道吗?”
白听霓一时语塞,倪珍简单提过一嘴,并没有细说,她还以为是跟她遇到的差不多的小事。
梁承舟面上带了一丝轻嘲,“你嫁进梁家,难道连一个合格的女主人都没办法胜任吗?”
白听霓继续争取,“我没有要逃避自己作为梁太太这个身份的职责,但我也有自己的人生追求,我认为这并不冲突。”
“在普通人家或许不冲突,但在梁家,在你这个位置上,就是冲突。”
“我不明白……”
“你的病人是什么人?他们带着无数的秘密、麻烦和潜在的危险。你怎么知道来找你的‘病人’,不是对手派来搞事或者想通过你来接近梁家的人?
“而且,你无法保证百分之百的成功率。如果你的某个病人出了极端事件,外界不会认为这是病人的个人行为,梁家经不起这样的连带风险。”
白听霓站在那里,手指在身侧悄然握紧。
“如果我一定要做呢?”
“梁太太和心理医生这两个身份,你只能选一个。”
第45章 金枷笼 “你后悔结婚了?”
他的话像一道冰冷的闸门, 轰然落下,将她逼到了非此即彼的选择面前。
从书房出来以后,白听霓又一次回头看着那块匾额, 突然想起以前为什么每次梁经繁被叫到书房后, 一整天都会陷入一种很低落的情绪中。
她慢慢踱步,不知不觉地走到池塘边。
池水清澈, 几尾肥硕的游鱼正悠然摆尾。
它们永远无忧无虑, 自由自在。
她让人拿来一小罐鱼食,抓了一把撒入水中。
“哗啦”
平静的水面被打破, 鱼儿们争先恐后地聚拢、翻腾。
白听霓看着, 不由得有点出神。
想起梁经繁也经常独自站在这里喂鱼,那他每次喂鱼的时候都在想什么呢?
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她看了眼时间。
嘉荣差不多要醒了。
每次他睡醒第一件事都要先找妈妈。
转身,她顺着回廊朝主院走去。
刚拐过一个弯,在光影斑驳的回廊上, 迎面看到管家领着一个人走来。
男人身姿挺拔,穿着一席月白长衫, 举手投足间自带一种独特的韵律。
是白琅彩。
他驻足,唇角噙其一抹浅淡的笑意,“白小姐, 又见面了。”
白听霓确实有些意外,停下脚步:“白先生?你今天来是……”她看向管家, 语气带着询问。
管家回道:“夫人, 老太太想听白先生的戏,邀请他来唱几天堂会,今日先来熟悉一下场地。”
“哦,原来如此。”白听霓点头, “那你们忙,我先回去了。”
她正要侧身走过,白琅彩的声音再次响起:“明天白小姐会来吗?”
白听霓脚步一顿,“应该是要作陪的。”
“那白小姐有什么喜欢的戏目或角色吗?”
“我对这个没什么研究,只是看个热闹罢了。”
男人点点头,表示理解,也不再多言。
白听霓颔首告别离开。
白琅彩看着女人的背影消失在回廊转角,这才收回视线。
状似不经意般问起身侧的管家。
“你们家先生和夫人门第如此悬殊,当年是怎么走到一起的呢?”
“这个啊……”管家礼貌的笑容微微一滞,目光飘向荷花池,又想起几年前的那个令他印象深刻的画面。
他摇了摇头,避重就轻道:“夫人和先生的事,我们不好妄议。”
白琅彩并没有识趣的放弃追问,反而更加直白地问道:“那你们夫人是自愿嫁进来的吗?”
管家倏然侧目,眼神带着警惕:“当然了,白老板为什么会这么问?”
白琅彩看到他这样的表情,仿佛确认了什么,眉心缓缓舒展:“没什么,随便问问。”
“白老板,请慎言。”
白琅彩耸了耸肩不再说话。
他辗转于各大世家,对很多事都略有耳闻。
梁家,确实显赫。
但……
翌日。
堂会在精心布置的临水戏楼开场。
白听霓抱着对新鲜事物充满好奇的小嘉荣坐到了太奶奶旁边。
梁经繁的太奶奶是一个很和善的老人,她今天穿了件绀紫色团窠纹的对襟丝绸褂子,一头银发梳得整整齐齐。
她还有一个很雅致的名字:何品卿。
人如其名,即便年过八旬,但她端坐在哪里,依稀还能看出昔日的风仪。
当初和梁经繁结婚,梁承舟虽然同意了,但也一直看她不顺眼,每天横眉冷对的,还是这个慈祥的老太太说了他几次,然后两人才勉强开始了和平相处。
想起这件事,她又想感叹。
梁家的女人都挺好的,男人的性子却是一个比一个怪。
嗯……梁经繁或许算个例外吧。
“锵锵锵”
台上锣鼓骤然敲响,急促激昂,瞬间激昂她的思绪拉回。
戏开场了。
白琅彩今天出演的是长坂坡的赵云。
只见他一个漂亮的亮相,瞬间入戏。
银枪在手,目光如露如电。
少年将军,英姿勃发。
瞬间赢得满堂喝彩。
何品卿看得十分入神,每每听到精彩处,都忍不住抚掌轻叹。
一曲终了,老太太意犹未尽,当场拍板,让戏班再多留几日。
演出结束后,众人簇拥着老太太回房休息。
戏班众人开始收拾行头道具。
白听霓抱着嘉荣正要离开,忽听到后台偏房那边传来一阵骚乱声。
她心下疑惑,将嘉荣交给一旁的吴妈看着,自己循声走了过去。
“发生什么事了?”她向最外侧的负责人询问。
“没事没事,”负责人回头见到是她,赶忙说道,“惊扰到夫人了吗?”
“到底怎么了?”
“哎,老毛病了。”
“今天主家点的这出戏,情绪重,白老板每次演这种戏,进去了,就总是很难抽离出来。”
透过人群缝隙,白听霓看到屋内的情形。
刚刚还意气风发的“赵子龙”,此时蜷缩在冰凉的地板上。
身上的行头还未摘下。
他双手紧紧抱着自己,身上的彩色的戏服将他整个人缠绕,恍如一条美丽斑斓,拼命想要挣脱束缚而不得的巨蟒。
其他人脸上有担忧,但更多的是习以为常的无奈,并未上前干预,很快就各忙各的去了。
白听霓眉心蹙起:“就让他这样自己耗着?不会出事吗?”
“您放心,不会的,”负责人苦笑道:“而且也没有其他办法,过会儿他自己就好了。”
“过会是多大一会儿?”
“短的话两个来小时,长的话大半天吧。”
白听霓无法认同这种消极的等待。
她不再犹豫,上前两步,蹲下身。
影子投射下来,覆盖了男人的一部分身体。
地上的人似乎感受到了光影的变化和陌生的气息,身体瑟缩得更紧了几分。
“白琅彩,你能听到我说话吗?”
地上的人恍若未闻,嘴里咿咿呀呀地唱着她听不清楚的戏文。
白听霓继续说:“戏已经结束了,这里没有糜夫人,也没有赵子龙,你安全了。”
“夫人!”他突然开口,声音嘶哑,带着未褪尽的戏腔与一种奇异的庄重,“末将赵云,护主来迟,让夫人受惊了。”
“你看清楚,这里是哪里?我又是谁?”
他缓缓转动眼珠,视线聚焦在她脸上。
男人脸上的妆容未卸,眼周红色的油彩晕开,描画的黑色眼线将双目映衬得更加晶亮。
“是云无能,不能救出夫人。”
白听霓没有惊慌,也没有配合他演。
“你看清楚,这里是梁家戏楼的后台,我不是糜夫人,你安全了,不需要再保护谁,也不需要再战斗。”
男人的目光又开始涣散。
“夫人,你是否困在锦绣牢笼,身不由己,等待救赎。”
“不,我所走的路从来都是自己的选择,即便我走错了路,也不需要别人来救赎,我自己就可以走出去。”
她顿了顿,又问,“你呢?你因何而痛苦,又因为什么不愿意从戏中出来。”
白琅彩怔住了,眼底逐渐恢复清明。
慢慢的,他绷紧到近乎痉挛的身体缓缓舒展开。
良久,他深深地吸了口气,然后用手臂支撑着,从地上坐了起来。
脸上的妆容已经彻底花了,眼角的红色颜料被揉成一块块凌乱的色块,唇上的口脂都蹭到了下颌处。
见他终于清醒。
白听霓问道:“你这个情况有没有去看过心理医生?”
他并没有直接回答她,反而问了一个不相关的问题,“你觉得我演的怎么样?”
“很好,你简直就是为戏曲而生的,是一位真正的艺术家。”
白听霓虽然不懂戏,但每次都能被他的演绎感染到。
真正好的艺术不就应该是这样吗?
即便是不懂得欣赏的人,也能感受到作品的表达。
白琅彩很轻地笑了一下,余光从一旁的镜面反光中看到自己脸上纷乱的色彩。
他用掌根抹了把下颌的颜料,语气浓烈炙热,“我演的最好的就是末路英雄的戏码,唯有把自己逼到绝境,感受那彻骨的绝望与不甘,才能达到天人合一的状态,所以很长时间都难以出戏。我也总分不清,到底是这病成就了我,还是我的戏养大了这个病。”
“可如果战胜疾病我就会失去这份事业。”
“你说,我该怎么选择呢?”
所有人都离开了,日暮西斜,光线已然暗了下来。
唯有一条临时拉起来灯带将他的影子投射在墙壁上。
灯影被风吹得晃动,放大的黑影仿佛变成了一张巨大的网,张牙舞爪地扑过来,而真实的人在影子中挣扎晃动。
戏与病,艺术与疯狂,生存与毁灭。
白听霓看着这个执拗的灵魂,沉思片刻。
蓦的,又想起之前梁承舟抛给她的问题。
在某种程度上,他们面临了同样的抉择。
“或许,并不需要二选一。”
“何意?”
她的声音清晰而坚定,像是在安慰他,也是在告诉自己:“共生。”
“共生?”
“嗯,不需要做取舍。”她说,“如果它会成为你的助力,那你最需要做的是驾驭好它,别被它毁灭,可以试着寻求专业的帮助,力求可以达到一种平衡。”
“如果我驾驭不了呢?”
“那说明你不够热爱你的生命,不然你不会允许戏毁灭你。所以,你应该思考的是,你为什么不爱自己?”
他扬眉,沉思片刻后突然哈哈大笑起来。
那笑声如金戈铁马,仿佛破除了很久以来的执。
今天,梁承舟和梁经繁是一起回来的。
路过戏楼时。
看到了花墙下交谈的两人。
梁承舟双手背在身后,面容本是一惯的冷肃。
看到这幕,他似笑非笑地瞥了梁经繁一眼,说:“我先回书房,等下你把资料整理好给我拿过来。”
梁经繁点头,然后眉眼压低了几分,抬腿向两人的方向走过去。
男人饱含深意的声音响起。
“白小姐,你相信命运吗?”
“我有一种强烈的预感,这个节点,命运要推着我重生了。”
“所以,它将你带到了我面前。”
白听霓依然平静,用专业且冷静地口吻回应:“这很可能是你受癔症影响,在情绪波动后产生的感官偏差,感知到的情绪不一定正确。”
白琅彩对她的否认和专业分析没有争辩,深深地凝视着她,说:“听说你以前是一位心理医生。”
白听霓很意外,“你怎么知道的?”
他依然没有正面回答,“你一定非常优秀,谢谢你,白小姐。”
说完,他向梁经繁的方向看了一眼,转身离开。
白听霓停在原地恍惚了一瞬。
优秀吗?
她不清楚。
毕竟她的工作经验跟那些从业多年资历深厚的医生来说根本不值一提。
一丝淡淡的惆怅笼上心头。
肩膀突然被一双大手揽住。
男人低沉轻柔的嗓音在耳边响起:“霓霓。”
转头看到梁经繁,她面上带了欣喜之色,眼角眉梢仿佛都亮了起来,“你回来了!怎么不提前说一声。”
“嗯,刚下飞机,想给你个惊喜。”
男人低头认真地看着她的表情,仿佛在确认什么。
“怎么了?”白听霓被他这个眼神看得心里毛毛的。
“没什么,我给你和嘉荣都带了礼物,快去看看喜不喜欢。”
“好耶。”
“刚你和那个人聊什么呢?”
“哦,白先生说我一定是一个非常优秀的心理医生,可其实我并没有很资深,当初本来的计划是在三十岁左右结婚,那个时候我才大概能勉强能算得上是一个资历比较深的医生了吧。”
“你后悔结婚了?”
“啊?”白听霓愣怔了一下,不明白他怎么得出了这个结论,看向在一旁玩耍的小嘉荣,“只是有时候会感觉很恍惚,我居然已经是一个这么大孩子的妈妈了!”
他微微松了口气,此时面上的笑容才多了几分真情实意,“是啊,他长得好快。”
梁经繁每次出差回来都会给她和孩子带礼物,大多是当地的特色,她已经没有特别大的触动了,但还是很给面子的表达了一下惊喜。
这次给嘉荣的是一个很灵活的挖掘机模型。
这个玩具看起来跟寻常的挖掘机没什么不同,但当打开开关,才发现,触碰它时居然会给反馈。
碰它的铲斗时它会说:“看我的超级无敌大铲斗!”
碰到它的轮胎时会哈哈大笑说:“好痒,不许碰我脚心。”
碰到车门时它会说:“司机请上车,我们要去工地啦。”
还有很多待发现的隐藏玩法。
嘉荣拿到以后特别兴奋,好奇地戳到车屁股时,它居然还会害羞。
白听霓和嘉荣一起研究挖掘机正不亦乐乎,梁经繁看了一会儿,悄然起身。
走到外间,他找来管家询问关于白琅彩的事。
管家回道:“最近他风头很火,老太太指名要看他的戏。”
“唱了几天了?”
“三天。”
“还有多久?”
“定的是一周。”
男人低垂眉眼,睫毛在眼睑投下一小片阴影,掩下眸中翻涌的情绪。
他沉默了几秒,抬腕看了眼时间,然后转身去了老太太房间。
这会刚吃过晚饭,还没到睡觉时间。
老太太坐在客厅宽敞的皮沙发上,开着电视,里面正播放着戏曲频道。
但她并没有睁眼看,只是闭着眼,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点着拍子,沉浸在戏曲唱腔中。
“太奶奶。”梁经繁放轻脚步走近。
听到孙儿的声音,老太太睁开眼,脸上瞬间漾开慈爱的笑容。
“繁儿回来了,快,让太奶奶好好看看,这趟出去累着没有?”
梁经繁依言坐到她身边的沙发上,任由老人拉着他的手仔细端详。
“没有,挺好的,就是最近一直忙分公司的事没赶回来,这不回来忙完手中的事后赶紧来看看您。”
梁经繁陪着老人说话,不多时,梁承舟也过来了。
老太太对梁承舟这个孙子表现的没那么热切,随口让他坐下,然后继续拉着梁经繁的手关切地询问。
梁承舟也不在意,端起茶盏呷了两口。
何品卿摸摸梁经繁的脸颊,“哎哟,在国外吃不惯吧,我瞧着你是不是又瘦了。”
“还好,国外也有很不错的中餐。”
说着,他看了看电视屏幕上正在播放的戏曲节目,不动声色地提议道:“这几年您一直在听戏,要不要换换口味?”
“哦?换什么?”
“之前去谈合作,碰到一个很喜欢苏州弹评的合作伙伴,跟着他听了几场,觉得也挺有意思的。吴侬软语,三弦琵琶一响,故事娓娓道来,别有一番韵味。您要不要试试?”
何品卿有些意外,随即又笑了,“难为你在外面忙得团团转,还想着给太奶奶找新鲜玩意儿。弹评啊,以前也听过几次,确实好久没听过了,那就试试吧,你让他们挑些好的段子。”
“好,我这就让人去准备。”
梁承舟坐在旁边听着祖孙俩说话,未置一词。
端起桌上那盏斗彩缠枝茶杯,他慢条斯理地撇去上面的茶沫。
茶香氤氲中,他微微垂眸,勾起的唇角掩盖在茶杯之后,看着自己儿子的行事手腕,带着一种了然于心的轻嘲。
第46章 金枷笼 看着面前诱人的男色,突然觉得……
梁经繁走出老太太的房间后, 立刻掏出手机打了两个电话。
“安排两个最好的评弹演员,尽快进梁园,曲目单发给我, 我亲自选。”
“好的, 马上安排。”
挂断电话后,他又叫来管家。
“老太太这几日改听苏州评弹, 堂会到此为止, 演出费用全额结算,另外备一份谢礼, 明天就跟他们说可以提前离开梁园了。”
“好, 我这就去安排。”
梁经繁回到主卧。
白听霓还没睡。
她坐在桌前,没有开主灯,只有一盏散发着鹅黄色光晕的台灯照亮一小片范围。
温暖的光源打在她脸上,侧脸柔和。
头发刚刚洗过吹干,还带着一点潮湿的水汽。
他看着这一幕, 心头泛起暖意。
缓步走去。
这才发现,她的神情是一种很少见到的, 带着一点忧伤的凝重。
桌面放着一本书。
他放轻脚步走过去,手自然搭在她肩头,微微收紧, “怎么了?不开心?”
她回过神,拉了下身边的椅子, “你回来了, 坐,我有话要跟你说。”
“好。”
翻开白色的书页。
白听霓从里面拿出一张边角已经微微泛黄的照片。
上面是两个十五六岁的小女孩,头亲昵地靠在一起,对着镜头笑得很灿烂。
左边眉眼弯弯, 笑容明朗的一看就是小时候的白听霓,右边那个紧紧挽着她的女孩,同样是一副笑脸,但眼神看起来更深沉一些,带着年纪少有的,微不可察的忧郁。
白听霓的指尖轻轻拂过女孩的脸,低声说:“你曾经问过我,为什么会选择当心理医生,我说我有必须去做的理由,这就是我的理由。”
“在我中学时期,有一个非常要好的朋友,叫……林凛,凛冬的凛。”
那三年,两人几乎形影不离。
她会把喜欢的零食,好看的文具,顺手分享给林凛。
然后带她去看有趣的电影,吃学校后面最好吃的食物。
而林凛会攒很久的零花钱,只为在她生日时送一个她随口抱怨没有抢不到的周边或者某个作家的畅销书。
白听霓的生活一直很满。
她有疼爱她的家人,有很多朋友,每天都安排得满满当当。
但林凛永远会在她任何空闲的缝隙里陪着她。
只要她开口说做什么,干什么,她永远都是一个响亮的“好”字。
后来才知道,因为她在她那里拥有置于一切之上的优先权。
某次,她竞赛失利,哭得稀里哗啦,给林凛打了半个小时电话,刚挂断电话,就看到她出现了。
初冬的夜,那么冷。
她提着她最爱吃的那家街头馄饨,笑着说:“霓霓,快来,吃点东西就不伤心了。”
后来,林凛开始把自己珍视的东西陆陆续续送给她,一本珍藏的诗集,一个用了很久的MP3,里面都是两人爱听的歌,还有一些好看的明信片。
还有一个笔记本,扉页上写着:这个世界不好,但你很好。
再后来,她经常说一些“你以后……”的句子。
“霓霓,你以后一定会特别幸福,你这么好的人……”
后半句话,她在那本笔记本里看到了。
“你这么好的人,不要为我的离去难过,继续向着未来发光吧。”
她出生在一个寒冷的冬天,于是名字带了一个凛字,然后,在一个大雪纷飞的日子,那样干脆的吞药离开了。
很长一段时间,她都想不明白,好好的一个人,为什么突然就不想活了,然后就那样干脆的去死了。
后来她学了心理学,才恍然意识到,她其实有很多隐晦的自救与求救行为,但当时的她根本看不懂。
林凛说她没有在任何人身上感受过爱,但在她身上得到到过,所以她觉得很幸福。
可是,她拥有很多很多的爱,给到林凛的也只是微不足道的一些,然而林凛给她的,却是她能给出的所有的爱。
她想起那天两人分别前,她抱着她抱得特别紧,时间也很长。
然后在她耳边说:“霓霓,你要好好的,要一直这么明亮,遇见你的这几年,是我最快乐的时光。”
白听霓被她说得有点不好意思,笑着拍拍她的背:“干嘛啊,突然这么肉麻,往后我们还有很多很多时光!我们一起上同一所高中,同一所大学,进同一所公司!”
林凛松开她,眼里似乎有泪光,但她又是在笑。
她站在夕阳余晖里,好像要融化了一样。
“这么多年,我一直在想,如果那天我发现了,如果我追问一下,是不是就会有不同的结局。
“所以,我做心理医生,也不单单是为了实现什么人生价值与追求,这是我的一个困扰了我十多年的心结。”
“我至今不知道她因为什么选择去死,而且当时国内大众对心理健康的认知还是太匮乏了,以致于一个痛苦到去死的人都只能被简单地归结为‘想不开’‘心理太脆弱’,所以我没有得到任何答案。”
“这也是为什么我之前出门总是带着名片,我希望我见到的任何一个有自毁倾向的人求救都被看懂,然后可以因为我的一点作为,让他们停下自我毁灭的脚步。”
她难得露出这样脆弱的神情,梁经繁将她抱到腿上,吻了吻她的眼睛,“这件事我来处理。”
“可你父亲之前很直白地告诉我说,梁太太和心理医生这两个身份,我只能选择一个。”她把头埋在他的颈间,声音闷闷的。
“哦?那你是怎么选的?”
“我不选!我都要!”她搂住他的脖子,做出一副任性耍赖的姿态。
梁经繁胸腔振动,发出愉悦的低笑,揽住她腰肢的手臂又紧了紧,“好好好,都要都要。”
她在他颈间蹭了蹭,小声说:“哼,我就是这样一个贪心的女人。”
他亲了亲她的唇角,“我喜欢你的贪心,非常喜欢。”
第二天,天气晴好,梁经繁又一大早就出门了。
最近已经很久没有在他怀里醒来了。
吃过早饭,白听霓带着嘉荣在水榭边看锦鲤。
小家伙白白胖胖的小手抓起一把深红色的鱼食,哗啦一下全部撒了进去。
后来觉得撒得不爽,直接把整罐都丢了下去。
“嘉荣!”
白听霓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晚了。
她扶额,捞起鱼食罐对疯抢的锦鲤叹气道:“吃吧吃吧,朝廷的赈灾粮下来了。”
然后,她听到一声极轻的笑声。
转身一看,白琅彩站在两步远的地方。
他今日穿了一身常服。
质地优良的黑色休闲套装,衬得身姿挺拔利落。
“白先生?今天没有演出吗?”
“下午有一场,你来吗?”
“带孩子呢。”白听霓摇了摇头说:“而且我对戏曲其实不是很感兴趣。”
白琅彩理解地点点头。
“那电影呢?最近有一出戏曲翻拍的电影重新上映,服化道都做得很不错,我担任了戏曲指导,还有一段戏份。”
“讲了什么?”
“在动荡的年代,被迫分离的一对恋人。”
“那你在里面演的是哪个角色?”
“爱而不得,最后在大雨中死去。”
“嗯……听起来是一个很悲情的角色。”
“我倒不这么想,我认为死亡就是他最好的结局。”
白听霓看了他一眼,“我倒是认为死亡不该被歌颂。”
“为什么呢?”
她摇了摇头,没再继续回答。
戏班负责人匆匆跑过来,对白琅彩说:“突然接到通知,演出提前结束,酬劳结清,我们可以收拾收拾离开了。”
“不是定了一周吗?”白琅彩挑眉。
“说是老太太改了注意,接下来几天准备听苏州评弹,所以我们可以提前走了。”
演出费正常结算,团队其他人都很高兴的,只有白琅彩表情不是很好。
“怎么?不干活还拿钱还不高兴?”
他的目光落在正耐心纠正孩子撒鱼食动作的白听霓身上,了然地笑了笑。
“评弹啊,老太太怕不一定听得惯呢。”语气轻飘,像自言自语。
“哎哟,”负责人拉着他快步离开,“那就不关我们的事了。”
梁经繁去公司处理了一下因为出差积压的紧急事务,半下午的时候就回来了。
他没有先去见妻子和孩子,而是径直去找了他的父亲。
梁承舟站在窗户下,手持一把银光闪闪的剪刀,正在修剪一盆名贵的罗汉松。
旁逸斜出的细小枝叶被他利落裁去。
听到开门声也并未回头。
“父亲。”
梁承舟放下手中的剪刀,转身。
拿起一旁干净雪白的毛巾擦了擦手。
“什么事?”
“关于听霓工作的事,我想再和您再谈谈。”
梁承舟听了他的要求,嘴角扯出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诮,“我就知道,从你执意娶她进门开始,麻烦就会接踵而至。”
“只是让她原本的工作岗位上而已,我认为这并不算什么很过分的要求。”
“不过分?”梁承舟冷笑一声,向前踱了一步,“之前那个对她产生感情的女病人,被家属闹得满城风雨,最后还不是梁家给压下来的。你觉得她继续工作这种不可控的风险会有多少?”
梁经繁说:“如果出事,我来负责,一定不会影响家族声誉。”
“承诺?”将手中的热毛巾随意丢在桌上,他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个天真的孩子,“事情未发生时,谁都认为自己有掌控一切的能力。而危险真正降临时,你的承诺,很可能就是一句废话。”
梁经繁垂下眼眸,“这两年,我认为自己做的很好,您可以给我一点信心。”
书房陷入短暂地安静。
梁承舟端起茶杯呷了一口,再次抬眼。
“还有一个方案。”
“您说。”
“与其让你在家族利益和夫妻情分上为难,不如这样好了。”
“梁家旗下有个高端的私立医院,给她安排进去,挂个闲职,”他放下茶杯,杯盖当啷一声脆响,“病人呢,就请一些演员,让她闹着玩吧。”
“绝对不行!”梁经繁脱口而出,带着罕见的、无法抑制的激烈情绪。
垂在身侧的双手不自觉握紧。
他想起了自己母亲被欺骗的那十年。
她呕心沥血,夜以继日地创作的那些作品,根本没有面市,也没有读者。
出版社的信息是假的,读者来信也是假的。
全都是假的。
它们被束之高阁,被锁在不见天日的保险柜中。
他绝不能允许这种事再发生在自己身上。
梁承舟不以为然,“这难道不是完美解决了问题吗?她得到了自己想要的工作,实现了所谓的价值,梁家不用面临任何不可控的风险,你也不用再为她的事劳心费神。”
“可这一切都是建立在欺骗之上!”
“什么是欺骗?真真假假,有那么重要吗?”
“当然重要,那年母亲……”
“你给我闭嘴!”梁承舟脸色蓦地一沉,声音冷硬如铁,“过去的事不必再提。当初你非要娶她,她选择嫁进来,就注定要做一些取舍,你自己回去好好想想吧,想想什么才是对所有人都好的选择。”
梁经繁走出书房,缓了一会儿,平复了一下心中激荡的情绪,这才来到卧室门口。
他没有立刻进去,而是在外面站着听了一会。
里面传来女人和孩子的打闹声,夹杂着机械玩具发出的各种音效。
那温馨的,属于人间的气息,实在是太美好了。
“好啊你,小嘉荣,学会耍赖了不是。”
“妈妈,我爱你。”男孩很有眼力见地走过来,抱住妈妈的脖子,甜甜地讨好,“再玩一会儿。”
“不行,现在要去午睡了,已经玩了很久了。”
“不要嘛妈妈。”
“必须要。”
绷紧的心弦渐渐放松下来,他的表情也柔和了几分。
看着眼前真实鲜活的两人,他想,为什么一定要控制不可控呢?强行控制一切,就注定会有失控的时候。
他不允许。
绝对不能允许悲剧重演。
推门进去。
正与儿子“对峙”的白听霓见到他,眼前一亮,立刻像找到救兵一样,将黏糊糊的小家伙往他怀里一塞。
“管管你儿子,都是因为你带回来的玩具,现在连午觉都不肯睡了。”
梁经繁稳稳接过孩子,小家伙立刻像树袋熊一样抱紧他的脖子,哼哼唧唧道:“爸爸,玩车车……”
“嘉荣,晚点再玩好吗?”
“我不,不要。”他揽住他的脖子。
“几天不见爸爸,你都不想爸爸吗?”
“想爸爸……”
“那爸爸给你讲故事好不好,这个小车车的生产还有一段很有趣的故事,你难道不想知道它是怎么制造出来的吗?”
“不要,玩车车。”他声音坚定。
看儿子全心全意扑在玩具上,梁经繁不忍说出拒绝的话,对白听霓说:“算了,就让他再玩一会儿吧。”
“行吧……”看着“沆瀣一气”的父子,白听霓无奈地摆摆手。
小家伙得到允准,立刻像一条抱不住的鱼儿扑腾着要从他怀里下来。
梁经繁把他放下去,“去吧。”
午后的阳光透过纱幔,变得慵懒柔和,让人有点昏昏入睡。
两个大人看着专心摆弄玩具的孩子。
白听霓打了个哈欠,用手肘怼了怼身边的男人:“你希望孩子长大以后做什么呢?”
梁经繁的目光追随着孩子,神色淡了一点,“如果可以,我很想放养他,让他自由生长,想学什么学什么,想做什么做什么,只要他快乐就好。”
白听霓坚决否认:“那可不行,这样最容易出二世祖了。”
梁经繁问:“那你对他有什么期待。”
白听霓狡黠地眨眨眼,戏谑道:“我要把他养成快乐版的梁经繁。”
男人笑道:“那我小时候的愿望可就是当个只知道花钱享乐的二世祖。”
“什么?你居然是这样的梁经繁!”
“怎么,后悔了?”
“嗯哼,是有点后悔。”
男人好看的眉眼向下一压,眼睛微微眯起,手摸到她肋下的软肉,指尖带着威胁的力度:“你再说。”
“就说就说,”白听霓扬起下巴,故意逗他,“这可怎么办呢?被男人骗了,孩子都生了,哎,悔不当初啊。”
梁经繁挠她的软肉,白听霓笑得浑身发抖,在沙发上打滚,但就是不求饶。
“哈哈哈……住手啊!梁经繁你混蛋……哈哈哈哈我错了我错了!”
“这会儿知道错了?做错了事就要受到惩罚。”
她笑得浑身发软,四肢胡乱扑腾着,试图躲开他的双手。
混乱中,脚不知道踹到了哪里,男人闷哼一声,动作瞬间顿住,倒吸一口冷气,倒在了沙发上。
笑声戛然而止,白听霓瞬间慌了神,“对不起对不起,踢到你哪了?很痛吗?快让我看看,我给你揉揉。”
她满脸焦急,在他身上摸来摸去。
梁经繁一把抓住她的手,带着往下按。
唇凑近她的耳畔,呼出灼热的气体,看了一眼在专心致志玩玩具的孩子,低声在她耳边说道:“这里,很痛,你给我揉揉。”
白听霓瞬间明白了,脸悄悄红了一些,她拍开他的手,“不要。”
“见过多少次了,还害羞。”
“害羞怎么了?害羞是正常的,正因为人类对于X行为的羞耻感,才保持了长久的新鲜感和探索欲,如果人类是生活在一个不用穿衣服的社会,那么裸露的身体也就没有吸引力了。”
“好好好,白医生,可我现在真的很痛,你那一脚踹得真的很重,好像都肿起来了。”
白听霓紧张地摸了摸,“诶,真的肿了。”
男人倒在她的肩头,闷笑,肩膀都在抖。
掌下传来惊人的温度和变化,她茫然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脸“噌”一下红透了。
什么肿了啊!
这个坏男人!
正想着推开他,但被男人握住手腕,向怀中一拉,低头就想吻下去。
“喂,大白天的。”白听霓偏头躲开,用手抵住他的胸膛,推了推。
“嗯,所以,我们来……白日宣淫。”他凑到她耳边,用只有两人才能听到的气声在她敏感的耳廓一字一句地厮磨。
“……”白听霓揪紧他的衬衫,对着他指指点点,“你你你居然是这样的梁经繁。”
男人笑得胸腔振动,“是吗?其实,你之前应该就知道了,第一次去海棠春坞……”
白听霓的脸又红了。
奇怪,之前她还能拿这个事揶揄他呢。
但那是因为他不自在,她就很自在。
他很自在厚脸皮了以后,她就有点不自在了。
人啊,真是奇怪。
“你看到我想要自W的时候,在想什么?”他说的话极其露骨。
“……在想该悄悄离开还是留下来。”
“你留下来了。”他眼神炙热。
“嗯……”她揶揄道,“甚至还在为你那强大的克制力鼓掌,不过现在嘛……”她意有所指地瞪了他一眼。
他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醇厚,如烈酒般浇在她耳廓。
“现在不需要有顾忌,我想跟你做爱,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吗?”
白听霓瞪了他一眼,“孩子还在呢!说话注意点。”
“没事,听不到,也听不懂。”
他的手指从衣服下摆伸入,沿着腰线往上。
轻车熟路地找到那里,五指张开,收紧,轻叹一声说:“你现在越来越迷人了。”
“你别……”
“霓霓……”他轻声呼唤着她的名字,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情绪,“我出差好几天,昨天小家伙又闹了那么久……你都不想我吗?”
“想啊,”白听霓小声抱怨,“好久没在你怀里醒来了,每天早上睡醒身边都凉冰冰的。”
“明天没什么事,抱着你睡一天好不好。”
他抓着她的手轻抚刚刚“受伤”的部位。
“它为你激动。”
白听霓咽了咽口水,“那我们去房间,先让吴妈看一下孩子。”
梁经繁捏了捏她的耳垂:“你去说。”
他的眼神示意了一下自己现在不适合见人的状态。
白听霓从他怀里坐起,整理了一下被弄乱的衣服,走到门口,跟吴妈低声交代了几句。
吴妈点头,将小家伙抱走,说带他去用挖掘机挖石头。
小家伙立刻兴奋地跟着走了。
回到房间,梁经繁已经脱掉了上衣。
窗帘被拉上,室内的光线暗淡了几分。
他站在背光处,手指搭在皮带扣上,打开,慢条斯理地抽出来丢到了一边。
白听霓站在门口,心跳得很厉害。
看着面前诱人的男色,突然觉得口干舌燥。
男人修长白皙的手指在西裤中缝的位置缓慢摩挲。
喉结深深滚动。
他微微侧头,像是海妖的呼唤:“霓霓,过来。”
第47章 金枷笼 “你好热情。”
白听霓缓步走过去。
坐到床边。
她在家里穿的是一件吊带的丝绸睡裙, 外面套了件奶油色的披肩。
男人手放在她肩膀上,轻轻摘掉了那件轻薄柔软的披肩。
指腹摩挲着她肩膀处皮肤。
他深深地看着她。
白听霓看着他那双深沉蓄满柔情的眼睛,感觉自己的心好像变成了一块棉花糖, 被泡进温暖的水中, 软得一塌糊涂。
他俯身,没有直奔嘴唇而去, 只是先亲昵地蹭了蹭她的脸颊, 仿佛在用行动诉说着思念。
柔软的肌肤相触,体温交织。
然后, 他温柔又不失力道地将她推倒在身后的大床上。
男人宽阔的胸膛压下。
那股清冽沉静的木质香瞬间包围了她。
温热干燥的大手握住她的腰肢, 指腹一点一点的摩挲,打圈。
很痒。
脊椎有电流窜过。
她不由得缩了缩身体。
“霓霓,你身上好热。”
男人的声音醇厚低沉,贴着她的耳廓,每一个音节都带着细小的震动, 往她的脑子里钻。
“你身上……凉凉的。”她的手扶住他的小臂,哼哼道。
他提前脱了上衣, 皮肤在空气中暴露了一会儿,身上的温度稍低一点。
“嗯,一会儿就热了。”
话音落下, 他浅啄了下她的唇瓣。
手开始向下。
当到达某地时,他很是意外地挑挑眉。
“嗯?今天怎么这么快就准备好了。”
他的指尖亮晶晶的。
白听霓有点不好意思, 用力地勾住他的脖子, 滚烫的脸颊埋进他的颈窝,撒娇道:“好久没见,人家也想你了嘛。”
梁经繁眼中的情潮几乎要溢出来,语气也更加温柔, “真好,今天可以省点事了。”
睡裙被轻而易举地掀开,堆在腰侧。
男人的膝盖微微施加了一点力,顶开她的腿。
西裤滑凉的布料无可避免地摩擦到内侧的皮肤。
她被迫打开。
就在她已经做好了准备,两人要这样那样的时候。
“咚咚咚!咚咚咚!”
房门被敲响。
嘉荣洪亮的声音响起。
“妈妈妈妈,爸爸爸爸。”
紧接着,吴妈的声音无奈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夫人,小少爷实在哄不住,非要找爸爸妈妈。”
梁经繁撑在她上方的动作瞬间凝固。
他闭了闭眼睛,深吸一口气,额角有青筋隐隐跳动。
“嘉荣,妈妈现在不舒服……”
说到这儿他顿了一下,唇角含笑,在她耳边呼气,“嗯,不对,应该是很舒服。”
白听霓嗔了他一眼,“快起来了。”
梁经繁深深叹了口气说:“有点后悔这么早要孩子了。”
“妈妈,爸爸!”小家伙用挖掘机的铲斗砰砰敲门。
白听霓哼哼两声,推他一把,拢了拢衣襟,将耳畔散落的发丝挂在耳后,“算了,晚上吧。”
梁经繁认命起身。
将西裤拉链拉好,随便披了件外套,打开了房门。
吴妈抱着嘉荣,看着从门后出现的年轻男人。
高大的身影,线条分明的肌肉肌理,浑身隐隐散发着一种难以捉摸的性感。
她一把年纪,都是过来人了,当然知道小夫妻两人在里面干什么。
不禁在心里啧啧两声。
先生和太太感情真好啊。
在这种家庭下,真是难得。
“先生,真是不好意思,小少爷非要爸爸妈妈一起玩,怎么哄都哄不住。”吴妈带着歉意说道。
梁经繁接过她手中的嘉荣,面色实在说不上好看。
“臭小子,你要是不想玩了就去睡午觉。”
“不要不要!要爸爸妈妈!玩!”嘉荣小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白听霓整理好,从房间里走了出来。
“嘉荣,你又淘气。”
“没有,想妈妈。”
无法,两个紧急刹车的大人只好又一次来到客厅陪着他。
小小的嘉荣哪里知道大人间的暗流涌动,依旧玩得不亦乐乎。
梁经繁坐在沙发上,身体微微靠后,一条手臂搭在沙发横沿上,目光放空,时不时地叹口气。
白听霓被他语气里那种深深的无奈逗笑了。
男人闻声,长臂一揽,将她搂进怀里。
“你还笑。”
“你这个欲求不满的样子太好笑了。”她倒在他身上,笑得身体颤抖。
男人眯了眯眼睛,原本搭在沙发上的那只手滑了下来。
越过腰际,却并没有停下。
她抓住他的手,阻止。
可男人用另一只手轻而易举地就钳住她两只手腕。
没能阻止到他的行为,她身体一僵。
“哦,”男人得逞后,抽出手,了然一笑,“你擦干净了就像没事人一样来笑话我了是吧。”
白听霓看了一眼旁边的小孩,见他的注意力不在这边,胆子也大了起来。
虽然手被束缚着,但身体还能动。
她抬腿,恶劣地用膝盖不轻不重地顶了他一下。
梁经繁完全没想到她会突然来这么一下,身体骤然紧绷,瞬间倒抽一口气。
“霓霓,别闹。”
白听霓看着他的表情,得意得晃了晃脑袋,故意气他,“反正我没有那么难受哈哈哈哈哈……啊!”
笑声和得意没有持续两秒,戛然而止,换成一声短促的惊呼。
他一把将她打横抱起。
身体悬空,她被吓了一跳。
“干嘛,看孩子呢。”
“放心,”梁经繁抱着她,大步朝着客厅带着磨砂玻璃的卫生间走去,“没事的,门不关严,能看到他。”
踢梁经繁将她放在大理石的台面上,用脚后跟将门带上,只留一道缝隙,倾身便吻了下来。
不同于刚才在房间不急不躁的样子,这次因为时间紧,怕孩子等下又要找,男人便没有再磨蹭。
“嗯,虽然刚刚擦掉,但现在又有了。”他喟叹一声,“霓霓,你好热情。”
后背抵着冰凉的墙面,大脑却很热。
她的心被填满了。
胀胀的。
“梁经繁。”她声音破碎,颤颤巍巍地喊他。
“嗯……”他的喉间溢出不满,“这个时候还连名带姓的喊……”
他恶劣地研墨。
“想想该喊什么?”
心口仿佛被什么东西压着,上不来气,氧气稀薄。
……
一切来得很迅猛,结束得也比较快。
男人退开,熟练地处理好自己,将用过的东西摘下,打了个结,丢到旁边的垃圾桶。
然后拿了湿纸巾先帮她清理。
白听霓稳了稳呼吸,看了一眼外面的孩子,然后用冷水拍了拍滚烫的脸颊,收拾了一下,推门走了出去。
嘉荣停止了“施工”,已经玩困了,抱着挖掘机头一点一点的。
可这个时候睡了,他晚上就又要不睡了。
白听霓赶紧走过去,轻轻晃了晃他的肩膀,“嘉荣,醒醒,现在别睡。”
梁经繁从卫生间走出来,已经收拾得干净整齐,眉眼间带了一股神清气爽。
然后就被女人瞪了一眼。
他挑了挑眉,不明所以:“怎么了?”
“刚才纵着他不睡,现在这个时间困了,如果让他睡,晚上又要闹腾到半夜。”
梁经繁看着这会儿犯困的小家伙,想到刚刚被打扰的好事,捏了捏他的脸蛋恨恨道:“刚刚不睡一直要闹,这会儿困了,给我起来!”
小嘉荣被爸爸略带粗暴的动作弄醒,委屈地扁了扁嘴,眼看着要哭。
白听霓赶紧打开电视,调到他平时最爱看的频道,用欢快新奇的声音吸引他的注意力。
“嘉荣,快看,你最爱看的动画片开始了!”
小孩子明明已经很困了,但是听到声音,还是拼命睁开眼睛。
那用力抵抗睡意的样子可爱又可笑。
白听霓坐回沙发,突然想到昨天晚上说的事。
“对了,我工作的事,你跟你爸谈了吗?他怎么说的?”
梁经繁身体微僵,看着她期待的眼睛,说不出拒绝的话。
“再等等好吗?”他还需要时间,想出一个两全的办法。
“等多久啊。”白听霓追问。
梁经繁沉默了一下,列举出一些事情:“最近有几个重要日子,需要应酬、送礼、赴宴、邀约,答谢等等,都需要你出面。”
白听霓长叹口气,委顿下来。
“等忙完这阵子,我答应你,一定尽快解决。”
“好吧。”
见她心情不好,梁经繁换了个话题,试着转移她的注意力。
“对了,嘉荣最近肠胃不是有点弱吗?我约了寿鹤堂的李老先生,明天带他去看看,再调理调理。”
嘉荣最近吃完饭总是胀气,还呕吐了两次。
白听霓点点头,不再纠结刚才的话题。
翌日。
梁经繁带着白听霓和嘉荣,来到一幢知名的会馆。
从车上下来,白听霓抬头看着面前的建筑。
斗拱、雀替、格扇等中式风格的元素运用得精妙绝伦,头顶那块红底金字的招牌,寿鹤堂三个大字,气势恢弘。
推开门,沿着楼梯盘旋而上,两边墙上挂着一些字画,和草药的秉性与用处。
天麻、连翘、杜仲、防风等等。
嘉荣指着一副内经图,咿咿呀呀地说着听不懂的话。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草味。
李老先生坐在黄花梨的木桌后面,戴着一副眼镜,看起来约莫七十岁的样子,一头银发,但精神矍铄,举手投足间带着一种历经世事的干练与平和。
“李伯,麻烦您了。”
他现在基本不出诊了,还是和梁家有不浅的交情,这才来了一趟。
嘉荣也跟着喊,“伯伯,麻烦。”
白听霓拍了拍他,“嘉荣,要喊爷爷。”
“爷爷,麻烦了。”
老先生笑呵呵地招手,“来,小嘉荣,你刚出生的时候我还抱过你呢,你尿了我一身还记得吗?”
小嘉荣睁着迷茫的大眼睛,听不太懂,但他能听出来尿尿。
“对不起……”
众人被逗笑。
老先生也不再逗弄他,仔细询问了症状,又检查了嘉荣的眼耳鼻唇舌。
等给孩子看完,老先生擦了擦眼镜,冲梁经繁招了招手。
“经繁啊,来,顺便给你也把把脉,你的肠胃现在好些了吗?”
“好些了。”男人顺从地坐过去,伸手放在脉枕上。
老先生的手指搭上脉搏,凝神细察片刻,满意点点头,“嗯,不错不错,确实好多了,看来结婚后日子过得很舒心。”
梁经繁笑了笑说:“您老就别打趣我了。”
“什么取笑,这是大实话,”老中医又看向白听霓的方向,“来,经繁媳妇,我给你也看看。”
白听霓乖乖坐过去,也有点好奇中医是不是真的那么神奇,把个脉什么都能把出来。
她把手伸过去,老人指腹落在她的手腕上,不多时便收了回来,连连夸赞道:“很好,你健康得像一头生龙活虎的小牛犊。”
白听霓瞬间安下心来,自豪道:“嘿嘿,我也觉得自己很健康。”
走之前,老先生又嘱咐了梁经繁几句:“你以前有过很严重的心脉受损的情况,虽然现在有所好转,可人的身体一旦出现问题,就像瓷器上有过裂痕,需要格外养护。尤其是心绪上,最忌长期压抑,思虑过重,否则也会容易偏激,凡事要想开些,知道吗?”
梁经繁听得认真,知道老人家是真切地关心他,郑重地点点头,“我知道了,谢谢您,我会注意的。”
跟老人告别,一家三口起身离开。
回去的车上,梁经繁心情看起来不错,抱着嘉荣,拿起刚买的小玩偶逗他。
白听霓坐在一旁,面带微笑地看着两父子互动,想起老先生的话。
结婚两年多以来,他性情温和,情绪稳定,对她和孩子极尽温柔,没有一点偏激的样子。
并没有看出有什么不好的地方,甚至有点太好了。
她倒希望他能有点脾气。
一个健全的人格,身上必然都是带有有攻击性的,一个人如果对外没有一点攻击性,那么就会向内攻击自己,转化为对自我的苛责、抑郁和焦虑。
然后在某个意想不到的时刻,以更极端的方式爆发出来。
察觉到她长久的注视,男人转过头来。
他的脸在光阴之下,眉眼舒展,目秀神朗,阳光将他的耳朵照得透明,泛着红光。
男人凑过来轻声问道:“怎么了?”
白听霓摇了摇头说:“没什么,就是觉得你好像一直都没有什么脾气呢。”
“怎么?你想看到我对你发脾气?”
“那倒也不是。”她说,“是个人就会有不爽的事情,有点好奇,我做什么事会惹你生气?”
梁经繁认真想了想说:“不给。”
“?”
“变心。”
“?”
“出轨。”
“……”
白听霓不想理他了。
回到梁园。
管家过来说:“老太太操心嘉荣的身体,说等你们回来就过去跟她说说情况。”
梁经繁点点头,“好,我这就过去。”
三人一同前去。
刚进主厅外,就听到老太太难得开怀、清晰的笑声。
走进去。
宽敞明亮,古雅逸趣的厅堂内,老太太斜倚在沙发上,看着面前男人的表演。
白琅彩并未着戏装,只一袭素色深灰蓝杭绸长衫,面料垂顺,口中唱着一出轻松诙谐的戏曲片段。
他一人分饰多角,惟妙惟肖的表演哄得老太太很是开怀。
老太太鼓掌,连连夸赞,“这孩子,真是演什么像什么。这出戏好,热闹,不费脑子,听着就高兴。”
梁经繁脚步一顿,眉头倏然蹙起。
侧头,他问旁边的管家:“他怎么还在这里?不是昨天就让该离开了吗?”
管家回道:“老太太说先留着,反正没什么事,换着听也可以。”
此时,白琅彩一个旋身,刚好与门外两人对视。
他的视线与梁经繁在空中相遇,交汇的那一刹那,唇角轻轻挑了下,带着一丝丝挑衅。
然后,白琅彩的目光挪开,停留在白听霓脸上。
此时的笑容便热切了几分。
“白小姐。”
白听霓礼貌地颔首示意,“白先生。”
白先生,白小姐,这两个称呼在梁经繁耳中也莫名刺耳。
他步履沉稳地走过去,坐到主位旁边的位置上,接过用人端上来的茶水。
执起那轻薄的白瓷杯盖,他慢条斯理地撇了两下。
带着一种受过良好教养的气度,浅呷一口。
这才抬头又看向他。
目光自上而下,像在打量一个物件。
他的唇角微弯,饱含深意地说了一句话。
“继续唱啊,怎么停了。”
第48章 金枷笼 趁机提点过分的姿势和要求。……
梁经繁这句话, 语调平淡得就像在吩咐用人添茶,没有任何辱骂的字眼或命令的意思,却直接把他的身份定位在了供人取乐的位置上。
白琅彩面上表情微僵, 转瞬间掩去, 仿佛毫不在意这般轻慢,姿态从容地转身, 面向主位上的老太太, “您还想听点什么?”
何品卿活了这么大岁数,什么眉眼高低看不明白。
虽然不知道自己曾孙为什么这么不喜这个年轻人, 但也并未多话, 只是慈和地摆了摆手说:“你也陪了老婆子大半天了,快歇歇嗓子吧,明天有空再来。”
白琅彩颔首,“那就不打扰您和家人说话了。”
老太太目送他离开,然后又冲白听霓招了招手, 示意她将嘉荣抱过来。
“快,把嘉荣抱过来给我瞧瞧, 听说下午去看医生了,这是怎么了?”
白听霓递过去说:“脾胃不和,一点小问题。”
小嘉荣搂住老人脖子, 甜甜地喊道:“曾祖母。”
老太太轻轻掂了掂,心疼不已:“哎哟, 最近果然是没吃好, 我们小嘉荣抱起来是比前几天轻了些,小脸都没那么圆润了。”
白听霓宽慰道:“医生说没什么事,调理一下就好,很快就能养回来。”
“叮嘱一下厨师, 给孩子的饮食一定要注意。”
“嗯嗯。”
这时,在旁边一直品茶的梁经繁放下茶杯,语气如常,带着关切,“太奶奶,不喜欢我安排的评弹吗?”
老太太哪能听不出他话里的试探,慢悠悠道:“喜欢,怎么不喜欢,就是琅彩这孩子也是招人喜欢,他看我一个人闷得慌,就主动过来给我说些他唱戏的趣事,来哄我高兴。”
梁经繁嘴角扯了扯说:“无事献殷勤。”
“你呀,这话说的,人家说不想白拿钱不干活,既然应了七天,就想唱个有始有终。”
“再说了,”太奶奶继续道,“就算真碰上什么难处了,帮他一把结个善缘也没什么。他还是戏曲大师的后人,人家家世也不俗,只是为了个传承,多好的孩子啊,年纪轻轻吃得了这份苦,如今这世道,肯静下心来在老祖宗的东西上下功夫的年轻人可不多了。”
老太太看着对他是真心赞赏,连连夸赞。
梁经繁见她态度明确,也不好再说什么。
“能哄您开心就好。”
也不差这几天了。
隔天,倪珍兴冲冲地跑过来找白听霓。
“最近新上了好多电影,我们一起去看吧!”
白听霓最近在家里待得也有点闷,天天就是看孩子陪孩子。
前段时间倪珍出去旅游了也不在家,她都快无聊死了。
她一口答应。
出门时,倪珍看着贴身跟随的陌生男人,怼了怼她的胳膊问:“这什么情况?”
白听霓有些无奈,小声解释:“梁经繁说怕不安全,安排了个人保护我。”
倪珍无语:“这有点夸张了吧。”
“算了,让他远远跟着好了,也没什么关系。”
选电影的时候,白听霓看到白琅彩之前提起的那个电影海报。
她指了指说:“要不看这个吧。”
“行。”
白听霓以为是堪比霸王别姬那样的经典电影,但其实差得有点多。
故事内核有些老套,情节也很普通,但场景拍得倒是极美。
导演的语言镜头很棒,每一帧都美得如诗如画。
倪珍嚼着爆米花,看得还比较投入。
当看到白琅彩饰演的角色出场时,眼前一亮说:“这个配角演技可以诶,而且长得也不错。”
白听霓露出一个迷之微笑道:“你喜欢这个类型的吗?”
“喜欢,只要是帅哥我都喜欢。”
“那刚好。”
“什么刚好?”
“明天下午午睡过后,你去老太太那里看看就知道了。”
“什么啊,神神叨叨的。”
“你记得去,就这两天了,再晚就见不到了。”
“什么!你是说他在梁园?”
“嗯。”
“那我可要看看了,真人是不是比镜头里还好看!”
梁氏集团。
梁经繁在认真思考关于白听霓的工作的事。
如果他的父亲那边不松口,她执意要做的话,会遇到很大的阻碍。
毕竟,他父亲的手段,他再了解不过了。
虽然已经结婚有了孩子,但他们三个之间,其实维持着一种很脆弱的平衡。
家族的事,他听从父亲的安排,为了家族利益做尽一切不光彩的事,换取他和她平静的婚姻。
不管哪边出现不稳定因素,打破这个平衡,那么表面的平静也会分崩离析。
他一定不要重蹈父亲的覆辙,他总能找到两全其美的方法。
父亲考虑的那些可能会产生风险,他只要提前做好风险管控,也不是不可避免。
比如:建立一套完善的筛查机制,预约制、一对一,且只接受经过背调的高端客户,所有信息都加密处理。
这样应该就可以将风险管控到最低,又不剥夺她的职业内核与追求。
梁经繁亲自去梁氏控股的一家高端私立医院,不动声色地开始重新部署,规划出一个独立且安保森严的区域。
按照他目前的进度,很快就可以让她重返工作岗位了。
他想着,等晚上回家告诉她这个好消息,她一定会很开心。
然而,梁经繁这边刚刚开始大费周章的弄这些事,梁承舟那边几乎立刻就收到了消息。
书房内,梁承舟听完助理的汇报,脸上没有半分惊讶与恼怒,只是无所谓地笑了笑,语气轻飘飘的:“随他吧,只要他不后悔就好。”
吃过晚饭,天还没黑。
白听霓牵着嘉荣的小手,在后花园蜿蜒的石子小路上散步,想让小家伙儿消消食,晚上睡觉能安稳一些。
走到一块嶙峋的太湖石旁,嘉荣被石头上天然形成的孔洞吸引,好奇地用手抠,还试图把手里拿的一辆跑车塞进去。
一阵晚风毫无预兆地吹过,带着芬芳的花草气息,卷走了他头上酪黄色的小遮阳帽。
帽子落在几步开外的草地上。
白听霓松开他的手,快走两步,弯腰去捡。
然而,就这一扭头的功夫。
嘉荣大约也是想追帽子,但脚下没站稳,小小的身体失去平衡,踉跄着往后倒了两三步,眼看就要直直磕到嶙峋的石头上。
“嘉荣!”白听霓被吓得心脏停滞,疾跑过去。
可是距离太远,变故太快,眼看他的头就要狠狠撞上去。
千钧一发之际,石头后面突然窜出一个人影,在嘉荣撞上去的最后关头,一把抱住了他,同时用自己的身体作为缓冲,顺势向后坐倒,化解了冲力。
“小心!”
白听霓冲过去,从那人怀里接过嘉荣,仔仔细细、上上下下地查看。
她的声音还带着颤音,“嘉荣,嘉荣,有没有碰到哪里?哪里疼?告诉妈妈!”
小家伙似乎完全不知道刚刚有多危险,眨了眨乌溜溜的大眼睛,反而咯咯笑了起来。
“应该没磕碰到。”坐在地上的男人开口,轻声安抚,“他摔到我身上了。”
白听霓狂跳的心缓下来。
这才把视线转向男人。
是白琅彩。
他还坐在地上,应是摔得不轻,衣服上沾了很多灰尘,头发上还沾了根草叶子。
“实在是太感谢你了。”
“客气。”
白听霓拍了拍怀里的孩子,“嘉荣,快谢谢白叔叔。”
“谢谢叔叔。”
“你还能起来吗?”
他摇了摇头,说:“我的脚崴了一下,这会有点不受力,你能扶我一下吗?”
“哦,好。”
白听霓伸出手,小嘉荣也跑到他身后,“推推。”
白琅彩握住她的手借力站起来。
被嘉荣可爱到,他站起来后,抱起小家伙笑着说:“哇,你好大的力气,叔叔一下子就被你推起来了。”
小家伙咬着手指咯咯笑。
“你怎么会在这里?”白听霓问。
“我喜欢石头。”
“有原因吗?”
白琅彩轻笑一声,“你不是是心理医生吗?来,分析分析原因。”
“我是医生,又不是有异能,怎么可能轻易猜到这种事。”白听霓觉得有些好笑。
“嗯,也是,那以后有机会的话讲给你听吧。”
她被勾起了兴趣,“哦?似乎有一段不寻常的故事?”
男人卖了个关子,“后天我就要离开这里了,到时候告诉你。”
回到梁园。
梁经繁并没有在房间看到自己的妻儿。
问了管家,得知是去消食了。
他心里想着等下告诉她这个好消息时,她会出现的欣喜表情。
从酒柜里拿出两个酒杯。
倒满。
不由得开始期待今天的夜晚。
嗯,到时候趁机提点过分的姿势和要求,她应该会同意的吧。
又等了一会儿,两人还是没回来。
梁经繁有点等不及了。
点开监控软件,梁园被监控覆盖的地方也没有看到她的身影。
他掏出手机拨过去电话:“霓霓,你在哪里?”
“在后花园散步呢。”
“哦。”
一手举着手机,一手拎着酒杯,他走到客厅大阳台。
从这里可以看到花园的场景。
远远看到一男一女在一块太湖石旁交谈。
男人面带微笑,对她说着什么,而她听完以后,脸上露出大大的笑容,眼角眉梢都透着一股高兴。
而自己的儿子,被那个男人抱在怀里。
三人的气氛看起来很好。
梁经繁脸上的表情有一瞬间的龟裂,手里的琉璃杯落在坚硬的地面,瞬间碎了一地。
淡金色的酒液摔落时,有一部分溅到了他的裤腿和擦得锃亮的皮鞋上。
白听霓听到动静,问:“怎么了?”
梁经繁看着打湿的裤脚,尽力控制着语气,“没什么,不小心碰到一个杯子。”
“没砸到你吧。”
“嗯……没有,但是捡碎片的时候不小心把手割伤了。”
白听霓的语气瞬间紧张起来,“我马上过去,你别捡了,让人来扫就是了。”
“好,你快回来。”
挂断电话后,梁经繁蹲下身,看着满地狼藉,静默片刻。
四分五裂的碎玻璃在灯光下闪着尖锐的光芒。
随后,他徒手,一片一片开始捡。
玻璃锋利的棱角在男人手指上留下一道道细小的划痕。
可他仿佛感受不到一样。
他脸上神情晦暗,在光线照不到的地方显出更深的阴翳。
听到她跑回来的动静,梁经繁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滚的情绪,换了副表情。
白听霓一进来,就看到了男人靠在窗边,一只手虚虚握着另一只手的腕部。
血顺着举起的那只手的指缝蜿蜒向下,淌入他白皙的手腕。
价值不菲的腕表也未能幸免。
泛着银光的表盘被红色沾染,模糊不清。
滴答,滴答。
有几滴落在他黑色的皮鞋上,与酒液混合在一起。
他垂首看着淌血的手腕,不知道在想什么。
第49章 金枷笼 肮脏、血腥、混乱、癫狂、忘我……
“怎么不处理一下, 就让血这样流!”
白听霓的声音带着急切,翻箱倒柜的去找药箱,找到碘伏和纱布给他包扎。
男人安静地坐着, 任由她托起他受伤的手, 小心地处理。
指腹的几处伤口不算深,但掌心有一道比较狰狞。
鲜血缓慢渗出, 蜿蜒过他苍白的手背, 看起来触目惊心。
“疼不疼。”她问。
他轻叹一声:“疼,很疼。”
“那你不赶紧包扎, 就让血那样淌, 真是的……”
听着她的碎碎念,他忽然伸手将她抱紧,然后深深地吸取她身上的味道。
“我们的孩子为什么要让他抱?”
“刚刚嘉荣差点摔倒,是人家帮忙接了一下还受伤了。”
他越抱越紧,高挺的鼻尖抵住她的脖颈, 凉凉的,恍然像一把匕首抵住脉搏。
“你和他在花园聊什么呢?”
白听霓不舒服地推了推他抱怨道:“哎呀, 没说什么呀。”
他稍稍松了些力道,直勾勾地看着她的眼睛,不放过任何一丝微表情。
“你看起来很开心的样子, 和老公说说,什么事这么兴奋?”
“哦, 我不是和倪珍去看电影了吗, 里面有一个镜头特别震撼美丽:是一座高高的铁索桥,开满了美丽的花海,被风吹起时,漫天花瓣像雪一样凌空飞舞。”
“然后呢?”
“白先生说刚开通不久的十九号地铁线路, 会穿过一条高架桥,那里春天的时候会开满郁金香,秋天会开满粉黛乱子草,被人称为空中花廊。”
白听霓说着,兴奋起来,“现在正是郁金香盛开的时间,我们一起去吧!坐地铁,像普通小情侣一样!”
情侣两个字,像一小簇花火,照亮了他黑沉的眼眸。
他绷紧的肢体放松许多。
“好。”
晚上,梁经繁给助理打了个电话,让他把明天的行程往后推一下。
一转身,白听霓不知何时倚在卧室门边。
她穿着柔软的睡裙,犹豫道:“如果你忙的话,就算了。”
“没关系,不是很重要的事。”
第二天。
白听霓早早开始打扮。
她找到一条轻盈的白色棉麻长裙,带上一顶浅卡其色的小圆帽。
扎了两个辫子垂在胸前。
整个人像清新的茉莉。
梁经繁也穿了一套质地精良,但相对低调的深灰色休闲服。
当他站在明亮却拥挤的地铁站,看着穿梭的人群、闸机发出的声音、广播里冷静的播报,构成了一个他全然陌生的世界。
他环视一周,想找到购票处,白听霓自然地挽住他的手臂,将他拉到了自助售票区那里,手指在屏幕上快速点击,紧接着,一阵哗啦声,零钱和两张地铁票吐了出来。
白听霓递给他一张,然后拉着他的手,迫不及待地向闸机口走去。
他默默地跟在她身后,看她如何操作。
刷卡进站,刚到站台,恰好有一辆地铁到站。
白听霓拉着他和人群一起挤进了车厢。
很多视线若有似无地看过来,带着一种好奇的打量。
梁经繁对这种视线比较敏感,侧身面向玻璃。
当地铁呼啸着从长长的隧道驶出,穿过高架。
一片浓烈得近乎不真实的郁金香花海猝不及防地撞到视网膜上。
轨道两侧,那鲜艳的、明亮的、绚烂的色彩,在春日阳光下奔腾燃烧。
经过这里时,很多人都会短暂的放下手机,转头看向窗外。
“哇”白听霓几乎将整张脸都贴在车窗上,发出惊叹。
梁经繁的视线却始终在她身上。
“咦?”
在那飞速后退,斑斓的花海中,她似乎看到了一个伫立的人影。
他穿着一身白色的西装,身姿挺拔,站在花海中。
很像白琅彩。
但列车太快了,视线还来不及交汇便一闪而过。
“怎么了?”
看到她向后张望的视线,他问。
“哦,没什么,可能是我看错了。”
到站后,车门打开。
她像一只出笼的雀鸟,带着掩饰不住的雀跃,汇入拥挤的人潮。
他跟在她身后,看着那个越来越远的背影,像水一样融入人群,带着一种他无法理解的快乐,奔流向这个他感到格格不入的世界。
他知道,她不喜欢他的生长环境,那些需要遵守的规矩和社交正在扼杀她的快乐。
她一直在迁就他。
一种无端的恐慌陡然握紧了他的心脏,莫名升起一种她要离他远去的感觉。
他加快了脚步想要追上她,却在出闸刷地铁卡时被卡住了。
梁经繁以为卡片出了问题,试了几次都没有用。
后面很快堵起了长龙,有细碎的抱怨声传来。
他迅速瞥了一眼旁边人的操作,才明白出站时要将卡片塞回收口。
这才顺利推开格挡走了出去。
白听霓后知后觉他没有跟上来。
转身停住脚步,等了他一下。
出了地铁口,白听霓准备打车,梁经繁已恢复了平日的沉稳,说:“司机在等着了。”
上车以后,空气有些凝滞。
这一路上,梁经繁的情绪一直很压抑。
白听霓不知道为什么。
她叽叽喳喳的声音也渐渐安静了下来。
“你不喜欢这些的话,我下次不喊你了。”
“那你想跟谁一起呢?”这句话脱口而出,语气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尖锐。
白听霓面上带了一丝茫然,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发脾气。
她往他跟前坐了坐,歪头去看他,“你怎么了?”
梁经繁猛地清醒,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深吸一口气,“抱歉。”
“没关系,我只是想说,你不喜欢这种地方可以不用勉强来陪我。”
他不是不喜欢这种地方,而是她喜欢的这些地方,源自另一个男人的指引。
她会不会觉得跟他更聊得来一些,时间再久一些,会不会发觉原来他是这样的刻板无趣。
他不敢再细想下去,也不想任由沉重的气氛继续蔓延,于是换了话题。
“你喜欢郁金香吗?如果你喜欢的话,可以让人在梁园南边全种上。”
白听霓摇摇头说:“不是某种花,是那种铺天盖地的感觉,很震撼。”
“你看过那个电影吗?女孩儿一推开窗,男人就站在一片黄色的花海中,他跑遍了五个州,买了全部的黄水仙只为了对她说一句‘我爱你’。”
“太浪漫了。”白听霓感叹。
梁经繁的喉结微微滚动。
她口中提及的事物都太陌生。
今天的很多东西都触及到了他的盲区。
这么多年,他根本没有机会迈进电影院,沉浸在黑色的影厅里,享受几个小时什么都不用管的时间,只为了一段虚构的悲欢。
小时候他要学习很多东西,属于自己的时间很少,长大后,要管理家族产业,所有的决策都要慎之又慎。
他的人生被分割成很多块,但没有几块是属于梁经繁这个人,可以无目的消遣与沉浸。
他迫切地想要接上她的话,走进她的语境,跟她一起热烈探讨,像一个能与之共鸣的灵魂伴侣。
但此时的他唇舌僵硬,发现完全不知从何说起。
于是,他只能从她的叙述中找到一个现实的支点,带着一点他自己的心思,说:“可那个女孩已经有未婚夫了。”
“……”白听霓被噎了一下,“……额,确实是,但是……”
梁经繁说:“这是不对的。”
白听霓不跟他在这个话题上争论,转了话题,逗他:“是是是,那如果是你呢?你爱上了我,然后发现我已经有未婚夫了,你会怎么做?”
“……”
梁经繁沉默了。
他突然觉得电影里的男人好像又可以被原谅了。
晚上,梁经繁想要过夫妻生活,可嘉荣今天一整天都没有看到爸爸妈妈,闹着要一起睡。
本想着等把孩子哄睡以后再做,可等他把孩子放到另一个房间,交给吴妈回来后,白听霓已经睡着了。
他微微叹口气,将她拥入怀中。
第二天。
白听霓是被雨声吵醒的。
枕边已经空了。
梁经繁早已离开。
昨天为了陪她推了一大堆事需要他赶紧处理。
结束冗长而耗神的会议,他打开梁园的监控。
房间里有一个,是生完孩子以后装的。
那段时间他一直很忙,国内国外的跑,为了让他闲暇时也可以看看孩子。
可房间里没有她。
只看到吴妈带着嘉荣在玩小恐龙。
他开始切换着各个庭院的监控画面。
花园、回廊、水榭,到处都没有她的身影。
保镖也并未向他汇报她出门的消息。
梁经繁立刻拨通了她的电话。
白听霓本来在花厅背面,躺在一个竹制的躺椅上赏雨。
噼里啪啦的白噪音渐渐让人昏昏欲睡。
不知睡了多久,手机震动,她被吵醒。
“喂?”
“霓霓,你在哪里?”
“在家啊,不然呢?”她懒洋洋地回答,带着刚醒的鼻音。
“我在监控里看嘉荣,没有看到你。”
“哦,我在花厅赏雨呢。”
他立刻将监控画面切到花厅。
刚好她在的位置是个死角。
但在监控辐射范围的最边角,他看到一个男人的半截身影。
紧接着,梁经繁又把电话打到了管家那里。
“梁园有个监控死角,花厅背面,还有花园角落山石那边,需要加装监控,尽快去安装。”
“好,马上安排。”
花厅这边,白听霓刚放下手机后,发现自己身上被盖了一件白色的西服外套。
上面还有一种戏曲演员身上特有的油彩、粉膏的华丽香气。
从躺椅上坐起。
有个人影背对着她,逆光站在花厅景观窗前,正静静地欣赏着迷蒙细雨。
听到她挂断电话,他转过身来。
白琅彩今天身上穿了一件百蝶穿花设计的真丝衬衣,颜色很鲜艳,在这样雾蒙蒙的雨天里,格外醒目。
蓦的让她想起那天从地铁窗口瞥见的人影。
她提起这件事,“是你吗?”
男人笑了笑说:“你果然去看了。”
“你怎么会在那里?”
他的面上带了一丝隐秘的微笑,“或许突然心血来潮想再去看一下,仅此而已,没想到跟你选了同一天。”
“哦。”白听霓将身上的衣服还给他,“谢谢。”
“不客气,今晚我就要离开这里了,走之前还有最后一场戏,想邀请你来看。”
白听霓刚想拒绝,他在此时露出一个有点忧伤,又带着期许的神情。
“这次我换了一个类型的角色,如果我还会发病的话,希望你在场能帮我一下,毕竟靠我自己熬过去,实在太漫长了。”
“那好吧。”她最终还是点了头。
下午,老太太午睡过后,来到后花园准备听戏。
他最后要唱的这出戏是游园惊梦的选段。
所以特意选在了这里。
乌云散去,此时雨也停了。
除了老太太还有一些用人,没事也都过来一起听个热闹。
白听霓头有点昏沉沉的,好像下午在外面睡觉被吹到了。
但答应了他来,也不好食言。
男人站在柳树下,手持一截折柳,一副俊朗书生打扮,面白如玉,红色的胭脂将眼睛勾出艳丽的弧度。
此时。
杜丽娘母亲告诉她,嘱咐她以后少去花园,但杜丽娘执着追寻梦境,不听劝阻。
“不到园林,怎知春色如许……”
词曲旖旎,眼波流转。
他的视线也总是有意无意地看向白听霓那边。
现在演的正是杜丽娘与一折柳公子在梦中相会,有了一番云雨之情的唱段。
谢幕后,周围观众掌声响起。
中间夹杂了三声非常突兀的掌声。
白听霓回头看去。
梁经繁不知何时回来了,静静地立在众人后方。
他抬手,拍得最轻最慢的一个,与周围的掌声格格不入。
脸上带着一丝极淡的,礼节性的微笑,但眼神却像深潭般盯着白琅彩。
“真是一场……精彩的表演。”
虽然他在笑,脸色却着实谈不上好看。
这个男人在他的地盘上,对他的妻子,进行了一场公开的、用艺术掩盖的调情。
但他没有立刻发作。
先是走到老太太身边,微微俯身,语气温和:“太奶奶,起风了,等下要受凉了。”
然后又转头对白听霓说:“霓霓,你送太奶奶回去,等下要吃晚饭了。”
“好。”
等众人散去后。
梁经繁缓步走到他面前。
脸上温和的假象彻底剥落。
“戏唱多了,别最后连戏和现实都分不清了。”
白琅彩缓缓丢掉手中的柳枝,不以为然道:“戏如人生,人生如戏,假假真真,又有谁真的能分得很清楚呢?”
梁经繁上前半步,无形的威压如山倾覆,“分不清楚不要紧,要紧的是,你能不能承担得起混淆界限的后果。”
白琅彩像是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轻笑出声:“真难得啊,梁先生会在您夫人面前表露出这副模样吗?”
“那就不关你的事了。”声音很轻,却暗含威胁。
白琅彩不以为意,看向昨天两人交谈的太湖石旁新出现的监控,表情意味深长,“白小姐知道您在监视她的一切吗?”
梁经繁眉眼压低,显出几分凌厉:“我警告你,注意你的言行。”
白琅彩不退反进,“您在害怕什么呢?怕我告诉她?还是怕我抢走她?”
梁经繁眯了眯眼睛,“就你?也配。”
白琅彩说:“爱情这种东西,有什么配不配的呢?而且,白小姐和我很聊得来呢。”
梁经繁猛地抬手,突然掐住他的脖子,逼得他后退两步,“砰”一声,白琅彩的后背狠狠撞在嶙峋的假山石上。
太湖石粗糙尖锐的棱角蹭到他的手臂,粗粝的质地磨得他皮肤火辣辣的疼。
可即便此时他呼吸被遏制,面对强大的威慑,嘴角依然噙着淡淡的笑。
他艰难地转动眼珠,挑衅般向梁经繁侧后方瞥了一眼。
梁经繁微微偏了下头,余光瞥见白听霓居然去而复返。
身上的戾气在瞬间被强行收敛。
手上的力道一松,顺势向下,仿佛只是极其自然地,替他掸了掸肩膀上的灰尘。
梁经繁面上换了一副神情,但语气却更加森冷。
“别太看得起自己,在我面前,你算个什么东西。”
白琅彩靠着假山,急促地喘息两下,“但你真的很在意我出现在白小姐身边不是吗?”
“那是因为你太碍眼了。”
“有威胁才会被放在眼里。所以,您在怕什么呢?”
白听霓已经走到两人身边。
她歪头看了看梁经繁,又看了看白琅彩:“你们俩说什么呢?”
白琅彩正了正领口,笑眯眯地说:“没什么,梁先生夸我戏唱得好,商量下次合作的事。”
梁经繁没回答,转向她时,神色已恢复平静。
“怎么又回来了?”
“哦,上次你给嘉荣带回来的小汽车落在这个假山这了,他闹着要。”她指了指假山角落。
梁经繁看了下石头角落,果然有一辆白色的小汽车。
他弯腰,拎起来,“走吧,一起回去。”
回到房间。
她接过他手中的小车准备拿给嘉荣,却看到车顶上面有一片红红的印记。
她心下一紧,赶紧拉起他的手看了看。
“哎呀,伤口怎么又裂开了。”
她准备去找医药箱,却被男人突然从后面抱住。
他的手臂紧紧环住她。
然而,下一秒。
他闻到了一股陌生的,不属于她的气味。
一种令人厌恶的,油彩脂粉味。
他的呼吸一滞,随即变得深重。
那气味,像一根针一样扎破了他敏感的神经。
到底怎样亲近的距离,才能让气味都沾染上呢?
“霓霓,你身上,有别人的味道。”
他的声音贴着她的耳廓响起,低沉,幽深,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探询,钻入耳膜。
“有吗?”她抬起胳膊闻了闻。
“是那个戏子身上的油彩味。”
白听霓脑仁有点疼,早忘了下午的事,敷衍道:“你想多了吧。”
“下午,你们两个又在花厅见面。”
“就是碰到了随便说两句。”
“你不觉得你们两个走得有点太近了吗?”
她有点不喜欢他咄咄逼人的态度,拧眉道:“那不是社交礼仪嘛,难道别人给我搭话,我理都不理直接无视吗?”
“我头有点痛,不吃晚饭了。”她不想在这点小事上纠缠,转身就想走。
一双带着湿冷血迹的手从脸旁伸过来,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捏住她的下巴,将脸转向一侧。
男人的脸就在旁边,与她几乎贴在一起。
他低垂的眉眼认真看着她的双眼。
带血的手指擦过唇瓣。
她下意识舔了一下。
尝到了一股血腥气。
他的手上有几处割伤比较深,此时全部崩裂。
可他全然不顾。
带血的手指捧住她的脸颊。
他低头,含住她的唇瓣,直接撬开口腔,勾住舌头,用力吮吸。
白听霓第一次感受这样血腥的亲吻。
“唔……”心脏微微开始收缩,她推了推他,“你怎么了……”
温热的,粘稠的鲜血,从嘴唇,到脖颈,一点点蜿蜒向下。
嘴唇顺着血的痕迹一路辗转。
“你先去包扎一下啊!”
他的呼吸粗重不稳,滚烫的唇舌流连在她的身体,“没关系,先做吧。”
“我今天有点头疼,不想做。”
“昨天就没有做,今天也不做,为什么?你是不是……”
他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此时提起别人,实在是太扫兴了。
他抱着她,压在柔软的床榻边缘。
撩起她身上素色的长裙。
手直奔目的地而去。
白听霓感觉到他近乎失控的抚摸。
鲜血温热黏腻的触感被他涂抹的到处都是。
有一些还蹭到了那里。
“你的手指还在流血!”
“一点点。”
怎么可能是一点点。
她都感觉到在往下淌了。
“哎呀,那你就别……别用手碰了。”
“怎么?”
“血弄到我那里了……”
他稍稍退开一些,就着昏暗的光线看了看。
“没关系,我会帮你舔干净的。”
声音低哑,带着一种异样的温柔与兴奋。
白听霓不舒服地动了动,“你今天怎么了呀。”
“嗯?什么怎么了?”
热热的呼吸喷洒。
她踢了踢他的肩膀,往下踩了踩。
“你别对着我那里说话呀。”
“哦。”他低低地应了一声,不再言语,换了方式。
……
后面,白听霓喊得嗓子都哑了。
绯红的眼角有生理性泪水溢出,她一直喊他的名字,问他今天怎么了。
他不说话。
只用动作告诉她答案。
他手上一直在渗血。
然后她的腰上、腿上、脸上、脖子上,全都是他的手指印。
肮脏、血腥、混乱、癫狂,又带着一种毁灭般的激情与忘我。
他的唇因为舔舐鲜血而呈现出一种靡乱的红。
他的脖颈、喉结、胸前、腹部都蹭上了血渍。
喉咙中的喘息带着点细微的颤音,他一遍又一遍地问:“霓霓,你看你,舒服成这样,真是迷人极了。”
神识都濒临一种崩溃的境地,眼前一阵阵地发黑。
她此时已经分不清自己是病的还是舒服的。
他的声音像鲜红的蛇信,从耳蜗钻入她被冲击得涣散的意识,仿佛在舔舐她的脑仁:“你爱我吗?”
“无论我是什么样都爱我吗?”
“回答我。”
“霓霓,回答我!”
第50章 金枷笼 “会不会传出什么你有特殊癖好……
梁经繁将白听霓打横抱, 穿过扔了一地的凌乱衣物,走向浴室。
她懒懒地窝在他怀里,像收起利爪的小猫。
视线扫过身后的狼藉, 她突然在他怀里嗤嗤笑了起来。
“笑什么呢?”梁经繁低头, 蹭了蹭她汗湿的发顶。
“我在想,”手指戳了戳他的胸口, “等下别人来收拾, 以为什么凶案现场呢。”
梁经繁回头看了一眼,“也没有很多血。”
“那……”她又想到一个可能, 笑得更厉害了些, “会不会传出什么你有特殊癖好的八卦?”
“特殊癖好?比如呢?”
“就,什么性什么虐什么的呗。”她越说越想笑,“天,真的,会不会从此你在大家眼中形象崩塌, 平日里看起来光风霁月的梁先生私下居然是这样的人哈哈哈哈。”
梁经繁鼻腔发出一声极轻的笑声,带着对她这种天马行空想象的纵容。
将她放进浴缸后, 他哑着声音在她耳边说:“你想不想真的试试?”
白听霓愣了一下,反应过来,羞恼地撩水泼到他脸上, “哼,要试也给你身上试!”
水珠顺着男人轮廓分明的脸颊滑落, 滚过喉结, 没入更深的地方。
他毫不在意地抹了把脸,反而凑得更近,捏住她的下巴又有一次吻了上去。
这个吻不像刚才那样激烈,而是温柔缱绻的温存。
“唔……”她习惯性地抬手搂住他的脖颈。
一吻终了。
两人额头相抵, 呼吸交融。
梁经繁开始细细地帮她搓掉身上的指印。
白听霓闭着眼,仰头靠在浴缸边缘,任由他伺候。
温热的水汽将她的脸蒸得又红了几分。
一只手还悠闲地撩着水。
看着她这个样子,他心里某个紧绷后怕的角落,终于缓缓放松了下来。
激情褪去,头脑冷静下来,他才后知后觉地感到恐慌。
他刚才那样失控……不顾她哭喊的求饶,手上还沾着血,会不会吓到她?会不会让她感到恐惧和厌恶。
但此刻怀中的她。
柔软、依赖,心情看起来还不错。
他忽然清晰地意识到:他的妻子,其实是一个接受能力很高的人。
□□
她很喜欢。
她没有害怕。
她其实很享受。
这个认知让他高高悬起的心重重落下,但与此同时,心底某个更为阴暗的角落又滋生出一种扭曲的、近乎病态的快感。
看,即便我暴露出如此不堪、失控的一面,你也依然会为我沉沦。
晚上,卧室只开了一盏浅黄色的睡眠灯。
梁经繁从身后紧紧抱着白听霓。
两个人的身体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肌肤相亲,体温交融。
明明已经是最近的距离了,他的鼻间全是她身上的香气,她身上也都是他的味道。
可他总觉得不够。
心底仿佛有个填不满的黑洞,叫嚣着
近一点。
再更近一点。
手顺着她光滑的脊背滑下,握住她的上面那条腿的腿弯,往上托了一下。
白听霓已经很累了,不想再折腾了,于是拧了拧腰,表示反抗,并与他拉开一点距离。
男人不满两人之间的缝隙,手臂收紧,更用力地将她抱回来。
白听霓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她迷迷糊糊地想,他最近似乎很重欲。
这其实是一个不太好的表现,像这样的情况,她已经很久没见过了。
以前,他每次情绪上的崩溃都会用X行为来缓解,但结婚以后,好了很多。
最近,那种熟悉的,隐藏在平静表象下的焦躁感,又隐隐浮现了出来。虽然他在努力掩饰,但毕竟是同床共枕的人,她非常容易就感知了出来。
就在这一走神的功夫,男人终于达成了自己的目的。
“嗯……你……我要睡觉。”
“就这样睡。”
他更紧密地将她拥入怀中。
这样被她全部包裹的感觉,让人如此安心。
仿佛只要这样抱着她,他就可以对抗那些正在逐步淹没他的黑暗。
可这样怎么可能睡着。
她能清晰地感知到身体里他跳动的脉搏。
愈加沉重的呼吸。
他在她颈后细细啃咬,仿佛想将她吃进肚子里。
她背对着他,什么都看不见。
现在他换了另一种方式。
不同于刚才那种令人心悸的激烈,这次是细细密密的折磨。
滚烫的呼吸在她耳廓涂抹,像糊上了一层厚厚的蜂蜜。
甜的,腻的,滚烫的。
白听霓沉沉睡了过去。
半夜,梁经繁迷迷糊糊感觉怀中的人体温异常的高,猛然惊醒。
她身上好烫。
打开床头灯,她双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呼吸也比平时沉重了一些。
他迅速起身,穿好睡衣,叫来了家庭医生。
白听霓再次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下午了。
柔和的日光透过窗户洒进来,房间里弥漫着淡淡消毒水的味道。
她动了动,头重得好像脖子都支撑不住了一样,稍一起身便头晕目眩。
梁经繁坐在旁边的书桌上对着笔记本电脑处理事务。
屏幕的冷光映在脸上,他眉心微蹙,似乎被什么棘手的东西困住。
听到动静,他立刻舒展了眉眼,走到床边坐下,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
“我发烧了吗?头好沉。”
“嗯,医生已经来看过了,好好休息按时吃药,很快就能好。”
“哦。”她鼓了鼓腮,“都怪你。”
“好好好,都怪我,等你好了想怎么罚我都可以。”
“那罚你禁欲一个月。”
“……”梁经繁被噎住,小心翼翼地说,“一个月,是不是有点太久了?”
白听霓瞪他一眼,“一个半月!”
梁经繁叹了口气,妥协:“我错了,一个月就一个月吧。”
“哼哼。”
这场病来得快,去得也快,她的身体素质本来也很不错,躺了几天,吃了药,很快就恢复了生龙活虎的状态。
只是在床上躺久了,感觉浑身骨头都僵了,便决定出去走走。
嘉荣就在客厅外面玩,看妈妈起来了,高兴地跑过来抱住她的腿喊:“妈妈妈妈,好吗?”
“嗯,好多了,走,带你出去溜达溜达。”
“嗯嗯。”
外面阳光很好,微风和煦。
管家和吴妈跟在身后,怕她刚刚病愈,再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
白听霓走过花园,水榭,停了下来。
看着新冒出的监控探头,随口问了一句:“梁园最近的监控好像越来越多了诶,除了住宅的院落内部,公共区域几乎要全覆盖了。”
管家不动声色地回复道:“最近升级了一下安保系统。”
“哦。”
这时,前方月洞门走来一人。
熟悉的嗓音传来:“哟,我的好大儿,几天不见又长高了。”
白听霓抬头,只见谢临宵穿着一件松石绿的T恤,头上架着一个墨镜,正穿过竹园走过来。
“临宵,你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我找经繁谈点事。”
“他还没回来呢。”
“我知道,他已经在路上了,我早到了一会儿。”
“干爹!”小嘉荣已经兴奋地挣脱妈妈的手,摇摇晃晃地扑了过去。
谢临宵大笑着弯腰,一把抱起小家伙高高举起:“哎哟我的乖儿子,快说,想干爹没有。”
“想,”嘉荣咯咯笑着说,“想干爹爹。”
之前嘉荣刚出生,谢临宵就嚷嚷着要当孩子干爹,梁经繁坚决不同意,但谢临宵持之以恒,从孩子出生念叨到周岁,然后……嘉荣在除了朝夕相处的直系亲属之外,最先会叫的就是“干爹”。
最后,也只能随他去了。
不过因为这声干爹,嘉荣身家直接多了好几位数。
谢临宵很大手笔地送了他套价值不菲的别墅当认亲礼,说是给儿子的“玩具”。
谢临宵说:“你最近怎么样?听说前两天生病了?”
“小感冒而已,”白听霓说,“你呢,最近怎么样?”
谢临宵:“你问哪方面?”
“芝珏都要结婚了,你年纪也不小了,还是没有什么中意的人选吗?”
“这不是等你呢吗?”谢临宵笑眯眯地开玩笑,“你什么时候踹了经繁跟我过。”
“谢、临、宵。”
梁经繁咬牙切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刚从外面回来,就听到两人对话。
没好气地把孩子从他怀里抢回来。
“真是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
谢临宵嬉皮笑脸地抛了个媚眼:“我这个贼啊只惦记,不偷。”
白听霓“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这是一个电视剧里的梗。
她说:“其实我觉得晚秋只是缺少安全感,她的亲人把她当工具,身边也没有人把她当人,遇到了余则成就想依靠余则成,和翠萍接触以后,喜欢上了翠萍。我感觉她其实更想当的余则成和翠萍的女儿。”
谢临宵深以为然:“是啊,她最后在两人的引导下,终于找到了自己人生的方向,其实是个很好的女性形象。”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又开始聊梁经繁不清楚的人物、剧情、表演,还越说越投机。
梁经繁打断说得起劲的两人:“临宵,不是有正事要谈吗?走吧,去书房。”
又转向白听霓,语气放缓:“起风了,霓霓,你带着嘉荣先回去,身体刚好,别再吹着了。”
“嗯好。”白听霓从梁经繁怀里接过孩子,对谢临宵笑了笑说,“那你们聊,我先回去了。”
梁经繁回来的时候,白听霓和嘉荣在爬行垫上玩。
他坐到沙发上,捏了捏眉心。
“聊什么呢?这么晚。”白听霓问。
“没什么。”
白听霓又说:“芝珏都要结婚了,临宵也没见有个着落。”
“你管他呢。”
“这不是闲聊嘛。”白听霓冲他皱了皱鼻子,又把注意力放回孩子身上。
白听霓的手机随意扔在沙发上,屏幕忽然亮了一下,弹出一条微信消息。
梁经繁的目光下意识扫过,随即定住。
备注名是白琅彩。
他呼吸一滞,几乎没有犹豫,拿起来就解锁,然后打开微信。
点进对话框,他开始往上翻。
最开始,对方请教了一些关于心理疾病的话题,她很专业也很认真地回复了。
后面,请教不知不觉转向了分享。
他会在咨询完一个问题后,顺嘴提一些有趣的东西。
比如推荐一部好看的电影,一家有特色的小店,城市边缘美丽的风景线等等。
她的回复简洁客气,但看得出来很有兴趣。
前几天,他还看到她在搜索其中的地方,似乎是有前去的打算。
他点开她的朋友圈。
两人一起看花海那天,她拍了一些图发在朋友圈。
配文:【春天在飞驰。】
下面有数条点赞和评论,其中一个就来自白琅彩。
他又点进白琅彩的朋友圈。
两人还拍了差不多的照片。
同样的飞驰的列车与花海,只不过她是从车内拍摄的,而他是站在外面,拍到了列车穿行花海时的瞬间。
发布时间隔得也不久。
他的配文是:【同你仰春。】
一股尖锐的、无法形容的怒意顺着脊椎爬升,烧得他五脏六腑都灼痛起来。
白听霓转头,看他手里握着她的手机,神情有些吓人,伸手想要拿回来:“看什么呢?”
梁经繁猛地一收手,避开了她的拿手机的动作。
他抬眼看她,眼底失去了平日的温润与柔和,而是流动着深沉的、冰冷的,让她感到陌生的……愤怒。
作者有话说:梁经繁:心好累,每天回家都能看到有人在勾搭我老婆。
40-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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