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金枷笼 你的身体诚实得让人绝望。……
白听霓本就因药物和惊吓而虚软的身体, 刚才全凭一股救人的急切强撑着。
此刻,事情缓和下来,绷紧的弦骤然松脱, 黑暗如同潮水般涌来。
眼前阵阵发黑。
身体不受控制地摇晃。
在她即将软到在地的前一瞬, 梁经繁察觉到异样,两步跨过来, 稳稳地将她打横抱起。
昏迷前最后的意识里。
白听霓从梁经繁的肩膀方向, 最后看了一眼狼藉的寺庙。
白琅彩如同一具破败的人偶,瘫在血污与灰尘混杂的地上。
布满青紫与血污的脸已看不出昔日那英气的轮廓, 可那双眼睛, 却透过肿胀的眼皮,依旧固执地看着她的方向。
那眼神里翻滚着太多东西,有痛苦,有绝望,有哀求。
他染血的手指向着她的方向动了动, 嘴唇微张,无声说了句:“救救我……”
可是, 注定不会再有人给他回应。
夜,终于完全吞没了这座荒山破庙。
周围安静极了。
警笛声,引擎轰鸣声, 螺旋桨的呼啸声,全都渐渐远去了。
在这万籁俱寂的深夜。
世界仿佛被抽成了真空, 只剩下了他一个人。
山风穿过破旧的窗户, 发出呜咽般的哀鸣。
好冷啊。
像那年冬天他撑棍虎跳的动作一直都做不好,被赶去雪地里练功时一样冷。
“咔嚓”
一个极轻微的响声传来。
视线看过去。
白琅彩看到了不远处被裂成两节的小火车。
他慢慢爬过去,伸手努力抓到它。
驾驶舱门坏掉了,里面的戏子小人也从驾驶舱掉了出来。
小心翼翼地将车体合拢, 将小人偶重新放进去,可舱门已经无法关上。
他试了几次,都徒劳无功。
然后,他看到被打翻的饭盒,于是捡起一些掉在地上的饭粒,试着将舱门粘合一下。
山风又一次吹了进来。
吹得他浑身一颤。
茫然地环顾四周。
最后,他带着一身的血,抱住那个摔烂的蓝白色小火车,爬进了佛像肚子里。
蜷缩起伤痕累累的身体,里面似乎还有她残留的气味。
这暗黑狭小的空间给了他一点温暖和安全感。
他自言自语道:“彩彩,没有人会爱你,也没有人来救你。”
“飞鸟号,带我走吧。”
一直照料白琅彩的负责人终于找到这间破庙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早晨了。
看着满地的狼藉与干涸的血迹,心几乎提到了嗓子眼。
顺着拖行的血迹,负责人颤抖着爬上佛坛,然后在佛像肚子里找到了那个缩成一团,还在微微发抖的人。
“彩彩,彩彩!”
他的脸色惨白到几乎没有一丝血色,呼吸微弱得似乎像随时都会停止。
白琅彩被唤醒,费力睁开眼睛。
视线模糊了好一阵,才终于聚焦到那张满焦急与心疼的脸上。
“姐姐……”他开口,喉咙里仿佛也浸着血,“对不起……这些年我突发各种情况上不了台都是你帮我善后,这次又害了你一次……你走吧,带着团队的人走吧,不要管我了。”
负责人擦了擦眼泪,“没事的,彩彩,我们离开这儿,去其他地方也一样的。”
“可我真的……不想唱了。”他忽的落下眼泪,“每次唱完都好难受好难受啊。”
负责人心如刀割,轻轻将他抱进怀里,喉头发紧,几乎要说不出话:“彩彩,不想唱咱就不唱了,我们去新的城市,做你想做的事好不好。”
“可如果我不唱戏,就更没有人在乎我了,只有我唱好了,爸爸妈妈才会给我一个笑脸,师傅才会夸我……才会有观众喜欢我……”
“没关系!没有人喜欢又如何呢?彩彩,你已经长大了,别人的爱根本不重要,你要学会自己爱自己。”
“把情感寄托在任何人身上都不稳定,只有自爱才是最恒久的,你明白吗?”
他的意识又一次开始模糊,嘴里吐出不成调的戏文:“休恋逝水,苦海回身,早悟兰因……”
负责人深吸一口气,抹掉眼泪,转身,将他背起,又从地上捡起他的飞鸟号。
慢慢走出去。
山路崎岖,一个成年男子的力量压在她身上,还是有点吃力的。
于是只能走一走,歇一歇,再继续前行。
那条破桥被他砍断,没有更方便的路可走,她只能选择从一条更加嶙峋的小道上走。
梁园。
书房内。
梁承舟坐在紫檀雕花的长桌后,听着管家汇报今天发生的事。
书房里安静得像无人之地,只有钟表发出规律的滴答声。
良久,他起身,走到博古架旁,随手拿起那块洁白的牙雕貔貅在手里把玩。
这次,他什么都没说,也没有要训责的意思。
管家感到意外:“您不生气吗?”
梁承舟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有一种早已看透一切的冷然:“我早就知道会这样。”
他摩挲着无名指上的戒指:“如果当初他能找一个安心只做梁太太的女人,就不会惹这么多麻烦了。”
“那这次的事……”
梁承舟将貔貅放回原处,没再说话。
他望向窗外,目光深远,不知道在想什么。
白听霓从混乱的梦中挣扎着醒来的时候,已经深夜了。
室内一片昏暗,只有书桌旁一盏台灯小范围的照亮那一处光源、
梁经繁还没有睡。
他坐在书桌前,对着电脑,似乎在看着屏幕,又似乎仅仅只是在发呆。
指尖悬停的键盘表面,久久没有动作。
他整个人被笼罩在那片灯影里,那张精致的面容明明依旧那么赏心悦目,此时却让人无端感觉压抑。
白听霓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她突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有真正的认识过他。
或许是她的视线太有存在感,也或许某种敏锐的直觉。
梁经繁忽然转过头。
四目相对。
发现她醒了,他像是松了口气,立刻合上电脑起身朝床边走了过来。
“醒了,感觉还好吗?”他在床边坐下,抬手想去摸摸她的额头,可在碰到她皮肤的那一瞬,女人的身体很明显瑟缩了一下。
一个极其细微的、几乎本能般的动作。
手僵在半空。
他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
片刻后,那表情像被风干的彩绘一点点碎裂,剥落出被刺痛后的苍白。
他极其缓慢地收回手,语气带着满满的不可置信:“你怕我?”
顿了顿,像是要确认一个荒诞的事实,他又重复了一遍:“你在害怕我吗?你觉得我会伤害你?!”
白听霓心猛地颤了颤,她很想解释说自己是无意识的。
可这样说好像也很伤人。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那个反应。
可能他打人的场景实在是太震撼了,也可能是她还未从那个混乱无序的梦中清醒。
狰狞裂缝的佛像,血色莲花,还有他暴怒的神情在那一瞬间重叠在一起。
在她心里,他一直都是那个温和、善良、甚至会为了不辜负一个小女孩的好意而勉强自己的男人。
即便婚后有一些争吵,她觉得也都是正常的,婚姻生活嘛,多多少少会有一些摩擦与矛盾,但他也从来没有表现过这样一面。
所以,她觉得自己可能需要消化一下。
“我没有……”
很苍白的语气。
梁经繁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
那表情不是愤怒,也不是恼恨,是一种混合了震惊、受伤、恐惧……或者更深沉的什么东西,浓烈得几乎要从他的眼睛里溢出来。
白听霓不知道该如何解释,只能徒劳地重复:“我真的没有……我只是……”
男人盯着她,等待着她找到新的说法,可在他这样灼烧般的注视下,她再一次卡壳了。
她该怎么解释那种源于生理本能的、对暴力和失控的畏惧?
在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中。
梁经繁动了。
他起身,开始解自己身上那件柔软的家居服的纽扣。
慢条斯理,动作堪称优雅。
可在这平静之下,却有一种强烈的压迫感蔓延。
随着纽扣的解开,渐渐露出他漂亮的锁骨和紧实的肌肉。
“那证明给我看吧。”他脱掉上衣,随手丢在一旁的地毯上。
紧接着,他俯身。
男人的胸膛压下来。
白听霓下意识推拒着他,“一定要现在吗……”
这一天发生了这么多事,她脑子里乱糟糟的,哪有心情做这种事。
男人轻易地钳住她反抗的手腕按在头顶,呼吸逐渐凌乱:“就现在,给我。”
“不要,你别……你冷静一点。”她侧了侧头,躲避着他的唇。
男人的唇几次落了空,于是亲吻变成了惩罚性地啃咬。
她的脚踩在他的腹部,试图将他推远一些。
可男人抓住她的脚腕,向前一拖。
她的腿被迫环住他窄窄的腰身,想往回抽却不能。
她拧着腰,躲避他的手指,“你别,你先听我说。”
他突然拔高了声音:“给我啊!”
白听霓被他骤然放大的声音吓得哆嗦了一下。
可这一下似乎更加激怒了他。
梁经繁不再尝试沟通,开始不管不顾地啃上她的唇瓣,脖颈……
他试图用以往熟知的方式点燃她的身体,来创造一种亲密的联结来打破这层隔阂。
可不行。
他努力了很久。
她的身体始终僵硬,没有任何情动的迹象。
终于,他的手指触摸着那片熟悉的领域。
那里始终干涸,没有一丝为他情动的迹象。
所有的动作骤然停止,仿佛按下了暂停键。
梁经繁伏在她身上,突然低低地笑了。
那笑声很轻,在死寂的房间里缓慢扩散。
“看,你的身体,诚实得让人绝望。”
第62章 金枷笼 “趁我还能体面。”
沉默。
长久的沉默。
这样的姿势与近在咫尺的对视, 明明该是一种亲密的氛围,现在却反而生出一种对峙感。
白听霓看着梁经繁,理智告诉她, 这个时候应该说些什么, 来安抚他的情绪,可是……
梁经繁看着她疲惫的眼神, 突然仿佛被什么敲醒了一样。
她经历了兵荒马乱的一天, 刚刚醒来,自己现在再做什么?
他猛然起身, 披上外袍, 声音沙哑:“你好好休息,我出去一会儿。”
深夜的梁园,只有虫鸣鸟叫与树叶沙沙声。
梁经繁站在门廊下,摸出一根烟点燃。
地灯投射出昏黄的光影,将男人的身影拉得得格外孤寂。
汤玫姿也还没睡。
此时正站在另一栋房屋客居的小阳台上, 透过镜头远远看着那个火点和寂寥的身影。
男人望向虚空,目光没有焦点, 不知道在想什么。
香烟夹在指间,本该洁白的烟身,不知何时竟染上了一片触目惊心的暗红。
她这才发现, 他挽起的袖口处,手腕上的绷带已经松散, 边缘处被红色的液体渗透。
鲜红的血正顺着他苍白的腕往下淌。
而他浑然未觉。
直到良久之后, 他再次将香烟递到嘴边,才发现烟头燃烧的那端早已被血浸透,彻底熄灭了。
他顿了顿,面无表情地将那半支烟丢进旁边的垃圾桶。
抬手将纱布解开。
狰狞的刀伤暴露在空气中, 边缘红肿吓人。
他近乎是漠视地看着。
汤玫姿在楼上看着,脑中有根弦被突然拨弄了一下。
这种对自身痛苦的漠视感,与那种充斥着自毁与控制的气质,在这样的深夜,构成了一副危险又极具吸引力的画面。
他实在是一个非常能激发她创作灵感的男人。
她已经迫不及待地想发现他更多的另一面。
可她刚刚准备按下快门,男人毫无征兆地转过头,冰冷的视线透过黑暗,精准锁定在了她的镜头上。
隔着取景框,她与他对视,甚至能感受到目光中有如实质的寒意。
随即,男人毫不犹豫地转身,消失在门廊。
汤玫姿耸耸肩,放下了手中的相机。
她并不感到挫败,反而觉得机会到了。
他明显看起来心情极差,想到今天发生的事情,大概率两人发生了什么不愉快的事情。
那正好,在这个裂缝期间。
她要趁机给他一个惊喜。
然后在他心理防线对她松懈的时候,再徐徐图之。
梁经繁重新洗了澡,冲淡身上的烟草味和血腥味,这才悄无声息地回到卧室。
她已经再次昏睡过去了。
白琅彩使用的药物使她的大脑有一些轻微的损伤,虽然并不严重,但还是会造成一些精神上的不适。
即便在睡梦中她也依然微微蹙着的眉头,看起来有些不安。
他伸出手,指尖悬在她眉心上空,最终却没有落下,怕惊扰她本就脆弱的梦境。
梁经繁轻手轻脚地上了床,小心翼翼地将她揽进怀中。
第二天,白听霓醒来的时候,梁经繁已经不在了。
起身准备下床去看看孩子。
她刚一掀开被子,才发现有零星的血迹。
第一反应是自己来了月经没注意?
但一算日子还早呢?
去卫生间看了一下,也没有。
那这血是哪来的?
梁经繁去公司处理了一些必要的事情,早早回家了。
回到梁园。
当他准备穿过月洞门时,一个身影从花架后转出,拦在了他面前。
是汤玫姿。
“梁先生,我有件东西想送给你。”
她今天穿了件柔和的米白色针织长裙,手里提着一个很精巧的藤编暖黄色提篮,上面盖着一块柔软的乳白色小毛毯。
“抱歉,没兴趣。”
“至少,先看一眼。”
她轻盈地横跨一步,再次挡住他的去路,语气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坚持,然后不由分说地掀开了毛毯一角。
一只毛茸茸的小脑袋从毯子边缘探了出来。
那是一只看起来约莫只有三四个月大小的奶狗,通体雪白,唯有头顶正上方,有一撮醒目的黑毛。
小狗似乎有些不安,黑葡萄似的眼睛乌溜溜地看着面前的男人,发出几声细小的“嗷呜”声。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静止了。
梁经繁所有的动作、表情,甚至是呼吸,都停住了。
他的目光死死锁在小狗身上,瞳孔不受控制般紧缩。
汤玫姿紧盯着他的表情,心里涌起一阵强烈的得意与欣喜。
果然,她猜对了!
毕竟,还有什么礼物,能比少年时珍视却又不幸失去的伙伴,以这种仿若“轮回”般的方式回到自己身边,更直击心灵呢?
汤玫姿趁热打铁,两只手抓住篮边,举到他面前,声音放柔。
“我几乎跑遍了京港所有的宠物店和救助站,找到了这只小狗,想要送给你。”
她期待着他伸出手,颤抖地去抚摸这只小狗,然后露出感动的神情。
那将是她的第一份战利品。
梁经繁看着那只狗,呼吸急促,身体不受控制的颤抖着。
看着他激动的模样,汤玫姿弯起唇角,笑得愈发灿烂,献宝一样往他面前又送了送:“你摸摸它。”
可是下一秒,梁经繁似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将目光从那只小狗身上撕开,一寸寸抬起眼帘,然后从齿缝中挤出三个字
“滚、出、去!”
汤玫姿脸上充满期待的笑容瞬间冻结,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男人眼底翻涌着几乎可以焚尽一切的怒火,声音压低,如雷霆滚滚:“我让你,带着你的狗,立刻,滚出去!”
“为什么?!”汤玫姿难以置信地后退一步,这完全不是她想象中的发展,“你不是失去过一只这样的狗吗?你看它们多像啊,说不定是它重新投胎到了这只小狗身上,换了一种方式与你相遇,甚至还保留了相认特征,让它代替它陪着你不好吗?这难道不是一份非常暖心的礼物吗?”
他忽的冷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温度,只有浓浓的嘲讽与压抑的痛楚。
“你是说,让我在害死它以后,找一只长相相似的来替代它,从而来彰显自己的深情?”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想弥补你心里的……”
“够了!”他的语气里几乎结了冰,“我给你三十分钟时间,收拾你的东西,立刻滚出梁园。”
巨大的羞恼与不甘将她击溃,汤玫姿大声道:“你一定要这样吗?难道你对我没有一点感觉吗?”
“你在做什么梦呢?”
“你一定动摇过!你之前看我的眼神,明明是对我起了兴趣。你难道不想跟我一起去尝试一下那种全无束缚的自由生活吗?”
梁经繁再次笑了。
渐暗的天光里,他唇角的弧度宛如来自深渊的修罗,艳丽又可怖。
“你觉得你活得很自由,很洒脱吗?
汤玫姿说:“当然,如果你愿意听,我还有很多精彩的故事可以分享给你,让你真正的理解什么叫生命的本真。”
“你是指你为了拍摄‘毁灭与新生’,在国外包下一个山头,人为可控地纵了一把火?烧死所有植物和来不及逃走的昆虫和动物,就为了展示你的艺术?”
“还是说你为了拍摄那部名为希望的获奖作品,给孤儿院的孩子送去所谓的虚假且短暂地爱的表演,用镜头记录下他们麻木到绽放笑容的感人过程,最后又干脆剥离;亦或者是,你为了展现‘真实’,在贫瘠的海域制造一场本不该存在的厮杀,然后在影展上,对着大众侃侃而谈大自然的残酷与美丽?”
汤玫姿辩驳道:“我这是艺术!它们难道不够震撼人心吗?”
“你披着艺术,真实,自由的华丽外衣,实行着对他者情感的践踏,把自私的欲望和冷漠的观察,包装成人类终极的追求,你还为此感到骄傲?”
汤玫姿尖声反驳,仿佛他亵渎了她的信仰:“规则与道德只会束缚创造力,扼杀个体的可能,世间万物都该为我所用。”
“收起你光鲜的旗帜吧。”梁经繁说,“你说社会规则扼杀了个体的自由,这个规则难道没有保护到你这样的人吗?
“如果所有人都像你一样无视规则,你觉得你这样的人,你的行为会招来什么样的下场呢?”
他向前一步,目光带着轻视与压迫:“你享受着规则社会提供的安全与便利,扭头却唾弃规则本身,你这不叫自由,这是彻头彻尾的虚伪。”
“那你告诉我!”汤玫姿被他说的脸上青红交加,高声道,“什么样才是真正的自由?”
梁经繁深深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复杂难辨,有洞悉一切的悲悯,有挣扎后的疲惫,又有一种无力的妥协,最后,化为一丝近乎虚无的平静。
他说:“我不知道,但你们这样的自由,不是我想要的自由。”
原来如此。
很多次,她看到他这样的眼神。
她以为那是他动摇的时刻。
是对她的兴趣与欣赏。
原来,那其实是他对自己压抑的灵魂深处那个深渊的凝视。
他听着她的人生轨迹和梁延宗的人生道路。
审视着那条他未选择的道路
那种抛弃一切只为自己而活的自由。
然后,他毅然抛弃了这两种选择。
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月洞门之前,说了最后一句话。
“快滚吧,趁我还能体面,可以用相对文明的方式请你离开。”
第63章 金枷笼 欺骗。 贪婪。 嫉妒。 傲慢……
梁经繁回到房间, 反手将门带上。
客厅里空无一人,隐约听到玩具房传来女人和孩子笑闹的声音。
本来今天早早回来是想看看她的。
可现在,他怕自己这副样子又会吓到孩子。
刚刚在汤玫姿面前维持的平静与近乎碾压的姿态剥落, 所有被强行压下的不适感此时如同海水倒灌般淹没了他。
他踉跄一步, 背抵住冰凉的门板,深深吸了口气。
近几年, 他的状态其实还算稳定。
很多事, 不去想,就不折磨。
可他在白琅彩这样的变数中看到了不可控的危险, 在汤玫姿不择手段的行为中, 看到了一个模糊的、令人憎恨的倒影。
那个为了得到自己想要的,一次又一次的或做为帮凶,或做为操刀者,面目可憎的倒影。
缓缓抬起手,举到眼前。
他看着自己那双手。
这是一双养尊处优、掌控者的手。
可在那洁净的表皮下, 似乎正有无形的、粘稠的、洗不掉的血污,从指纹中渗出没然后蜿蜒着, 爬了满手。
血迹流淌时那种细微的触感仿佛都真实存在。
他猛地起身,像要逃离什么一样跌跌撞撞地冲进卫生间,一把掀开水龙头开关, 近乎粗暴地开始洗手。
洗手液丰富的泡沫覆盖了双手,他用力地揉搓着, 一遍又一遍。
不知过了多久。
他关掉水龙头, 双手撑在台面边缘,看着镜中那张惨白如鬼魅般可怖的脸,像是被惊到般,逃一样离开了浴室。
颓然倒在床上, 一只手搭在眼上,任由黑暗蚕食身体。
不知过了多久,房门被轻轻推开。
柔和的光顺着门的开启流淌进来。
白听霓走进来,一眼就看到了深陷在阴影里的轮廓。
“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不打个招呼。”
那团黑影微微动了动。
白听霓打开卧室灯。
终于看清了一切。
他身上带着一种浓重的自我厌弃,仿佛正在被什么吞噬。
那熟悉的情形。
心猛地揪起,来不及多想,她赶忙跑到床边,俯身,一把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很凉很凉,袖口还有未干的水渍。
“经繁,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声音不大,带着满满的担忧。
梁经繁的身体微微一颤,冷意与虚无开始将身体吐出,从指尖,一点一点,像退潮般迅速撤退。
他沉默了很久后才开口:“那个女人,拿了一只跟汪汪很像的狗来刺激我。”
白听霓瞬间明白了。
“这个坏女人!”她轻骂一句,然后安抚地拍拍他的后背,“那你现在还好吗?”
“不好。”
男人张开双臂,脸上浮现起一抹疲倦的笑容:“你抱抱我。”
这个动作使袖口往上了一截,白听霓一眼就看到他手腕处的纱布。
她惊叫道:“你什么时候受的伤?!”
“那个男人把你掳走后,他有刀。”
“快给我看看!”
白听霓小心地拆开纱布检查了一下伤口。
当看到那道狰狞的伤口,她倒吸一口冷气,感觉心都在发颤。
“这么严重!”
“你怎么不告诉我!”
梁经繁任由她摆弄自己的手,看到她为自己紧张的模样,想到昨晚的事情。
某种积压的情绪仿佛终于找到了出口。
“你不知道找不到你的几个小时里,我感觉自己都快疯了,可你醒来以后,却用那种眼神看我,还躲我。”
白听霓急了,握拳在他肩膀上不轻不重地捶了两下,“我是真的没办法解释!刚睡醒,脑子还是懵的,就那样下意识……躲了一下,你一定要那么纠结吗!”
梁经繁没有躲,另一只完好的手按在她腰后,将人整个向前推了下,离自己更近。
然后,他用气音在她耳边说道:“那后面……我那么努力,你身体都没有一点湿的迹象,你是不是开始排斥我的触碰了。”
白听霓没好气地瞪他一眼说:“你就那么着急!我才刚醒你就要做那个事!”
“我等不了,实际上,如果不是顾忌你身体吸入了过量的药物,需要休息和代谢,在你还没醒的时候我就想和你连接在一起了。”
他伸出手,抚摸着她的脸颊,“我需要确认,你是真的安然无恙地被我找回来了。”
白听霓所有的埋怨都堵在了嗓子里。
她叹了口气,不再争辩,翻身去抽屉里找出干净的纱布和药水。
“我在这,是真的,以后我会小心的,避免再出现这样的事情,现在把手伸好,我给你换药。”
梁经繁不再说话,顺从地伸出手腕,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她的脸。
他看着她低头,眉心微蹙,用棉签蘸着碘伏,小心翼翼地擦拭伤口周围的皮肤,时不时还抬头观察一下他的表情,生怕给他造成二次疼痛。
暖黄的灯光给她的脸颊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看着专心为自己忙碌的模样,伤口处尖锐的疼痛好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细微的,痒酥酥的感觉,仿佛那被切割的皮肉正在她的目光下加速愈合,生长出新的、健康的组织。
晚上睡觉前,白听霓在书桌上认真整理那天听专家讲座时的收获和感触。
笔记整理好以后,她又新建了一个文档,标题为:高危个案回溯与分析。
她开始以客观的视角,记录和白琅彩初次见面到后续偏执发展的全过程,以及他每个节点可能产生的心理变化。
分析其中自己可能忽略的信号,以及被挟持后的心理应对和谈判技巧。
梁经繁洗过澡,穿着深灰色的丝质睡袍,带着一身潮湿的水汽与清淡的龙脑香,悄无声息地走到她身后。
他没有出声打扰,只是静静地看着屏幕上的复盘,那一行行分析,冷静、专业,带着反思与进取精神的文字。
等她暂时告一段落,他才开口:“霓霓,即便经历了这样的事,你也依然坚持你的方向吗?”
白听霓放下鼠标,转过身,仰头看向他。
“任何职业都有风险,我认为每一次突发情况,哪怕是负面的,都是我学习的经验,这次在这上面吃了亏,我以后会更加警觉谨慎。”
她的声音平稳有力,“但因噎废食,不是我的风格。”
梁经繁静静凝视了她片刻。
看着她眼中的光芒与执着,最终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低声道:“很晚了,早点休息,明天再写吧。”
等白听霓的呼吸变得均匀绵长,陷入深沉的酣睡中后,梁经繁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
他极小心地从她颈下抽出手臂,掀开被子下了床。
回身为她掖好被角,然后披上外袍,无声地走出卧室。
来到书房。
他没有开主灯,只是拧亮了墙面上一盏幽暗的壁灯。
昏黄的光晕浅浅照亮脚下的路。
走到书桌后黄花梨木的明式圈椅上坐下,双手搭在有流水涟漪般纹理的扶手。
他静坐片刻,然后深深吸了口气。
拿起手机,拨了通电话。
电话很快接通。
梁经繁声音压得很低,“嗯,就按昨天邮件的意思安排。”
“好好筛选,背景要干净,不能有潜在风险。演技要过关,不要轻易漏出破绽。”他顿了顿,又嘱咐道,“每天的人数控制在她刚好有事做,又不会累到的范围内。”
“医院那边重新部署,所有通过正常渠道挂号的病人必须要自然、合理地分流到其他的医生那里,务必确保坐到她诊室里的只会是最安全、没有威胁的‘病人’。”
挂断电话后,将手机丢到桌台上。
书房重新陷入寂静。
这样就好了。
他想。
她的理想、事业、价值感,都可以保留。
她可以继续在自己热爱的领域发光发热,会过得充实且满足。
所有一切都会在他的掌控之中平稳运行,不会再有任何意外。
他在黑暗中静坐良久,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
空气中似乎弥漫着什么浓稠的物质,逐渐剥夺了他的呼吸。
他猛地坐起身,拉开书桌旁的抽屉,取出一个紫檀木的香盒。
打开,里面是如同冰片般的顶级龙脑香。
用细长的银镊夹起,放进书桌一角的雁翎耳三足香炉中点燃。
一缕极细的青烟袅袅升腾,在空气中盘旋,然后融化在黑暗中。
随即,清冽、冰凉、又带着一丝极淡的苦香在室内蔓延开来。
梁经繁又从桌面捡起那串色泽浓郁的珊瑚手持珠串。
一颗颗圆润的珠子,在幽暗的光线下,流转着华美的光泽。
明明是这样灼眼的红,握在手中却这样凉。
就像爱这种东西。
明明应该是世间最温暖而美好的存在。
却为什么会让他变得越来越面目可憎。
欺骗。
贪婪。
嫉妒。
傲慢。
暴虐。
男人向后,深深靠进椅背,疲惫地阖上双眼。
润白如玉的长指,一颗颗捻动着冰凉的珠子,仿佛在细数自己的罪孽。
渐渐地,动作慢了下来,最终完全停止。
梁经繁的这番动作,自然瞒不过梁承舟。
午后,梁承舟坐在茶室宽大的茶台后,听着徐天的汇报。
他手里正冲泡着一壶上好的君山银针。
滚烫的沸水浇入紫砂壶,茶叶在里面舒展翻滚。
第一泡洗茶水被他稳稳提起,浇到茶台上那只张着大嘴的紫砂貔貅上。
徐天的汇报简洁而清晰。
当听到自己儿子最后还是选择了他当初的提议,甚至更胜一筹时,梁承舟缓缓地笑了。
不是欣慰、也不是赞许。
那笑容中夹杂着一种洞悉世情、隐晦的恶意,又仿佛是看到了轮回的宿命以及对命运的无力抵抗。
仿佛在说:看吧,我就知道。
第64章 金枷笼 “坏男人。”
白听霓的身体基本已经彻底恢复了。
早上吃完饭, 上班前。
梁经繁换上正装。
他一边系着衬衫纽扣一边说:“下周,你就能回医院上班了,这次可以正常接诊。”
白听霓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真的吗?”
“嗯。”他微笑颔首。
“太好了!”她欢快地扑进他的怀里, “爱你!”
梁经繁稳稳接住她。
她亲昵地蹭了蹭他的颈窝, 闻着他身上那股清冽幽沉的龙脑香。
似是心中有某种强烈的情绪无法宣泄,她张开嘴在他颈侧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
“嘶……”男人微微抽气, 垂眼, 拍了拍怀中人顺滑的发顶,“为什么咬我?”
她抬起头, 理直气壮道:“高兴到忍不住想咬你一口, 怎么,不行吗?”
看着她盛满喜悦的眼眸,他的喉结动了动。
这本该是纯粹的、让人满足的一刻,可他的心却好像被压了一块沉甸甸的石头。
她的笑容有多灿烂,眼神有多明亮, 那块石头就有多沉重。
他意识到自己已经走上了一条熟悉的老路,和曾经的父母形成了一种可怕的对称。
可他找不到更好的办法。
他知道自己在饮鸩止渴。
他希望她能继续在理想的道路上闪耀, 才华可以有更好的施展空间,却无法承受这些可能会带来的风险。
他要她能安安全全,开开心心地呆在他身边。
他要她永远在他目之所及, 触手可碰之处。
那唯一的方法,似乎只剩下
别让她发现。
不被发现, 就不会有任何问题。
白听霓现在感觉自己生龙活虎, 一身力气没处使。
下周一她就可以正式回归诊室,这让她对接下来的日子充满了期待。
今天天气很好,她看了眼时间,一个念头突然冒了出来。
梁经繁结束一个冗长的会议, 刚回到办公室,手机突然开始振动。
看到屏幕上出现的名字,眉宇间的倦怠瞬间退去,脸上的神情也柔软下来。
他接起来,柔声道:“霓霓,怎么了?”
“你在哪呢?”她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很明显的雀跃。
“公司,想我了?”他向后靠到椅背,语气不自觉又放软了几分。
“嗯哼。”她承认得干脆利落,“几点下班?”
“等下还有个短会,大概会在五点之前结束。”
“哦,知道了。”
下班时间。
梁经繁从专用电梯下到车库,再次收到白听霓的电话。
“你直接来门口。”
“怎么了?”
“你来就是了!”
不给他多问的机会,她挂断了电话。
梁经繁走出公司大门,一眼看到了白听霓常开的那辆车停在门口。
车窗降下,露出驾驶位上女人明艳的笑脸。
她将墨镜掀至头顶,冲他眨了眨眼睛说:“帅哥,上车,带你去兜风。”
梁经繁抱臂在胸前,眉毛微挑,俯身,“哦?你让我上车我就上车?我看起来是那么随便的人吗?”
白听霓“噗嗤”一笑,“好吧。”
她解开安全带,探出半个身子,然后一把攥住他规规整整的领带,向下一拽。
梁经繁猝不及防地被她拉得更低了一些。
下一秒,一个温热柔软的吻,结结实实印在了他的唇上。
一触即分。
白听霓松开手,退回驾驶位:“现在可以了吗?”
梁经繁反应过来后,脸上露出一个无奈又纵容的笑,“差强人意。”
他拉开车门,坐进副驾。
身后,几个刚好下班路过的员工张大了嘴巴。
“不是,这对吗?!”
“梁总被当街强吻了?!可他不是结婚了吗?”
“就是,怎么被其他女人勾勾手指头就带走了!”
李成玉咳了两声,“背后瞎议论什么呢?那是梁总太太。”
几个员工立刻噤声,然后换上羡慕的口吻:“哦哦,夫妻情趣,感情也太好了吧。”
车内,梁经繁系好安全带,侧头看向正哼着歌启动车子的女人。
“今天这是怎么了?兴致这么好。”
“就是突然想来接你下班,不行吗?”
“嗯,受宠若惊。”他放松地向后一靠,“我们去哪?”
“去约会啊!”她方向盘一转,驶向与梁园截然相反的方向。
车子停在一个热闹的露天夜市附近。
白听霓从后座丢给他一个纸袋:“给你买的衣服,这次我选了你能穿的料子。”
“准备的这么周全。”
“那可不。”她蹦蹦跳跳走在前面。
梁经繁脱下挺括的西装和衬衣,套上那件柔软的卫衣。
蓦地想起那次在社火节上的场景。
白听霓的心早已飞向了外面。
夜市灯火通明,人潮涌动。
空气中弥漫着各种食物的香气、音乐声和人声。
几分钟的时间,她的手里就多了一堆他没见过的食物和饮料。
但她每一个都只吃了几口就塞给了他,“你尝尝。”
梁经繁尝了一口那甜得发腻的小糖水说:“霓霓,这种全是加了……”
“停停停!”白听霓翻了个白眼,“要的就是这个味道。”
很快,她的手里又满了。
她指着他手里的超大鱿鱼串说:“喂我一下,我没手了。”
梁经繁递到她嘴边:“小心点,别扎到嘴。”
夜市还没逛一半,她的肚子已经饱了。
经过一个二手书碟摊子时,目光被一张封面吸引
浓烈的红色背景,女人被红色绳索束缚的双手以及男人充满掌控欲的拥抱。
两人面容半掩,情绪却透过姿态喷薄而出。
碟片上方是醒目的片名:Tie Me Up ! Tie Me Don!。
“阿莫多瓦的电影!”白听霓拿起那张碟片,翻看背面的简介,“这个我还没有看过,听说特别带感,我们今晚一起看吧!”
梁经繁说:“霓霓,我们家没有放映的东西。”
“这个简单!”白听霓转头看向摊主,“老板,你这有机器吗?”
“有啊,好几款呢,你们来看看。”
白听霓随便挑了一个看起来还不错的,梁经繁默默地付了钱。
两人买东西很爽快,也不讲价,老板看了眼她选的碟片,了然地笑了笑,然后很大方地又送了一张。
于是,两人带着两张碟片和播放机,以及一堆夜市小吃回了海棠春坞。
这里即便没有人居住,也定时有人安排来打扫,所以依然干净整洁。
白听霓鼓捣了半天,终于成功装好。
两人靠在沙发上。
梁经繁的手臂揽住她的肩膀,微微用力。
白听霓倒在了他的怀里。
感受着他的心脏在薄薄的皮肤下震动,她仰起脸笑眯眯地说:“以后,这些都会是我们的共同话题。哪个摊主的手艺最好,哪个电影里讲了什么……”白听霓说,“属于我们两个人的回忆。”
梁经繁的心仿佛被什么东西捏了一下。
她还记得。
那些吵架时他恼怒之下说的话。
故事的开始,男主角从精神病院出来时,院长面带悲悯的说:“孩子,你现在自由了,你知道什么是自由吗?那就是你要承受更多的苦难。”
梁经繁的脸在屏幕变幻的光影中明明灭灭,眼中有很复杂的东西在涌动。
故事展开。
男主角出院后绑架了一个他一直爱慕的女演员,他将她捆起来,说:“我绑架你是为了让你有机会了解我,爱上我。”
影片充斥着饱满到快要溢出来的红。
红色的墙纸、衣物和绳索。
这样的红在阿莫多瓦的镜头下,不再是单纯的色彩,它成了情绪最直白的宣泄,又像是危险逼近的警报、又像是暴力扭曲的爱意。
其中有个镜头:导演从天花板的八棱镜中,俯拍男女主角交缠的身体。
那紧密相连的身影,被镜面分割、折射。充满了迷幻与破碎的美感。
白听霓手里拿着的爆米花也不吃了,她已经被剧情吸引。
当故事中人物那种扭曲的、偏执的、充满毁灭性的爱愈发浓烈推进到高潮时,梁经繁的身体开始微微僵硬。
“你先看,我出去透个气。”
他的声音有种不正常的哑,甚至不等她回应,便起身走去了露台。
白听霓以为他是看到这种大尺度的场面把持不住了,偷偷笑了笑,也没管他。
可一直到电影结束,他都没有回来。
穿上拖鞋,她走出去。
拉开玻璃移门。
月光清冷。
梁经繁坐在一把细骨靠背的温莎椅上。
远处城市的霓虹和客厅透出的微光,映照着他沉默而紧绷的身体轮廓。
他的手指上燃着一只烟,猩红的火点在指间明灭。
这好像是她唯二两次看他到抽烟。
上次还是在日本,化鹤屋那次。
她倚靠在门边,抱着臂,用一种轻松调侃地口吻问道:“这位先生,你在烦恼什么?”
梁经繁掐灭了烟,声音顺着夜风传来:“嗯,在烦恼……现在很想抱你,又怕身上的烟味会熏到你。”
“这样啊,”白听霓点点头说,“那就等等吧,反正我又不会跑。”
“反正我又不会跑。”
这样轻飘飘,却让人感到心安的一句话。
“真的吗?”他突然抬起头,目光如头顶弯月的银钩,“无论如何你都不会离开我吗?”
他问得突兀而执着,白听霓向前走了两步,“你怎么突然变得怪怪的,到底怎么了?”
“没有。”
他起身,拉起她的手,说:“我们去洗澡吧。”
白听霓被他拉着往室内走,从柜子里拿毛巾和睡衣时,突然想到两人失败的第一次,哧哧笑了起来。
梁经繁看一眼便看出来她再想什么。
一把将她抱起,白听霓惊呼一声,紧紧环住他的脖子。
男人低声说:“今天头不晕了吧。”
白听霓故意说:“还是有一点点呢,经不起太剧烈的摇晃。”
梁经繁唇角噙起一抹笑,低声道:“那等下你来晃,自己掌握节奏,头晕了就停下来好不好。”
白听霓脸颊微热,嘟囔了一句:“坏男人。”
浴室激昂的水声时紧时缓,偶尔夹杂着几声女人的嗔怪。
在最意乱情迷的时候,男人的声音贴近耳廓,带着不容反驳的执拗,钻入她混沌的意识:“你发誓,永远不会离开我。”
她头脑发热,只能跟随他的引导含含糊糊道:“我发誓。”
“说完整。”
“唔……”她声音哽咽,被他磨得想要抽泣,“我发誓,永远不会离开你。”
终于得到了自己想要的誓言,男人仿佛想要将誓言用最直白的方式刻进她的身体与骨血。
“霓霓,记住你说的话。”
“如果有一天,你违背了誓言,连我也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来。”
“你明白吗?”
第65章 金枷笼 病得太标准了。
两人在海棠春坞呆了美好的一晚上。
早上, 梁经繁先醒,侧身凝视着仍在熟睡的女人。
在她额上落下一吻,他这才起身, 洗漱更衣。
出门前, 他在她耳边轻声道:“霓霓,我先去公司了。”
白听霓迷迷糊糊应了一声。
等她彻底清醒的时候, 身旁已经空了。
只余下淡淡的龙脑香。
她伸了个懒腰, 感受着这短暂地“逃离”带来的松弛,然后起床准备返回梁园。
刚踏进主宅大门, 便听到嘉荣哭着找妈妈的声音。
她赶紧跑到儿童房。
没想到除了吴妈, 梁承舟也在。
他穿着一身极规整的正装,端坐在沙发上,隐含着一股无形的威压。
嘉荣正趴在他膝头抽噎,小脸哭得通红。
她走过去将嘉荣抱起来:“怎么了嘉荣,哭成这样?”
吴妈解释说:“小少爷做噩梦了, 醒来一直闹着要爸爸妈妈。”
“哦。”白听霓哄着孩子,“嘉荣乖, 妈妈回来了,爸爸晚上也就回来了。”
梁承舟抬起眼皮,目光凉冰冰的, 声音不高,“还知道回来。”
“都是有孩子的人了, 还这么不稳重。夜不归宿, 把孩子丢给保姆,像什么样子。”
白听霓不服气道:“有孩子怎么了?有孩子就不能偶尔有一点完全属于自己的空间了吗?而且我出去之前都安排好了,嘉荣的一切都有专人照料,出去玩一下有什么关系。”
梁承舟脸色微沉:“记住你的身份。”
白听霓偷偷翻了个白眼, 懒得跟他多说什么。
嘉荣看到妈妈翻白眼的样子,也跟着学,吓得她赶紧整理好表情。
梁承舟看着她这副不服管教的样子,又恍惚想起那个人。
他忽然不合时宜地想:如果以后,自己儿子做的事被揭穿以后,她又会做出怎样的选择呢?
白听霓终于开始正式工作了。
这次不是之前那种形同虚设的坐班,是实实在在的、正常的工作。
久违的充实感包裹着她。
果然,人只有在做自己感到有价值的事情时才会发自内心的满足。
晚上,梁经繁坐在沙发上处理一些未尽的公务,白听霓则盘腿坐在旁边整理今天的病例。
想到白天一个患者的趣事,她兴致勃勃地分享道:“今天看到个极端强迫症患者的案例,已经严重到买煎饼果子里的薄脆都需要挑一块形状最方正的,分开的时候也一定要从中间分的正正好,然后卖煎饼的大娘看见他就烦,已经不卖给他了,附近的摊贩都知道他的问题,现在他最苦恼的问题是吃不到煎饼果子!哈哈哈……”
她说得起劲,梁经繁那边却很安静。
男人从笔记本电脑屏幕后抬起眼,眼神清澈,带着一片茫然。
他努力想象着煎饼果子这种东西的形状,似乎想要跟她感同身受一下,可确实又一次触及到了他的知识盲区。
他迟疑了一下说:“呃,是前天你吃的那种圆圆的,里面有蔬菜和酱料的小饼吗?”
白听霓:“那是卷饼!”
“哦……”
白听霓鼓了鼓腮:“算了,不说了,干你的活吧。”
梁经繁点点头,又埋头下去处理公务。
晚上,白听霓小腹有点隐隐作痛,于是洗漱完先躺了。
梁经繁还在客厅哄孩子。
嘉荣拿着彩色画笔,将绘本涂得乱七八糟。
到了睡觉时间,他将孩子交给吴妈,这才去准备洗漱睡觉。
白听霓正在看美味吃播,突然感觉身后床微微下陷了一点。
然后男人很自然地抽走她的手机,放到一旁说:“看久了伤眼睛。”
白听霓愣了一下,随即失笑:“天啊,这种话我只在我爸妈口中听过。”
“……”
梁经繁握住她的肩膀,让她转过来。
她顺势一骨碌就钻进了他怀里,找了个舒舒服服的位置靠着。
“不看就不看,可现在睡觉还很早啊。”
她说完,赶紧截住他的话头,“也不能做,我生理期。”
“没想做。”梁经繁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就是想跟你聊聊天,说说话。”
“好吧,聊什么?”
梁经繁沉默了片刻,似乎真的在认真寻找话题。
片刻后,他开口问:“你知道这个世界上最出名的兔子是哪只吗?”
“哦?哪只?流氓兔?兔八哥?”
“都不是。”
白听霓本来对这个话题还有点兴趣,没想到他话锋一转开始讲文艺复兴时期,德国美术巨匠阿尔布雷西特丢勒画的一副兔子,然后由此引申到他开创了历史上“北欧的文艺复兴”,并且开始分析南北欧洲画作的优点。
她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到茫然,最后完全定格在“你在说什么天书”的呆滞状态。
梁经繁适时停了下来,看着她呆住的模样,眼里掠过一丝得逞般的笑意,“哦,算了,忘了你对这个不感兴趣。”
他那副一本正经,又暗含着一丝促狭的样子,很快让她反应过来。
“啊!梁经繁!”
白听霓猛地从他怀里坐起来,恍然大悟地叫出声,随后随后忍不住笑着倒在床上:“你故意的!绝对是故意的!以前怎么没发现你报复心这么重呢?刚说了个你听不懂的话题,你现在就故意说我讨厌的艺术史是吧,你好幼稚啊哈哈哈”
梁经繁面上依然维持着无辜的表情,甚至微微蹙眉,带着不解:“我就是今天给嘉荣念故事的时候,看到上面的画,想到有一个关于名画的故事,所以我就想跟你分享一下。”
“还装!还装!”白听霓扑过去挠他痒痒,“让你故意说这些!什么阿尔布雷西特,什么丢勒,嘉荣的绘本里除了小猪小鹅小鸭子,哪有什么艺术巨匠。”
梁经繁缩了缩身体,依然嘴硬:“真的有。”
“我不信!”白听霓跳下床,踩上拖鞋往客厅跑去:“看我去揭穿你的谎言。”
一分钟后,她拿着被嘉荣画的乱七八糟的绘本进来丢给他。
“来,你告诉我,丢勒的画在哪里?”
梁经繁从容地接过,煞有介事地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上面一只被嘉荣涂得乱七八糟的棕色简笔画兔子说:“在阿尔贝提那画廊,有丢勒画的作品兔,被称为世界上最著名的兔子,我就是由这只兔子引申的,这很合理。”
“你这也太牵强了!我不服!”白听霓丢到一旁,又开始偷袭他的两肋,“让你合理!让你合理!”
梁经繁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想去抓她作乱的手,可她像条滑不留手的鱼,躲得飞快,根本抓不到。
最终,他只能仗着力气和体型优势,一个翻身将她严丝合缝地压在身下,困住她。
她胡乱扑腾着,枕头都被踹到了地上。
“我喘不上气了!你好重,快起来!”
“那你投降吗?”
白听霓被他压得有点喘,脸颊泛红,嘴上却不服输:“你耍赖!”
他放松了些力道:“不许再挠我了。”
“嗯嗯嗯。”她忙不迭地应着。
可梁经繁刚松开她,她猛地伸出手,他下意识向后一躲。
结果她只是虚晃一下,然后做了个鬼脸。
她眼里还闪着笑出来的泪花,亮晶晶的,盛满了恶作剧得逞的狡黠与快乐。
男人一把握住她的举起的手腕,向前一拉。
再不给她任何机会,捧住脸,俯身,不由分说地吻了下去。
他柔软的唇,精准地压向她的唇瓣。
她的气息还没有喘匀,于是,微张的红唇正好给了男人长驱直入的机会。
“唔……等会儿……喘气呢……”
她抗议地推了推他的胸膛。
梁经繁稍稍推开,鼻尖相抵,然后微微挪了半寸,在她脸蛋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一下:“小坏蛋。”
白听霓的诊室逐渐有了稳定的人流。
然而,她发现最近接待的患者好像表演型人格很多。
他们病得都太标准了,简直是教科书般的存在。
当然,临床上确实会有些患者习惯夸大或固化自己的症状。
但是……那些症状与真情实感之间,总让她隐隐有种微妙的违和感。
实在是太怪了。
白听霓带着一脑子乱麻回到梁园。
嘉荣不在常呆的地方,她找到吴妈问:“孩子呢?”
“老先生带去书房了。”
白听霓心里咯噔一下,赶紧跑过去,果然发现梁承舟又在教他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梁经繁跟她是前后脚回来的。
白听霓生气地跟他表明自己的态度:“孩子的教育问题坚决不能让你父亲插手!”
梁经繁看着她激动的样子,拍了拍她的后背说:“别激动,我去跟父亲说。”
站在书房外,梁经繁看着“得其环中”四个大字,深深叹了口气。
梁承舟正在端详刚刚嘉荣的鬼画符,将弄皱的宣纸收起。
不等梁经繁开口,他先说话了。
“嘉荣马上就两周岁了,正是心智启蒙的时候。”
梁经繁直奔主题:“父亲,我希望嘉荣可以不用背负太多沉重的东西。”
“不背负?那梁家正房这一脉最重要的产业到时候交到谁手里?交给旁支的孩子吗?你什么时候才能不说这些天真的蠢话?”
“我只是不能认同你的教育方式。”梁经繁迎上他的目光,“我认为我们可以用另一种方式培养出一个合格的继承人,不必以扼杀孩子天性为代价。”
“你不认同的东西多了,”他似笑非笑道,“包括你妻子的工作问题,你一开始也不认同,然后呢?”
“你最终还是照做了,那还不能说明你前面的坚持是错误的吗?”
梁经繁僵在原地,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他很想反驳,但在这样的事实面前,似乎说什么都很苍白。
白听霓带着嘉荣遛食回来,看到了一个将“垂头丧气”具象化的男人。
梁经繁坐在客厅沙发上,背脊微微佝偻着,仿佛被什么沉重的东西压弯。
“怎么,没谈好?”她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梁经繁抬起头,语气带了一丝歉意:“暂时,可能没有什么更好的办法,不过我会尽力去平衡的。”
涉及到嘉荣的教育问题,白听霓的焦虑和失望难以控制,语气不由得冲了一些:“上次你就是这么说的!实际上呢?最后什么都没解决,以后你我都要出去工作,嘉荣落到他手里,我都不敢想他能把孩子教成什么样!”
梁经繁感觉自己被刺痛了。
他的唇抿紧,血色褪去。
捕捉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痛楚,她猛地意识到自己话说的有点重。
懊恼地咬了下唇,她解释道:“呃,我没有影射你的意思……我就是太担心了。”
“嗯……”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我知道,不用解释。”
氛围有一点僵硬。
白听霓看着他疲惫的神情,想到最近他也一直很忙,于是软下语气说:“算了,反正他也不是一直在家,嘉荣现在估计也听不懂,但再大点肯定不能这样了。”
“好,我会想办法的。”
第66章 金枷笼 监控
下午, 阳光透过落地窗,在诊室光滑的地板上切分出明暗清晰的色块。
诊室门被敲响。
进来的男人个子不高,四十多岁的样子, 蓝灰色POLO衫, 黑色休闲裤。
他眼神游移,坐下时, 肩背挺直, 双手紧紧交握。
非常标准的紧张感。
“钱先生是吗?”她声音温和,按照惯例开始询问, “具体说说您的症状。”
“就是……失眠、心悸、手抖, 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
他语速很快,也很流利。
“出门前一定要检查三四遍门锁、电器开关,不然就心慌得厉害,很多小事都让我焦虑到不行。”
白听霓根据他描述的症状,判断出确实是一种典型的焦虑伴随强迫行为的样子。
她问:“第一次出现这种情况是在什么时候?当时生活中发生了什么特别的事情吗?”
“呃, 好像有四五个月了吧。”他迟疑了一下,眼睛飘向斜上方, 似乎在努力回忆,“具体有什么特殊的事情我想不起来,可能就是工作压力比较大。”
“那你在感到心悸、恐慌的时候, 除了心跳加速,手抖, 还有哪些具体的感觉?比如呼吸是否困难?身体会麻痹吗?脑子里当时的念头是什么?”
钱先生的手攥得更紧了, 描述变得干巴而笼统,甚至会偶尔出现矛盾的地方。
白听霓注意到他飘忽的眼神,还有嘴上反复说着“恐慌、焦虑”等概括性的词汇,但身体呈现出来的并非是一种焦虑症会有的警惕感, 反而更像是另一种紧张感。
当她问及他的家人时,他口中的愧疚感反而显得更加真实了许多。
一个确切的猜想在她脑中逐渐清晰。
她放下笔,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显得更有穿透力。
“钱先生,从刚才的交流中,你整体给我的感觉有很多不一致的地方。当然,我并非质疑你的痛苦,但我有个不太妥当的猜想你是否只是认为自己需要这些症状?”
话音落下的瞬间,男人脸色骤然变得惨白。
感觉自己被看穿了。
他哪里演的不对?露出了马脚?
那他那笔丰厚的演出费还能拿到手吗?
各种复杂的心绪混合在一起,他又强装起一副严肃的样子板起脸:“你什么意思?你到底会不会看!我花了钱挂号来看病,你是在污蔑我装病吗?!”
看着面前男人强撑起的气势,白听霓心里的猜测基本得到了证实。
她将身体靠回椅背,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姿态放松,带着一种包容的稳定感。
“放松,我没有指责你的意思。我想你只是需要一种状态让你从压力与责任中短暂地逃避,或者试图用这种方式来得到家人的关爱与喘息的空间。”
见她并不是看穿了自己演戏的目的,男人略微安下心来。
他顺着她的话继续半真半假地往下演。
诉说自己人到中年,一事无成,受人白眼。
在剧场跑了二十年龙套。
他演过死人,演过食客,演过背景板一样的路人,最多台词的角色也就一个三五句话的布庄掌柜。
就那几句话,他练了半个月。
但年纪越来越大,他能接的龙套角色都少了,混了这么多年,也没混出点名堂。
家里老婆孩子也都对他充满了失望。
他说着说着哽咽了。
这次,不只是表演,更是漫长岁月里积攒下来的失败与心酸。
白听霓静静听着,没有打断。
等他情绪稍微平复,才引导着让他填了问卷和自测表,给他重新做了评估。
然后提了一些建议。
下一位接待的是个有严重洁癖的年轻女性。
白听霓在她进来时特意留意了一些细节。
她虽然在落座时仔仔细细擦拭了桌面和座椅,但进门时很自然、随意地就握上了那个被很多人触碰的门把手。
但当她试图探究症状背后的情感动机和触发情境时,她又表现得滴水不漏。
傍晚下班,白听霓没有直接回家。
她绕了条路,去买那家爱吃的甜品蛋糕。
付款时掏出手机,才发现手机不知道什么时候关机了。
白天她没怎么用手机,就没有注意电量。
将手机放回去,她从钱包里找出现金递给收银员。
提着精致的盒子走出小店,看到路边有个卖煎饼果子的,想到昨天和梁经繁的对话,于是买了一个带回家,还专门多要了个完整的薄脆。
准备回去的时候揶揄一下梁经繁。
而此刻的梁园。
气氛却没那么轻松。
天色一寸寸暗下来,梁经繁却始终不见白听霓的踪影。
拨打她的电话,听筒里传来的只有机械的关机提示音。
起初,他只是有一丝轻微的疑虑。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天色越来越暗,那丝疑虑迅速发酵为焦虑与不安。
各种不受控制的糟糕猜想如同野草在他脑中疯涨。
是今天诊室里哪个演员演技太差,被她看出了破绽?还是说又有什么“白琅彩”、“黑琅彩”潜伏在暗处,趁他不备,准备再次将她掳走?
气息逐渐开始变得不稳,手心发凉。
他强迫自己冷静,转而拨通了刘主任的电话。
然而刘主任说她已经按时下班离开了。
挂断后,他又立即播通李成玉的电话:“今天安排去她诊室的那几个人,表现得怎么样?有没有被发现异常?”
李成玉开始一个一个排查。
问到钱姓演员时,他为了顺利拿到酬劳,故作镇定道:“没有什么破绽,她甚至还仔细帮我分析了成因,并给出了治疗意见。”
一切看起来都没有什么问题。
但他心头的躁郁并未平息。
梁经繁在原地踱来踱去。
目光扫过玄关处的生态鱼缸,里面那只美丽的蝴蝶鲤似乎又长大了几分。
宽大飘逸的尾鳍舒展,它永远这样不知烦忧地游弋着。
片刻后,他再次拿起手机,对李成玉下达了新的指令:“诊室隐蔽的地方装个监控,我要知道每一个进去的演员都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好的,我马上安排。”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空气逐渐稀薄。
就在他再也坐不住准备调动人手全城搜寻的时候。
欢快的女声从客厅外传来。
“我回来了!”
话音随着开门声响起。
白听霓手里提着小蛋糕,哼着歌进到屋里。
梁经繁猛地转过身,视线迅速扫过她全身,没有察觉到什么不对的地方,确认她完好无损后,那股紧张与后怕瞬间转为了压抑不住的怒气:“你去哪了?为什么关机?!”
白听霓被他突如其来的严厉弄得很是莫名其妙。
“没电了,我记得还有百分之二十,想着够用了,但是它就突然关机了。”
她晃了晃黑屏的手机,语气有些无辜。
“下班了为什么不直接回家?”梁经繁追问。
“就是稍微绕了个路,想去买个东西。”
“为什么不提前说一声?”
“就晚回来一个多小时而已,没必要吧……你是不是有点太草木皆兵了。”
“没必要?草木皆兵?你知不知道我联系不上你有多担心,我还以为你又出什么事了!”
“好了好了,别生气了。”看着他担忧的样子,白听霓笑嘻嘻地去哄他,挥了挥手上的袋子,“我买了这个,给你买的!”
感觉到自己确实有点咄咄逼人了,他喉结滚动,硬生生转了语气,将声音放柔:“这是什么?”
“昨天跟你说的煎饼果子。”她掏出来,一人一半,“这个东西就是薄脆,我专门挑了个完美形状的拿给你看。”
嘉荣跑过来,奶声奶气道:“妈妈我也要。”
白听霓弯下腰,笑着哄他:“只能给你吃一口口。”
梁经繁抬手拦了一下:“嘉荣牙齿都没长好呢,别给他吃这种硬硬的东西,吃口蛋糕算了。”
嘉荣还是小孩子,味觉比成年人丰富很多,好奇地舔了一口后,受不了里面那个辣椒的味道,张大嘴巴斯哈斯哈的,哇一声哭了出来,说:“妈妈,它咬我舌头!”
“哎哟,那是辣椒辣的哈哈哈哈。”她赶紧放下煎饼,用小勺子给他挖了一小块蛋糕填进嘴里。
甜滋滋的奶油在口中化开,小家伙立刻破涕为笑。
“嘉荣的生日快到了。”白听霓说,“我们带他去哪里玩玩吧?海边?或者游乐园?”
梁经繁正在擦拭手指,动作顿了顿说:“家里已经准备好了,到时候去云顶山庄办个生日宴。”
白听霓眼里的笑意淡了些:“然后请各路名流、合作伙伴、官员政要来参加,顺便再拓展一下人脉吗?”
梁经繁放下纸巾说:“霓霓,这是很正常的人情走动,当初别人宴请了我们,于情于理我们都需要礼尚往来。”
“我知道。”白听霓想起一岁生日宴的情景,叹了口气,“可这种场合的生日就是一种维持关系与社交的手段,嘉荣就像一个被展示的吉祥物,大家挂着一副假笑说一些冠冕堂皇的客套话,实在是太累了。”
梁经繁没再接话,唇渐渐抿成了一条直线。
晚上,两人躺在床上准备睡觉。
梁经繁沉默良久,突然在黑暗中开口:“你之前说不喜欢保镖跟着,我看还是得跟着,不然我不放心。”
白听霓本来都已经困了,被他突然开口搅散了一些睡衣,咕哝道:“可一直被人盯着很烦诶。”
话音刚落,环在腰上的手臂猛地收紧。
他故意用了些力气狠狠勒了她一下,声音带着一丝愤恨:“我的一颗心都在你身上,而你的心在石头身上。”
白听霓哭笑不得,捏住他的嘴:“胡说八道,睡觉。”
他不再说话。
白听霓在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位置,渐渐沉睡。
等确认她睡熟以后,梁经繁再次悄然起身,离开了卧室。
凌晨时分。
可能是晚上煎饼里的辣酱作祟,白听霓睡着睡着感觉喉咙干痒难耐,渴得冒烟,于是挣扎着从睡眠中醒来。
习惯性地伸手想推推梁经繁,手却落了空。
他不见了。
迷迷糊糊地起身,找了一圈。
卫生间、客厅,都没看到他的身影。
只有书房里散发着幽暗的光。
她端着水杯推门进去。
梁经繁正坐在书桌后,屏幕的光照亮他专注的脸,不知道在看什么。
“经繁?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觉?”
梁经繁愣了一下,不动声色地在键盘上敲击了一下,关掉了她今天行车记录仪的界面。
他起身,走过来,神色如常,“怎么醒了?
“口渴,起来喝水。”
“那走吧,一起回去,我的事也处理完了。”
“什么紧急的事要连夜处理啊。”
“国外分公司那边的事,有点时差。”
“哦。”
白听霓打了个哈欠没再追问。
第二天清晨,吃过早餐后。
梁经繁拿出个新手机递给她:“你那个手机电池可能老化了,我给你买了个新的。”
白听霓接过来,有些诧异:“可我现在这个手机才用了没多长时间。”
“换一下吧,这个最新款的,性能更好。”他不由分说地拿起她放在桌面上的旧手机,开始操作数据传输。
白听霓看着他认真的侧脸,很想说一句“就因为昨天关机的事吗”,但想了想又觉得算了。
反正换个手机而已,不重要。
随他吧。
等他传输完,白听霓拿起新手机和提包,“那我上班去了。”
“好,路上当心。”
梁经繁抱着嘉荣将她送至玄关。
白听霓在孩子软嫩的小脸上亲了一下。
然后梁经繁也微微弯下腰,意思很明显。
白听霓莞尔一笑,在他侧脸也吧唧了一口。
“走了。”她挥挥手。
梁经繁目送她离开,这才抱着嘉荣回到室内。
今天他休假,可以在家陪孩子。
嘉荣在爬行垫上玩玩具,他就坐在一旁的沙发上。
面前摊开着一份财经杂志,目光却落在手边平板电脑显示的监控画面。
来自白听霓的诊室。
第一个是一位神情憔悴的家庭主妇,因丈夫出轨导致的抑郁,看起来没什么破绽,还算自然。
第二个是个大学生,一般般,把精神分裂演成了多重人格,梁经繁都觉得有些不忍直视,但这么大的漏洞,白听霓自圆其说了。
她稍稍疑惑后,耐心引导,真的挖出了被霸凌的一些事情,最后将他的症状归结为创伤应激和逃避心理,并认真联系了学校方面,还通知了他的家长。
第三个进来的女孩,拿到的剧本是“因原生家庭条件太差且极端重男轻女导致中度抑郁症”。
女孩演技不错,哭诉得也很情真意切,但梁经繁眉头却越拧越紧。
等她刚一离开诊室,梁经繁立刻通知到李成玉:“这个剧本逻辑漏洞太明显了,为了合理化精神病人的发病动机,把很多家庭条件都设置的过于普通甚至底层,但忽略了这个医院的定位与门槛。”
梁经繁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焦躁:“剧本全部作废,找专业的、懂心理学的编剧重新来写,我要的不是会背台词的演员,是要经得起推敲的人,每一个细节,家庭背景、职业特征、行为逻辑都必须合理,明白吗?”
“是,我这就重新安排。”
嘉荣两周岁的生日到了。
作为梁经繁的孩子,梁承舟的孙子。
生日宴自然是办的无比盛大。
宴会定在云顶山庄。
白听霓想起第一次和梁经繁相遇的场所。
时隔一千多个日夜,她站在他身边,成为了这场宴会的女主人。
今天她身上的衣服是一件槿紫色对襟宽袖上衣,颜色雅致温润,领口采用了精巧的佛手扣设计,镶边是缂丝的鸾凤云气纹,在灯光下流转着华贵的光泽。
下面则是一件同色系但色泽更浓郁的长裙,庄重而不失柔美。
梁经繁则是一身裁剪完美的西服,颜色是低调但尽显高贵的暗龙胆紫,肩膀挺括,腰线收得极规整。
细节处的刺绣是和她的镶边花纹呼映的云龙纹。
嘉荣今天也被打扮得很喜庆,穿着一件红色盘口小褂,上面用金银线绣了麒麟、凤、龙、龟组成的四灵纹,像年画里的福娃娃。
想起上次在这里,她只是个客人,只跟着安排吃吃喝喝就行了。
而今天她作为孩子的母亲,看着宾客们送上昂贵的礼物,听着那些精心准备的吉祥话,对每一位前来寒暄的人点头致意,说一些无关紧要的话,脸上的笑容几乎凝固在脸上。
而梁经繁似乎天生就属于这样的场合。
他周旋于商政名流之间,得体、周全,将每一个贵重的来宾都照顾得很好。
每一个微笑的弧度、举杯的时机都恰到好处。
宴会最热闹的时候,一位年轻的服务生端着盛满香槟的托盘,小心翼翼地穿梭在人群中。
一个贵宾抬手放酒杯时,无意间撞了一下他的手肘。
“哎呀!”
服务生惊呼一声,托盘倾斜,虽然他极力稳住了。
但杯中的香槟还是泼溅出很多,不偏不倚,浇到了正在与贵客交谈的梁经繁的袖口。
服务生的脸“唰”一下白了。
他几乎是宕机在原地,不知所措。
这里接待的客户非富即贵,他居然出现了这样的失误。
而且他身上的衣服,绝对是他承担不起的赔偿。
气氛一时间有些凝滞,周围人的目光都集中到这里。
梁经繁向上微微提了下湿漉漉的袖口,接过另一位服务生递过来的纸巾,从容擦拭。
湿痕之下,那里有一道虽然已愈合,但依然很明显疤痕。
他抬眼看向被吓坏的服务生,温声开了个玩笑:“你是想帮我的伤口消毒吗?那我觉得这种酒精浓度可能不太够。”
服务生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他在为自己解围。
紧绷的心弦一松,连忙鞠躬道歉。
“对不起对不起!”
梁经繁摆了摆手,“去忙吧。”
然后又对正在交谈的宾客道:“失陪一下,我去换件衣服。”
他颔首离场,周围的气氛也随之恢复正常。
宴席散场,回到梁园。
白听霓面对着一张长长的、分类细致的礼单,看得眼花缭乱。
上面列满了备注与各方人物亲疏关系,还附上建议的回礼档次与品类。
哪些是普通关系,哪些是潜在伙伴,那些是需要特别用心的……
这繁杂的人情网络让她一个头,两个大。
她把单子一扔,看着早已因疲惫而早早入睡的小脸,抱怨道:“这根本不是我们嘉荣想要的生日。”
梁经繁垂眸,轻轻叹了口气:“这张庞大的人脉关系网,以后也需要他来经营。”
“可是现在他才两岁啊。”白听霓摸着孩子白嫩的小脸,心里却觉得沉甸甸的。
最近,一则社会新闻短暂冲上热搜。
一个名校的研究生抑郁自杀,遗书直指愈康制药的旗下一款治疗神经性疼痛的王牌特效药舒安宁。
但在还未形成大规模讨论,迅速消失得无影无踪。
白听霓看到这则消息的时候,猛然想起自己曾经在蓝岸接手的几个重度抑郁症史的患者,好像都有某处神经疼痛的症状,后来服用了该制药公司的药品,神经疼痛有所好转,但服药史越久,情绪就越糟糕,到达一个节点后迅速崩盘,一度丧失了正常生活的能力,并伴随有自杀行为。
没有人联想到与该药有关。
但其实,并非完全无关不是吗?
有些抑郁症本就是神经与内分泌紊乱导致的,一种强力干预神经系统的药物,在缓解一种痛苦的时候,扰乱了另一种平衡,于是带来新的、更致命的痛苦。
就当她试图了解更多的时候。
那些帖子、新闻,很快就被删除,下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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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是一些无关紧要的东西。
这家制药公司是梁氏旗下控股的药企的。
或许梁经繁会知道一些事。
白听霓一向是不关注梁家产业上的问题的,但这件事也算是涉及到了她的职业相关,她很想得到一个真相。
怀揣着这个心事,她早早回了家。
梁经繁还没回来。
她找到以前交接的同事,询问了那几个病患后来的情况。
梁经繁今天回来的特别晚。
她给嘉荣讲完故事哄他睡下了以后,才听到门外传来的动静。
他走进客厅,连灯都没开,便重重陷进沙发里。
抬手松了松领带,将腕表摘下,放在茶几上。
他闭着眼睛,眉宇间是化不开的疲惫。
白听霓从卧室里走出来,轻声问道:“今天怎么回来的这么晚?”
梁经繁缓缓睁开眼睛:“没什么,就是有点事处理的晚了点。”
白听霓想:会是愈康制药的事吗?
她很想问问他,但看着他倦怠的神色,最终咽了回去。
“累了就先洗澡休息吧,我给你放水。”
话音刚落,他的电话又响了起来。
梁经繁对她示意说:“我去书房,可能等下还有事情要处理,你先睡,别等我了。”
白听霓点点头。
她一直等到深夜,他都没有回来。
起身从床上下来,想去书房看看他,可书房里并没有人。
白听霓又去了茶室,最后在藏书楼听到了他的声音。
他应该是在开视频会议,神情严肃,声音清晰而冷酷。
“……强调该药在临床后期观测到的受试者出现的无法解释的情绪问题,是零星的个体差异。”
“舆情控制必须彻底,所有平台的关键词关联都要清理干净。”
“联系媒体,所有未经我们审核的、涉及此事的报道或评论,一律不得发布。”
“引爆一些其他消息转移公众注意力。”
“让法务部盯紧,准备好应对材料,如果……”
他语速平稳,指令清晰。
行事手段如此残酷又高效。
这就是剥离了丈夫与父亲这个身份后,纯粹的“梁氏继承人”的模样吗?
这个样子,陌生得让她心头发颤。
“为什么……”她喃喃出声。
梁经繁愣了一下,转过身来。
女人站在屏风后,眼神好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第67章 金枷笼 最深度的亲密联结。
白听霓站在紫檀屏风的阴影中。
身上单薄的奶油黄丝质睡裙被穿堂而过的夜风吹起, 裙摆一下一下地拍打着她光裸的小腿。
梁经繁收回视线,对电脑那端说道:“就这样,有什么棘手的问题明天再继续讨论。”
手指在键盘上敲击两下, 他结束了线上会议, 将电脑合上。
他绕过屏风走过来,刻意放柔了声音:“怎么还没睡?穿这么少, 小心着凉。”
白听霓没有回答, 就那样仰着头直愣愣地看着他。
目光像是要穿透皮囊,直视那深不可测的内里。
震惊、怀疑、审视。
那双总是明亮而富有神采的眸, 此时仿佛变成了两把闪亮的尖刀, 狠狠扎进他的胸膛。
梁经繁被她的眼神刺痛,想要说些什么,又不知从何说起。
终于,她先开口了,声音因紧绷而带着细微的颤抖。
“为什么要隐瞒这么重要的副作用?”
梁经繁沉默了一瞬, 捏了捏眉心:“霓霓,这件事很复杂, 牵涉的东西太多了,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
“不,这很清晰, ”白听霓声音拔高,“你们这就是隐瞒, 是欺骗!你们还在阻止真相被看见!”
“有些事情不是非黑即白的, 隐瞒有时候也是为了避免更大的恐慌和混乱,是为了争取时间更好的解决问题。”
“真的是这样吗?”她眼中带上了讥讽,“你们明明就是为了利益而枉顾他者的生命!”
梁经繁语气加重了几分,但还是耐着性子解释道, “这款药,每年让数十万人免于神经疼痛的折磨,而千分之三的情绪关联问题,从宏观数据和药物获益方面,是一个可以接受的范畴。”
“可那千分之三不是冰冷的数字,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会痛苦会绝望的人!千分之三的机率,落到个体身上,就是百分之百的灾难。”
“但精神方面的问题可以有缓冲的时间……”
“看吧,根本原因就是你们并不把精神上的痛苦放在眼里,因为看不见摸不着,不像身体上的疾病那么直观,所以就可以被忽略、被牺牲,对吗?可精神疾病同样致命,你应该明白的,它也可以瞬间压垮一个人!”
梁经繁感觉太阳穴突突直跳,拼命按捺住胸腔里那股焦躁的情绪。
“你不知道这款药的研发经历了多么漫长的周期,投入了多少资金,一旦不利的消息传出去,竞品公司会像狼一样扑上来啖肉吸血,股市蒸发,新药资金链断裂,更多正在研发中的、可能能挽救更多疾病患者的项目会胎死腹中,到时候害的就是更多的人。”
“可你们根本没有尝试沟通,也没有寻求改进方案,就预设了最坏的结果,甚至直接用最粗暴的方式掩盖问题!你们这是要解决问题还是解决提出问题的人?!”
“霓霓,你想的太简单了,很多事情不是靠沟通就能解决的,而改进又需要漫长的时间,现在的做法就是牺牲最小的办法。”
“为什么,为什么你会变成这样,明明我最开始认识的梁经繁,从不轻视个体的苦难。为什么你现在能这么冷静地谈论可接受的牺牲?!”
“为什么,为什么!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一直强行维持的冷静彻底崩裂,他额角青筋隐现,显出几分疾言厉色。
他在原地踱了两步,这才又转身看向她。
“你没有感觉到吗?你身上有一种不自知的傲慢,你不理解我为什么不能像你一样勇敢纯粹,你一直在轻视我。”
白听霓如遭雷击,她僵在原地,下意识否认道:“我没有……”
“孩子的教育问题,梁家的生活方式,你不喜欢,你觉得压抑,认为我敷衍,嘲讽我们虚伪,我也在想办法。”
“可是,有些事,我暂时确实只能这样做。”
“我……”
梁经繁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用一种爆发过的平静与疲惫开始陈述。
“之前有个案例,一个患有重度神经疼痛的患者,严重影响到正常生活,发作时整夜无法入睡,只能睁着眼蜷缩在床上哭泣。家里是农村的,父母为了给她治病卖掉了家里能卖的一切,用遍了各种方法,效果都不理想。”
“很多手段都只能缓解症状,饮鸩止渴,下一次发作会更痛苦。”
“后来,舒安宁上市以后,她的疼痛缓解了,开始能正常生活了,也找到了好的工作,一家人开始对未来充满了希望。”
“直到服药后的三个月后,她的情绪开始无缘由的低落,五个月后,陷入更深的情绪黑洞,一年后,她尝试自杀未遂,进入精神病院接受治疗。”
“她对医生说,她不疼了,但突然觉得好像变成了一具行尸走肉,失去了生活的动力。”
“现在,让我来听听你的选择。”
“A:我们向社会全面公开这项副作用的风险,药品下架,进行无限期审查。这类的患者停用舒安宁,重新回到疼痛的地狱,尝试各种昂贵且不确定的治疗,然后人生就停留在疼痛与贫穷的循环中。”
“B:我们暂时隐瞒风险,让药物继续流通,同时秘密研发改良版。当然,改良版的一切也都是未知且不确定的。”
“所以,你觉得立刻掀开真相,让数十万人重归痛苦赌一个不确定的结果会更好吗?”
白听霓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觉得徒劳。
“而现在的做法,就是我的选择。”梁经繁的声音透着一种洞悉一切却无能为力的沉郁:“或许你的世界里发生的事情有清晰的“正确”或“错误”的选项,但我这里只有糟糕或不那么糟糕的选择。”
“我选择后者,想要减少代价,但我也知道,总会有人因此而流血。”
白听霓彻底沉默了。
所有激烈的言辞、道德的指控都哽在了喉咙里。
她茫然地看着眼前的男人。
梁经繁长长地吸了口气,然后缓缓吐出,随着那口气的吐出,他挺直的脊背似乎有着难以承受的重量,微微佝偻了一些。
浓重的无力感几乎从他骨缝中透出来。
窗外清冷的月光流淌进来,在地上结成了霜。
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带着深深的疲惫:“霓霓,我爱你。但我今天真的太累了。我去客房睡。”
他起身离开,高大的身影带着萧条。
渐渐消失在她的视野中。
白听霓独自站在月光下,许久没有动弹。
傲慢,轻视。
她在心里咀嚼着这两个词。
这两个词语好像变成两把尖锐的小刀,反复切割着她的大脑。
她缓缓地走到刚才梁经繁坐的那把明式圈椅上。
深夜的寒气,渗透进单薄的睡裙。
借着这点凉意,她开始强迫自己思考。
思考那些她一直认为天经地义且理所应当的想法和立场。
不得不承认,一直以来,她确实比较偏理想主义。
这源自家庭带给她的底气。
她出生在一个清澈明亮的家庭,父母都是极其纯粹的人,一个在理性的科学世界探索,一个对学术有着超乎寻常的执着。
她的人生,她的理想,一直都被保护的很好。
结婚前她知道了他的一些过去,看到了他的伤痛,也理解他的枷锁。
后来,两人结婚。
她以为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但直到此刻,她才意识到,其实他的生存处境并没有改变过。
做为这样庞大家族的继承人,他脚下的每一步都可能是深渊。
她不太懂这些事情,他也从不拿这些事务来烦扰她。
他在这样的混沌的世界中行走,而她一直走在干净的岸边,然后开始指责他为什么不干净。
那她强调的“正确”,又何尝不是一种高高在上的优越。
熟悉滋生轻视。
她又是否曾在不知不觉间流露出过对他的轻视。
这一坐,就到了后半夜。
月光偏移,从窗棂正中间挪了一步。
心脏被酸涩填满,像是灌满了水,沉甸甸地发胀。
她动了动僵硬冰冷的四肢,站起来,走出了书房。
悄无声息地穿过客厅和走廊。
客房很多,不知道他去了哪一间。
她想了想,先去了离主卧最近的那间。
果然。
房门只是虚掩着,并没有关紧。
她轻轻推门进去。
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朦胧的月光勾勒出床上隆起的轮廓。
男人侧卧着,背对着门口。
她踢掉鞋,小心翼翼地爬上床,从后背轻轻环住他窄瘦的腰身,将脸贴在宽阔的背脊上。
他的身体在被她触碰到的瞬间,很明显僵了一下。
但他没有动。
沉默在黑暗中蔓延。
她能听到他并不平稳的呼吸声。
见他没反应,白听霓又从他身上爬过去,挪到他正面前。
男人闭着眼睛,但借着微弱的光线,能看到眼皮下眼球细微的转动。
他还醒着。
不再犹豫,她直接钻进他的怀里,伸手紧紧搂住他的脖子,将整个人嵌进他怀里,不留一丝缝隙。
他还是一动不动,仿佛真的睡着了一般。
不知过了多久。
渐渐的。
梁经繁感到颈窝处传来一点温热的濡湿。
他终于抬手,摸了摸她的眼角。
一声极轻的叹息。
“……哭什么。”
她抓住他的手,擦拭腮边的水痕,声音带着鼻音。
“阿繁,对不起,我有些话,有些行为,都是无意识的,我没想要伤害你,也没有想要站在道德高处指责你……”
她抬起头,吻了吻他的微凉的眼皮。
“你可以生气,但我们不要冷战。”
男人闭着眼“嗯”了一声。
她的手按在他的胸膛上,将他的身体推平,让他仰躺在床上。
他顺着她的力道,没有丝毫抗拒,眼睛微微睁开一点,垂眼沉默地注视着她。
夜色在他眼中沉积。
那里面翻滚着太多她暂时无法完全解读的情绪。
痛苦、挣扎、矛盾、无力。
她慢慢爬上去,伏在他身上。
柔软的身体和他紧紧贴合在一起。
双臂重新搂住他的脖颈。
呼吸间全是他身上清冽的龙脑香。
“我要你。”她小声说。
他沉默着,手抚上她的脊背,向下,拨开那片小小的布料。
没有什么前奏,也没有撩拨与试探。
两人就这样紧紧嵌合在一起。
无关X欲。
只是想要一种最深度的亲密联结。
呼吸、心跳、体温、脉搏。
交织,共振。
脸埋在他的颈窝,她低低开口:“阿繁,我也爱你,比你以为的要多得多。”
胸腔里涌起千言万语,却堵在喉咙,烫得他想要全部吐出来。
他很想问她。
如果我欺骗了你呢?
如果我践踏了你的理想呢?
如果我早已不是曾经的样子了呢?
最终,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将她更用力地拥入怀中。
那些悬在头顶的利剑,那些无解的问题。
请允许他暂时忘记吧。
作者有话说:嘿嘿,今天这种发展不是你们想的那种……星星眼
其实写到这里,你们应该真的能看出来我写的不是追妻火葬场了吧!
追妻火葬场一般要么误会要么男主虐女主了,可梁经繁爱的要死,整体框架也不是追妻火葬场的结构。
而且他只是太爱了。
其实女主对男主也是真的爱的,虽然很多朋友包括男主自己也总是觉得女主是不是因为什么可怜,什么拯救欲啊,虽然她表现出来的没有那么强烈,但我认为这就是她爱一个人的方式。
第68章 金枷笼 “你是在太不乖了。”
她静静地趴在他的身上, 脸颊贴着他温热起伏的胸膛,感知着那里跳动的青筋。
突然想起结婚刚两个多月的一天。
那天,她和倪珍出去逛街, 在一家火锅店等位的时候遇到一个模样清爽的年轻男孩。
他看起来二十岁出头的样子, 带着点腼腆,鼓足勇气说道:“我觉得你气质很特别, 想认识一下, 方便加个微信吗?”
白听霓愣了一下,随即微笑着摇了摇头说:“不好意思, 不太方便。”
男孩脸微微红了, 被拒绝了也没有纠缠,很快说了句“抱歉打扰了”就转身迅速离开了。
晚上回到家,躺在床上,在微信上跟倪珍聊这件事,然后被梁经繁看到了。
他坐靠在床头看书, 但手里的书页已经半天都没翻动了。
等和倪珍聊完,她将手机放到一边准备睡觉。
他扣上书, 转过头,声音平静地问道:“怎么回事?什么搭讪的男人?”
白听霓就把那件事跟他讲了讲。
“那你给了吗?”
她本来想说“当然没有”,但看到他故作镇定其实非常在意的样子, 突然就很想逗逗他:“你猜?”
梁经繁抬眼,目光沉沉地看了她两秒, 忽然侧身, 伸手将她放在枕头一侧的手机捞了过来。
动作快到她都来不及反应。
“哎!你干嘛!”
她扑过去抢,但他顺势向后一靠,两条长腿一夹,轻而易举地把她固定在怀中。
任她伸长了手臂也总也差那么一点。
然后他举着手机, 好整以暇地把她的手机翻了个遍。
将通讯录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遍,没有发现什么可疑的新联系人,这才松开腿,把手机还给了她。
还拍了拍她的发顶说:“嗯,做得很好。”
白听霓气鼓鼓地说:“哼,虽然没加,但那人还挺帅的,很乖地喊姐姐,看起来像个大学生,也不知道弟弟谈起来是什么感觉,真可惜我英年早婚……”
说着说着。
她发现身边一点动静都没有了。
一回头。
男人不知何时站了起来,从床头柜随手拿起充电用的白色数据线,慢条斯理地在手上缠了两圈。
昏黄的灯光从他头顶倾泄,在他身上落下浓重的阴影。
给那张英俊的面容平白增添了几分压迫感。
他高临下地看着她,声音平缓,却让人无端感到心悸。
“霓霓,你实在是太不乖了,什么话都敢说。”
后来那天晚上,她颤着声音,“老公”“哥哥”的喊了半晚上。
“还可惜吗?”
“还想要弟弟吗?”
“弟弟……能让你这么……吗?”
想起那天的事,她都还有点脸红。
那是她第一次见他那副模样。
褪去温文尔雅的外表,流露出一种近乎野蛮的强势与偏执。
本来,她就是故意说那些话逗逗他而已,没想到直接点燃了一座火山。
然后那天安全措施也没有做好。
第二天吃药的时候,她抱怨道:“实在不行,下次带两个吧。”
……
想到这件事,白听霓一个激灵,猛地抽身而起。
男人闷哼一声,那种瞬间的抽离,让他差点没忍住。
他无奈道:“你好歹给我打个招呼,这样突然,让人很……”
“哼!”她背对着他,耳尖泛红。
他抬手,指尖温柔地捋着她的发丝,轻声问道:“怎么了?”
“怕怀孕,不想再生了。”她嘟囔道,“有嘉荣一个就够了。”
他瞬间心领神会。
想起那晚上的事,他一把抱住她,让她重新趴回来。
温热的鼻息贴着她的鬓边,调笑道:“你那天晚上……”
白听霓捂住耳朵,拼命摇头:“不听不听!”
他轻易捉住她的手腕,拉开,逗弄她。
“做都做了,怎么还不好意思听了,嗯?”
“那晚上是谁咿咿呀呀地一直喊‘老公,好舒服……还要……’嗯?你是不是很喜欢那种调调。”
白听霓恼羞成怒,一口咬在他的肩膀上,留下一个浅浅的牙印。
梁经繁“嘶”了一声,但这小小的反击反而让他胸腔震动,笑了出来。
抱着她起身,顺手从挂架上拿了卷东西,塞进睡袍口袋。
她惊呼一声,像只树袋熊一样扒在他身上。
他托着她的臀,稳稳地往主卧走。
“现在想想,”他边走边促狭道,“我家霓霓接受能力挺强的,有时候我都怕吓到你……”
他轻笑,“但你好像还挺会享受的。”
白听霓被他臊的不行,故作凶狠地掐住他的脖子,“闭嘴!不许再说了!”
“最后一句。”男人低笑一声,咬了下她的脸蛋,“我好喜欢。”
回到卧室。
梁经繁将她放到柔软的床上。
白听霓看着他打量自己的那个眼神,一种熟悉的危险预感窜上脊背,突然觉得有点头皮发麻。
她一骨碌爬过去,将数据线先拽了过来。
挑衅地在手里扥了两下。
看着她得意的小表情,梁经繁嘴角噙起笑,慢条斯理地从睡袍口袋,拎出了一根皮带。
她的表情凝固了。
“你你你从哪变出来的!”
他没有回答。
指尖拂过皮带冰冷的金属扣头,在手中折了两下,随后,不轻不重地敲了下床沿。
他的目光一点一点变得粘稠,像是无形的蛛丝,缓缓缠绕上来。
“来,乖乖躺好。”
……
早上,白听霓是在一中奇异的温热感中醒来的。
内心深处,一种难言的牵拉充盈感让她低哼了两声。
秀气的眉微微蹙起,她含含糊糊呢喃道:“唔……什么东西……”
一只大手从身后伸来,带着不容反抗的力道,钳住她的下巴。
上身和脸被微微扭转,下一秒,柔软灼热的唇便覆了上来。
男人滚烫的气息混杂着清爽的剃须水的味道,扑在她脸上,声音带着一种性感的喑哑。
“你说……是什么东西?”
胸腔里的氧气慢慢被抽干,本就不甚清醒的脑子,现在仿佛被搅成了一团浆糊。
……
虽然昨晚上没有睡几个小时,但梁经繁感觉精神还不错。
那些令他头疼的事情,好像也不感觉特别棘手了。
他用汤匙搅了搅碗里的雪梨汤,看着洁白的银耳在糖水中舒展,心想,有时候吵吵架……也挺好的。
白听霓睡醒的时候,梁经繁已经离开了。
他最近都会很忙,因为要处理舒安宁的事。
虽然她可以理解他的选择,也承认他现在的做法,确实已经是最优选了。
然而,理解,并不等同于心安。
想到那些因为药物副作用可能会失去生存希望的人,心里依然很堵得慌。
但这件事确实暂时无解。
甩甩头,将那些纷乱沉重的思绪压下,她起床,收拾好自己,走出房门。
来到医院。
她开始做准备工作。
最近也不知道是不是她太敏感了。
自己的治疗能力好像突飞猛进。
她接手的患者,用不了很久的时间,就会给她很多积极的正反馈。
让她有一种很不真实的成就感。
今天她接待了两个有抑郁倾向的患者,想到昨天的事,她特意询问了他们的用药史有没有舒安宁。
其中有一个说:“自己没有,但我妻子在用这个药。”
白听霓追问道:“服用了多久?有没有出现什么不适的症状?”
那人认真思索道:“将近半年了,身体上没有什么不适,但好像……”
白听霓盯着他:“精神上呢?”
“很低落,什么都提不起兴趣,异常的懒惰……”
白听霓心一沉,眉头蹙起,“那你有空带她也过来看看,我怀疑她才是真正的抑郁症。”
那人一愣,“什么意思?你说我的抑郁症是假的吗?”
白听霓本来只是顺嘴说了,她其实并没有怀疑他是假的,但那种隐隐约约的违和感,或许让她没办法说服自己。
她镇定道:“别在意,我的意思是,你的症状还不算严重,你的妻子或许更需要尽快干涉。”
那人咕哝了两声,起身准备离开。
白听霓嘱咐道:“一定要带她过来看!”
“嗯,有时间会来的。”
送走他以后,白听霓开始整理病例。
将他的病例单独放在一旁,然后写了个便签。
晚上回到家,她跟梁经繁提起这件事。
“如果他不带着妻子来的话,我就去找他。”
男人的手一顿,“你怎么找?”
“就诊卡是有地址和联系方式,虽然可能不太妥当……”
梁经繁沉默了。
白听霓问:“你在想什么?”
“嗯……这涉及患者的隐私,你这样贸然登门,容易引起误会和冲突。”
“可他的妻子很明显已经在往中度发展了,而且他的话里,她还刚生产完一年多,产后抑郁加上药物叠加,分分钟就会滑向深渊。”
“霓霓,这不是你的责任,我们想想其他方法。”
“我知道。”
可有些事,她不知道,可以当不存在。
可一旦她知晓了,便不能再蒙着眼睛,捂着耳朵,当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了。
况且,这件事,与梁家,与他息息相关。
那么,至少她能做点什么……
深夜。
等她沉睡后,梁经繁再度起身。
他联系了李成玉。
“今天那个患者怎么回事?为什么他要提及自己家人的事情?”
李成玉说:“为了避免出现太大的BUG,现在的剧本都是根据演员自身量身打造的。他拿到的剧本是工作压力太大,妻子刚刚生产完,很多不可调和的矛盾,所以产生了抑郁,而且毕竟问诊过程不可预知,有些地方需要他们自己应变。”
“就诊卡上的地址和联系方式都是真实的吗?”
“真实的。”
“三天内安排他的妻子来看诊,提醒她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
“好我知道了。”
安排好一切后,梁经繁回到卧室。
刚上床,将她搂进怀里,就对上了一双在黑暗中依旧清亮的眼睛。
心跳漏了一拍,但他还是不动声色地问道:“怎么醒了?我吵到你了?”
“起来上了个卫生间。”她在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位置,问,“你去干嘛了?”
“接了个电话,工作的事,怕吵到你。”
“哦,”她不再多问,躺下去打了个哈欠说,“睡吧。”
他稍稍安下心来。
第69章 金枷笼 陷入了一个无解的结中。
李成玉在深夜给张弘打去电话。
“张弘, 因为你今天在诊室提到了家属,引起了不必要的关注。所以,三天之内, 带她去医院看诊。”
电话那头的男人犹豫几秒, “李特助,可能……不是很方便。”
李成玉说:“怎么了?顺带让你的妻子接受一下专业的治疗, 不好吗?”
“不是不想, ”张弘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疲惫, “主要她现在的状况, 出门很难。”
李成玉打断他,“没关系,我来安排,对了,她知道你的‘工作’性质吗?”
“不知道。我从没跟她提过这些。”
“那就好。”李成玉顿了顿, “别留下什么破绽。”
张弘挂断电话,看着蜷缩在床上, 对外部世界毫无反应的妻子,胸口泛起一阵无力。
走到床边,他用温和的语气劝说道:“我们出去走走好吗?就当是陪我。”
回应他的是长久的沉默。
隔了两日, 李成玉安排了专门的保镖和车辆,半扶半架地将人带下了楼。
白听霓终于等到了张弘带着家属过来。
女人很瘦, 套在一件过于宽大的灰黑色风衣中, 整个人萎靡颓废。
她低着头,长发打结,身体微微蜷缩,仿佛连支撑自己坐直身体都是一项很沉重的负担。
白听霓放柔了声音, 尝试各种开场。
从简单的“你好”到“你冷不冷?哪里不舒服?”或者“可以告诉我你的感受吗?”
总之,无论怎么问她,她都不愿意开口说话。
白听霓只好转而看向张弘。
男人坐在一旁,看起来很紧张。
“她这样的状态多久了,吃药前有发生过什么事情吗?”
男人开口:“大半年了,生完孩子半年后,她突然患上了神经疼痛的毛病,然后开始吃药,再然后就慢慢变成了这样,不说话,不出门,每天躺着,我怎么说都没用,看医生也不肯,今天还是硬拖着她出门的。”
白听霓静静地听着,但目光一直牢牢锁在她身上。
一种久违的,来自于医生的特有的直觉提醒着她。
眼前这个女人,和她近几个月来接待的那些病人截然不同。
没有经典的哭诉,也没有流畅的叙事,没有表现得恰到好处的痛苦,当然……也没有生的欲望。
她整个人呈现出一种生命力被抽干的麻木状态。
是一种连痛苦都懒得表达的、彻彻底底地放弃。
这次的咨询异常艰难。
女人全程保持沉默状态,白听霓尝试的一切引导都失败了。
心沉入谷底,白听霓对张弘说:“您妻子目前的状态非常危险,有严重的抑郁性木僵倾向,并伴有严重的自毁风险,她需要立即住院,进行系统治疗和密切监护,这不是建议!是必须的治疗。”
张弘嘴唇嗫嚅了一下说:“我会考虑的。”
说完这句话,他几乎以仓促的姿态将妻子带离了诊室。
门轻轻合上,诊室恢复了安静。
送走两人以后,白听霓没有立刻叫下一个号。
她在诊室独自坐了很久。
看着记录本上寥寥数语,再对比之前那些病例,那种强烈的割裂感再一次涌上心头。
晚上。
梁经繁难得在晚餐时间准时回到了梁园。
最近他要处理舒安宁的问题,经常忙到很晚才回来。
餐桌上,他状似无意地提起:“今天工作怎么样?还顺利吗?”
“不怎么顺利,”白听霓戳着碗里的米饭,没什么食欲,闷闷道,“之前跟你提到的那个患者,带着妻子来了。情况很糟糕,我能感受到她已经站在悬崖边缘了,非常危险,我建议立刻住院,但家属不知道在犹豫什么,不听我的,很快就离开了。”
梁经繁握着汤匙的手微微收紧,但面上没有任何反应,只是沉默地喝了口汤。
吃过饭后,白听霓洗完澡坐在梳妆台前有一下没一下地擦拭着半干的头发,但心思显然已经飘远了。
梁经繁洗漱完出来,从镜中看到她出神的样子,心里莫名感到一丝紧张。
他走过去,双手轻轻扶在她肩膀上,微微俯身,问:“在想什么?”
白听霓回过神,放下毛巾,眉头微蹙:“跟她接触过后,我想起之前的一些患者。”
“怎么了?”
“有种割裂感。”她转过身,“就那种很奇怪却又说不清楚的违和感。”
梁经繁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心脏微微提起。
“是吗?可能是因为她病得太重了,其他人程度比较轻?”
“不不不,那也不一样的。”她说,“即便是程度比较轻的患者,我也是能感受到他们身上那种真实的迷茫与痛苦,但我后来接诊的患者……”
她顿了顿,“我感受不到他们内心真正的情绪。”
说着,她转身继续擦拭自己的头发。
“算了,可能是我想太多了,你就当我在胡言乱语吧。”
梁经繁沉默片刻,接过她手中的毛巾:“嗯,别想了,我来帮你吹头发。”
白听霓将吹风机递给他,坐正了身体。
两人的目光在镜中相交。
随即他又垂下眼眸,认真地给她吹头发。
风筒将她的长发吹起,一丝丝一缕缕,缠在他的手臂,收紧了他的心脏。
后面几天,白听霓一直在等张弘带妻子来复诊或商议住院安排。
可约好的时间过了好几天,他再没有出现过。
晚上回家,她忍不住向梁经繁表达自己的担忧。
“怎么就没来呢?她那种状态,住院肯定是最好的选择啊……真是搞不懂他怎么想的。”
梁经繁正在看一份文件,闻言抬起头安抚道:“可能是去了别的地方看了,也可能有其他事拖住了。别太担心,你已经尽了医生的责任。”
可白听霓越想越觉得心慌。
几天后,她以例行电话回访的名义拨通了张弘留下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背景音很嘈杂。
男人的声音听起来异常疲惫,“喂?哪位?”
“你好,我是白听霓医生,打电话是想回访一下,您和您爱人最近情况怎么样?”
“我没事。”他脱口而出,随即像意识到了什么,猛地刹住了话头。
白听霓立刻追问:“那您爱人呢?她现在怎么样?有没有考虑住院治疗?”
“已经安排进其他医院进行封闭式治疗了,谢谢您的关心。”
“已经住院了?在哪家医院?情况稳定吗?”
“嗯,一切都好,真的不用您再费心了!”他说着,“我这边还在忙,先挂了。”
“哦,好的。”
此后,她的诊室又恢复了正常。
依旧是那些病情清晰,问题典型,积极配合的患者。偶尔会有几个稍微有些严重的穿插其中,但总能在框架内得到妥善安置。
梁经繁最近敏锐地感觉到她越来越沉默。
那种沉默并非冷淡,更像一种沉浸在自身思绪里的抽离。
他一度怀疑是不是被看出了什么。
但他去回放监控时,感觉她依旧专业、认真地对待每个来求助的人,没有什么异样。
可她现在的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都牵动着他紧绷的神经。
她今天胃口不好,晚饭只吃了小半碗饭。
于是他旁敲侧击半天,最后才确认她只是下午吃多了零食,不饿。
她突然话变得很少,跟她说两三句她才简短地回一句。
然后追问之下才明白,她只是有点头疼。
她今天情绪低落,甚至对嘉荣的玩闹也没有很积极的反应,他担心是不是有人露出了破绽。
最后的原因只是在社媒上看了一个可怜的留守儿童遭遇不幸的新闻。
她偶尔会拒绝他的求欢,他又觉得她是不是知道了什么,在用这种方式表达抗议,顿时感觉心头一阵冰冷。
然后,她说自己只是生理期快要到了。
这种日复一日、草木皆兵的煎熬,反复摩擦着他的神经。
这张用爱和控制编织的网,最终反过来紧紧勒住了他自己。
他在恐惧与怀疑中渐渐窒息。
而母亲最终的结局也一直悬在他头顶。
白听霓自然也感觉到了梁经繁的反常。
他整个人就像一张拉满的弓,时刻处于一种高度紧绷的状态。
他会因为她的一声叹息而紧张,会因为她拒绝亲密行为时露出一种混合着脆弱与阴郁的表情,也会在深夜不动声色地起身,一去就是好久。
他有事在瞒着她。
白听霓今天休息但没告诉梁经繁。
想到他最近的反常,她让厨师精心准备了他爱吃的饭菜,然后提着食盒去公司找他,给他个惊喜。
车子停在路边,她刚准备提着食盒下车,却突然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张弘正从梁氏集团气派的大门走出来。
而他身后几步远,是李成玉转身回大楼的背影。
他们两个怎么会在一起呢?
张弘并不是梁氏的员工,怎么会有交集。
几个念头在她脑中电光火石般闪过,很多模糊的疑点重新串连在一起。
她想起最初梁经繁还同意她接待正常病人,只是需要筛选一遍。
那么现在……
他还在筛选吗?
但并不像。
她几乎没有任何犹豫,迅速调转车头,跟在了张弘的车后。
车子穿过繁华的市区,刚驶入一片略显老旧的居民区。
手机铃声在此时突然炸响。
她瞥了一眼来电显示。
是梁经繁。
她深吸一口气,接起电话,语气尽量平静。
“喂?怎么了?”
电话那头,梁经繁的声音从听筒中传来,低沉、平静,又带着一种虚幻的不真实感:“霓霓,在哪呢?”
白听霓看着消失在转角的车位,突然不想说实话,几乎是下意识地:“我在医院啊,准备吃午饭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男人的声音依旧柔和,却像一把薄冷的白刃,轻易刺穿了她的谎言。
“是吗?可我刚刚打电话去你们科室,刘主任说你今天调休。”
谎言立刻被揭穿,白听霓脸颊发热,随之而来的是一种没来由的烦躁:“我请个假都要给你报备一下吗?这点自由都没有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他的声音忽的低了下去,透出几分病态的虚弱,“我今天很不舒服,刚刚回家了,听说你请假了,就很想立刻见到你。”
他这样示弱,瞬间瓦解了她大部分的怒气,一种内疚感突然涌上来。
白听霓的语气不再那么僵硬,软下来,担忧道:“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我发烧了,很难受,胃也痛,浑身没有力气。”
“你先让家庭医生给你看看!我现在就回去。”
“嗯,我等你。”
梁经繁挂断电话的时候,已经坐上了开往梁园的车。
他必须在她之前赶回去。
白听霓匆匆赶回梁园,推开主卧门时,果然看到梁经繁躺在床上,脸色有些苍白,眉心紧蹙,一副病恹恹的样子。
快步走到床边,她伸手探他的额头,“有没有让家庭医生过来看?”
“看过了。”
“怎么说?”
“肠胃炎引起的。”
“吃什么不能吃的东西了吗?”
“嗯,今天有应酬,所以吃了点。”
看着他眼下的乌青,白听霓说:“很难受吗?除了发烧,有没有其他的症状。”
梁经繁当然知道她在问什么,摇了摇头:“没有,就吃了一点,别担心。”
白听霓转身去倒了杯温水,将医生配好的药拿起来,递到他唇边。
“吃了药睡一会儿吧,发发汗能好受点。”
梁经繁就着她的手吞下去,却没有松开的意思:“那你哪也不许去。”
“好,我不走,就坐在这守着你。”
“不行,你上来,”他掀开被子一角,固执道,“我要抱着你睡。”
白听霓无奈,只好去换了睡衣,爬上床。
刚一躺下,就落进男人滚烫的怀抱中。
他低声唤她的名字:“霓霓,霓霓……”
“怎么了?”
“我爱你。”
白听霓心头微软,只当他病中脆弱,轻声回道:“我知道,快睡吧。”
“不对。”
“怎么?”
“你的回复不对。”
白听霓怔了怔,随即明白过来,心底又好笑又酸涩,顺从改口道:“好好好,我也爱你。”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随即将她搂得更紧。
“如果……我不值得被爱呢?”
白听霓拍了拍他的后背,像哄孩子一样:“那我也爱你。”
这句话,似乎给了他某种虚幻的安定。
他身体放松了一些,沉重的眼皮也慢慢合上。
连轴转了一个月,他终究是疲惫到了极点。
这会儿药效上来,渐渐真的睡了过去。
白听霓静静地躺着,听着他平稳的呼吸,思绪又飘到了刚刚看到的事情。
过了两天,她提前结束工作,再次驱车前往张弘所住的小区。
家里只有个带孩子的老太太,是张弘的母亲。
从中得知他去了封闭式医院陪伴自己的妻子,最近不经常在家。
确认他真的去治疗了,她稍稍安下心来。
但这件事给了她其他的思路。
她按照就诊卡记录的地址,试着去偶遇或者回访以前的患者,但每次都会遇见一些小插曲。
要么轻微的剐蹭事故,要么就是对方搬家了,或者最近工作很忙,很晚才回来。
而再往以前,更早以前的患者,留下的电话是假的,地址也对应不上。
要么是拆迁的废墟,要么是烂尾楼,再要么是根本没有的门牌号。
她心中隐隐有了猜测。
但没有确切的证据。
何品卿前两天在花园里散步时不慎滑倒,脚腕处轻微骨裂,在医院处理好后被送回梁园静养。
老人一直躺着,难免会觉得闷得慌。
白听霓下班先带着嘉荣去看望了老太太,陪她说说话,解解闷。
老太太看着嘉荣活泼的样子,感觉自己精神也好了不少。
嘱咐人拿来一个精美的盒子,递给他:“小嘉荣,给你买的新玩具,看看喜不喜欢。”
嘉荣欢呼着接过来,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只造型憨态可掬的电子宠物。
方方的脑壳,圆溜溜的眼睛,交互系统也做的很好。
摸摸它的头,它会发出笑声。给它一面镜子,会做出害羞或者打扮的动作。把它放在桌子边缘,它会害怕地后退。
一老一少坐在临窗的沙发上,看着嘉荣和小宠物互动。
午后的阳光温柔和煦,暖融融地洒在他们身上,有一种岁月静好的感觉。
何品卿的目光慈爱地看着嘉荣,看到他被逗笑时弯起的眼睛,突然轻声感叹:“嘉荣的眼睛其实跟他奶奶更像,特别是笑起来的时候。”
白听霓心中一动,顺着她的话头问道:“您是说……经繁的母亲?”
“嗯。”老太太点了点头,目光悠远,仿佛透过嘉荣在看另一个人。
“经繁之前跟我说他母亲是个作家?可惜走得太早了。我一直觉得遗憾,没有机会拜读她的作品。您能跟我讲讲她吗?我想了解一下这位未见过面的婆婆。”
提起这件事,老太太也很唏嘘。
“经繁的妈妈啊……叫孟照秋。是一个很有才华,也很倔强的女人。”
何品卿收回目光,落在白听霓脸上。
“可是在梁家,太倔强,就会过得很不痛快。”
白听霓的心微微一沉,追问道:“然后呢?”
“她的创作内容太敏感了,所以必然是不被允许的。”
“匿名也不可以吗?”
何品卿摇了摇头:“那些有才华的作家,往往个人风格都很鲜明,只要一出手,必定会被认出来。”
“哦,好吧,那……她争取过吗?”
“争取过,但失败了。”
“那……最后怎么办?”
“能怎么办?她太软弱了,最终只能以伤害自己为代价,来挣脱这一切,哎!”
故事在这里戛然而止。
阳光仿佛凝固在地上。
白听霓默默地在心里补全这个寥寥数语勾勒出的一个女人被束缚的一生。
她想象那个清醒而倔强的灵魂,想象她的抗争与失败,然后连最后表达自我的笔也被夺走。
她在日复一日无声地消磨中失去光彩,最终只能以最决绝的方式,义无反顾地抛下了一切。
白听霓突然起身,走到观景窗。
她看向远处的池塘,声音轻柔但坚定。
“不,我想,她并不是软弱,只是太清醒了。
“她清晰地看到自己的人生早已是废墟一片,于是靠着写作这件事,让灵魂有片刻自由的空间。
“创作的文字就是她灵魂的出口。但她的理想被彻底摧毁了,她失去了最后喘息的空间。”
“所以,不是她软弱的用死亡来逃避,而是现实的重量无法承载她灵魂的质量,于是她选择解放自己。”
“我不认同她的行为,但也觉得不该轻视她的选择,那或许是她能为自己做出的,最后的抗争。”
屋子里安静极了。
何品卿怔怔地看着她。
那张苍老的脸上,露出一抹动容。
她第一次用这样的目光,长久地审视着这个年轻的媳妇。
不知从何而来的微风,穿堂而过,浮动了空气中细小的金色尘埃。
空气仿佛被一根无形的弦被拨动。
这一刻。
两个从未谋面的女人,一个早已化为尘土、一个正年轻鲜活,却仿佛跨越时空,隔着生死,达成了最深刻的理解。
门外走廊的阴影里,梁承舟不知道已经伫立了多久。
听着里面两个女人的交谈,眼神愈加深不可测。
午后的阳光穿过窗棂,落在女人身上,勾勒出清晰的侧影。
恍惚,时光倒流。
他好像看到了许多年前,那个同样站在光里,纤细却执拗的灵魂。
那个自由到他用尽所有方法,也始终无法留住的灵魂。
梁承舟脸颊的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
她还真是……太碍眼了。
证据以一种近乎荒诞且猝不及防的姿态出现在白听霓面前。
在一个普通的工作日上午,她中途去了一趟卫生间,准备推门出来时,听到一个女人正对着镜子,压低声音,嘴里念念有词。
“……然后我就感觉特别焦虑,不敢见人……很迷茫……”
很熟悉的台词。
带着刻意调整过的、恰到好处的痛苦与迷茫。
白听霓的脚步顿住了。
她没有立刻出去,静静地站在隔间门后,听着女人反复练习了几遍,直到她离开了才从隔间走出来。
掀开水龙头清洗完双手,她看向镜子中的自己。
镜中的人注视着镜子外的她。
一种虚幻不真实的感觉袭来。
她强压下心头那种荒谬感,回到诊室。
下一个患者,果然是在卫生间背台词的那个女人。
她按部就班地询问,女人流利地回答。
她听着她刚刚在卫生间背过的台词,再一次从她口中说出,心一点一点凉了下来。
最后,白听霓给她开了几项常规检查。
女人接过检查单连连道谢,拿起手机就匆匆出门缴费了。
白听霓刻意没有提醒她的包落在了诊室。
等她离开后。
白听霓立刻起身,从她包里抽出那几张纸,展开。
上面是打印出来的一些焦虑障碍与抑郁的典型症状描述、成因、以及问诊中该如何表现,以及如何回应医生问题的剧本。
她看着那个拟好的剧本,上面有很熟悉的字迹,是提出的改进意见。
梁经繁的钢笔字有鲜明的个人特色。
他的毛笔字极其潇洒,但硬笔字非常……出人意料。
依然能看出是有深厚功底的,结构很漂亮,但字骨极瘦,如枯枝林立,晃眼看过,像长在纸上的荆棘。
连日来的猜测得到证实。
她盯着那几行改进意见,很突兀地笑了一下。
怎么说呢?
有一种好像意外,但仔细想想,又觉得“果然如此”的感觉。
她很想拿着那几张纸立刻去质问他为什么这样做。
但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直到现在。
她终于清晰地认识到。
自己陷入了一个无解的结中。
她热爱的事业和她的爱人,两者无法共存。
而且因为她的坚持,他即便大费周章的找演员来哄骗她,也不能让她接触真正的病人。
落日的余晖从窗户中渗透进来。
明明是满地璀璨的霞光,她却有一种近乎冰冷的平静。
白听霓也没有声张,没有歇斯底里,也没有立刻冲去找他对质。
甚至继续按部就班的工作。
只是,现在视角已经彻底改变。
她不再是一个投入的治疗者,而更像是一个旁观者,观看一场荒诞的表演。
她开始“测试”,有意无意说一些似是而非,甚至偏离常规的观点,给出一些模糊且自相矛盾的解释。
但接下来的患者总是会表现出恰到好处的恍然大悟。
“确实是这样”“太对了”“完全就是我的情况”。
白听霓微笑着送走这些演员。
然后在办公室踱步。
她需要时间,需要冷静的、不受干扰的空间,认真思考一些很重要的问题。
第70章 金枷笼 他又一次被赦免了。
梁经繁回到家时, 已经快十一点了。
舒安宁事件还未彻底平息,时不时就会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各种问题层出不穷。
每天高强度的会议都要开好几场。
推开卧室门时, 他下意识放轻了动作。
本以为她已经睡下了。
然而, 昏黄的夜灯下,她静静靠在床头, 睁着眼睛, 看着虚空发呆。
听到开门的动静,她缓缓转过脸, 目光落在他身上。
她的脸在阴影中, 以致于眼瞳都漆黑一片,让人一时看不清楚里面的情绪。
梁经繁的心跳,在她这个眼神下,漏了半拍。
今天的气氛好像有点不对。
他稳住心神,面色如常地走过去, 俯身在她额上落下一吻:“这么晚了,怎么还没睡?”
“嗯, 在等你。”
“有什么事吗?表情这么严肃。”他伸手触了触她的脸颊,指尖微凉。
白听霓缩了缩脖子,避开他的手:“换季, 嘉荣又开始胃胀气了。”
梁经繁紧绷的肩线松弛了一份。
每次换季嘉荣肠胃都会有这么点小问题,虽然不严重, 但看着还是很让人心疼。
他放轻了声音, “那明天我抽出点时间,带着孩子去寿鹤堂找李伯调理调理。”
“嗯,好。”
梁经繁拿起准备好的浴袍,走向卫生间:“我先去洗澡。”
“快去吧。”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很平静。
男人擦着头发走出来,发现白听霓还是保持着之前的姿势。
只是目光不再放空,而是静静地落在他身上。
那个眼神,像探究,像审视,又像一种剥离了情感的观察。
结婚这么久以来,白听霓早已不会再特别去观察他了。
所以很多变化潜移默化,都会让人变得不敏感。
她想,他究竟是如何一步一步变成这个模样的呢?
迎着她如同要抽丝剥茧般的目光,梁经繁擦拭头发的动作逐渐变得僵硬。
“怎么这样看着我?”他故作轻松地笑了笑,走到床边坐下,“才一天不见,就不认识了?”
白听霓说:“你好像又瘦了。”
梁经繁心头微松,又浮现出一点暖意:“最近的事太多了,忙完这阵子就好了。”
吹干头发以后,他上床躺到她身侧,将她揽入怀中。
这会儿已经近十一点了,她还没有要睡的意思。
两人身体依偎着,但却觉得好像隔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屏障。
白听霓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我今天带嘉荣去看太奶奶了。”
“她的腿怎么样了?”
“不是很好,老人骨头脆,摔一下要养好久。”
“我最近回来得太晚,顾不上去,你回来带着嘉荣多去陪陪她,解解闷。”
“嗯,她跟我说了点关于你母亲的事。”
“嗯?怎么会突然提起这个。”
梁经繁动作微顿,手臂微微收紧。
“她说嘉荣笑起来时,眼睛很像你母亲。”
白听霓声音很轻,像在叙述一件报纸上的旧闻。
“她说你母亲当年坚持的理想,在这个家抗争过,最后失败了,她抛下一切,选择了离开。”
空气静默。
梁经繁闭上眼睛,下巴抵着她的头顶,“嗯”了一声,没有发表任何看法。
随后,他若无其事道:“睡吧,不早了。”
房间里没了声音。
片刻后,她翻了翻身,从正面环抱,变成了仰面朝上。
梁经繁睁开眼睛,看见她也还看着虚空的天花板,好像在思考什么。
“在想什么?”
“我想了想还是很不放心林女士。”
“林女士是谁?”
“就是张弘的妻子。”
“哦。”
“我准备再去游说他,让他把妻子转到我们院来,因为舒安宁的药物副作用事件很多医生都不知道,治疗上必然不如我更了解情况。”
她的理由专业且充分,随即又带上一点恰到好处的困惑与执着:“真搞不懂,他为什么不愿意让我来治呢?明明他都找的我,为什么自己的妻子反而去其他医院治疗呢?”
梁经繁沉默片刻,似乎在思考:“可能有他们自己的考虑吧,或者其他医院综合考虑更好一点。”
“或许吧,但我还是想去争取一下,毕竟这也是关乎梁家旗下产业的事情不是吗?”
“先睡吧,”梁经繁拍了拍她的肩膀,“这些事不需要你烦心。”
白听霓叹了口气,闭上眼睛,但脑子一直在转。
原来得到答案以后再看过程,很多事情就都很清楚了。
她在黑暗中再次睁开眼睛,静静地凝视着面前这张骨相优越,轮廓清晰地脸。
心情复杂。
她深知,争吵、指责,在梁家这样的权利结构面前,没有任何用处。
离婚也不是她想要的结果。
她开始回想从自己要求继续工作到现在,经历的处境变化。
最开始是梁承舟不同意,梁经繁从中斡旋,给她争取到了“可以,但病人需筛选”这个结果。
她对此非常不满意,两人争执很多次。
后来,出了白琅彩事件,他整个人如同惊弓之鸟,他不再同她正面冲突,而是选择了更加隐秘的方式,背地里却耗时耗力找了这么多演员,只为了来维持一种和平的假象。
如果她要破局,就不能做简单的抗议者。
孟照秋的例子就在前面,单纯个人层面的反抗没有任何用处,只会让他们用更周密的手段来实现更隐形的控制。
个人的理想和道德准则,在梁氏庞大的家族运转上根本不足挂齿。
甚至梁经繁自己都在这个规则中埋葬了自己的理想。
那么,她必须在这个系统中找到一个可撬动的支点。
让梁家不得不正视,甚至依赖她的职能。
或许是睡觉前提及了一些过去的事。
梁经繁又一次梦到了自己的母亲。
冰冷刺骨的冬天,女人那张美丽却了无生气的脸。
他撕心裂肺地哭喊着:“妈妈……妈妈……别走,别丢下我……”
然后,他看着她心如死灰,如一只游魂般走到池塘边,然后跌落了进去。
“为什么……为什么丢下我……”
他恨自己的腿太短,恨自己跑得太慢,以致于连她的衣角都没有碰到。
下一秒,池水中映出的,却变成了白听霓的脸。
他猛然发现自己已不是那个十几岁的小孩子,而是变成了现在的模样。
她在水中冲他勾了下唇角,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话。
可是声音无法传来,他听不到她的声音。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沉下去。
“霓霓,不要”
梁经繁猛地惊醒,心脏狂跳,后背被冷汗浸透,凉冰冰地贴在身上。
他急促地喘息着,花了数十秒才反应过来。
是梦。
太好了。
是梦。
他劫后余生般吐出一口浊气。
下意识翻身,想要拥抱住身旁温暖的躯体,一抬手却落了个空。
他身侧空无一人。
床的另一半,空空如也。
心脏再次被攥紧,他立刻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点亮屏幕。
现在已经快十二点了。
这么晚,她去哪里了?
一种比噩梦还要真切的恐慌瞬间淹没了他。
他几乎是跌跌撞撞地从床上跑下去,赤着脚冲出卧室。
客厅,书房,茶室……皆是一片寂静与黑暗。
“霓霓?你在吗?霓霓?”
没有她,到处都没有。
恐慌升级,他顾不得许多,冲进初秋微凉的庭院。
“霓霓!霓霓!”
他疯了一样大声喊着她的名字。
可园中始终一片死寂。
今夜怎么会这么黑?
为什么平常一直亮着的园景灯都熄灭了?
脚下传来刺痛,好像踩到了尖锐的石子,湿热的液体涌出。
可能是流血了。
但他顾不上。
终于,他在池塘边看到一个身穿淡奶油黄睡裙的身影,正静静伫立,专注地看着池水。
这画面,与他梦中的场景诡异地重叠。
“霓霓!”他被吓得肝胆俱裂,用尽全力飞奔过去。
下一秒,长发在黑夜中划过,那身影无声地、决绝地坠入了深不见底的池塘。
“不不要!!”
“经繁?经繁!”
他猛地睁开眼,剧烈的喘息卡在喉咙,眼前是女人关切的脸。
眼珠迟缓地转动,环视四周。
熟悉的卧室,柔软的床榻,温暖的灯光。
她就在他身边。
原来是梦中梦。
巨大的虚脱感伴随着后怕袭来,他猛地伸出手,将她紧紧地抱进怀中。
男人力道之大,还在无法控制般微微颤抖。
白听霓被勒得有些难受,却没有挣扎,只是轻轻拍了拍他汗湿的后背,声音柔和:“做噩梦了吗?梦见什么了?吓成这样。”
他的声音沙哑,脸埋在她颈窝,“我梦见你……不要我,也不要嘉荣了……”
白听霓的手顿了顿,语气带了点调侃:“嗯?在梦里做什么对不起我的事了吗?”
梁经繁滞住,随即抱得更紧:“没有……”
梦里没有。
可现实中呢?
他突然想去问问自己的父亲,他曾经维系数十年的谎言是怎么做到的。
为何仅仅只是这短暂地数月,就已经让他感到如此煎熬。
白听霓准备从舒安宁事件,作为切入点。
她知道梁经繁在担忧什么,于是采取了迂回的方式。
她像闲聊般,表达了自己一定要插手林女士的治疗,还要想办法说服家属来她这里治疗。
“舒安宁的副作用还未公开,很多医生都不了解,按常规抑郁症治疗的话怕是会误判,而且,我要拿到最全面的药物资料和临床数据,针对性制定方案。”
她的理由无懈可击,甚至是有益于家族利益的绑定。
梁经繁看着她坚定的脸,在心里权衡。
只要张弘那里不出什么错漏,似乎仍在他的安全框架内。
如果不答应,她反复去找,难免不会漏出什么破绽。
“可如果林女士出现任何风险……带来的舆论影响会是毁灭性的,你知道自己会被推到怎样的风口浪尖吗?”
白听霓说:“我向你保证,至少,经过我的手,她不会变得更糟。”
梁经繁默许了。
在她下一次登门时,没有多废话,张弘很爽快地答应了将妻子转了过来。
白听霓全权负责了林女士的救治。
梁经繁派来了此药的研发与内科医生,三方讨论过后,开始精准评估。
评估她的精神崩溃,有多少是原发的或产后抑郁的,有多少是药物反应,又有多少是疼痛带来的绝望。
“我们必须让她的神经系统恢复一点灵敏。”白听霓在小组会议上冷静分析,“或许疼痛能让她感知到存在,麻木,是精神死亡的前奏。”
她开始逐步、谨慎地下调药物用量,同时辅以精密的镇痛方案。
最初的几天,林女士的身体疼痛因药物减轻而开始反扑,神经疼痛卷土重来。
她从麻木状态被唤醒,经历着生理与心理的双重炼狱。
白听霓几乎是寸步不离地记录着反应,一点一点调整方案。
过去两年多的时间,她也一直在进行学习,更新自己的知识库,此刻,全部化为了与病魔抗争的武器。
但变化缓慢得令人心焦。
一周,两周,一个月……
在此期间,她主动接触、筛选了更多因舒安宁而产生副作用的真实患者。
然后在不知不觉中一点一点将那些演员排除在外。
她会随口跟他抱怨,声称自己最近接待了很多舒安宁的患者,太累了。
于是演员的比例开始逐步下调。
她对那些药物副作用的患者倾注了极大的耐心,提供专业的用药调整和建议、心理支持和康复指导。
手中积累的数据和治疗数据越来越详实。
有些轻微的,基本可以很快有好转,重症的只能做抉择。
三个月后的某一天。
白听霓例行查房时,发现林女士那双死寂的眼睛里开始有了“神”,她突然开口了。
“孩子……我想看看我的孩子。”
白听霓站在那里,瞬间屏住了呼吸。
她的眼眶无法控制的发热。
这不是幻觉。
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信号。
这意味着她将林女士从精神深渊边缘拉回了一只脚。
她不再对外部世界麻木,开始有了想要看看孩子的欲望。
从这个案例中,她确认了舒安宁对于情绪中枢的干扰模式和强度。
如果这样重症的患者都有逆转的可能。
那么,剩下的,只需要配备完善的方案,就可以将风险降到最低。
药物副作用无法消失。
但最起码。
她可以在难解的生理疼痛与精神坍缩上,给这千分之三的人找到一个平衡。
林女士的案例,至此成为了白听霓手中最宝贵、最无可辩驳的临床数据。
该来的终究会来。
舒安宁的事件最终因为各种问题再也无法掩盖。
愈康制药的股价应声暴跌。
媒体追问,公众质疑,监管部门介入。
梁承舟在办公室大发雷霆,将一份文件狠狠摔在桌上,厉声呵斥:“无能,这点事都处理不好,你之前怎么把控的?”
梁经繁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起伏:“父亲,时代变了。传统媒体的话语权在被稀释。互联网的繁荣,已经不是以前几通电话就能让所有媒体闭嘴的时候了。”
他的平静下是深深的疲惫。
梁家投资的几个新媒体平台都没有做起来,而对手旗下在这场变革中抓对了风口。
虽然梁氏的影响力依然在,但早已不是以前可以做到密不透风的时候了。
单纯的压制已经失效,现在需要新的叙事和解决方案。
下午,有一场愈康制药紧急召开的新闻发布会,出现了一个令所有人意想不到的身影。
当记者的长枪短炮和各种尖锐问题让高管们面色难看,场面僵持之时。
白听霓跟着这半年以来合作的专家团队上了台。
她以愈康制药特聘专家的身份,展示了一份详尽的关于神经性疼痛药物舒安宁情绪副作用的发生机制、临床识别于可逆性干预方案的初步报告。
报告指出,副作用客观存在,但并非不可识别,不能干预。
她的发言冷静、专业、务实,没有煽情的道歉也没有开脱,只有解决问题的诚意与方案。
巨大的屏幕前,镜头里的女人穿着简洁干练白衬衣,长发利落挽起。
她眼神清亮坚定,逻辑缜密,言辞清晰有力。
她说他们企业看重每一个个体的痛苦。
并且会为这千分之三的人负责到底。
梁经繁与梁承舟看着屏幕中的女人,突然反应过来。
他立刻拨去电话问怎么回事?
愈康制药的总经理说:“这……不是您安排的吗?太太告诉我,是您让她来的。”
梁承舟盯着屏幕,脸色几经变换。
旋即,迅速做出了最有利的判断。
他沉声发出指示。
“一:她梁太太的身份瞒不住,也不必隐瞒,有媒体问起,大方承认。
“二:公关部跟上,旗下的媒体全力开动,将话题风向引导为“梁氏集团勇于面对问题,负责任,有担当”的正面形象。
“第三:白医生被确立为该计划的首席临床顾问与患者权益代表,她将领导独立的专家团队,负责此药的后续跟踪与干预。”
“第四:梁氏基金会成立专门的项目……”
一切如白听霓所预判的那样。
她成功了。
凭借着无可辩驳的临床成果、关键时刻的挺身而出,及精准的身份运用。
她笃定了这个节点,梁家一定会出手,为她铺设这条康庄大路。
至此,白听霓为自己在梁家的规则上,撬动了一颗钉子。
她会赢得一个坚实、独立且备受尊敬的位置。
梁家不得不承认她的职能。
梁承舟再也管不了她,甚至需要她的身份继续为舒安宁来善后。
而梁经繁。
到现在也终于反应过来了。
她知道了。
那场盛大的骗局她早已知晓。
但她没有戳穿,并以此为契机,深入调查,积累资本。
她预判了危机会爆发,预判了梁家需要的东西。
然后在这个最关键的时机,以最无可挑剔的姿态,走到了台前。
但具体在什么时候呢?
又是怎么发现的?
哪个环节露出了破绽?
他试图回想,但找不到头绪。
除了最开始的时候,他担心演员露出破绽,每天下班后会花费大量时间查看监控,后来看一切正常便不再持续。
隔了这么久,很多监控数据也被覆盖了。
而且。
什么时候发现的,是谁露出破绽的,追究这些已经毫无意义。
重要的是结果。
他精心钩织的谎言世界,早已分崩离析,那场困住她也勒紧他的绳索,不知何时早已被剪开了一个大洞。
她早已在绳索之外,被困住的,从始至终,就只有他。
梁经繁去了国外出差,一周以后才回来。
其实国外公司的事也不必非要他亲力亲为。
他只是没有勇气面对她。
这一周,他看着报道中她的身影,看着她在医学界和公众视野中渐渐获得了前所未有的声望。
作为梁氏千亿身价继承人的夫人,她依然奔走在治疗第一线,没有任何高高在上的架子,这为她赢得了巨大的国民好感度,甚至间接拉动了愈康制药几乎触底的股价。
梁园。
梁经繁站在房间门外,有些踌躇。
门内,仿佛不再是他每天回来后温暖的港湾,而是审判者的法庭。
房间里没有声音,吴妈带着孩子去了老太太那里,而她在等他。
推开门。
女人正坐在临窗的沙发上,翻阅一本厚厚的医学期刊。
听到声音,她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空气里变得凝滞。
没有愤怒的质问,没有失望的眼泪,没有任何一种他预想的激烈情绪。
他的声音干涩,每一个字都将他的喉咙割伤,他仿佛闻到血腥的味道。
“你都知道了。”
“嗯。”
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
他该说什么呢?
喉舌被堵住,所有解释的话语都显得如此苍白。
夕阳最后的余晖透过十字花窗的阴影穿了进来。
细密交织的阴影投射在他身上。
他恍惚感觉自己被钉在了十字架上。
他将迎来审判。
她合上书,起身,走到他身边。
她的脚步很轻,但每一步都好像踩在他的绷紧的神经上。
她在他一步的距离处停下,看着他,用一种平静的,甚至可以说是温和的语气说。
“我原谅你。”
她说:“我原谅你。”
梁经繁愣住了。
茫然地抬起眼。
试图在她眼中寻找讽刺或憎恶或者胜利者的优越。
没有。
她的眼神清澈见底,没有愤怒,没有痛苦。
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悲悯的平静。
甚至带着一种近乎神性的辉光。
像温和而全知的圣母,赦免了歧途羔羊犯下的罪孽。
他又一次被赦免了。
心脏短暂地停滞过后,开始重新跳动,并且越来越快,越来越急促。
他应该感到狂喜,感到如释重负,感到劫后余生的庆幸。
可不知为何,他的胸腔中翻腾起的,是一种无法形容的、灼热的、暴烈的情绪。
是愤怒?是屈辱?或者是悲哀?
他不知道。
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或许是他的心在日复一日的欺骗的煎熬中变得扭曲;也或许是她的宽宏与仁慈,像一面镜子更映照出他的卑劣与不堪;亦或者是她这样的明亮纯粹的爱更加凸显得他那充满了控制、欺骗的爱,那么丑陋。
梁经繁听见自己用一种异常冷静的语气回应道。
“是吗?那真是太感谢了。”
作者有话说:疆:白眼你咋那么难伺候呢?这也不行那也不行。
繁:不然呢?我要感激涕零地伏地叩首吗?我宁愿她恨我!打我!骂我!我也不要她用那种怜悯的眼神看我!(大声嚷嚷)
霓:这还是个M啊,藏得好深。
疆:嗯,听说极端的S也会有点M在身上。
霓:我知道!就是哪怕连疼痛什么的都要由他自己掌控之类的吧,你的反应不在他掌控之内,他感觉失控了。而且有强烈自毁倾向的人本质就是无法控制失控的人生,所以试图通过自我毁灭来寻求安全感。自毁倾向严重的人一般都有很强烈的控制欲。(碎碎念)
繁:为什么怜悯我,为什么不恨我,为什么不骂我……
霓:为什么为什么,哪有那么多为什么?(白眼)
60-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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