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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80

    第71章 金枷笼 在这种扭曲的隐忍中,完成了自……


    梁经繁的神情很平静, 像是深秋结冰的湖面。


    “你不高兴吗?”她看着他,预想过很多反应,唯独没料到这种近乎凝滞的平静。


    “怎么会呢?”梁经繁微垂着眼眸, 语气中是一种近乎偏执的、不真实的温柔, “我当然高兴。”


    “我的霓霓这样好,即使我做了这么糟糕的事情, 你还是会选择……”


    他顿了顿, 仿佛在唇齿间品味这个词的味道。


    “……宽恕。”


    这两个字在他唇齿间盘绕,研磨, 随后轻轻吐出。


    他微笑着弯起唇角, 像是在由衷的为她高尚的美德和宽大胸襟感到高兴。


    可白听霓的心里还是有种说不出的怪异。


    这不是释然,也不是愧疚后的解脱。


    似乎是一种更复杂,危险的东西。


    不等她再次开口,梁经繁率先转身:“我先去洗个澡。”


    “嗯。”


    卧室的灯光被调到一种晦暗不明的暖黄。


    白听霓靠在床头,听着浴室传来的水声, 心思却无法平静。


    这些时日,他的不安、恐慌与逃避她都看在眼里。


    本以为这件事说开了就结束了, 可以让他心里的大石头放下。


    但他的反应出乎了她的意料。


    她开始下意识用专业思维去分析他的行为模式。


    他没有见识过正常的亲密关系,也不知道如何正确的爱一个人,那么就只能用潜意识去解决。


    但他的潜意识里就是学习父母的处理方法。


    可她听说他父母的关系并不好, 于是他学到的大概率都是错误的。


    他不知道如何接受一种健康且无条件的爱,所以只能用控制与对抗来做出响应。


    在旧模式控制系统崩坏后, 他陷入了混乱, 于是产生了对抗。


    白听霓轻叹口气,这种深植于人格底层的认知与潜意识并非一朝一夕就可以消解的。


    她躺下去,闭上眼睛假寐。


    不知过了多久,水声停止。


    她听到开门的声音, 然后沉稳的脚步靠近。


    带着沐浴后温热潮湿气息的男人走了过来。


    清冽的龙脑香混合着清新沐浴液的味道传来。


    她没有睁眼,但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在她脸上逡巡。


    身旁的床垫微微下陷,一道阴影笼罩下来,挡住了本就昏暗的光源。


    带着水汽的手指抚上她的脸颊。


    那触碰,有一种异样的郑重其事。


    然后,缓慢地、不容拒绝地向下滑去。


    “我们做吧。”


    男人低沉缓慢的声音传来。


    说的明明是这样缠绵的邀约,可语气听起来却带着一种冷静到怪异的感觉。


    白听霓睁开眼睛。


    男人的脸近在咫尺,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深邃,眼神深不见底,里面跳动着一种晦暗的、让人心悸的火焰。


    不给她拒绝的余地。


    两根微凉的手指掐住她的下巴,带着一种不容挣脱的力道,固定住。


    白听霓偏头躲了下:“改天吧,今天有点累了。”


    “不会让你累到的,”梁经繁仿佛没听到她的拒绝,自顾自地低语,“我会让你舒服。”


    炙热的唇不由分说地压了上来,堵住了她所有的未尽之语。


    ……


    说是做i,可他剥离了所有相互、交融的部分,将整个过程变成了一场单方面,极尽所能的“服务”。


    那极致的耐心与技巧,牵动着每一根神经。


    他目标明确且清晰,只为了将她推到感官的悬崖顶峰。


    山顶有河流进入身体,冲刷着心脏。


    她觉得自己仿佛变成了那个被钉死在十字架上的羔羊。


    灼热滚烫的火热一直灼烧着她。


    身体里的水分被榨干,又被烤出肥美的汁液。


    昏暗的灯光下,她在他层层叠叠缓慢而坚定的推进中咬紧牙关,试图保持一丝清醒。


    而他那双漆黑的瞳,如同探照灯般扫视着她的身体,那样直勾勾地盯着她,捕捉她每一丝细微的颤抖。


    确认她的意志已经在他的操控下悬于一线,于是进行了最后的确认。


    他看着她崩溃,听着她求饶。


    他的身体早已经绷紧到极致,甚至能感受到细细密密的疼痛。


    但在这种扭曲的掌控感中他仿佛夺回了某种主动权,证明她并非完全站在高位俯视他。


    看,在原始的肉体层面,他依然可以轻易让她溃败。


    白听霓不懂他为什么用手、用唇、用各种方式将她逼入绝境,自己却始终不肯真正的融入。


    他的眼神始终清明。


    他柔软的头发摩擦着她的膝盖。


    他的手指陷入腿肉,压出十个浅浅的凹坑。


    玄关处造型精美的溪流缸中。


    灵活的鱼儿来回游动。


    神志被水流一遍一遍冲刷,直到变成一片澄澈的白。


    然后,她挣扎无意识乱蹬的腿一脚踩到了那里。


    她感觉自己踩到了一只狰狞存在。


    然后那存在抖了抖身体。


    梁经繁一直强撑着的“服务者”冷静的姿态崩塌。


    他的身体因极致的隐忍而感到疼痛,绷紧的肌肉几乎要痉挛,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闭上眼睛,压抑下唇齿间沉重的喘息,然后从跪倒在膝间的姿态变成了压覆在她上方。


    即便如此,他依旧强忍着,没有要的意思。


    欲望像凌迟般切割着他的身体,他在这种扭曲的隐忍中,仿佛完成了一种自我惩罚的仪式。


    他一遍一遍地问道。


    “霓霓,你喜欢吗?”


    “告诉我,这样……你舒服吗?”


    “说话。”


    “是不是……只有我……才能让你这样快乐。”


    白听霓在一种强烈到窒息般的感官中重重喘息。


    她的词句几乎不成调,呜咽着说:“经繁,阿繁……停一下……”


    “不……”他打断她,“你明明很快乐。”


    他再次低下头,像最神圣的信徒,疯狂吞咽着圣餐。


    她感觉自己变成了一只被强行撬开的柔软的牡蛎,在他唇齿间被反复撕扯。


    时间失去了意义。


    身体已经麻木,只剩下最基础的神经在机械反应。


    终于,在东方既明时,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哑着声音喊道:“梁经繁,你疯了吗!”


    舒安宁事件后。


    白听霓获得巨大的专业独立性和公众声望,梁经繁无法再像以前那样实行控制手段。


    她的日程越来越多,被学术会议、媒体访谈、换着随访等等各种事情塞满,身边围绕的也不再是哪些精心筛选过的演员,而是真实的人。


    梁经繁被迫退到了一个观察者的位置上,沉默地看着这一切。


    他看着清晨她离家时,迎着朝阳闪烁着信念的光芒;看着她在愈康制药会议上自信专业的陈述;看着她披着晚霞,虽然疲惫,却带着充实的、沉甸甸的自我实现的满足感。


    她回家越来越晚。


    以前她按时按点“下班”,至少他回来以后还可以见到还没睡的她,两人还可以在睡前拥有片刻的温存与闲聊。


    现在,他回来以后,她通常已经睡着了。


    第二天又离开得很匆忙。


    两人之间交谈的内容,精简到只剩下“路上小心”、“按时吃饭”这样简单的对白。


    这天下午,梁经繁的身影出现在愈康制药的研发楼。


    他平时是很少会来分公司。


    梁氏旗下的产业众多,需要他来决策的事务太多。


    他径直走向舒安宁项目组所在的楼层。


    透过玻璃幕墙,他看到她正与同事热烈地讨论着什么。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语速很快。


    在她身边,还有个穿着实验室白大褂的年轻的男人。


    男人带着无框眼镜,气质斯文儒雅。


    看向她时的眼神专注,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


    他们的思想似乎处于高度同频状态,观点偶尔碰撞,但很快达成共识。


    那种智力交锋带来高效与默契,让旁人都能感受到一种酣畅的碰撞感。


    他站在那里看了几分钟,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也没有说话。


    跟在梁经繁身边的高官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心头一紧,赶紧解释道:“这是愈康最近新引进的神经药理专家陈屹,是舒安宁后续项目改进的关键人物。”


    梁经繁几不可察地动了动眉峰,没有回应。


    他抬腕,看了眼表盘上的时间说:“五分钟后,让白医生到总经理办公室述职。”


    白听霓整理好文件,来到总经理办公室。


    她敲了三下门,里面传来低沉而熟悉的声音:“进。”


    推门而入。


    办公室宽阔安静。


    空气里弥漫着一丝熟悉的龙脑香。


    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站在落地窗前。


    男人背对着门口,穿着挺括的深灰色西装。


    肩线平直,皮鞋光可鉴人。


    夕阳的余晖为他镀上一层耀眼的光边。


    他正在接电话,听到脚步声,简短地说了句“就这样”,便结束了通话,缓缓转过身来。


    白听霓以为是陈经理叫她来的,没想到办公室里的是梁经繁。


    “?”她微微一怔。


    两人一时间谁都没有先开口。


    沉默在办公室蔓延。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不知道在看什么。


    白听霓率先打破沉默,扬了扬手中的文件夹,语气尽量自然:“你今天怎么有空过来了?”


    “过两天父亲要你去梁氏总部一趟,关于你的团队工作以及舒安宁事件后续,做一个正式的汇报。”


    “哦……”白听霓点点头,“专门跑一趟就是为了跟我说这个?回家说就可以啊。”


    “回家说?”他扯了扯嘴角,“最近我什么时候看到过清醒状态下的你。”


    白听霓沉默了。


    办公室里,中央空调运转时发出轻微的声响。


    她承认,她确实有一点刻意地躲他的意思。


    那天晚上,实在是给她留下了不小的心理阴影。


    第72章 金枷笼 短期内都不会再想那回事了!……


    那天, 他用尽一切方法,单方面的为她。


    他实在太了解她了。


    无论是秘密还是弱点。


    他对此了如指掌。


    每次她喊停,都会被他堵回来。


    她感到自己一次次被抛向令人眩晕的高空, 强烈的失重感让人头晕目眩, 然后又重重跌回湿热的雨林。


    但他始终没有选择进入。


    他站在沸腾之外,眼神清醒得可怕。


    那天过后, 她连续几天都觉得自己有点过度, 头晕眼花,注意力难以集中, 很影响工作节奏。


    而他每晚都会发出信号。


    她招架不了, 只好策略性早睡。


    他每次都会这样。


    只要有了什么难解的问题他就会用这种混乱失控的生活来寻求安全。


    可经过那天虚脱般的体验以后,她觉得自己短期内都不会再想那回事了!


    梁经繁从办公桌后面绕过来,走到她面前。


    他的视线自上而下,像一批凉滑而又柔软的锦缎,从她头顶无声罩下。


    白听霓咽了咽口水说:“怎么这样看着我?”


    他没有回答, 目光扫过她空荡的无名指,突然开口问道:“你的婚戒呢?”


    白听霓愣了一下, 下意识看了眼手指,语气很正常地解释道:“最近经常要进实验室,不方便戴, 所以先摘了下来。”


    他点了点头,很轻易就接受了这个理由。


    他侧身示意:“坐下来说吧, 我听听你最近的工作进度。”


    白听霓有些意外, 没想到他是真的来视察工作。


    但她没有多说什么,依言坐下,打开文件夹开始陈述最近的成果、数据以及下一步计划。


    她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回荡。


    梁经繁静静地看着她、听着她。


    其实他根本不关心这些具体业务。


    分公司的事自有成熟的管理团队,他就是想和她多呆一会儿。


    他看着她在这个属于“白医生”的空间里熠熠生辉, 想到两人刚相识时,她也是这样明亮。


    那些光和热曾经实实在在地照在他身上过,以致于分给其他人时,竟会让他如此难受。


    直到她说完,利落地合上文件夹说:“汇报完了,梁总,还有什么问题吗?外面还有工作的事要处理,其他事要不我们回家再聊?”


    梁经繁喉结动了动,说:“好。”


    她起身。


    他也随之站起来。


    然后,毫无征兆的。


    他向前迈了一步。


    白听霓看到他胸前那枚银色的领带夹在她眼前放大,上面有精巧的暗刻曲水纹。


    冰冰凉凉的金属,贴在她脸上。


    清冽幽沉的龙脑香扑面而来。


    这个拥抱很轻,持续时间也只有短短几秒钟。


    在她还没做出任何反应的时候,他便松开了手。


    “去忙吧。”


    白听霓回到办公区,继续与陈屹谈论刚才被打断的问题。


    两人正说到关键处。


    周遭的气氛微妙地安静了一瞬。


    她似有所觉,侧头看去,发现梁经繁走了过来。


    周围同事都非常拘谨地跟他打招呼,“梁总。”


    梁经繁面色平淡地微微颔首,径直走到她身旁,以一种极其自然,仿佛只是随口一问的语气道:“霓霓,今天回家晚饭想吃什么?”


    他的余光精准捕捉到那个叫陈屹的男人愣了一下,然后目光飞快地在他和她之间扫了一个来回,随即脸上掠过一丝混杂着惊讶、了然以及淡淡的失落的复杂神色。


    白听霓面上没什么异样,随意答道:“等下还有个项目会议,不知道什么时候结束,你们先吃,不用等我了。”


    他点点头,没再多言,仿佛真的只是来问一句晚餐,就转身离开了。


    看着那个挺拔疏离的背影,陈屹忍不住,压低声音问身旁的同事:“刚刚那位是?”


    同事笑了笑说:“哦,你刚从国外回来可能不知道,那是总公司的梁总。”


    “白医生和他的关系?”


    “是梁总的夫人啊,之前舒安宁的事闹得很大,多亏了白医生呢。”


    “哦……”陈屹眼里的光彩暗淡下去,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原来如此,难怪……”


    白听霓很少来梁氏总部,偶尔的几次也是去梁经繁的办公室。


    这还是第一次去梁承舟的办公室。


    她和他好像还从来没有在这种正式的场合谈过话。


    巨大的弧形玻璃景观墙可以轻松俯瞰繁华的城市风景。


    室内是极致冷硬的黑白灰风格。


    陈设简洁,又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利威压。


    他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翻看她递过来的报告。


    梁承舟低头听着她条理清晰、数据详实的阐述。


    表面上,他维持着集团掌舵人应有的沉稳,并且适时给予形式上的赞许。


    然而,无人窥见的表象之下,他的内心正在一种尖锐的、淤积多年的毒液浸泡、腐蚀。


    他抬眼,看着眼前衣着干练,不卑不亢的女人。


    他的儿媳。


    曾经在他眼中,她是一个麻烦,一个看起来就不适合他们家的女人。


    当初同意这桩婚事,固然是为了更好的管控自己的继承人。


    也或许,还有一点私心。


    他倒要看看。


    看这两个坚定的年轻人,能走出怎样不同的道路。


    他承认,自己甚至带了一点看好戏的心态。


    他好整以暇地等待着,等待他们同他一样,迎来惨淡的结局。


    毕竟,在这样的情形下,任谁都会被磨去光彩,变得疲惫,妥协,然后相互怨恨不是吗?


    可是凭什么?


    凭什么她可以……可以如此轻松破局。


    她看起来甚至没有经历太多“挣扎”,也没有像他记忆中的那个人那样,被消耗得形销骨立、心如死灰。


    那些本该让她消沉的东西却反过来被她铸成了阶梯。


    那他和孟照秋为什么不可以?


    为什么当年,她那么决绝、不留余地的离开了他。


    汹涌的恨意与不感卷土重来。


    归根到底,是她软弱,是她无能,是她不知变通……都是她的错。


    对,一定是她的错。


    如果她没有那么固执……那么他们之间,或许就不会是这样的结局。


    白听霓汇报完,也不知道自己哪里说错了,梁承舟看着她的眼神越来越不对劲。


    那种阴鸷的审视,凝结成一种几乎化为实质地憎恨。


    她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


    就这一眼,让梁承舟从汹涌的往事中回过神来。


    他瞬间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脸上又恢复了那种面无表情的模样。


    他公式化地评价,声音听不出喜怒:“嗯,做的不错,你出去吧。”


    白听霓点点头,转身离开这间压迫感十足的办公室。


    但她的思绪还没从刚梁承舟看她的那个眼神中抽离。


    真是奇怪,她这事办得这么漂亮!为什么用那种眼神看她。


    梁经繁估算着时间,从自己的办公室过来。


    电梯门打开,远远地看到她抱着文件夹缓步走来,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他迎着她走过去,刚想开口跟她说话。


    可下一秒,她就像完全没看到他一样,目不斜视地走了过去。


    “……”


    梁经繁脚步顿住,在原地站了一秒,随即后退两步,直接挡在她正前方,阻断了她的去路。


    白听霓正想着事,突然感觉前方的光线被一道身影挡住。


    她回过神来,抬头一看,“啊,经繁。”


    “想什么呢?这么专心。”梁经繁的目光在她脸上仔细逡巡,顿了顿,语气微沉,“父亲为难你了?”


    “那倒没有。”


    梁经繁抬腕看了眼时间,“快下班了,你等我一下,父亲有事要跟我说,结束后我们一起回家。”


    白听霓下意识说:“我还要去医院一趟,今天有几个……”


    她话说到一半,看到他突然消沉下来的眼神,心头蓦的软了下来,话锋一转说:“明天再去看也行,我去你办公室等你吧。”


    “好。”


    梁经繁刚刚走进办公室,一叠文件便劈头盖脸地狠狠砸在了他身上。


    纸张哗啦啦散落一地,有一张锋利的边缘擦过他的脸颊。


    轻微的刺痛感传来,伴随着梁承舟的沉声怒斥。


    “你这几天究竟在干什么?”


    梁经繁脸上没什么表情,蹲下身,缓慢而有序地捡起地上散落的纸张。


    翻看两眼,是关于人事调动的文件。


    他平静开口,声音没有任何起伏:“我只是在调整更舒安宁项目组的人员配置,确保团队效率和专注度……”


    “少拿这些冠冕堂皇的废话搪塞我!”梁承舟直接打断,两步走过来,“你以为我看不透你那点心思?为了你那点可笑、虚无缥缈的嫉妒心,枉顾集团的利益,动用我重金引进并且已经融入项目核心的专家?!”


    梁经繁抬起头,依旧没有任何表情,语气幽深:“适合的专家有很多,我不能容忍一个觊觎我妻子的男人长期在她身边打转。”


    梁承舟怒极反笑,“别忘了当初我同意你们结婚的条件是什么?你要是为了这个女人头脑发昏,枉顾家族产业,别怪我随时收回承诺。”


    “父亲!”梁经繁的表情终于有了波澜,声音陡然提高,“我这样做有什么风险?只是换个人而已!我连这点人事任免的权利都没有吗?我这几年做的还不够合您心意吗?”


    “哦?”梁承舟逼近一步,“你是指你暗地里花费重金在河西村那条河流做杯水车薪的努力?还是指你试图重启泊岸未来城那个回报周期长得足以拖垮好几个优质项目的工程。”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刻薄,“那位让你处理的周正清,这件事你办得确实不错,顺利将他拉下马,顺带清理了他身后的靠山。


    “可你又接手了他那些毫无价值、产生一堆麻烦的民生工程,惹得那位很是不快。”


    他背过身,语气冰冷,“你要搞清楚谁是我们的同盟,搞清楚你做的那些事情除了自我感动,还能有什么价值?”


    “……”


    他下达了不容置疑的判决:“关于愈康制药的事,你不许再以任何形式插手,还有你暗地里想要做的事。如果这段婚姻、这个女人,让你失去理智和基本的判断能力,我不介意亲自帮你处理掉这个干扰源。你知道的,我有的是办法,让她主动离开。”


    梁经繁瞳孔微缩,捏着纸张的手指因用力而泛白。


    急促的呼吸在胸腔撞击几息后,他强迫自己平静下来。


    再次睁开眼,眼中只剩下一潭不见任何光线的死水。


    “我知道了,父亲。”


    门外,空旷冷寂的走廊。


    明亮到刺眼的顶光从天花板倾泄而下。


    过于强烈的光线在她眉骨转折的地方打下一层浓厚的阴翳,使得那双眸子,深不见底。


    第73章 金枷笼 绝望的恳求。


    梁经繁回到自己的办公室, 看到白听霓正坐在那张宽大的办公桌后。


    她没有玩手机,也没有翻阅桌上的任何文件,只是捧着一杯已经不再冒热气的咖啡静静地坐着。


    她侧头看着窗外天际线赤红色的火烧云, 那瑰丽的颜色映在她的瞳孔, 却无法照进眼底。


    心里升起一股隐约的不安。


    他走过去。


    她握着杯子的手,指尖发白。


    伸手将她手中的咖啡拿下来。


    他说:“别喝这个了, 当心影响晚上的睡眠。”


    白听霓点点头, 没说什么任由他拿走了。


    梁经繁走到衣柜前,将黑色的羊绒大衣取出来穿上。


    伸手将她从椅子上拉起, “走吧, 我们回家。”


    白听霓觉得在公司里拉拉扯扯好像不是很好,挣了两下,但他不容分说地握着她的手,顶着众人各色的目光走出了公司。


    一直坐到车上,他还是没有松开。


    晚上, 吃过饭以后,白听霓和梁经繁带着嘉荣做一些助消化的游戏。


    嘉荣近来脾胃一直都不太好, 导致晚上睡觉也不安稳,总是哭着醒来找妈妈,所以最近一直都是三个人一起睡的。


    这样也好。


    嘉荣睡在中间, 像一道柔软的分界线,在客观上克制了那过于失序的夫妻生活。


    透着月光, 白听霓静静地看着身旁男人的面容。


    他闭着眼, 但眉心那道褶皱越来越深,即便在睡梦中也不曾舒展。


    这段时间,他的精神状态明显越来越糟糕了,之前好不容易养出来的一些肉迅速消退。


    他现在整个人看起来很瘦削, 像一把锋利的锻刀,并且越来越沉默。


    那种沉默不是平静,更像是一种隐忍压抑的失语。


    白听霓想起下午在梁承舟办公室外听到的对话。


    隔着厚厚的门板,虽然信息琐碎,但她捕捉到了一些关键词,并推测出


    因为和她的这场婚姻,他似乎付出了什么巨大的代价。


    也是,当初明明梁承舟那么不喜欢她,直至今日也不曾对她有过什么好脸。


    那么当初梁经繁是怎么说服梁承舟的呢?


    她将他们对话中那几个关键的地点记下来。


    她首先尝试在网络上搜索。


    河西村公开信息寥寥,也看不出什么异样。


    未来城是一个著名的烂尾楼盘。


    相关讨论也不是很多,大多都停留在数年前。


    在一次外出随访的日子,白听霓办完正事以后并没有回医院,也没有去公司,直接打车去了泊岸未来城。


    这里比河西村要近很多,足够她当日往返。


    现场比网络图片更具冲击力。


    巨大的建筑群骨架在灰蒙蒙的天空下伫立,脚手架锈迹斑斑。裸露的墙体颜色被侵蚀得深浅不一,像一块块难看的补丁。墙体上维权的油漆大字经过数年的风吹雨打,现在看着,那愤怒也褪色了。


    这里已经烂尾了很久,到处都灰蒙蒙的。


    可令人心惊的是,在这片本该空无一人的废墟里,她看到了生活的痕迹。


    用简易的绳子拉起来的晾衣绳,塑料布勉强封住的窗口。


    在这样没有通水也没有通电的地方,居然还有不少户居住了进来。


    她走近其中一户,那是一对带着两个年幼孩子的夫妻,还有两个老人。


    一家老小住在毛坯房里,身上衣着破旧,没有电就用蓄电池和太阳能板维持基础照明,没有自来水,男人就每天去从附近找地方打水。


    他们眼神中有一种被生活摧折的麻木,但在看到衣着整洁、气质不同的白听霓时,还是燃起了一丝微弱的希望。


    “您是记者吗?还是上面派来视察的领导?听说最近国家出了新政策……”


    陆陆续续有几家围了过来。


    白听霓刚开口问了几个问题,他们就激动得一字不落地讲述了之前的事。


    讲述如何掏空家底,背上几十年的贷款换来一片废墟。


    讲述多次维权却石沉大海。


    讲述那个牵头的人如何被一次次威胁,最后变得意志消沉,精神恍惚。


    白听霓沉默地听着。


    这种熟悉的手法,跟舒安宁事件何其相似。


    “我今天来这里的事情,不要告诉任何人。”


    从未来城走出时,天色已接近黄昏。


    她站在荒芜的工地边缘,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感受到“梁氏”的背后,是怎样庞大的力量。


    手机在这时响了起来。


    今天她特意没有开自己的车。


    之前演员事件中,她就意识到,很多东西实在太巧合了。


    那么车上的行车记录仪之类的东西,大概率会被他查看。


    可她今天是打车来的。


    看着手里的电话,她深吸一口气,将所有情绪压下,等到响铃的最后几秒钟才接起来。


    “霓霓,”梁经繁的声音从听筒传来,“你去哪了?”


    “今天出外勤,走访了几个舒安宁停药后复诊的患者。”


    电话那边沉默了几秒后。


    这短暂而空白的几秒却充满了难以言说的气氛。


    最终。


    他说:“到下班时间了,早点回家,别太累了。”


    “嗯,我这就回去。”


    饭桌上。


    气氛是一种粘稠的沉默。


    两人之间仿佛有一种心知肚明却都无法开口的感觉。


    梁经繁在白听霓给嘉荣洗漱的时候,迅速给李成玉发了信息,让他去未来城走访一下,问一下她今天去见了谁,都聊了什么。


    大概在十点左右的时候,李成玉回了信息。


    梁经繁又等了一会儿,看了眼身边已经熟睡的白听霓和嘉荣,极其小心地起身,拿着手机走到了书房。


    李成玉说:“我走访了住进去的几家,都说没有看见今天有什么人过来。”


    梁经繁蹙了蹙眉,“全都问过了吗?”


    “还有几家,时间就有点晚,不方便上门,剩下的几户我明天再去一趟。”


    “顺便查一下附近公共区域有监控的地方。”


    “我知道了。”


    梁经繁挂断电话,看了眼她今天的行动路线。


    突然有点后悔当初只在她的手机里装了定位而没有装监听了。


    那个时候想着掌握她的行踪就好,监听似乎有点太过了。


    但现在,单纯的定位已经完全不能满足他的需求。


    他只能耗时耗力去排查,然后被动等待。


    她在未来城呆了将近两个小时,绝对不是偶然路过。


    他在客厅待了很久,直到寒意逐渐蔓延至全身,这才轻手轻脚地回到卧室。


    将睡在两人中间的嘉荣小心翼翼放到床里面,然后上床紧紧抱住了她。


    白听霓眼皮动了动,却没有睁开。


    又隔了几天,白听霓利用另一个外出机会,去了更远的河西村。


    与未来城赤裸裸的废墟感不同,河西村看起来很正常,甚至称得上整洁。


    还有个遍布全国的知名工厂。


    她走访了村子里的几户人家,得到的回应多半是程式化的称赞。


    只是这些如同宣传标语般的话从朴实的村民口中说出来,总觉得有种说不出的违和感。


    后来她又去了几次。


    一无所获。


    稍微熟悉点以后,有村民还热情的邀请她留下来一起吃饭。


    白听霓接过主人家递过来的水喝了一口,眉心微蹙,总觉得有种奇怪的、难以形容的涩口感。


    她的走访显然引起了某些人的注意。


    他们表面上客客气气的,但字里行间带着审问与警惕。


    他们反复确认她的身份、目的。


    白听霓意识到可能问不出什么还会打草惊蛇了,于是准备离开。


    她今天故意开了梁经繁常用的那辆车,就是想看看会不会有什么新的收获。


    前几次来,她换了车换了手机,果然再没有那么巧合的电话打过来。


    当她走到村口,准备开车离开时,看到一群孩子围在车前。


    这些孩子小的七八岁,大的约莫十几岁,但他们看起来不太健康,透着一种常年生病的样子。


    有个失去双腿的小女孩坐在轮椅上问:“阿姨,你是菩萨叔叔的朋友吗?”


    “菩萨叔叔?”白听霓蹲下身,与女孩平视。


    “嗯!”小女孩指了指她的车,“以前菩萨叔叔经常开这辆车来,我记得他的车牌号。”


    “他长什么样子?”


    “高高的,瘦瘦的,很好看,说话很温柔,会给我们带好吃的,还帮我找医生。”女孩说着语气低了下去,“但好久没见他了,也不知道他好不好。”


    白听霓的心里莫名泛起一丝酸涩,眼眶发热:“他多久没来了?”


    “两三年?我记不得了,有时候会有别的叔叔阿姨带东西来。”


    “你的腿是怎么回事?”


    “骨头上长了东西,被切掉了,还是菩萨叔叔帮我出的医药费。”


    “怎么造成的呢?”白听霓声音放轻,手落在她的残肢上,心里很堵。


    小女孩说:“妈妈说,水里不干净,空气也不干净,很多人生病……”


    她说一半,连忙捂住嘴说:“支书爷爷和厂里的叔叔不许我们乱说话,不然……大家都会没工作的!”


    还想再问,几个面色不善的人快步朝这边走来,眼神警惕地盯着白听霓。


    白听霓迅速起身,安抚地对女孩笑了笑,“我会转告他的。”


    然后,她打开车门上了车,发动引擎,驶离了河西村。


    从后视镜里,她看到那几个男人站在村口,一直目送着她的车远去,直到拐弯处,再也看不见。


    回程的路上,她的思绪纷乱。


    这家工厂并不是梁氏旗下的产业。


    那么,梁氏在其中扮演的角色是什么呢?


    小女孩口中的“菩萨叔叔”,是他吗?


    梁氏为一些权贵隐瞒消息,而梁经繁在其中扮演了怎样的角色呢?


    白听霓开始梳理这些碎片化的信息。


    她认识的、爱上的梁经繁绝对不是那种为了利益不择手段的人。


    她又想起那天在梁承舟办公室外听到的那句话。


    “别忘了当初我同意你们结婚的条件是什么?”


    他究竟答应了怎样的条件呢?


    这些事到底跟她又有什么关系?


    她又想起那天深夜,他突然的求婚。


    她一直觉得很奇怪。


    那种语气,不像是欣喜,不像是迫不及待的渴望,更像一种用尽全身力气、绝望的恳求。


    第74章 金枷笼 她爱他,所以想要他能更好。……


    梁经繁坐在书房中, 指尖的香烟已经燃尽。


    手机屏幕上,代表她位置的那个小点一直停留在医院,但他打开监控, 诊室里空无一人。


    问了愈康那边, 也说她今天并没有去公司。


    步入冬季,天黑得很早, 六点已经黑透了。


    但她还没有回来。


    他问了管家最近她出门开的哪辆车。


    然后调出了行车记录仪。


    什么也没有。


    内容全部删掉了。


    白听霓走进客厅。


    一眼就看到站在玄关阴影处的男人。


    她脱下厚实的外套, 神色平静。


    “站在这里干什么?”她语气寻常。


    梁经繁向前一步,身上龙脑香与烟草味混合的味道钻入她的鼻腔。


    他像一个不安的审讯者, 问:“为什么要删掉行车记录仪?”


    白听霓抬眼看他, 目光坦然:“没有为什么。”


    他向前逼近一步,阴影笼罩下来:“你最近在忙什么?医院不见你,公司你也没去?”


    “嗯,有点私事要处理。”她侧身,将大衣挂好, 姿态自然。


    “我怎么不知道你有什么重要的私事,要这么多天行踪成迷。”


    “我不能有自己的事情吗?你到底在担心什么?还是怕我发现什么?”


    梁经繁沉默了。


    他的唇渐渐抿成一条直线。


    良久, 他开口,声音疲惫:“霓霓,有些事我不想让你烦心, 你也没必要去做那些无谓的挣扎。”


    “无谓的挣扎?”她重复这个词,语气很轻, “梁经繁, 那你又在挣扎什么呢?”


    晚上,睡觉前。


    白听霓坐靠在床头,看着从浴室出来的男人。


    他的发梢还在滴水,水珠顺着脖颈滑入浴袍领口。


    “我们聊聊吧。”她说。


    梁经繁擦拭头发的手微顿, 然后走过来说:“你这句话很像你对待患者时的口吻。”


    “你怎么知道我是怎么对待患者的呢?”


    “……”


    他没有回答,白听霓也没再追问,话锋一转说:“跟我说说你父母的故事吧。”


    “你不是听太奶奶说过了吗?”


    “听来的都是片段化的,我想听一下完整的过去。”


    梁经繁沉默一瞬,“怎么突然想了解这个?”


    “嗯,想更多了解一下你的成长环境。”


    这句话让他软了神色。


    “我的母亲想做个作家,因为她写的题材太过锋利,再加上嫁入梁家以后身份也更加敏感,所以梁家不允许她继续创作。


    “她用尽了各种办法,但梁家掌握各种媒体的话语权,只要一句话,她的文字就永远都见不了光。为此,他们争吵了无数次。


    “后来,父亲妥协了,找了个折中的点,说,要想继续创作也可以,但必须按照家族的要求写‘安全’、‘正确’的东西。


    “母亲不同意,说那是在扼杀她的创作,玷污她的文字。


    “她嫁进来梁家,牺牲了很多,为了自己的家族嫁给自己不爱的人,最后连这点精神寄托都要被剥夺,于是,她患上了严重的抑郁症。


    “再后来,父亲做出了让步。


    “母亲终于高兴起来,她积极筹备自己的作品,甚至开始愿意跟他多说话了。


    “后来她的作品寄给出版社,顺利出版,且收到了广大好评,还有出版社寄过来的很多读者信件,她非常高兴,更加努力地创作,甚至每天都会兴致勃勃地跟父亲分享很多东西。


    “那段时间,两人关系缓和。是我过得最幸福且松弛的时光。”


    说到这,梁经繁的声音带了些不自然的卡顿。


    白听霓看了一眼他的表情。


    眼神飘忽,手指无意识地捻着毛巾,泄露出一种不易察觉的心虚。


    但她并没有出声打断他。


    安静地听完了这个故事完整的后续。


    十年时间,孟照秋创作了上百万字的作品。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个极其受欢迎的作者,每个月都会收到出版社寄来的读者信件,也能看到读者对她作品的讨论,还会跟梁承舟一起分享那些读者对情节的讨论与热情的赞美。


    她沉浸在创作的美好幻境中。


    某天,不知怎么得知了真相。


    一切都是骗局,全都是假的。


    那些交出去的稿子根本没有见过天日,那些呕心沥血的作品全都堆在某个角落静静地腐烂。


    所有的一切都是梁承舟给她精心编织的一场华丽而残忍的美梦。


    她写了十年,不过是一个可怜可笑的女人的自嗨。


    于是,她崩溃了。


    一个理想主义者的精神世界被彻底击穿了。


    白听霓听完以后沉默了许久。


    久到梁经繁都感到有些不安,轻拢住她的肩膀,“怎么了?”


    她摇了摇头,“没什么,睡吧。”


    梁经繁俯身想要亲吻她的嘴唇,白听霓避开了他的亲吻,指了指身侧已经熟睡的嘉荣说:“不要吵醒他,好不容易睡这么安稳。”


    他只好作罢。


    白听霓躺下去,在脑中回想孟照秋的事迹。


    一些长久以来盘旋在脑海中的疑惑,似乎在这个故事里找到了答案。


    第二天,白听霓直接去找了梁承舟。


    管家说他去了茶室。


    推开“自在处”的大门,果然看到梁承舟正独自坐在宽大的茶台后,执壶斟茶。


    茶室内光线通透,阳光照在他已显斑白的两鬓,却并未柔和半分他眉眼间的冷硬。


    他今天看起来心情不太好,但白听霓顾不上那么多了。


    她关上门,隔绝外界,走到茶台前,开门见山地问:“我想知道,当初你为什么会同意我和梁经繁结婚?”


    梁承舟眼皮都未抬,慢条斯理地端起一盏汝窑瓷的茶盏,不甚在意道:“不是你们爱得死去活来非要在一起吗?”


    “别演了,”白听霓直截了当地说,“那些事不是你故意让我发现的吗?”


    梁承舟终于抬眼,那双与梁经繁相似却又格外冷酷的眼睛里泛起轻蔑的笑意:“哦?”


    “那个露馅的演员,刻意的排练,落下的包。还有叫我去述职那天,我们谈完你就叫了经繁去,然后你们办公室里上演的那场对话。”


    “你倒是聪明。”他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天气,没有任何被戳穿后该有的反应。


    “我一开始不太能理解你为什么这么做,但我知道你肯定没有那么好心。所以我猜,你是为了让我主动和梁经繁离婚吗?”


    梁承舟笑了。


    “离婚?”他的笑容恶毒又残忍,“既然你进了梁家的门,想走,就没有那么容易。”


    白听霓点了点头,像是确认了什么:“那么,事情进展到现在这步,你的好戏要进入高潮部分了,告诉我,梁经繁为了这场婚姻,到底牺牲了什么?”


    “牺牲?”梁承舟像是听到了一个很费解的词,“为什么要用牺牲这个词呢?那是他作为梁家继承人应该承担起的责任。”


    尽管早有猜测,但听到答案这样直白地铺到她面前时,心脏还是像被重锤狠狠撞击了一下。


    她低着头,手指微微蜷起,在原地缓缓踱了两步,看着地面铺设的大理石上蜿蜒的花纹走势,像是这个家族盘根错节的隐秘,又仿佛命运的脉络。


    忽然,她脚步停下,目光如炬,直直地看向梁承舟。


    “你一直口口声声说爱他,要把他打磨成完美的继承人,但我怎么觉得,你其实是在恨他呢?”


    梁承舟脸上的表情微微凝滞,旋即被更浓的不屑覆盖:“恨?他是我唯一的儿子,我只是不喜欢你而已。”


    “不,你就是恨他。”白听霓步步紧逼,“你恨他身上的‘软弱’,恨他不合时宜的‘良善’,恨他身上那股执拗。你恨这些特质,不仅仅是因为它们在你看来是继承人的缺陷,更多的是因为你在他身上看到了你早逝妻子的影子,对吗?”


    “关她什么事,她已经死了很久了!”他的气势突然凌厉起来。


    “你痛恨你的妻子,痛恨她执迷不悟,痛恨她的理想主义,痛恨她不肯妥协。可这么多年过去,你最该痛恨的,难道不是那个无能的自己吗?”


    “够了!”梁承舟霍然起身,拍案而起,“你懂什么!又开始卖弄你那些心理学上的玩意儿了。”


    顶着他吃人般的眼神,白听霓却愈发冷静,她甚至还向前走了一步:“你在害怕什么?害怕承认你的失败?”


    “这些年,你不肯放过自己,也不肯放过你的孩子。你看着他痛苦,看着他挣扎,你想证明给自己看。


    “看,这个世界就是这样运转的,所有不服从的人,所有天真的幻想,要么被摧毁,要么被同化。”


    “我让你闭嘴!”


    “你想看我们两个重蹈覆辙,想把我们两个推到跟你相同的处境,想看我们抉择,想用我们的结局来为你当年的选择正名!”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如一柄尖利的白刃,刺破一切虚伪的遮掩。


    “可事实上就是你逼死了你的妻子!你不敢承认,不愿承认,只能将一切罪责都推到别人身上,以此来掩盖你彻头彻尾的失败和无能!”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


    白听霓的脸被扇到一旁,慢慢浮现出清晰的五指印。


    几缕发丝粘在她失去血色的脸颊。


    时间仿佛静止了。


    然后,她慢慢的、平静地回过头,甚至没有抬手去捂,也没有整理凌乱的发丝。


    她站直了身体,重新面向他。


    梁承舟喘着粗气,腮边青筋跳动,看向她的眼神阴郁到可怕。


    那双黑沉沉的眼睛像洞悉一切、照亮一切的太阳,让所有阴暗角落滋生的恶都无所遁形。


    他恨不得立刻让它熄灭。


    “你在愤怒。”


    她又一次开口了。


    声音依然冷静,带着一种洞察一切的审视,“愤怒是因为恐惧,你又被我说中了。”


    梁承舟胸膛剧烈起伏,手中那只玉雕貔貅几乎要被捏碎。


    “你!好!很好!”他脸上的肌肉扭曲,威严稳重的面具彻底碎裂,“我倒要看看,你们两个自以为可以挣脱命运的人,最后能有什么样的好下场!”


    “你放心,”白听霓挺直脊背,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我不是孟照秋,你大可以看看我能走出一条怎样的道路。”


    一个私密会所内。


    梁经繁和那人见面。


    两人相对而坐,空气里弥漫着顶级酒酿醇厚的香味。


    “我答应了周正清,在他进去以后,接手这一切,最起码让那群孩子把书念完。”


    对面那人弹了弹烟灰,眼角的皱纹随着他牵动的笑容加深了几分。


    “上面有人要来调查,那些政绩与工程必须烂掉。他只能成为一个彻头彻尾的贪官被革职查办。”


    梁经繁说:“周正清的那些学校,接收的都是一些贫苦人家的孩子,这是他们唯一改变命运的通道。”


    “底层人的孩子,需要读那么多书吗?”那人嗤笑一声,“他们改变什么命运?社会总是需要庞大的基底来运转,没有底层人的服务,谁来保障更上层的优渥生活?”


    “可是……”


    “好了,经繁,”那人起身,“大象有大象的活法,蝼蚁有蝼蚁的命运,你就是心太软了。”


    “心软是上位者最大的弊病。”他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别让我失望。”


    梁经繁坐在原地,没有动。


    他早该习惯的不是吗?


    这个世界就是这么残酷。


    指尖那根香烟静静地燃烧。


    烟灰积了很长,在终于支撑不住时跌落在光洁的大理石桌面上。


    弯弯绕绕的纹路像一道道纵横交错的权利网。


    所有人被罩在其中。


    网内是金碧辉煌的天堂,没有人会想跑出去。


    可如果真有人想要捅破离开这张网,其他的人也不会允许你的破坏规则与平衡。


    梁经繁亲自负责监督这些事的推行。


    他给白听霓打过去电话。


    “霓霓,我最近在外地出差,下周回去。”


    “你最近不要乱跑了,除了工作就回家照看嘉荣,等我回去给你们带特产。”


    白听霓对着镜子摸了摸自己红肿的脸颊,说:“好。”


    梁经繁沉默地看着那些建设了一半的民生工程,在权利的倾轧下,全部成了牺牲品。


    一切尘埃落定。


    从“庆功宴”上离开。


    他迫切地想要快点回家,快点见到他的妻子。


    那是比酒精更好用的迷幻剂。


    白听霓没想到梁经繁会半夜回来。


    之前说出差一周,但这才第五天深夜他就赶了回来。


    她睡得迷迷糊糊中,被人吻醒,下意识地还回应了他。


    等她反应过来不是在做梦,差点把魂都吓没了。


    刚想要尖叫,但下一秒就被堵了回去。


    男人身上有熟悉的龙脑香,混合着酒精的气息。


    她反应过来,恨恨地在他胸口锤了两拳,“你吓死我了!”


    见她醒来,他便不再那么小心翼翼,直接将她抱进怀中狠狠吻了上去。


    这个吻滚烫而热切,不容抗拒,甚至还带着一丝粗暴。


    他身上有浓重的酒精味。


    她被他吻得喘不上气,推了推他说:“你这是怎么了?”


    “我想你,我们做吧。”他的声音喑哑,滚烫的唇舌流连在她颈侧,语气急切。


    “先去洗澡!”


    他顿了顿,眼底翻涌着浓稠的渴望,然后一把将她打横抱起:“一起洗吧。”


    随手从抽屉里拿出一个TT,怕吵醒孩子,抱着她去了外面的卫生间。


    男人打开淋浴头,水流瞬间浇透了两人的身体。


    “我不脏,回来的时候在酒店洗过了。”他喘息着,去吻她的脖颈。


    “有酒味,很重。”她偏头道。


    “那我先洗,你自己揉一下,等下直接做。”


    白听霓瞪了他一眼,“你就这么着急。”


    “嗯,是的,很急。”


    “……”


    他将自己清理干净,用嘴撕开了包装,戴上,然后握住她的膝盖。


    一气呵成。


    整个过程,他异常沉默且专注,仿佛在进行一项至关重要的仪式。


    白听霓仰头,看着他眼睑下的青黑。


    轻轻抚摸了下他的脸颊。


    男人动作微顿,侧头,轻轻吻了吻她的掌心,随即又陷入更深的索求中。


    她想起很多次,他每次有了什么事情,就会在夫妻生活上索求无度。


    之前她只知道他肯定是哪里出了问题,但他不说她便无从考证。


    那么出差的这几天,他又去做了什么呢?


    白听霓已经不需要去查证了。


    她知道的一两件事只不过是冰山一角而已,很多她接触不到的事情,恐怕还有很多很多。


    梁经繁看了她这几天的行程。


    虽然记录都被她删掉了,但李成玉说,河西村有人见到梁家的车开去了那里。


    未来城,河西村。


    她最近跑的这些地方……


    梁经繁起身,打了几个电话。


    从那几个负责人的口中确认了就是她。


    “她都见了谁?问到了什么?”


    “没有,大家口风都很紧。”电话那头的人迟疑道,“她为什么要来这走访?”


    梁经繁说:“没关系,是我让她代我去的。”


    “不会有问题吧。”


    “放心吧。”


    白听霓在梦中不安地辗转。


    她梦到了两人最初相识的时候。


    那个光线昏暗的洗手间,苍白瘦弱的男人。


    画面骤然碎裂,从梦中惊醒。


    卧室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映出来一点暗淡的雪光。


    她看了眼窗沿薄薄的雪,恍惚发现,冬天已经到了。


    身侧床榻冰凉。


    梁经繁还没回来。


    自从他上周出差回来以后,整个人又都消沉了不少。


    她想追问,但总会被他堵回去。


    最近他对性生活的需求到达了一种贪婪毫不节制的程度。


    但这种需求更像是一种不安的确认。


    仿佛是他对抗内心虚无唯一的办法。


    她看着他这个样子,内心却充满了苦涩。


    他为了她,可以付出一切。


    可她并不想要这样沉重的爱。


    她爱他,所以想要他能更好。


    第75章 金枷笼 饮鸩止渴般的爱。


    白听霓拿起床头的手机看了眼时间。


    他还没有回来。


    身旁的嘉荣沉在香甜的梦中, 时不时吧唧两下嘴,发出两声含糊的呓语:“妈妈……吃吃……”


    她俯身,吻了吻他柔滑的小脸。


    心中塌陷成一片温软的酸涩。


    “嘉荣……妈妈爱你, 以后, 即便不能给你一个完整的家,妈妈也会给你完整的爱……”


    23:12分。


    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他进门的时候就换上了质地柔软的拖鞋, 并没有发出很大的响动, 但她最近神经衰弱很严重,极细小的动静都会察觉。


    男人脱掉外面的大衣和围巾, 没有直接进去, 在外面等了几分钟,这才推门而入。


    这是他每次回来时都会做的步骤,为了将自己身上烘热,不让外面沾染的霜气凉到她和孩子。


    照例,他小心翼翼地吻了吻她的额头, 又亲了亲孩子的脸颊。


    看到她抖动的睫毛,男人用微小的气音询问:“没睡?还是我把你吵醒了?”


    他的身上有淡淡的酒味, 呼吸时隐约可闻。


    “没有,刚做了个梦后来就醒了。”


    “什么梦?跟老公说说。”他温热的呼吸就在她耳边,吐出的音节都黏糊糊的。


    他并不是真的对这个梦感兴趣, 只是顺着她的话题接下去而已。


    白听霓也不想讨论这个梦,转而问道:“这么晚, 你去哪里了?”


    “有些应酬。”


    “骗人。”她静静地看着他。


    梁经繁没有说话。


    在黑暗中, 他的身上有焚香的味道,眉眼间是极深的疲惫。


    她还要追问,可男人身体贴近,俯身去找她的唇, “等下再说好吗?我很想你,做吧。”


    “你,”她撇开头,声音不由自主地提高,又想到睡在一旁的孩子,放低声音,“每次都这样,你是觉得做爱就可以解决所有的问题吗?”


    “没有这个意思。”男人温热的大手捧住她的脸,扭过来,“别拒绝我好吗?”


    “……”


    “霓霓……霓霓……”他贴着她的耳朵,叫她名字,极低的声音,带着粘稠的蛊惑。


    “别叫了,吵醒孩子了。”


    男人一把抱起她,“那我们换个房间。”


    白听霓的双手下意识环住他的脖子。


    碰到他的颈椎那里的时候,她摸了摸。


    结婚三年,他的体态已经趋向正常,再加上有锻炼身体的习惯,已经不像刚认识时候那么瘦削。


    本来是精壮而有力的身体,可最近还是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了不少。


    那种消瘦不仅是身体上的,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从内部焚烧着他的精神力。


    男人将她放下,吻了吻她的鼻尖,“在想什么?这么出神。”


    仰头对向他温柔的双目,白听霓想起梦境结束的那一幕。


    手覆在他的上腹胃部的地方,她语气带着欣慰又加了点苦涩,“你现在的身体很好……”


    可精神看着愈发糟糕了。


    他经常整夜整夜的失眠,每次她有点什么“出格”的行为,或者去了什么敏感的地方,他就会消失很久,然后身上带着某种无法掩饰的焦灼。


    “霓霓……我要你……快给我……”


    又是这样。


    饮鸩止渴般的X爱。


    她很想再挣扎一下,可他实在太了解她了,很快意识就跟随他的节奏乱成了一团。


    房间没有开主灯,只开了氛围灯和投影仪。


    两人交叠的身影被投射在墙面上。


    因为一直未使用,投影仪自动进入了屏幕保护界面。


    屏保画面隔五分钟会换一个,换到第八次的时候是一幅古画。


    那幅百子戏春图似乎也在跟着摇晃,鲜艳的色彩在视野里逐渐糊成一团,变成一个大大的漩涡,将一切理智都吸走。


    最后的最后,男人俯身,遮住了她的视线。


    失神的眼重新聚焦在他的脸上。


    他低垂着头,认真看她,不错过任何一个表情。


    她知道,他在判断她此时的感受。


    他一向这么细致。


    额角汗珠滴落,有一颗砸到了她的眼睑。


    只是一颗汗珠的重量,并不痛,也没有进眼睛,可她的眼角却慢慢渗出了泪。


    男人抽身准备处理一下,白听霓突然紧紧抱住了他。


    温热的液体落在他的脖颈,湿漉漉的,沿着他的颈窝往下淌。


    梁经繁惊讶挑眉,然后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在她耳边低声安抚:“怎么哭了?是我刚刚太用力了吗?”


    半晌后,她闷闷开口。


    “经繁,我们离婚吧。”


    梁经繁整个人都僵住了。


    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因为极致的愉悦而产生了幻听。


    “你……说什么?”半晌,他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好像没听清,又好像是没听懂她这句话的意思。


    白听霓松开手臂,拉开一点距离,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道:“我说,我们离婚吧。”


    时间仿佛凝固了。


    窗外呼啸的风声却在此时突然尖锐起来,狂乱地撞击着玻璃窗,细密的雪粒子被卷起,在夜色中狂乱地飞舞。


    脸上血色一点一点褪去,他试图扯出一抹粉饰太平的笑容,却好像控制不了脸部的肌肉,最后只能僵硬地回应道:“怎么突然说这种话,别开这样的玩笑,我不喜欢。”


    “不是玩笑,我是认真的。”


    “发生什么事了吗?”他的语速陡然加快,“是不是因为我最近太忙了,没有好好陪你。还是因为嘉荣的教育问题?我已经在找专门的老师了。还是之前一直答应带你们出去玩的事,前段时间事情太多了……我现在就订机票,我们明天就去!”


    “跟这些没有关系,”白听霓打断他越来越凌乱的揣测,“我都知道了。”


    “知道什么?谁跟你说了什么?”


    “你应该清楚。”


    “我应该清楚……”他喃喃地重复,脑中思索着她最近的行踪,“未来城?河西村?你最近一直在这些地方跑,就是为了抓我的把柄吗?”


    “经繁,”她的声音放得很轻,“你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呢?”


    “这样是哪样?”他突然激动起来,“你觉得我卑鄙,觉得我可耻,觉得我面目可憎,所以想要离开我?!”


    他的声音提高,带着防御的指控:“可是你答应过我!你说无论我什么样子都会爱我,不会离开我!你自己亲口承诺的!”


    “可这样的你,是你自己想要的吗?”她静静地看着他,声音漂浮在夜色中,“经繁,没有什么东西值得你以牺牲自己为代价。”


    梁经繁愣住。


    他呆呆地看着她,眼中的愤怒与指控凝固,终于听懂了她说的到底是什么。


    她不是在审判他的作为,只是在痛惜他的选择。


    苍白的唇瓣翕动,又徒然地开合几次,他最终什么也没说。


    “刚认识你的时候,我在你身上看到过你的渴望你的挣扎,我想要拉你一把。可后来,不知道为什么,毁灭的力量占了上风,你开始接受这一切了。”


    “现在我终于明白,原来是因为我。


    “可如果这场婚姻是禁锢你的锁链,我宁愿斩断一切!”


    “够了!”梁经繁猛地出声打断她,从床上起身,胡乱扯过浴袍披上。


    “咣当”


    动作太大,袍角扫落了床头柜上的水杯,发出惊心刺耳的碎裂声。


    透明的玻璃渣四处飞溅,已经凉透的水泼了一地,溅湿了他的小腿。


    “我不想听这种话,我先去洗澡了,今晚就当你什么都没提过。”他背对着她,肩膀剧烈颤抖,颈背线条绷出一道僵硬又脆弱的弧线,像一张拉满的弓。


    他低头系着腰带,可手指穿梭几次都没有成功打上结。


    白听霓拉住他的胳膊,“你别这样,我们……”


    男人猛地扭过头,双眼泛红,带着一种被逼到绝境濒临疯狂的神情,几乎是咬牙切齿道:“我说够了!不要再说了!我、不、想、听!”


    白听霓怔住了,伸出的手僵在半空。


    看着他暴怒到近乎狰狞的表情,眼泪在此时终于无声滚落。


    她的眼泪,像一针清醒剂,扎进他沸腾的神经。


    男人脸上骇人的神情瞬间褪去,进而被一种更巨大的恐慌取代。


    他像是突然从一场混乱的噩梦中惊醒,然后扑回床边,紧紧将她搂进怀里。


    “对不起霓霓……对不起……我不是吼你,我没有办法,我爱你,哪怕付出一切,我都要跟你在一起。”


    “经繁,爱应该锦上添花,绝不能是救命稻草一样的存在你明白吗?”


    “我不明白!也不想明白!”他的声音又低又哑,像是铮鸣的断弦,发出绝望的颤音,“我不管什么锦上添花还是救命稻草,我只要你。”


    滚烫的眼泪落下,砸在他的肩头,仿佛要烧穿他的灵魂。


    他稍稍松开她,双手捧住她的脸,拇指胡乱地擦拭着她脸上的泪水,可却越擦越多。


    “霓霓……”他神色凄惶,声音在发抖,“我从来没有伤害过你不是吗?”


    “可是阿繁,有些东西,比爱更重要。”她的眼里有化不开的悲哀与痛惜,“我不想说什么良知、底线、大义,但最起码你要活得像你自己!”


    投影的屏保画面再次转换,变成了一片深沉无垠,寂静无声的海域。


    幽幽的蓝色海水占据了整面墙壁,海天倾覆,映照着他失去血色的脸,照进他失神的眼。


    梁经繁猛地松开她,踉跄着后退两步,机械地摇头,“我管不了那么多……我去洗澡……对……我要先去洗澡……”


    他转身,脚步凌乱地走向卫生间。


    “经繁!”


    “砰”


    门被他用力甩上,仿佛这样就可以将那些足以摧毁他话语与目光彻底隔绝。


    打开浴缸进水口,他跨进去。


    看着脚底流出鲜红的液体,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好像刚刚踩到了玻璃碎片。


    他没有去管。


    等水放满几乎要溢出来的时候。


    他将自己沉入水底。


    水隔绝了一切声音,他进入到一个真空的环境中。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化为永恒。


    浴室里很安静,很久都没有动静。


    白听霓有点担心,下床,躲过玻璃碎片,来到浴室。


    第一眼没有看到人。


    又往里走了两步。


    氤氲的水汽扑面而来。


    然后,她看到了让自己血液几乎冻结的一幕。


    梁经繁躺在注满水的浴缸底部,他甚至连浴袍都没脱。


    黑色的丝绸睡袍在水里无声漂浮、展开,像一朵绝望的大丽花。


    浴缸里的水呈现出一种淡淡的粉色。


    是稀释的血。


    刚刚碎裂的玻璃杯划伤了他的皮肤,正一丝丝地往外渗血,然后在水中不断晕开。


    他躺在下面,双眼紧闭,脸色在波光粼粼的水中呈现出一种剔透的白。


    “经繁!!”


    第76章 金枷笼 完美的一家人。


    白听霓扑过去。


    他像一件被摔碎在水中的名贵白瓷, 被捞起时,浑身透着一种了无生气的冷白。


    灯光下,甚至能看到他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和脉络。


    一道道水痕顺着他轮廓清晰的脸庞不断滑落, 几缕湿漉漉的黑发凌乱地贴在额头, 这种极致的狼狈与颓丧,却混合出一种惊人奇异的颓艳。


    “经繁!经繁!你说话!别吓我!”她被吓到了, 声音带着哭腔, 一遍遍喊他的名字。


    他的睫毛颤了颤,却好像没有力气睁开眼。


    唇瓣翕动, 吐出的字句气若游丝, 透着一股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衰败感:“你答应过我的,你答应过我的……”


    声音越来越低,消弭在空气中。


    他感觉喉舌开始不受支配。


    一种熟悉的、没有边际的失重感袭来,灵魂仿佛正从这具湿冷沉重的皮囊里一点点抽离、飘起,五脏六腑被掏空, 只剩下一个巨大黑暗且回响着寒风的空洞。


    那种空荡荡的虚无感让他涌起一股强烈的恶心。


    紧接着,他猛地俯身, 毫无征兆地开始干呕,却什么也吐不出来。


    他像一只被抛上岸濒死的鱼,身体不受控制板痉挛着, 颤抖着。


    白听霓被他这副样子吓到,跪在湿冷滑腻的地砖上, 紧紧抱住他的身体:“不说了!我不提了!你别这样, 经繁!经繁!!”


    梁经繁被连夜送进了医院。


    急诊室冰冷刺目的灯光下,医生给他处理脚伤的割伤。


    当时有一块大的玻璃扎进脚底,他却好像没有知觉一样,就那样踩着尖锐的玻璃走进了浴室。


    伤口在水里被泡得发白, 伤口处还有一些碎玻璃需要清理。


    清创缝合时他依旧空洞且麻木。


    对于医生的问话也没有任何反应。


    精神科医生也被紧接请来会诊。


    短暂评估过后,医生将白听霓叫到一边,严肃地叮嘱道:“剧烈的心理冲击超过了他的承受阈值,身体便以这种方式关闭一部分感知与反应。不能再刺激他了。他需要稳定和安全,不能再承受任何风吹草动。”


    指甲陷入掌心。


    白听霓知道这是严重应激障碍导致的躯体化反应。


    可作为一名精神科医生,她不知道该怎么去救治自己的爱人。


    巨大的无力感袭来。


    她当然可以继续留在他身边,无知无觉地继续过着“幸福”的生活,可很多问题不是不提就不存在。


    她站在爱与成全的中间地带,不知该往哪个方向迈步。


    梁经繁在医院住了两天便出院了。


    医生开了大量镇静和辅助的药物,反复叮嘱。


    出院以后,日子以一种怪异又平静的状态继续。


    脚伤限制了他的行动,他将需要处理的工作都搬回了家里。


    对于那天两人的对话,他就好像失忆了一样,表现出一种彻底的遗忘。


    他开始以一种前所未有的专注,几乎是寸步不离地守着她和嘉荣。


    那目光如同无形的丝线,牢牢将她固定在他的周围。


    他变得异常地好说话,对她所有的要求几乎是予取予求。


    但是,只要白听霓不在他的视线范围,他会立刻变得非常焦躁。


    这天。


    白听霓抱着嘉荣在看一个烹饪节目,里面的一家三口一起配合做一道雪卷百花虾的菜,看起来很是美味。


    嘉荣指着电视说要要。


    白听霓说:“那中午让厨师叔叔给你做好不好。”


    嘉荣说:“我、妈妈爸爸,做。”


    梁经繁一把将他抱起说:“好,爸爸妈妈和嘉荣一起做。”


    白听霓鼓了鼓腮:“我才不喜欢做饭呢。”


    梁经繁闻声,抱着嘉荣转向她,眼底笑意盈盈:“那你就打打下手,当监工,其他事情我来。”


    “你?”白听霓挑眉,“你这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少爷,会弄这些?”


    “刚刚看电视上做的,差不多记住了。”


    “做饭可不是记住步骤就能学会的。”她咂了咂嘴,“你可别把厨房炸了。”


    梁经繁捏了捏她的鼻子,“少看不起我。”


    这种亲昵的小动作久违得让她一怔。


    两人似乎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自然地相处过了。


    他因为某些事情承受着反复的煎熬,以致于两人相处起来,都带着一种浓烈的窒息感。


    随后,他抱着嘉荣,另一只手极其自然地牵起她说:“走吧,去厨房。”


    厨房宽敞明亮,各类厨具排成一排,锃光瓦亮。


    白听霓被分配了最简单的工作:削萝卜皮。


    梁经繁穿上一条深黑色的围裙,有条不紊地准备其他食材。


    拿出新鲜大虾,去头去壳留尾去沙线,一开始动作并不熟稔,后面很快便流畅起来了。


    将虾身改刀成漂亮的合页型,然后用各种大料腌制。


    “不错嘛,看起来像模像样的。”她随口夸了一句。


    男人似乎很受用,唇角弯了弯。


    嘉荣则像一只快乐的小陀螺,一会儿蹲在水边拿着萝卜皮喂鱼虾,一会儿跑到梁经繁的腿边要看他怎么切菜,几次差点踩到他。


    “嘉荣!”梁经繁停下刀,表情依旧温和,声音却带了点严肃,“爸爸这里在用刀,很危险。”


    他把吴妈叫过来,半强制地将兴奋的嘉荣带离了厨房。


    白听霓把削完的萝卜交给他,看着他改刀。


    刀工看起来还不错,大小粗细均匀。


    她洗了洗手。


    他切得专心,她也不想打扰他,想着没自己的事了,于是转身就出了厨房。


    梁经繁起锅烧油,准备正式开始做菜。


    想问她喜欢甜口还是咸口时,一转身却发现她不知道什么时候不在了。


    那一瞬间,脸上的平静像脆弱的冰面般骤然裂开。


    他甚至没顾得上关火,直接追了出去,脚步急切。


    从客厅到走廊。


    “霓霓?霓霓!”


    白听霓从卫生间出来,迎面撞上匆匆寻来的男人。


    不远处传来焦糊的味道和嘈杂声。


    “为什么不说一声就消失?”他抓住她的手腕,力道有些重。


    白听霓愕然,“我就是去一趟卫生间,你这样也太……”


    他的神色几经变幻,最终柔和下来,微笑着说:“是,怪我,太小题大做了。”


    不等她说什么,他极其自然地揽住她的肩膀说:“准备工作都做好了,就等下锅了,你在旁边看着,我心里没底。”


    “……好吧。”


    那天,锅被烧到通红,浓浓的油烟充斥了整个厨房,再晚一点,怕就要着火了。


    还好有其他人在附近,发现不对,立刻善后。


    白听霓像尊门神一般站在旁边。


    他时不时就要往这边看一眼,确定她的存在。


    白听霓看着他这个样子,心里一片冰凉。


    晚饭时间。


    今天梁承舟也在家。


    那天以后,白听霓跟梁承舟算是彻底撕破了脸,平时连表面的客套也懒得维持了。


    梁承舟也不怎么愿意看见她。


    那盘雪卷百花虾上桌。


    单看摆盘和卖相,非常不错,颇有大厨风范。


    嘉荣兴奋地夹起一只,放到了梁承舟的盘子里。


    “爷爷,吃吃。”


    梁承舟冷肃的神情柔和了几分,“好,嘉荣真孝顺。”


    可刚一入口,见惯了各种风浪的梁承舟的表情就变得复杂起来。


    三个人看着他,嘉荣急急追问道:“爷爷,好不好吃。”


    梁承舟艰难地咽下去,说:“嗯,不错。”


    然后,嘉荣又给白听霓夹了一只,“妈妈吃。”


    白听霓看着梁承舟那副表情,已经有了心理准备。


    但放进嘴里以后,发现自己还是没准备好。


    因为这个菜需要的调料很多,他不知道是搞错了哪个调料,反正做出来的味道,可以用“神奇”来形容。


    勾的芡太稠,腌制萝卜的白醋被他用成了料酒,鱼肉加白肉打成泥,加各种腌料搅成茸涂抹在鱼排上的时候,腌料没有化开,蛋清也没有打好,很腥。


    反正最后就是一道充满了视觉欺诈的菜。


    两个大人还给了点面子,嘉荣吃进嘴里就吐出来了。


    “呸呸呸!”他吐着舌头委屈道,“爸爸,这个虾坏掉了,苦苦的!臭臭的!”


    梁经繁自己也夹起一只认真品尝。


    几秒后,默默地吐了出来。


    晚上。


    将嘉荣哄睡后,白听霓让吴妈带他去儿童房睡。


    梁经繁以为是某种信号,眼睛柔和了几分。


    他将外套脱下,声音放缓,“我去洗澡。”


    白听霓抓住他问:“你的脚伤怎么样了?”


    “没什么大碍了,走路不影响。”


    “那……你已经在家里呆了快一个月了,公司那边,没关系吗?”她斟酌着用词。


    “没关系,我在家处理也可以的。”他脱下衬衫,露出精瘦的腰腹,语气轻松。


    想到他最近的表现,白听霓心中酸涩翻涌:“经繁,你其实不用这样……”


    “嗯?我怎样了?”梁经繁解皮带扣的手顿了顿,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最近确实不是很忙,小事他们自己处理就好,大事远程会议也是一样的。”


    “我想跟你好好聊聊。”


    他的表情僵了一瞬,随即微笑道:“好,你想聊什么?”


    白听霓观察着他的表情,试图慢慢引入正题:“那天……”


    “哦对了,那天说好了要带你们出去玩的。”他仿佛心领神会般,很自然地提起,“我做了几个攻略,比较适合一家人一起去的地方,你看看喜欢海岛还是森林。”


    “这些事都不重要,你现在每天这样寸步不离地守着我并不能解决问题……”


    她试着跟他沟通,可下一秒。


    “咳……咳咳”


    他突然毫无征兆地剧烈咳嗽起来。


    然后,又开始转为剧烈地喘息,不是假装,像是某种旧疾被点燃,脸色转为一种缺氧的青白,眼眶因用力而迅速泛红。


    “经繁!”


    白听霓被吓到,所有的东西瞬间抛到九霄云外。


    她慌乱地拍抚他的后背,“你怎么样?药……我去给你拿药……”


    “水……”


    白听霓抠出几粒药物,然后赶紧倒了杯水递给他,他接过来,手抖得几乎握不住。


    “我喂你。”


    她将水杯递到他唇边,他就着她的手喝了几口,这才慢慢缓过来。


    白听霓握着他微凉的手,感受着他身体逐渐平缓,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


    只剩下满心的茫然与后怕。


    还有一种深深的无力。


    他正在用一种温和、自我消耗的方式,筑起一道密不透风的墙,将她所有试图沟通、解决问题的努力,全都轻轻地挡了回去。


    墙内,他呕心沥血地营造着一个“一切如常”的幻象,里面阳光和煦,夫妻恩爱,没有争执,没有矛盾,只有完美的一家人。


    第77章 金枷笼 他要的是一具皮囊吗?


    早上, 白听霓穿戴整齐,对着镜子将最后一缕碎发整理好。


    梁经繁靠在床头,松垮的睡袍敞着, 露出清晰地锁骨。


    他的手里拿着手机, 看了一眼时间,然后目光就再未从她身上移开。


    白听霓从衣柜中选了一件质地优良的珍珠白的羊绒大衣披上。


    他终于开口, 声音带着晨起的微哑, “你要去哪?”


    白听霓没有回头,对着镜子理了理衣襟, 语气自然:“去愈康。今天关于舒安宁有一例新的患者案例, 要开早会。”


    梁经繁沉默几秒后,在手机上不知道敲击了点什么内容,随后掀开被子下床:“我送你。”


    “不用,我自己开车去就好。”


    “我送你。”他重复,声音温和, 却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等我一下, 马上就好。”


    说话间,他径直走向卫生间。


    白听霓才不准备等,听着里面响起清晰地水声, 提起包,脚步轻快地去了车库。


    然而, 当她的车刚驶到大门口时, 就被人拦住了。


    安保人员说:“夫人,先生让您等他一下。”


    白听霓眉心蹙起,一股无名火窜起:“不等,让开!”


    “夫人, 您别为难我们。”


    “……”


    正僵持不下的时候,身后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梁经繁已经换好衣服走了过来。


    他穿了一件燕羽灰的中长款大衣,里面是一套同色系,颜色稍浅的西服套装。


    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只有发尾还残留着些许潮湿的痕迹,暴露在室外低温下,迅速凝结成了细小的白色冰晶。


    他直接拉开车门,声音温和:“霓霓,你去副驾。”


    白听霓握着方向盘的手收紧,愤愤道:“你这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让人拦我不让我出门?”


    “好了,别生气。”


    梁经繁俯身,一股清幽的龙脑香扑面而来。


    替她解开安全带锁扣,顺势将她半圈进怀里,拍了拍后背,“我就知道你要提前跑,所以只好用点小办法,让你等我一下。”


    他的语气亲昵,似乎只是夫妻间一场无伤大雅的小把戏。


    “……”


    白听霓抿着唇,坐到了副驾驶的位置。


    梁经繁上车,启动引擎。


    车子在早高峰的车流里缓慢移动。


    梁经繁专注地开着车,白听霓看着窗外的街景。


    两人都沉默着没有说话。


    到了愈康楼下,她解开安全带,正要跟他告别,没想到他跟着下了车。


    “你不去总公司?”


    “在哪里办公都一样,分公司也有要处理的事情。”他走上前,与她并肩,“等你忙完,我们一起吃午饭。”


    白听霓盯着他看了两秒:“我是去工作,你这样……”


    “我知道,”他微笑,“我不会打扰你。”


    “……”


    早会时间马上到了,她没有再跟他争执,转身走进大楼。


    梁经繁目送她进去,然后径直去了总经理办公室。


    坐到办公桌后,他先打开所有的监控显示器,找到她,看着她走进会议室,坐下。


    他这才开始处理自己的工作。


    中间,一个重要视频会议请求接入,他不得不集中精神应对。


    会议大概持续了十分钟的时间。


    然而,会议结束,他再看向白听霓所在的监控画面时,她的身影消失了。


    他猛地起身,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手指快速在控制面板滑动,切换着各种场景。


    走廊、茶水间,实验室……


    没有,到处都没有。


    他感觉自己的呼吸开始不受控制变得短促,视野边缘甚至开始有黑暗涌上。


    拉开办公室的门,冲出去。


    他在安静的办公室走廊疾步穿梭,目光扫过任何一个可能的方向。


    直到在转角处,差点与刚从卫生间出来的白听霓撞了个满怀。


    白听霓看着他这副额发微乱,如临大敌的模样,愣了一下。


    “你怎么了?”


    就在看到她出现的瞬间,男人绷紧到极致的神经瞬间松弛了几分。


    他握住她的手,努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说:“没事,我就是想问问你午饭想吃什么?”


    白听霓当然没有那么容易被糊弄过去,她静静地看着他,“你在办公室盯了我一上午?”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低了几分:“我只是想看着你……我必须看着你!”


    白听霓沉默了。


    她本来想着他现在这种逃避的态度,直接摊牌会让他产生应激反应,那么用一种温和的方式看看能不能先让他脱敏。


    这次出来以工作的名义离开他身边就是一种实验。


    可没想到,他反而更变本加厉了。


    现在两人在互相消耗,这场战线拉得越长,就会越棘手。


    第二天下午,梁经繁去了公司,有不得不亲自出面处理的事情。


    白听霓在花厅背面,一边赏雪一边跟倪珍打电话,聊起这件事。


    倪珍唏嘘道:“梁家的男人指定有点啥说法。”


    白听霓捕捉到她的画外音,“嗯?听起来你那边也有点状况?”


    倪珍“啧”了一声:“梁序声……也有点疯疯的。”


    “怎么说?”


    她压低了声音说:“之前不是他那方面好像好了吗,但我对能bq的男人只会应激,然后……”


    八卦之魂熊熊燃烧,白听霓催促道:“然后怎么,别吊人胃口,快说快说!”


    “我发现他在吃抗bq的药物……”倪珍有点忸怩道。


    白听霓被震撼到了,感叹道:“天啊……那你们两个现在什么情况。”


    “太复杂了,说不清楚。”


    白听霓幽幽叹了口气,“珍珍啊,你说他那方面都能治好,你怎么就治不好呢?”


    “不知道,好不好也无所谓了,反正也不是特别想跟男人睡觉。”倪珍话锋一转说,“好了,别说我了,你呢?他现在应激成这个样子……”


    “我决定的事,基本没有回头的余地。”白听霓叹了口气,“这段婚姻,已经让他变得面目全非,那我觉得分开才是更好的选择。”


    倪珍想了想问:“那嘉荣呢?”


    “我认为跟着我会更好,但可能不会很顺利。”


    倪珍感叹:“真是棘手啊,我以前看着梁家男人都比较冷漠,现在看着怎么感觉个个都像大情种啊……”


    白听霓捏了捏眉心,“我不想伤害他,但这样下去也是不行的,他病得比刚开始认识他的时候都要严重了。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我会先试着找律师起草离婚协议,尽量争取到嘉荣的抚养权。”


    梁经繁在会议过程中,毫无预兆地晕倒了。


    就像被断电的仪器一样。


    梁承舟赶到医院时,已经是深夜。


    病房里只开着一盏床头灯,光线幽暗。


    监测仪器发出规律的响声。


    他看着静静躺在床上的人,恍惚觉得这个场景很熟悉。


    他站在床边,看了他很久,久到窗外的雪都又积得深了几分。


    终于,他开口了。


    声音压得很低,夹杂着忍无可忍的怒气。


    “因为一个女人,几次三番把自己搞进医院,看看你这副要死不活的样子,还有点梁氏当家人的样子吗?”


    病床上的人眼睫颤动了几下,然后缓慢睁开眼睛。


    那双眼里什么也没有,只有一片空无。


    他喃喃又固执地说道:“她……要跟我离婚……我不允许……绝不允许。”


    梁承舟额角青筋直跳。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眼时,眸底的冰冷比窗外的冻雪还要厚。


    他伸手,从西装内口袋掏出一个小药瓶。


    “咚”得一声放到了床头柜上。


    “这是舒安宁其中的一个改良版,还没有上市,副作用是吃了以后会让人神思混乱,反应迟缓,但会变得很听话。”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你要实在离不开她,这也不失为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让她病,让她需要被照顾,她就永远也离不开你了。”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离开。


    皮鞋叩击着地板的声音远去,最终消失。


    病房里只剩下仪器单调的声响。


    梁经繁慢慢坐起来。


    拿过那个药瓶。


    手指细细摩挲过瓶盖上的螺纹,拧开,里面是一颗颗椭圆形的白色药片。


    淡淡的、奇异的苦味逸散出来,钻入他的鼻腔。


    两全其美。


    两全其美。


    这四个字连成一串,像铁链般紧紧缠住他的心脏。


    他在医院躺了这么久,她都没有来看他。


    她是厌倦了吗?


    这种把戏已经无法再留住她了吗?


    那……只要让她服用这个药,所有痛苦、挣扎、难眠的夜晚,都会消失。


    他倒出一粒药片,放进掌心。


    药片躺在他纵横交错的掌纹中,仿佛在指向命运的转折点。


    梁经繁住院的这两天,白听霓硬着心肠没有去看他。


    她要先离开梁园,回自己家住。


    离婚的事情肯定是要有一个拉锯的过程,但她不准备再拖下去了。


    梁经繁回来以后,第一眼看到的便是客厅那个刺眼的,已经收拾妥当的行李箱。


    书桌正中央,还摆着一份离婚协议。


    他没有去看。


    不用看。


    那只是一个结果。


    一个他拼命想要阻止,却反而加速到来的结果。


    儿童房传来她温柔哄孩子的声音。


    低低的,听不清具体内容。


    手里握着水杯,几乎要攥出指痕。


    明明是温热的水,为什么怎么都暖不热他的掌心。


    杯中澄净的水在灯光下晃动,折射出来的光晕让他感到刺眼。


    客厅里,背景墙上的智能氛围灯缓慢变幻。


    冰裂纹的灯光打在他脸上。


    冷暖色调两种光源,将他分裂成了两个人。


    一半陷在暖黄的光源里,像火焰炙烤着他。另一半陷在幽蓝的阴影中,仿佛浸在冰冷的海水中。


    吃下这个药,她会变得全然依赖他,温顺而毫无保留。


    他再也不需要患得患失,不需要夜半惊醒。


    她会需要他。


    真正、彻底地需要他。


    光影在他脸上缓慢移动。


    他的瞳孔在两种光线下明明灭灭,呈现出不同的色泽。


    一只是金曜石般的狂热。


    喂她吃下,留下她。他不要一个人在这个冰冷的牢笼里踽踽独行,他已经失去很多东西了,不能承受再失去她的痛苦了。


    另一只是冷静地深蓝。


    他想要的是一具皮囊吗?


    留下一具行尸走肉在身边,又有什么意义呢?


    蓝与金的光融合交织到一起。


    一切又变得混沌不清。


    他爱她,就应该放她走。


    可正因为他爱她,所以就不能放她走。


    第78章 金枷笼 “你疯了!”


    白听霓从儿童房走出来, 门扉在她身后合拢。


    然后,她一眼就看到了站在客厅的男人。


    两日不见,他似乎又清减了一些。


    客厅里只留了盏壁灯, 勉强照亮脚下的路。


    梁经繁站在光与暗的交界处, 背对着她,垂首在紫檀木的香几前, 很专注地整理香灰。


    银质的香铲刮过, 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然后,他慢条斯理地从一个雕花的乌木香盒中取出一块沉水香, 放进那只错金描彩的香薰炉中。


    “啪嗒”一声。


    幽蓝的火苗窜起, 沉水香被点燃。


    一缕极细的青烟缓缓升腾,清苦沉郁的气息迅速在客厅弥漫开来。


    “你回来了。”


    她声音平静如常,听不出情绪,仿佛只是无数个寻常的,下班回来的夜晚。


    梁经繁喉结滚动, 发出一个短促而干涩的“嗯”。


    “我们谈谈吧。”白听霓没有走近他,而是来到沙发区坐下。


    他深吸一口气, 闭了闭眼睛,嗅着这个气味,短暂压制住胸腔中翻涌着的, 快要失控的黑暗情绪。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但我刚从医院回来, 身体和精神都还没有缓过来, 别对我这么残忍,好吗?”他的声音放得极柔,还带上了一丝哀求的味道,试图软化她的决心。


    白听霓的指尖在沙发扶手上轻轻颤动了下。


    看着男人还略显苍白的脸颊, 终是有些不忍。


    可再这样拖下去,他只会越陷越深,然后一次一次以伤害自己的方式让她留下来。


    她狠下心:“这样拖着没有任何意义。问题不会因为逃避就能变好,它只会发酵、恶化,最后变成无法收拾的局面。”


    他避开这个问题,转而问道:“为什么不去医院看我?整整两天,你都没有出现,甚至连一个电话,一条问候的消息都没有,你已经对我厌烦至此了吗?”


    “我本来是想去的,但后来突然意识到,你晕倒的时候,刚好是在我和倪珍通电话聊起离婚这件事的时候。”


    “……”


    “之前是定位。”她举起手中的电话,“现在连通话内容都要监听了吗?”


    “我没有监听你!”他立刻反驳,“是花厅背面……那里本来就装有监控探头,我只是恰好看到……”


    “恰好?”白听霓点点头,“所以,梁园越来越多的监控,就是为了确保我每一分每一秒都在你的监视下吗?”


    “你为什么要用‘监视’这么难听的词呢?”他的情绪被点燃,“我想看到自己的妻子在哪里,在做什么,这到底有什么问题?!”


    他向前一步,呼吸变得粗重:“为什么!为什么你不能像我爱你这样爱我呢?”


    白听霓静静地看着他,那张因失控而微微扭曲的面容,里面翻涌着困兽般的痛苦。


    “这样的爱并不是一种健康的形态,它充满了猜忌、恐惧与控制,它正在吞噬你,也在逼走我。”


    “爱要分什么健康不健康?!”他被刺痛,“你凭什么定义我的爱就是不健康的?”


    “健康的爱基于信任与尊重,尊重彼此作为独立个体,拥有空间和自由。而你现在的所作所为已经到了病态的程度了!”


    “那是因为我感受不到你的爱!”他几乎是吼出声,往日润泽好听的声音此时夹杂了一种干哑的裂音,但下一秒,他的气势又软了下去,“霓霓,我感受不到你,你明白吗?你好像根本不需要我,有没有我对你来说都无所谓。所以我惶恐,我害怕,你好像随时都可以抽身,可我不能。所以我只能……”


    他用力喘息一下,仿佛又蓄了点力气,“只能用这种方式,才能安心一点。”


    “经繁,你所有的不安与恐惧都来源于自身。这样下去,你只会把自己困死你明白吗?你必须先正视它,然后才能打败它!”


    “只要你在我身边,我就什么都不怕,我最怕的就是失去你。”


    “你扪心自问,真的是这样吗?这几年我一直在你身边,为什么你的精神状态越来越糟糕了?”


    她后退一步,拉开两人的距离:“所以,我觉得我们还暂时先分开一段时间,这样或许对彼此都好。”


    “分开?”这两个字劈碎了他所有的希冀,他似是彻底被激怒,呼吸变得急促而粗重。


    “凭什么?凭什么你说走就走?”


    他再次逼近她,高大的身影完全笼罩了她。


    “最开始说爱的是你,先离开的也是你,你凭什么觉得你可以对我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白听霓听着他完全偏离事实,充满受害者臆想的曲解与指控,最后一点沟通的意愿也消失了。


    “你现在情绪太激烈了,我们没有办法进行任何正常的交流。”她疲惫地陈述,“还是先冷静一下吧。”


    出乎意料的,听到这句话,他身上所有外露的激烈情绪,如同突然被按下了静止键,迅速褪去。


    他伸手,不由分说地将她紧紧搂进怀中。


    “确实,你说得对。我们不要再争吵了,吵架实在太伤感情了。”


    可在这种情况下,她不想有什么肢体接触,但她越是挣扎,他就抱得越紧。


    “霓霓,乖一点,让我抱一下,这两天没有见到你,你都不知道我有多想你。”


    说着,他低头去找她的嘴唇。


    “你不要这样,每次遇到什么问题你都试图用这种方式蒙混过去!”她撇开头。


    “你的嘴巴总是说些让人伤心的话,”他气息凌乱,含糊不清地说道,“那就用来接吻好了。”


    “唔!你放开我!”她用力拍他。


    “霓霓……张嘴……别抗拒我。”


    她被他按倒在沙发上,双手被他单手扣住。


    “我说了我不要!”她侧头躲他的吻,双腿胡乱扑腾间,然后不小心踹到了旁边的紫檀香几。


    “咚”得一声震响。


    香炉倾倒,未燃尽的香块和香灰撒了一地,那清苦的香味瞬间变得浓烈而呛人。


    紧接着,儿童房那边传来了嘉荣被惊醒后响亮又恐惧的哭声。


    这哭声瞬间浇醒了他。


    男人顿了顿,动作停了下来。


    白听霓用力推开他,整理了一下衣服和头发,看都没再看他一眼,转身朝儿童房走去。


    梁经繁在原地站了几秒,抬手抹了下唇角,也跟了过去。


    吴妈正在哄嘉荣,但他受到了惊吓,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来吧。”


    梁经繁从吴妈手里接过孩子,轻轻拍着他的背,低声哄道:“嘉荣,爸爸回来了,不怕不怕,是爸爸不小心碰到了东西,吓到我们嘉荣了……”


    他哄孩子的样子温柔至极,与方才的模样判若两人。


    在他耐心的安抚下,嘉荣的哭声终于慢慢停了下来。


    小家伙湿漉漉的眼睛看着父母亲,依赖道:“跟爸爸妈妈一起睡。”


    梁经繁抱着孩子,抬眼看向一旁的白听霓,小心翼翼地恳求道:“今晚……先这样好吗?改天我们再谈。”


    白听霓本已下定决心,想着反正他都听到了,不如就趁此了结一切,免得温水煮青蛙,最后陷入死循环。


    可是现在,她看着一大一小同样期待的眼神,终究是不忍心。


    嘉荣躺在两人中间,很快睡了过去。


    可一左一右两个大人,始终没有合上眼。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昨晚受到了惊吓的缘故,嘉荣第二天发起了高热。


    梁经繁推掉了大部分工作,几乎寸步不离地守着。


    白听霓为了照顾孩子,也几乎全身心都放在了家里。


    嘉荣这一病就是好几天。


    梁经繁看着守在孩子旁边的白听霓,突然很卑劣地想到:这样也好,最起码孩子生病期间,她不会提那件事了。


    他还有时间做抉择。


    抬手摸了摸口袋里的那瓶药。


    这个小小的药瓶似乎给了他无与伦比的安全感。


    让她变得听话。


    让她永远留在自己的身边。


    可下一秒,他又开始唾弃自己。


    他爱的不是她鲜活的灵魂吗?


    他怎么可以有这样肮脏可憎的想法?


    等嘉荣痊愈的时候,又是一周过去了。


    天空飘起了今年冬天最大的一场雪。


    雪花掉落到地面上,很快就积了厚厚一层。


    嘉荣被闷坏了,想去玩雪,可他病才刚好,不能受寒。


    梁经繁从廊檐下抓了一把干净的新雪,团了两个小球,然后组成一个巴掌大的小雪人,递到孩子面前。


    “哇!”嘉荣眼前一亮,伸手想抓,梁经繁往后撤了撤说:“嘉荣,这个太凉了,只能看不可以摸哦。”


    “爸爸,我爱你。”他使出撒娇绝技,小手努力够着,“给我嘛!玩玩。”


    梁经繁笑着摇了摇头。


    白听霓走过来,站在边上看着两人互动。


    梁经繁见她只穿了一件羊毛衫就出来了,于是将嘉荣交给吴妈,快步走到她身边,脱下自己的大衣披在她身上。


    “怎么不多穿件衣服就出来了,小心生病。”


    大衣上还残留着他的体温和那股淡淡的龙脑香。


    白听霓没有回答他的话,目光依然落在嘉荣身上,很突然地说了句:“嘉荣的病已经痊愈了。”


    梁经繁正在为她整理衣领的手一顿:“嗯。”


    她终于转过头,看向他,目光平静:“等下我们谈谈吧。”


    努力维持了这么多天的平静在这一刻碎开。


    她想谈什么,已经不言而喻了。


    那种即将彻底失去的恐慌感,如大雪覆顶。


    他在院外踟蹰很久,等到天色彻底暗下来,风雪将他的身体灌透,这才回到房间。


    女人背对着他,呼吸急促。


    那件黑色大衣滑落在地上。


    “怎么了?被冻到了吗?”他走过去从地上捡起来。


    她猛地转过身来,手里握着一个药瓶。


    “这是什么?”她的声音在发抖。


    梁经繁的身体微微一僵,脸上强装的温柔出现了一丝极细的裂痕,但很快被修复。


    “没什么,医生给我开的药。”他伸手试图拿回那个药瓶。


    “你的药?”她猛地向后撤了一步,脱离他可能触及的范围,眼神里充满了荒谬与震惊,“梁经繁,你觉得我不认识它?”


    她捏着药瓶的指尖因为用力,指腹的血色褪去,如同她惨白的脸:“这是舒安宁的另一个版本,这个批次我记得因为副作用有被滥用的高风险,现在属于严格管制类药品……”


    血液涌到头顶。


    她举着药瓶的手在微微颤抖。


    “你藏着这个是想做什么?你告诉我,你把它拿回家是想用来做什么?”


    梁经繁静静地看了她几秒,那目光深邃复杂,有什么情绪在其中翻涌,最终变成了一种更深沉的平静。


    他抬手,缓慢包裹住她的手,将药瓶从她指间拿下来,重新放回自己的口袋。


    “霓霓,”他开口,声音温柔得仿佛能滴出水来,却与当前的气氛极其割裂,“你还是不够了解我。难道你真的觉得我会伤害你吗?”


    “那你拿这个药的目的究竟是什么?”她继续追问。


    “那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并没有选择使用它。”他甚至对她微笑了一下。


    这个笑容干净、温柔,一如当年刚认识他时的模样,但此刻却让她浑身发冷。


    “所以,我还要谢谢你吗?”


    他很认真地摇了摇头,抬手想抚摸她的眼角,却被她猛地躲开。


    “霓霓,别用这种眼神看我,我会受不了的。”


    白听霓闭了闭眼睛,将所有翻涌的情绪死死压下。


    再次睁开时,终于下定了决心。


    她不再看他,转身走向这两天重新收拾好的行李箱,声音坚决:“你现在这样实在是让我感到害怕。我要先离开这里,后续事宜包括嘉荣的抚养权问题,等你什么时候可以像一个正常人一样冷静思考了,我们再谈。”


    她走到衣帽间,一把抓住行李箱拉杆就要往外走。


    下一秒。


    一只手臂从后方伸来,然后死死握住了她的手臂。


    那力道大得惊人,直接将她整个人连带箱子一起拽了回来。


    “啊”


    她惊叫一声,箱子脱手,“砰”的一声,摔倒在地上。


    梁经繁从背后紧紧箍住她的腰,力道大得几乎让她无法呼吸。


    他滚烫的、颤抖的呼吸喷洒在她的后颈,“不行,我不同意。”


    “你放开我!”白听霓用尽全身的力气想要挣脱他,“你不同意也没有用,这是我的决定!”


    他纹丝不动,手臂收得更紧。


    力量悬殊,她挣不开。


    “当然有用。”


    男人的声音贴着她的耳廓响起。


    低沉、幽深,让人胆寒。


    “只要我不同意,你觉得你走的出梁园的大门吗?”


    “你这是什么意思?”


    “舒安宁的事结束了,新药也已经出来了,你以后不需要再那么辛苦在医院和愈康两头跑了。”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为她着想的贴心,自顾自说道:“以后,就在家好好陪着孩子和我。没事的话,就不必出门了。”


    白听霓僵在他怀中,几秒后仿佛才消化了这句话的含义,她用力挣脱他的怀抱,踉跄着转身,与他面对面,不可置信道:


    “梁经繁,你疯了!”


    细细袅袅的烟雾中,他眉眼绰绰。


    浓稠的阴影里,他凝望着自己用尽一切手段换来的爱人用这种眼神看着他,忽然非常突兀的开始发笑。


    最开始只是无声的笑,肩膀微微耸动,笑声闷在胸腔里,然后肩膀抖得越来越厉害,最后放声大笑。


    他何止是疯了,在为了这场婚姻出卖灵魂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是披着人皮的恶鬼了!


    可她现在也在恐惧他,想要离开他。


    那他还剩什么?


    这具令他自己都感到厌恶的躯壳吗?


    他慢慢止住笑,直起身,一步步朝她走来。


    皮鞋叩击着地板的声音,每一下都像敲击在她心口。


    褪去所有温文尔雅的伪装,男人眼底此刻翻涌的,是赤裸裸的偏执与疯狂。


    本能嗅到危险的气息,她竖起防御,下意识又往后退了一步。


    男人的声音仿佛掺杂了烟雾与飞雪,缥缈又凌冽。


    “你答应过我的,你违背了誓言,所以我只能用这种方法让你兑现承诺。”


    白听霓后退两步,骇然地看着他:“你实在是太可怕了,我要回我自己家。”


    他微微俯身,再一次拉进两人的距离。


    龙脑香混合着淡淡消毒水的味道铺天盖地将她包围。


    他轻轻捧住了她的脸,指腹缓慢摩挲。


    带着一种病态的迷恋和爱怜。


    “好了,霓霓,别再刺激我了,我已经用尽所有能想到的方法了。”


    他吻上她的唇角,用温柔的语气说着令人毛骨悚然的话。


    “我爱你,所以,别逼我,好吗?”


    第79章 金枷笼 “这么久没有了,你怎么会不想……


    梁经繁将她打横抱起, 手臂穿过她的后背和腿弯,动作强势,不留任何挣扎的余地。


    白听霓的愤怒被点燃。


    她用力捶打着他的胸膛和肩膀, 尖声怒斥:“梁经繁!你放开我!”


    男人只是微微偏头, 躲开她挥来的手,径直朝主卧走去。


    “好了霓霓, 别喊了, 等下嘉荣都要被你吵醒了。有什么事,我们明天再说。”


    他说得轻描淡写, 将这场限制人身自由的荒谬戏码粉饰成夫妻间一场寻常的小口角。


    白听霓气到没办法, 又有一种拳头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


    她的愤怒撞到他身上,就像被吸进了黑洞,激不起任何涟漪。


    被放在主卧那张柔软舒适的大床上,她几乎是立刻跳起来,不管不顾地就想往床下冲。


    然而, 一只微凉的手掌,精准地按住了她的肩膀, 稍微用力,便将她重新压回了柔软的丝絮中。


    “霓霓,”男人的声音响起, 他站在床边,高大的身影挡住了大部分光源。


    “我说, 睡觉, 不要让我再重复第二遍。”


    他的侧脸在灯影下昏昧不清,声音一如既往得轻柔,却带上了几分警告的意味。


    空气凝滞,白听霓呼吸急促, 她明白自己现在的处境,但依然不敢相信曾经的爱人会这样对待自己。


    两人在黑暗中对峙。


    最终。


    她很干脆地躺下了。


    只不过,她直接滚到了床的另一侧边缘,只留给他一个写满抗拒的后脑勺。


    她听到身后窸窸窣窣衣料摩擦的声响,然后是皮带扣被打开的脆响。


    床垫另一侧微微下陷。


    他上了床。


    一只有力的手握住她的肩膀,试图将她的身体转过来。


    白听霓绷紧全身的肌肉,暗自较着劲,死活不肯配合。


    “别碰我!”


    身后的动作停顿了几秒。


    旋即,那只手松开了。


    她以为他放弃了,可下一秒,那只手臂向下横过她的腰际,以一种更强硬的力道,从背后将她整个圈进了怀里。


    他的胸膛紧贴着她的后背,手臂环着她的腰肢,长腿也顺势贴紧她的腿弯。


    两人的身体曲线严丝合缝地嵌合在一起,紧密到没有一丝空隙。


    他将脸埋进她散发着淡香的发间,发出一声低低地喟叹。


    她还想挣扎,男人低沉的声音贴着她的耳廓传来,带着浓浓的疲惫:“睡吧,霓霓,我累了。”


    那疲惫不是伪装。


    她躺在他温热的怀抱中,最终闭上了眼睛。


    白听霓没想到这种戏剧性的事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虽然之前怀孕和照顾幼小的嘉荣,她也曾有过一年多深居浅出的日子,但不能出和不想出是两回事。


    他这种剥夺她人权的行为,让她实在太生气了。


    当然,梁经繁的方式并非是粗暴地锁上大门,但更让人窒息。


    她试图去车库开车时,下一秒他的电话就会打过来,“霓霓,你想去哪里,晚点回家我陪你一起去。”


    “我不是犯人!我要出门!我有自己的工作、社交和生活!”


    “梁园很大,设施也齐全,你想要的东西应有尽有。”


    “健身房、恒温泳池、私人影院……”他想了想,“或者你说,你还需要什么,都可以让人安排。”


    休息日,他不用去公司的时候,会陪着她散步。


    两人走到春不遮的院子。


    冬天,这里只剩下一些耐冻四季常绿的植物,其他的全部都凋谢了。


    他的目光掠过海棠的秃枝,微笑着说:“霓霓,还记得吗?你在这里说爱我,说喜欢我,说要跟我在一起。那个时候,你的眼睛亮极了,我多么想答应你,但那个时候我顾虑太多,你不知道那些拒绝的话我说的有多痛心。”


    白听霓没有回应。


    他也不在乎,又走到池塘边说:“那年,你从日本飞回来,出现在我身边,跳进水池里救我,我以为自己在做梦……那个时候我就在想,我要你,无论如何我都要跟你在一起。”


    往事历历在目,真挚滚烫,可如今的他已经面目全非了。


    白听霓感到心痛。


    那种心痛并不仅仅是对两人情感上的惋惜,更重要的是对曾经那个虽然痛苦压抑,但灵魂依旧熠熠闪光的男人的心痛。


    白听霓长久地注视着他。


    梁经繁的电话在此时响了。


    总公司那边有事情要他出面处理。


    梁经繁温柔地抚过她的脸颊,将被风吹乱的发丝拢在她的耳后,然后在她额头印下一吻:“我去处理点事情,你不要乱跑,等我回来。”


    白听霓扯了扯嘴角:“我还能去哪乱跑呢?”


    傍晚,梁经繁回来的时候,没有在卧室看到她。


    找到管家问了一下才知道她去了花厅。


    花厅温暖如春,她蜷在宽大柔软的吊床里,身上盖着奶白色的羊毛毯,睡着了。


    侧脸压在枕头上,手里握着一本精神医学期刊,几缕碎发垂落,眉宇间有一缕淡淡的忧愁。


    梁经繁驻足看了许久,指尖轻轻拂过她微蹙的眉头,生怕惊扰了她。


    不知过了多久,白听霓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睛。


    起初,她有些茫然。


    恍惚有点分不清今夕是何年的感觉。


    梁经繁坐在她旁边,正拿着她的手机在翻看。


    “你回来了。”她声音柔软,带着刚醒的微哑和鼻音,无意识咕哝了一句。


    梁经繁手顿了顿。


    他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过她这样说话的语气了。


    没有冷漠,没有疏离,没有愤怒。


    “嗯。”他的声音也放得极轻极柔,“怎么睡在这里?”


    “哦,嘉荣睡着了,本来想来这里赏雪,太舒服了,所以睡着了。”


    梁经繁那个几乎就是个摆设的手机放下,摸了摸她有点凉的手,放在自己脸上,“今天下午都做了什么?跟老公说说?”


    白听霓混沌的思绪突然清晰,终于反应过来,两人现在的情况。


    她将手抽回来,声音冷淡道:“没什么。”


    倪珍察觉到最近总是联系不上白听霓,每次电话都打到了梁经繁哪里。


    想到之前她说两人在谈离婚的事,脑子里把法制频道的各种恶性案件想了一遍,越想越害怕,于是连夜从国外飞回来了。


    可梁经繁不允许她见她,倪珍当场就炸了。


    她站在院外大骂梁经繁是疯子,并且说要报警抓他。


    梁序声闻讯赶来,拦下了她的动作。


    “珍珍,冷静点。”


    “冷静?你让我怎么冷静?他是不是疯了!这是非法拘禁!是犯罪!”


    “相信我,我来解决。”


    “你怎么解决?你们都是一家人!你真的会帮霓霓吗?”


    “我当然不是帮她,我要阻止经繁,我们是一家人,我不会看着他犯错,你给我点时间,我去劝劝他。”


    “我给你一天时间,我见不到霓霓,我立刻报警!”


    茶室内,檀香混合着茶香,在空气中弥散。


    梁序声看着坐在茶台后从容烹茶的男人,觉得十分陌生。


    不仅仅是外貌神态的变化,更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凌冽与偏执。


    “经繁,收手吧,这不是处理事情的方法。”


    梁经繁撇去茶沫,不为所动:“序声,这是我的家事,我心里有数。”


    “可你现在的所作所为,已经太过了!”


    梁经繁抬眼看他,微笑着说出讥讽的话:“你和自己的弟妹搞在一起,不顾家族声誉,难道就不过分吗?”


    梁序声脸色骤然沉了下来:“我自有分寸。”


    “这就是了,”梁经繁说,“我也有我的分寸。”


    梁序声想起那年在池塘边的两人,压下心头的愠怒:“你要把曾经那么坚定站在你身边的人,推到对立面吗,让她恨你吗?”


    “够了,不要再说了。”梁经繁起身,声音冷淡下来,“你最好能管好你的弟妹,如果她做出什么我不喜欢的事情……我也有我的手段。”


    “经繁!”梁序声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你真的是疯了!”


    这已经是梁经繁第二次听到这句话了。


    他真的疯了吗?


    或许吧。


    无所谓。


    只要她在这里,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就好。


    一切都无所谓。


    倪珍的到来点燃了他的不安。


    这些日子,因为她的抗拒,两人几乎没有过身体交流,每天晚上只是维持着那种禁锢式的方法同床共枕。


    晚上,白听霓靠在床头,就着阅读灯,翻看着手里关于心理学的书籍。


    她思绪专注,完全沉浸在其中。


    突然,一片阴影投射到书页上,然后笼罩了她。


    翻书页的手微微一顿,她没有抬头,又沉默地翻过一页。


    下一秒,手里的书被抽走。


    她终于抬头。


    梁经繁显然刚沐浴过。


    黑发半湿,凌乱地垂在额前。


    有几缕发梢还在滴水,水珠顺着锁骨滑入睡袍领口。


    他站在她面前,眼眸深沉,带着一种压抑已久的暗流。


    两人都没有说话。


    男人抬手,用手背指节缓慢摩挲了下她的脸颊。


    她扭头想避开他的触碰,但他显然预料到了,手指径直向下,用两根手指钳住了她的下巴。


    “……”


    另一只手抬起来,大拇指指腹轻轻地顺着她的脸颊划到唇瓣。


    白听霓心里憋气,自然不想,可头被固定住,只能恨恨咬住了他作怪的手。


    他低低地笑了一声,任由她咬住他的手指,甚至还模拟某种行为狎昵而气地进退了两下。


    白听霓感觉自己的脸不受控制地热了起来。


    愤愤地将他的手指吐了出来。


    手指上留下了一圈清新的牙印。


    他浑不在意,湿漉漉的手指在她唇上描摹,然后往下延伸。


    脖颈、锁骨……


    她扭身,“我不想。”


    “这么久没有了,你怎么会不想呢?”他灼热的呼吸贴在她的耳畔,声音笃定,“最近是你的排卵期,我记得这几天你……”


    “你管我,不想就是不想!”


    第80章 金枷笼 恨你让我这样爱你。


    白听霓本来确实不想做的, 但奈何他实在是了解她的身体。


    于是就造成了现在这种局面。


    她的意识在抗拒,可身体却在他娴熟的技巧下控制不住地迎合。


    他本来就是她爱的人,这具身体认得他, 记得他的温度与气息。


    意志与本能反复拉扯。


    短暂的清明时她认为不应该在这个节骨眼上沉溺于这种扭曲的联结, 于是她挣扎,抗拒, 试图推开他。


    但很快, 海天倾覆般的浪潮兜头将她淹没。


    她在极致的感官中挣扎着浮起,渴望抓到一截浮木, 让她也有片刻的喘息。


    可她抓到的, 是巨浪本身。


    于是她再一次被卷进更深的旋涡。


    他敏锐地捕捉到了她久违的,因他而起的热切。


    那仿佛从海底最深处发出的震颤与悸动。


    这诚实的反应令他着迷,于是,更加激狂。


    浅浅的,然后重重的。


    局面彻底失控。


    她觉得自己像一块被扔进火山中的冰, 瞬间化成了水。


    太阳升起,将她蒸发, 又变成雨雪降落下来。


    身下的柔软的床榻在周而复始的循环中变得一片狼藉,她筋疲力竭。


    自那天“破冰”般的强制亲密之后,他在这方面愈发变本加厉起来。


    他甚至推掉了很多不那么紧急的公务, 将白天也拖入这昏暗的、弥漫着情与欲的空间。


    窗帘几乎没有怎么拉开过,将阳光与外界彻底隔绝。


    只剩下无尽的靡乱。


    他沉溺于在她身体上找到自己的影响力。


    这让他感到被需要。


    他从她那不受理智控制的潮热中, 汲取着短暂地安心。


    这种近乎掠夺性的、没日没夜的纠缠终于彻底激怒了她。


    在又一次晚餐后, 他发出信号,试图靠近时,白听霓猛地起身,抱着枕头去了儿童房跟嘉荣睡, 并在他试图跟过来之前,从里面反锁了房门。


    梁经繁被关在外面,手指还维持着准备敲门的姿势。


    可没有用。


    嘉荣试图过来给爸爸开门,但被白听霓制止了。


    梁经繁只好独自睡在空旷而冰冷的大床上。


    怀中缺失了一块,他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像被掏空了。


    明明是这样温暖如春的室内,为什么他好像感受到凌冽的穿堂风呼啸而过,穿透了他的身体。


    一直捱到后半夜,他还是没有任何睡意。


    他闻着床上她残留下来的气味,指尖抚摸着她躺过的地方。


    手向下探去。


    然而,自我慰藉带来的只有更深沉的空虚与焦灼。


    不够,怎么都不够。


    纯白的月洒了一地,一抹薄红爬上他的颧骨。


    他终于勉强睡去。


    梁经繁久违地梦见了那只金色的狮子。


    它又变回了小猫模样,轻盈地跃上他的床头。


    它没有靠近,只是用那双漂亮的、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瞳直勾勾地注视着他。


    没有好奇、没有亲近,只剩下一种疏离的审视。


    然后,它毫无留恋地转身,轻巧地跳上窗台,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不……别走!”


    他在梦中拔腿狂追,可任凭他如何呼喊,如何拼命奔跑,那道小小的金色身影都没有任何驻足的迹象。


    在漫天飞雪中,小猫的背影逐渐拉长、变幻,最后竟然变成了她的模样。


    然后,她停下脚步,缓缓转过身来。


    那双明亮的眸子此刻盛满了风雪。


    她冷冷地看了他一眼,至此消失在大雪中。


    “不!霓霓”


    梁经繁猛地惊醒,心脏狂跳,呼吸急促,胸膛快速起伏。


    是梦。


    幸好是梦。


    但这个认知并未带来多少安慰,反而加剧了他的恐惧。


    他跌跌撞撞地跑到儿童房,正想要拍门,又硬生生地停住。


    转身,用内线电话叫来值夜的人,嘱咐道:“把门打开,动作轻点,别吵醒了太太和孩子。”


    门锁被悄无声息地卸下。


    然后,他放轻呼吸,轻轻推开一道缝隙。


    房间里漆黑一片,窗帘也被拉得严严实实。


    他拧开一盏昏黄的小夜灯,近乎贪婪地看着床上的两人。


    女人侧躺着,手臂环抱着熟睡的孩子。


    面容恬静,呼吸均匀悠长,仿佛正陷在一个香甜的梦中。


    她还在。


    他的妻子和孩子。


    都在他触手可得的地方。


    他稍稍松了口气。


    但很快,更深更阴暗的占有欲涌上心头。


    不能忍受她脱离他的视线范围,哪怕是在睡梦中,哪怕仅一门之隔。


    他小心翼翼地将她从嘉荣身边抱起。


    她睡得很沉,只是无意识地在他怀里蹭了蹭,仿佛回到熟悉的地方,充满了眷恋与依赖。


    这微小的动作让他的心都化成了一滩水,又搅进一团蜜。


    睡梦中,白听霓迷迷糊糊感觉到腿根处传来一阵湿热的,小心翼翼的触感,痒痒的。


    混沌的意识将现实与梦境混淆,然后,这种奇异的感觉被织进她的梦。


    一个……黏腻的、难以启齿的梦。


    高热让她的身体黏黏糊糊的,她在找浴室。


    水流冲刷着身体,水温越来越高。


    她感到喘不过气,太闷热了。


    于是想找到窗户,打开通风。


    可这个浴室好像没有出口。


    水流一波波地冲击着身体。


    她在梦里哼哼出声,无意识地扭动,试图挣脱这恼人的束缚。


    下一秒,梦境破碎。


    水流悉数褪去,她从这暧昧的梦境中被猛地拉回现实。


    睁开眼睛,头顶是一片虚无的黑。


    她微微喘息着,缓了半天才反应过来刚刚是在做梦。


    下意识去找嘉荣,这才惊觉自己不知何时已经不在嘉荣的房间,而是回到了主卧。


    而始作俑者在这时抬起头,嘴唇湿润,反射着亮亮的痕迹。


    “你!”她又惊又怒,声音带着愤怒,“你到底有完没完,我要睡觉!”


    他对她的斥责恍若未闻,俯身抱住她。


    滚烫的吻不由分说地落下来。


    他的口齿间还有一点腥甜的味道,她意识到那是什么,很抗拒地偏了偏头。


    “我想你,好想你。”


    睡意褪去,白听霓彻底清醒了。


    看着黑暗中他模糊而热切的神情,她冷冷地说:“我心里不愿意,你强行调动我的身体,我心里也还是不愿意。这没有任何意义。”


    他的动作微滞,随即更用力地吻她,“你会喜欢的,我会让你舒服的。”


    白听霓没有说话,也没有回应。


    她不再做任何徒劳的抵抗。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上方虚无的黑暗。


    然后,缓缓地,彻底地摊开了身体。


    她说:“来吧。”


    手臂垂落两侧,不再推拒。


    双腿的肌肉也不在紧绷。


    她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涟漪,神色也没有分毫悸动。


    梁经繁所有急迫的动作,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这种全然接纳的姿态反倒让他心头升起了一丝惶恐。


    不,不该是这样的。


    她应该是热切的、渴望的、柔软的,会在他怀中融化,会颤抖,会呜咽。


    他急切地用过往百试不灵的技巧试图唤醒她,指尖流连过她曾经最敏感的地方,唇舌带着灼热的温度烙印在她的皮肤。


    他含住她的唇、颈……


    可是。


    曾经可以轻易点燃她的方式。


    好像突然失效了。


    她的身体如她的神情一般平静到可怕。


    她不再生动,像一口枯井,干涩又紧绷,没有丝毫动情的痕迹。


    他不相信,不甘心,使出全身解数。


    可是……曾经只需要稍加触碰便会给他可爱回应的躯体,此刻像被抽走了所有生机的枯木。


    他试了一次又一次,动作从带着技巧的耐心引诱到逐渐变得焦躁,再到绝望。


    没有用。


    什么都没有。


    什么反应都没有……


    “为什么……”


    他撑在她的上方,胸膛剧烈起伏,额头的汗珠滴落在她脸上。


    “为什么!”他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沙哑,“你对我……已经连最本能的渴望都没有了吗?!”


    白听霓依旧静静地躺在那里看着他。


    目光如同一面明亮的镜子,照亮他此刻的狼狈。


    这种彻底的漠然与平静,比任何激烈的反抗,都令他崩溃。


    最终,他仿佛被瞬间抽走了脊骨,颓然地松开了钳制她的手腕。


    他没有选择继续做下去,终止了这场单方面的事。


    她的枯竭,本身就是对他最严厉的斥责。


    他连最后这点可悲的联结方式,也彻底失去了效力。


    一片死寂中。


    白听霓感觉到有一滴温热的液体落在她的脸颊,然后沿着皮肤缓缓滑落。


    她怔了怔,抬眼望去。


    下一秒,视野被一只大手捂住,陷入一片纯粹的黑暗。


    他俯下身,将滚烫的额头埋进她微凉的肩窝,整个人如同脱力般伏在她身上。


    然后,她清晰地感受到,覆盖在身上的这具高大的身躯,无法抑制般微微颤抖。


    体内盛满的绝望与沉重漫无边际地溢了出来。


    他的声音闷在她的颈间,断断续续。


    “我有时候……真的好恨你,恨你让我这样爱你,而爱你为什么会让我如此痛苦。”


    他不知道在问谁,也或许只是并不奢求答案的呓语。


    不知过了多久,白听霓绷紧的身体渐渐软了下来。


    她没有去拿开他的手,也没有再试图推开他。


    只是抬手轻轻地抱住了他。


    十指扣住他肩胛的位置,她的力道温柔而有力。


    “经繁,之前一直说的旅行,我们现在就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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