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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90

    第81章 金枷笼 去追求你真正想要的东西吧。……


    行程很快就被安排妥当。


    考虑到嘉荣还小, 目的地选了几个气候宜人的地方。


    梁家的私人飞机和随身团队悄然就位。


    白听霓看着这大费周章的安排,揉了揉额角说:“我们就像普通人一样,一家三口去玩一趟不行吗?”


    梁经繁没有异议, 撤掉了这些人员。


    “好, 那听你的。”


    出发前夜,小家伙像上了发条的小陀螺, 兴奋地推着行李箱跑来跑去。


    白听霓眼疾手快, 一把抓住他的后脖领:“宝宝,你再不乖乖睡觉, 明天的飞机可就没有你的位置咯。”


    嘉荣短手短腿地在空中扑腾, 却始终挣扎不开,只好求助地看向爸爸。


    接收到孩子的信号,梁经繁却并没有上前干预,也板起脸,煞有介事地点点头:“妈妈说得对。”


    小家伙扁了扁嘴, 黑亮的眼睛里蒙上委屈的水汽,却还不死心。两只小肉手一手抓住妈妈, 一手抓住爸爸,讨价还价:“宝宝不要一个人觉觉,一起……和爸爸妈妈一起!”


    那依赖又带点狡猾的小模样, 让白听霓心软得一塌糊涂。


    弯下腰将他整个人抱进怀里说:“那妈妈抱着你睡,你闭上眼睛乖乖的好不好?”


    “闭上眼睛要听故事。”小家伙得寸进尺。


    “好, 那让爸爸来给你讲。”


    梁经繁在床沿坐下, 就这温暖的床头灯光,给他即兴编了个飞天小猪的故事。


    故事里的小猪戴着飞行员帽子,乘坐热气球,穿过棉花糖般的云朵……


    他的嗓音低沉舒缓, 仿佛在哼唱一首最动人的乐章。


    她也靠在床头,静静地听那只小猪的奇遇。


    讲到后面,小家伙手里攥着妈妈的一缕头发已经沉沉睡去。


    白听霓也睡了过去。


    梁经繁倾身,动作极其轻柔地将那缕头发从孩子手中解救出来。


    小家伙睡梦中还在呓语:“云云是甜甜的吗?”


    梁经繁吻了吻两人的额头说:“晚安。”


    旅程从国内开始,他们先去了阳光充沛的海岛。


    当嘉荣第一次踩在细腻的白沙上时,那种奇异的触感让他睁大了眼睛。


    “哇好神奇。”


    他在沙滩上到处跑,发出咯咯的笑声。


    小短腿躲避着新涌上的浪花,却还是跑得不够快,打湿了脚丫。


    梁经繁卷起亚麻色的裤脚,陪孩子玩了一会儿。


    海风聊起他额前的碎发,阳光落在他舒展的眉眼间,暂时晒干了那些深沉的倦意与阴郁。


    小孩子精力十分充沛,他很快就不想追着跑了,于是白听霓接力。


    她带上一顶复古的宽沿遮阳帽,帽檐上点缀着一圈颜色各异的花,和她的淡蜜色的裙子很搭。


    细致地给自己涂好防晒,她提起一个小红桶和小铲子,像个准备去寻宝的探险者,轻盈地跑了过去。


    “嘉荣,妈妈带你去赶海好不好。”


    “好耶!”嘉荣的注意力立刻被转移,欢呼着扑向她。


    梁经繁站在遮阳伞下,看着远处笑闹的两人。


    碧海蓝天,旷达豁然,突然有种抛开一切繁杂的轻松。


    他最近已经很久都没有睡过一个整觉了,此时放松下来,睡意便涌上来。


    躺到躺椅上,他合上眼睛,想要眯一会儿。


    不知过了多久,眼前的光感被轻柔的遮蔽。


    他慢慢睁开眼睛,发现脸上盖了一顶遮阳帽。


    鼻腔中是阳光、海水与她发间淡淡的花香。


    她不知何时回来了,躺在他旁边的躺椅上,端着一杯冰镇的橙汁小口啜饮。


    拿起脸上的帽子,他随手扣到头上,柔声问道:“怎么不玩了?”


    白听霓闻声转头,看见他顶着自己的小花花帽子,哧哧笑着调侃他:“梁经繁,你好娇。”


    他也不恼,抬手用指尖拂了下帽檐,坦然接受了这个评价。


    晚上,嘉荣精力耗尽,早早入睡。


    他被吴妈抱去了另一个房间。


    阳台上。


    月华如练,倾泻而下,覆盖在两人身上。


    梁经繁看着她,眼里有温柔而深沉的浪潮涌动。


    白听霓脑子突然冒出一句话:爱人的眼睛,是世界上最小的湖泊。


    可她却觉得,他的眼睛应该是最温柔的岛屿。


    可以在海浪中承托起希望的岛屿。


    他的意图昭然若揭。


    但白听霓假装没看懂。


    那夜的事情过后,他似乎有了很大的顾虑。


    那副渴望到骨子里,却又不敢说的样子,很好笑。


    “霓霓……”


    她明知故问道:“干嘛?”


    他走过来,从正面将她抱入怀中。


    额头轻轻触着她的额头,鼻尖蹭着她的鼻尖。


    他说:“我想吻一吻你身上的月光。”


    白听霓很不解风情地打了个哈欠道:“唔,困了,今天好累,改天吧。”


    “……”


    在国内几个景点玩过以后,他们飞去了国外。


    在欧洲一个宁静的小镇酒店入住,推开窗就能看到一片无边无际的花海。


    清晨,白听霓罕见地没从他怀中醒来。


    身侧床铺微凉,男人已经不在身边了。


    白听霓走到窗边,拉开帘子,推开窗户向下望去。


    沁人心脾的花草香气被晨风裹挟着,扑了她满身。


    她深吸一口气,向下望去。


    男人穿了一身精工裁剪的白色亚麻西服,正站在花田中,垂首专注地看着一个地方,不知道在看什么。


    白听霓倚靠在欧式拱窗边,双手环胸。


    清风撩起她的丝绸睡裙和长发。


    她唇角微弯,懒洋洋道:“先生,你在看什么?”


    梁经繁闻声抬头。


    清冷的晨光落在他疏朗的眉目间,眼底有细碎的温柔漾开。


    温润的声音隔着芬芳的空气传来。


    “嗯,想选一只最漂亮的花送给你,但挑来挑去,都觉得不如你美丽。”


    白听霓轻哼一声,转身离开窗边,只留下一句带着笑意的嗔怪:“油嘴滑舌,嘉荣醒了找你呢,孩子他爸。”


    梁经繁望着她消失的窗口,微微一笑,扬声回应:“好,我来了。”


    在西班牙的小镇,他们很巧的赶上了瓜拉特村每年十二月最后一个星期日都会举行的“百鸡宴”。


    广场上。


    村民们聚在一起,气氛热烈。


    他们煞有介事地将一直被选中的鸡“押解”到临时搭建的法庭上。


    白听霓围在广场上看热闹,听着村民们“开庭审鸡”,历数鸡的种种罪恶,比如:欺世盗名、叛逆不忠、诽谤中伤,然后庄严地宣读判决书,判处鸡处以极刑。


    随即,现场烹煮,分而食之。


    白听霓挤在人群外围,看得目瞪口呆。


    她扯了扯梁经繁的袖子,低声道:“这……这鸡能犯这么大的罪?欺世盗名都出来了?”


    梁经繁单手抱着好奇张望的嘉荣,闻言低头笑着在她耳边解释道:“是借对鸡的审判,来鞭挞世间的丑恶,含沙射影,借题发挥罢了。”


    白听霓恍然:“这你也知道?”


    “一听就听出来了啊。”


    “哇,你这话说的,显得我很笨。”白听霓鼓了鼓腮。


    男人眼底笑意加深:“好,那下次我也说不知道。”


    “哼。”


    怀里的小人忽然鹦鹉学舌,挥舞着小拳头,重复道:“不知道不知道。”


    白听霓顿时乐了,戳了戳他肉嘟嘟的小脸说:“看吧,孩子都比你有眼力见儿。”


    “好吧,好吧,是我的错。”


    旅程的最后一站是日本。


    他们入住了一家拥有私人露天风格的温泉酒店。


    石碓的温泉池冒着袅袅热气,融入枯山水的景致中,静谧而禅意。


    白听霓将身体进入微烫的泉水中,恰到好处的硫磺气息和热度,让她感觉浑身的毛孔都打开了。


    嘉荣套着小鸭子游泳圈,小脸被热气熏得像一只白里透红的小苹果,让人很想咬一口。


    她的想法还没落实,自己的脸先被男人咬了一口。


    “你干嘛!”


    梁经繁凑过来说:“你的脸红扑扑的,非常可爱。”


    白听霓推了推他的胸膛:“孩子还在呢,你收敛点。”


    泡完以后,嘉荣被裹在蓬松的浴衣里,左看看右看看。


    白听霓问:“看什么宝宝?”


    梁经繁刚换好居家服,听到他们说话,也走了过来。


    嘉荣低头看看自己,又抬头看看爸爸,黑葡萄一样的眼睛里满是困惑。


    他伸出小手指,先指向梁经繁,口吃清晰地说:“爸爸,大。”


    然后又点了点自己腿中间:“宝宝,小,为什么?”


    “……”


    空气凝固了一瞬。


    随即,白听霓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了声。


    梁经繁一愣,随即摇头失笑。


    他捏了捏嘉荣的小鼻子,语气无奈又好笑:“小鬼头,观察得还挺仔细。你还是小朋友,等你长大了,会和爸爸一样的。”


    嘉荣皱了皱鼻子,听不懂,但看到妈妈笑得那么开心,也趴在她身上跟着咯咯笑了起来。


    两人笑作一团。


    梁经繁看着妻儿,面上也噙了一抹笑。


    等两人终于笑够,梁经繁这才开口道:“我下午要去一个地方,你们两个随便逛逛,注意安全,别跑得太远。”


    白听霓问:“去看你的导师吗?一起去吧。”


    梁经繁惊讶:“你怎么知道?”


    “不仅知道,我和他也有点交情呢。”


    “哦?”


    “之前我来日本进修,在那个疗养院呆了一段时间。”


    梁经繁之前还以为她是从别人口中打听的自己那些事,没想到原是如此。


    眼中闪过一丝犹豫,他说:“还是我自己去吧,我怕他情绪不稳,伤到你和孩子……”


    白听霓拉起他的手,不由分说道:“别啰嗦了,一起去!”


    疗养院内。


    老人一如既往地坐在轮椅上观察着那些在冬日里也不曾凋谢的植物,仿佛那就是他的全部世界。


    “老师。”梁经繁走到他轮椅前,半蹲下来。


    老人迟钝地转过头。


    即便是在这里得到了最好的照顾,但岁月与疾病依然在他身上刻下深深的烙印。


    他眯了眯眼睛,那双浑浊的眼睛仿佛聚起一点微弱的光。


    “经繁啊,”老人声音沙哑,“你看着成熟了不少呢。”


    他握住老人枯瘦的手:“嗯,老师,我已经结婚了,这是我的妻子和孩子,年前想着过来一起看看您。”


    白听霓也蹲下身,微笑着说:“您还记得我吗?之前我在这里照顾过您一段时间呢。”


    老人点点头,“记得呢,那时候你就经常问我经繁的事,我就知道你这丫头……”


    白听霓脸腾一下红了,没想到这事他记得这么清楚,于是赶紧推了推正好奇张望的嘉荣说:“嘉荣,叫师公。”


    嘉荣一点不害羞,跑过去声音响亮地喊道:“师公好!”


    “好好好,”老人连连点头,眼中似有万千感叹,“孩子叫什么名字?”


    “嘉荣。”


    “好名字。”说着,老人似乎是想到什么,颤抖着手指想从兜里拿什么东西,但掏了半天,口袋里空空如也。


    “你们等着,我给嘉荣送个见面礼。”


    “不用了老师,您太客气了。”


    “别废话,快把我推回房间去。”


    梁经繁无法,只好推着他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老人在柜子最深处,抱出一个纸箱,翻找了半天。


    梁经繁看到了一个墨绿色封皮的笔记本。


    他捡起来,翻开那泛黄的内页,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手写笔记和精心绘制的植物解剖图,还有粘贴的旧照片……


    那是当时在他手下学习时的本子,他因为回去的匆忙,以为一切都不在了。


    没想到,老师还这样精心地帮他保管着。


    老人终于找到了想找的东西。


    他将一枚金色的奖章擦干净,递给嘉荣:“这是我当年获得的金奖,给孩子做个纪念吧……希望他以后啊,可以活得比你快乐。”


    梁经繁愕然抬头。


    面前的老师那双老迈的双眼里,哪还有半分浑浊的痕迹。


    离开疗养院时,天色已近黄昏。


    车里,梁经繁长久地沉默着,目光透过车窗,看向飞速倒退的街景。


    白听霓就在他旁边安静地坐着。


    车停下以后,他才发现这不是他们住的酒店。


    刚要开口询问,白听霓抢先开口道:“别问。”


    下车以后,她带着他行至一条小路,在一间挂着暖帘的居酒屋面前停下。


    梁经繁说:“你想喝酒吗?那我们让吴妈把嘉荣先送回去吧。”


    白听霓摇了摇头,指了指玻璃窗里的一个人。


    梁经繁认真观察了片刻,终于认出来那个身影。


    屋内,男人熟练地擦拭柜台,点单,与熟客交谈,眉宇间尽是平和与踏实。


    雪又飘了起来。


    梁经繁看了很久很久,直到肩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才低低开口道:“看起来,他过得挺好的,我也就放心了。走吧。”


    两人转身准备离开。


    居酒屋的门“哗啦”一声被猛地拉开。


    那个叫小敬的男人从里面冲出来,声音带着迟疑:“是……经繁吗?”


    梁经繁脚步顿住,深吸了一口气才缓缓转过身来。


    隔着飘飞的雪花,两人面对面沉默。


    小敬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始终没有发出声音。


    “好久不见,”梁经繁微笑着先开口寒暄,“这些年过得还好吗?”


    男人用力点了点头,又问:“你呢?你还好吗?”


    梁经繁微微颔首,唇角牵起一个极淡又得体的弧度:“我也很好。”


    两人隔着风雪再一次静默无言。


    最终,梁经繁又开口了,“看见你过得不错我就放心了,那……再会。”


    雪花扑簌簌落下,落在两人之间,如同多年以前就应该落下的帷幕,在今时今日,才终于演完了结局。


    在他上车驶离的最后一秒,男人追了两步。


    那个压抑许久的声音,终于冲破一切阻碍,在风雪中清晰地传来。


    “经繁!以前我年纪小不懂事,那些混账话……对不起!”


    他似乎并不想得到回应,说完以后,仿佛卸下多年重担般,转身,快步回到了那个透着暖光的居酒屋。


    梁经繁握着门把手,在风雪中停顿了数秒,然后拉开车门,弯腰坐进车里,轻轻带上门。


    行至半途,他终于开口:“你跟我一起旅行,然后又带我来日本,应该不是为了和我补蜜月旅行吧。”


    白听霓没有回答。


    旅行的最后一日,他们去了京郊一座古朴的山间寺庙。


    这里很出名,香火很旺。


    祈福的、许愿的、抽签的排成了一队队。


    今天没有带嘉荣来。


    两人按照僧人的指引,在净手池旁一竹勺舀水,净手、漱口,洗去尘世烦扰。然后随着人流,来到正堂旁边卜卦的地方,投入200日元,然后各自抽了两张签。


    从人群里出来,白听霓也并没有打开看。


    走到焚香炉旁时,她抬手,手指一松,那张写着位置谶语的签文瞬间化作一小簇明亮的火焰,分分钟燃烧殆尽。


    梁经繁握着自己的签文,看着她的举动,不解道:“排了这么久的队,好不容易求来的,为什么不看就烧了?”


    白听霓说:“当我站在这里,抽出那张签文的时候,我已经清楚我所求的是什么了。所以,签文的答案已经不重要了。”


    “那你求的是什么?”


    白听霓转过身,山寺的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她站在古老的石阶上,身后是苍茫的山色与寂静的庙宇。


    她说:“我希望你可以获得真正的自由。”


    梁经繁浑身一震,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反驳道:“我不要自由,我只想要你!”


    白听霓缓缓地摇了摇头。


    她的目光看向炉中那张签文最后一点余烬。


    那点零星的火光仿佛引燃至她黑色的瞳孔中。


    “之前你问过我,说不知道我到底爱你什么。”


    “科学上可以用很多神经递质来定义心动的原理;文学上也可以制造很多命运般浪漫的叙事来推动爱的发展;心理学上则可以追溯童年影响分析人格吸引来解释爱的成因。


    “但我不想用任何一种方式来回答你。”


    “我想说,我爱你,因为你很好,因为你不好;因为你光鲜耀眼,因为你失意蒙尘;因为你强大,因为你脆弱。”


    现在是傍晚时间,瑰丽的火烧云在她身后怒放,仿佛要烧穿一切。


    那双热忱明亮的眸,比三千业火还要令人胆颤。


    “经繁,去追求你真正想要的东西吧。”


    山风呼啸而过,扬起她的长发。


    落叶与尘埃在她身边盘旋。


    恍惚感觉她仿佛要化为山间精灵离他而去。


    心下惶恐,他几乎是慌乱地伸手去抓她,一时没注意,手中一直捏着的签文纸被吹走了。


    纸页在空中翻滚、舒卷,最后落入看不见的山谷之下。


    一只白嫩的小肉手从河里捡起那张被水浸透的纸张。


    扁起裤脚在河里抓鱼的小孩,高兴地扬起来说:“爷爷爷爷,我捡到一个上上签,是不是说明我今天能抓到好多鱼!”


    男孩的爷爷接过来,看了看。


    第八十七,大吉。


    磐石方逢玉,


    淘沙始见金,


    青霄终有路,


    只恐不坚心。


    老人点头夸赞道:“嗯,确实不错。”


    第82章 金枷笼 第二卷 完


    白听霓一手拎起黑色的行李箱, 另一只手拉起嘉荣的手。


    车已经停在门外了。


    嘉荣被裹在厚厚的羽绒服里,毛线帽子遮住头和耳朵,只露出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妈妈, 我们要去哪里啊?”


    白听霓蹲下身, 亲了亲他被冷风吹得微凉的小脸:“宝宝,姥姥姥爷想你了, 我们回去住一段时间好不好。”


    嘉荣眨了眨眼睛, 长长的睫毛上沾染了几粒雪花。


    然后,他很自然地将头转向一旁静立的男人:“爸爸不去吗?”


    白听霓拍了拍他身上的雪花说:“爸爸有别的事情要忙, 所以你先和妈妈走。”


    嘉荣懵懂地点了点头, 又扬起小脸,认真说道:“爸爸,那你忙完了快点来找宝宝和妈妈哦。”


    梁经繁喉结发紧,仿佛被无形的钢丝勒住。


    他张了张嘴,想说“好”, 又想挤出一个让孩子安心的笑容。


    可最终,他只能从喉咙中挤出一个极其轻微的“嗯”, 瞬间就被风吹散了。


    白听霓站起身,最后看了他一眼。


    男人身上穿着一件单薄的黑色高领毛衣,外面只套了件羊绒大衣。


    雪花纷纷扬扬地落在他的肩头、发梢。


    他站在雪中, 却看起来比雪还要冷。


    脸色苍白,唇色也极淡, 只有那双幽深的眼珠, 仿佛卷进去漫天风雪。


    雪越下越大了,鹅毛般的雪花密集落下。


    “我们走了。”她说。


    没有激烈的告别,没有煽情的眼泪,只有一句极平静的陈述, 语气寻常得像只是出一趟门,傍晚便会归来。


    梁经繁的身形微微晃了一下,很想抓住她说可不可以晚一天,再晚一天。


    今天天气不好,不适合出发;今天天气很好,雪那么美,不适合告别;昨晚上没睡好,这样回家父母会担心,或者昨晚上睡得太好了,都没有好好说说话……


    无数个自欺欺人的借口在胸口撞击。


    最终,他只是再次低低的“嗯”了一声。


    白听霓不再犹豫,抱起嘉荣,转身踏入雪幕之中。


    仅仅只是这一转身的距离,风声陡然变得凄厉起来。


    他感觉自己突然进入了某个极寒之地,雪霎那间变得狂暴,铺天盖地袭来,疯狂扑打在他的脸上、身上,然后模糊了他的视线。


    他的脚下是冻硬的土地,身上落了厚厚一层雪,连眉毛和睫毛都挂上了白霜。


    他站在垂花门下,目光穿过飘扬的大雪,看不清她的背影。


    梁承舟在国外,忙跨国公司的一些事。


    得知两人离婚的事并没有多说什么,对徐天说道:“媒体那边处理好,不是大事,别闹出什么不好看的动静来。”


    但当得知她把嘉荣带走了,他的平静被打破。


    他迅速拨通了梁经繁的电话:“胡闹!我梁家的长孙,怎么能随便让她带走,梁经繁,你立刻去把孩子接回来!”


    梁经繁没管。


    甚至没听完就直接挂断了他的电话。


    实际上。


    自从白听霓带着孩子离开后。


    他已经开始彻底摆烂了。


    公司不去了,交代他办的事也不办了。


    堆积如山的文件、催促不断的电话,需要他出席的重要会议。


    全部被搁置、延期。


    然而,思念像跗骨之蛆,日夜啃噬着他的神经。


    于是,他只能没日没夜地翻看梁园的监控。


    他把近半年来所有的存档都翻了出来,像个偏执的收藏家般一帧一帧地筛选,剪辑。


    所有她出现过的画面全部截取保留。


    她带着孩子在水池边喂鱼,在回廊里和嘉荣追逐打闹。她独自一人坐在花厅睡觉,她在春不遮的摇椅上悠闲地晒太阳,她在藏书楼高高的书架间走过……


    观看这些画面时,他的唇角总是会不自觉地弯起一抹极浅的弧度,眼神也会变得柔软。


    仿佛透过这些冰冷的电子信号,穿越回那已然逝去的美好时光。


    直到那天,翻到茶室的监控时,他看到了一段自己从未知晓,她也从未提起的事情。


    听着她铮铮的话语,看着她昂扬的头颅与脊背。


    她在替他质问,为他不平,以一个女子单薄的身躯,对抗那座他多年都无法挣脱的,名为“父亲”的巨山。


    然后,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他久久地伫立在那里。


    不知过了多久。


    他抬手,隔着电子屏幕,轻轻触摸了下她红肿的脸颊。


    心脏被挤压,他觉得空气变得稀薄,难以呼吸。


    然后,像一具抽走灵魂的木偶,梦游般,木然地走了出去。


    没有目的、没有意识,只是遵循某种潜意识的牵引。


    等他回过神来时,已经站在了春不遮僻静的角落。


    她曾多次睡醒后会驻足的小角落。


    尤其是他出差很久不在家的时候,她就会在这里蹲上许久,不知在观察什么。


    梁经繁缓缓地、仿照记忆里她的姿态,也蹲了下来。


    目光所及,在青石板的缝隙间,有一丛从被精心呵护、长得异常饱满丰润的苔藓。


    本来是杂乱无章并不成型的苔藓,被她一点一点引导、移植过去,然后将一个个圆润的小石头上围成了毛茸茸的球,构筑出一个生机勃勃的微世界。


    和他微信头像里的那片苔藓几乎一模一样。


    梁经繁似乎能听到身体内的血液流动的声音。


    他眼眶发烫。


    他开始流泪。


    他看到土地上还有一对她留下的脚印。


    他颓然地跪倒在地,伸出手,颤抖着捧起一抔土,捂在剧烈跳动的胸口。


    他总以为自己爱她更多,恨她的绝情,恨她的洒脱,然后将自己的一切不安、扭曲与失控都归咎于她不够爱。


    可他又真的为她做过什么呢?


    他只是把她带到了这个连他都想逃离的牢笼,然后在他病态的爱里,一点点消磨她的生机。


    “对不起,对不起……”


    梁承舟从国外回来的时候,看到这一堆烂摊子,压抑的怒火终于再一次爆发了。


    “没出息的东西,梁家的脸面都让你丢尽了!”


    他将一叠因他消极怠工而堆积的文件狠狠摔在桌面上,“一个女人都留不住,还把自己搞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没用!无能!”


    梁经繁原本垂着头,漠然地站在书房中央听着他的训斥。


    但听到这句话后,他缓缓抬起头,然后冷冷地笑了。


    “你那么厉害,那么有本事,为什么当年连我妈都留不住呢?”


    声音不高,字字清晰。


    空气瞬间冻结。


    梁承舟仿佛不可置信般瞪大了眼睛:“你……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我说,我妈,宁愿死都不肯留在你身边,你觉得自己就很成功吗?”


    “啪!!”


    他的话还没说完,一个响亮的、仿佛用尽了全力的耳光,就狠狠扇在了脸上。


    他的头被打得偏向一侧,脸颊迅速红肿起来。


    嘴角破裂,渗出一缕血丝,沿着下颌往下淌。


    梁承舟的胸膛剧烈起伏,指着他的手都在颤抖:“我是你爹,你居然敢这样跟我说话?!”


    这一幕,突然与数月前她挨打时的画面重合。


    梁经繁闭了闭眼睛,用拇指拭去唇角的血迹,满不在乎地笑了。


    “我认可你,你才能约束我,我不认可你,你什么都不是。”


    “反了!你真是反了!”他的声音带着雷霆之怒,常年居于上位积累的威严与暴怒混合在一起,形成骇人的压迫感。


    “你跟我谈认可?你睁大眼睛看看,你身上哪一样东西不是我,不是梁家给的。我告诉你,我能给你这一切,也随时都可以收回。没有我,你以为你算什么东西?”


    梁经繁安静地听着,脸上没有出现一丝恐惧与波动。


    等他说完,他才平静地点点头。


    “您说的对。”


    他转身,拿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文件袋,放到那张紫檀桌上。


    “这里是我名下所有梁氏股权转让协议,家族信托基金放弃声明,以及相关的不动产和动产清单。我都还给您。”


    说完,他抬起手,解下了腕间那块价值不菲的手表,放到文件袋上。然后,他开始脱衣服。


    昂贵的高奢定制西装,皮鞋,最后只剩下贴身的衣物。


    脱掉以后,他从背包里拿出一套极其普通的卫衣套装,慢慢穿上。


    穿好以后,他挺直身体道:“这身衣服是霓霓买给我的,不属于你,不属于这个家。”


    “好啊,好啊!你真是反了天啊!”梁承舟气极反笑,“你的学识,你的见识,你的能力,甚至你的命,你的命也是给我的!你怎么还?啊?!”


    梁经繁静静地看着他,那双总是克制着情绪的眼睛,此刻翻涌着一种难言的悲哀:“是母亲给我的。而且,要不要来这个世上,我有的选吗?”


    梁承舟猛地噎住,他喘着气,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梁经繁没有再看他,最后整理了一下身上衣服,然后转身,毫无留恋地向外走。


    他终于意识到,如果不反抗只会失去一切。


    他的良知、自由与爱。


    可想要重生,就要有被毁灭的勇气。


    他抬手摸了摸胸口位置的字母印花。


    上面写着:feedom。


    他想,他要去追求真正的自由了。


    梁承舟死死盯着桌面上的文件,又抬眼看向那个穿着廉价衣物,却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的儿子,终于开始有点不安了。


    “站住!你要去哪里?!你敢走出这个门试试!”他两步追上去,厉声呵斥,但那威严之下,带上了一丝微不可察的色厉内荏。


    梁经繁已经走到了门口,他没有停下脚步,也没有回头。


    “父亲,我已经一无所有了,您没有什么可以用来控制我的东西了。”


    推开门。


    呼啸的风雪瞬间涌入,吹散了最后一点暖意。


    他感觉自己被寒冷穿透。


    但他依然坚定地踏了出去。


    男人黑色的身影在凛冽的风雪中被吹得微斜,像一把斜斜插入黑色刀刃,试图以一己之身劈开一条新的道路。


    他在风雪中踽踽独行,渐渐消失在黑夜中。


    这些年,我总是在想,如果一开始就能做出正确的选择,是不是结局就会不同?


    可回头看来,命运的残酷之处就在于,你以为自己面前有无数条道路,每一条似乎都通向不同的结局。


    你纠结,犹豫,徘徊,不知到底该走向何方。


    可其实,无论怎么选,我最终都会走上这条路。


    命运总会将你做错的人生课题反复摆到面前,直到你交出新的答案。(注1)


    我依然不能确定这次的答案是否正确。


    但是没关系。


    第二卷 金枷笼 完


    作者有话说:故事人物挣脱原生家庭看起来很惨烈,其实现实中普通人想要挣脱影响也非常难。


    那种影响潜移默化地塑造了你的认知和性格,如果是不好的影响,你想挣脱也得脱层皮。


    第三卷 业火烧感情互动戏份可能不会很多,主要是一些事业上的东西,可能你们不怎么喜欢看,但必须给交代。不过也不会很长,就三万字以内吧。


    注1:这句话不知道出处,忘记在哪看的了。


    第三卷 业火烧


    第83章 业火烧 你觉得自己是英雄吗?


    山中, 觉隐寺。


    梁简之没想到居然在这里碰到了梁家翻遍天都没有找到的男人。


    幽静的长道上,草木开始抽出绿芽,一派春意盎然。


    梁经繁身上一袭古朴的青衫长裤, 非常简单的衣服, 穿在他身上,似一棵山中修竹, 褪尽了浮华与重量, 颇有些返璞归真宁静致远的味道。


    手腕上挂着一串沉香佛珠,坠饰是一颗小小的醒狮头, 一阵清风吹过, 在他腕骨下摇摇摆摆。


    “堂哥,你这是出家了?!”


    “那倒不至于。”


    “那你在这里做什么?家里找你都快要找疯了。”


    梁经繁说:“就是想找个地方安静地想一些事情。”


    “那你想清楚了吗?”


    “想清楚了。”


    “那你要回去吗?”


    梁经繁缓缓地摇了摇头。


    “哦……你要是不想回去,我……不会告诉任何人的。”


    闻言,梁经繁唇角微微弯了下,笑意很淡:“没关系, 我这两天就准备下山了。”


    梁简之松了口气,以为他想通了:“二叔这几个月憔悴了很多, 他虽然对你很严格,但到底……你是他唯一的孩子。”


    古刹的钟声敲响,梁经繁的眼睛看向远处。


    一阵风伴随着钟声, 也将他的声音吹到他耳边。


    “简之,如果我要去做一件不利于梁家的事, 你们会恨我吗?”


    他身上浓郁的沉香与草木清苦的味道糅在一起, 闻起来……像一把淬炼过的刀。


    “你要做什么?”梁简之瞪大了眼睛。


    梁经繁笑了笑,什么都没说。


    梁简之脸上的震惊之色渐渐褪去,大概明白他想要做什么了。


    “我无所谓,你应该去问问我哥, 现在他接手了你留下的一堆烂……”他及时咽回去,换了个词,“事务,他的态度,或许更重要。”


    梁经繁点点头,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


    他转而又问道:“那你今天来这里是做什么?”


    梁简之抬手,做了个不怎么标准的双手合十的动作,脸上却也没什么虔诚之色,语气惫懒:“我倒是真的想出家看看阿弥陀佛能不能让我清静下来……”


    梁经繁挑了挑眉,打量他道:“怎么突然开悟到万事皆空的地步了?”


    梁简之放下手,抓了抓头发:“我觉得人类真是无趣极了,我的人生也没有任何意义,看看佛祖真言能不能给我点启示,再这样下去,我感觉自己想要一了百了了。”


    梁经繁垂下眼,看着自己手腕珠串上的小狮子吊坠,用手指摩挲了一下。


    梁经繁提前下山了,下山那天,先去了一趟监狱。


    他要先去见见周正清。


    令他大感意外的是,周正清居然是个女人。


    她剃着短短的发,身材高挑瘦削,穿着宽大的囚服。颧骨微凸,眼神锐利得像淬炼过的钢铁,以致于如果不是她的声音和其他女性特征,很难从外形上分辨出她的性别。


    她在监狱里住了这么久,没有萎靡消颓,依旧很有气势。


    周正清看着他的表情笑了笑说:“怎么?很意外?”


    梁经繁坦然点头,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是很意外。”


    她说:“我认得你,你是梁家的人,跟他是一伙的,找我来做什么?”


    梁经繁没有承认,也没有反驳:“我有个问题一直想要请教您。”


    周正清来了点兴趣:“哦?什么问题?还需要来问我一个犯人?”


    梁经繁看着她:“以恶为善到底是善还是恶呢?”


    “不知道,”她回答的很干脆,“善恶都是相对的,很多时候只是立场不同,普世价值观不同。所以,我选择由心。”


    “由心?”


    “嗯,问问你自己的本心,你因何前行,又是否能承受的起代价。”


    “您说话很有机锋禅意。”梁经繁话锋一转问,“您知道我今天来的目的吗?”


    周正清的眼中有洞察一切的澄明:“怎么,你们梁家背靠的那棵大树,要对我赶尽杀绝?”


    梁经繁反问:“您不害怕吗?”


    “我所作所为,皆无愧于心,不为功名,不为利禄,倘若这世道不容我,那便不容吧。”她扯唇笑了笑,“而且那些所谓受贿的财物,都是不义之财,我用之于民,算替他们行好事了。”


    梁经繁突然有点不忍心告诉她那些建设都被摧毁了的结果。


    可他今天有事要问她,只能将一切和盘托出。


    当得知自己倾注心血推动的那几项民生建设,在后续的清算中都被毁了以后,周正清并没有出现预想中的那种很强烈的情绪波动。


    她只是静静地听着,眼神有一瞬间的放空,随后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可惜了。”


    梁经繁说:“我有办法帮你减刑,我想知道你手上到底有他的什么把柄,让他一定要对你做得这么绝。”


    周正清眉毛一挑,“我为什么要相信你?你们不是一伙的吗?”


    梁经繁说:“我找人安顿了你最看重的那些孩子,不方便都带过来给你看,但挑了个代表,你可以跟她聊聊。”


    随后,一个怯生生,衣着朴素却洗得很干净的女孩被带进来。


    梁经繁将交谈空间留给两人,自己去了一边。


    再回来时,周正清对他的态度缓和了许多,她很干脆地说:“因为我手上有他最致命的把柄。”


    “在哪里?”


    周正清说:“我告诉那个小女孩了,你去问她吧。”


    从监狱出来,他又去见了陆不愚。


    还是那间隐秘的,两人曾经对抗过的茶室。


    陆不愚现在已经全然褪去年轻的意气,像一块被激流反复打磨过的石头。


    梁经繁在他对面坐下。


    陆不愚没说话,默默地给他斟了杯茶。


    放下茶壶,他这才开口:“我都准备好了。”


    梁经繁端起茶杯,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的眉眼。


    他浅啜一口,放下,开口道:“你想好了吗?一旦开始行动,这几年呕心沥血,好不容易做起来的成绩会面临大规模的围剿,很可能所有的一切都将付诸东流。”


    陆不愚扯了扯嘴角,笑容里没有畏惧,没有退缩,只有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你这个大少爷都不怕,我一个光脚的还怕什么?我这次一定要让NC倒!”


    这几年的时间,在梁经繁的资助与计划下,陆不愚为主要负责人,他们建立了一个非常有影响力的网络平台。


    比当初的“真言”规模更大。


    明面上,他们并不做任何会引起人注意的事情,看起来也就是个正常的平台。


    私下,慢慢积累资本,到了今天,俨然一副可以跟传统媒体巨擘分一杯羹的架势了。


    两人按照之前商量好的对策,开始分批次,有节奏的释放证据。


    关于河西村污染事件、关于未来城背后错综复杂的利益输送,关于垄断与反垄断……


    起初是有涟漪的,相关信息很快短暂地爬上热搜,引发了小范围的讨论和愤怒。


    大家纷纷转载。


    但很快。


    所有的视频在发出去以后很快变成了“不可查看”或者“已删除”,连试图匿名往上递交的东西也根本交不出去。


    紧接着,他们的这个平台也被有关部门关注,并且要下架审查。


    他们进攻的速度赶不上被封杀的速度,这次比以往的任何一次都要快,都要彻底。


    无形的铜墙铁壁,沉默而高效的运转着,即便他们准备了这么久,依旧无法很轻易打破这重黑暗。


    梁经繁关掉电脑,走到窗边,黄昏将至。


    他深知,这样的火焰根本不足以燎原。


    那么……


    他的眼中燃起看着脚下逐渐亮起的城市灯火,眼中只剩下冰冷的决绝。


    干脆就用他的身躯为燃料,烧出个泼天大洞吧。


    梁经繁出现在一个慈善项目的记者会上。


    这个慈善会是全程直播,他用了自己曾经的身份,以捐赠的名义顺利上了台。


    他的突然出现吸引了几乎所有主流媒体的目光。


    梁经繁孤身一人,站在讲台后,看向台下他熟悉的媒体。


    镜头闪烁间,他观望了一遍。


    很多人本身就隶属于梁氏旗下,他们或许不会发出去今天的报道,但是没关系,还有近几年起来的竞品公司,还有直播。


    他要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把该呈现的东西全部提交出来。


    没有什么精心准备的演讲稿,没有激烈的控诉。


    他将河西村真正的检验报告拿出,村民患病清单加上他们后续一系列的春秋笔法。


    然后是关于未来城的烂尾事件,对于其他媒体的挤压与垄断,周正清的腐败事件,还有那个人……


    现场一片哗然,快门声疯狂响起,几乎要掀翻屋顶!


    白惨惨的闪光点不停在他脸上闪烁,恍惚变成了一场谁都无法阻止的大火。


    梁氏总部大楼,董事长办公室。


    梁承舟猛地起身,一巴掌拍在面前的办公桌上。


    雷霆之怒爆发,他把徐天叫进来:“立刻!去带人把他给我抓回来!”


    但做完这一切,在被切断画面后,梁经繁混在人群中,由陆不愚和周正清的人掩护着,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可是。


    对方的反击也正式开始。


    污蔑与脏水汹涌而至。


    一夜之间,铺天盖地的新闻与爆料充斥了所有的版面。


    “独家:梁氏继承人长期患有重度臆想症,病历大曝光!”


    “臆想症患者幻想出惊天阴谋,需强制进行治疗。”


    “深度剖析:一个疯子的呓语,如何搅动风云?”


    “豪门内斗失败者的疯狂:编造谎言,企图拉整个梁氏下水!”


    精心编织的谎言,断章取义的证据,知情人士的爆料,专业的水军引导……真相与谣言混杂,试图将他的发声定性为一个疯子的疯话,一场豪门内部争权失败的疯狂报复与反扑。


    吃瓜群众的注意力被转移了、带偏了,但是,受到过伤害的人牢牢记住了梁经繁这个人,是梁氏家族的人。


    梁经繁的行踪还是被发现了。


    即便他出门已经非常小心谨慎。


    那天傍晚,他在外奔波一天,刚准备回老城区临时住处,有一群人看到他,瞬间围了上来。


    “就是他!梁家的!电视上那个!”


    一声包含愤怒的指认,如同在沸腾的油锅点燃了一把火,瞬间就引爆了所有人的情绪。


    那些买了烂尾楼却无法维权的业主,红着眼眶,带着长久压抑的绝望与愤怒,全部围了过来。


    “梁家的走狗!”


    “你们这些吃人不吐骨头的资本家!”


    “骗子!还我血汗钱!”


    “你们这些黑心的,不得好死!”


    “打他!给他点教训!”


    不知道谁喊了这么一声,愤怒的吼声淹没了理智。


    石头,酒瓶,砖块飞出。


    梁经繁怔在原地,有一瞬间的茫然。


    反应过来后,立刻转身试图躲避投掷物,但实在是太密集了。


    一块尖利的碎砖擦过他的额角,温热的血瞬间淌了下来,模糊了他的视线。


    世界变得猩红起来。


    然后,他不知被从背后狠狠推搡了一把,脚下踉跄,身体失去平衡,瞬间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这一倒,如同打开了可供宣泄的闸门。


    积怒已久的业主全部怒吼着冲上来,对着他拳打脚踢。


    梁经繁没有反抗,也爬不起来,只能蜷缩起身体,护住头部,脸和胸腹的位置,任由那些带着恨意的拳脚落在他的背部、手臂、肩膀,偶尔有护不到的时候,也会有人趁机踹在他的胸腹之间。


    铺天盖地的疼痛从西面八方袭来。


    尖锐的、钝痛的。


    皮肤与粗糙的地面摩擦。


    火辣的、粗粝的。


    不知过了多久。


    有凉凉的雨水降下来。


    最开始只是细细的雨丝,后面渐渐变大。


    慢慢浇灭了人们的愤怒的火焰。


    “别打了,出人命就不好了!”


    “下雨了,回家回家!”


    “以后见你一次揍你一次!渣滓!败类!”


    人群骂骂咧咧地散去,只留下他一个人。


    世界逐渐变得安静下来。


    梁经繁躺在地上,久久没有起身。


    雨势渐渐加大,冲刷着他的身体。


    大雨滂沱中。


    他突然大笑起来。


    笑到胸腔震动,笑到浑身颤抖,笑到癫狂。


    这是他应得的不是吗?


    三年前的那场吞噬无数人希望的因,最终引来了最痛的果。


    不,他这点肉体上的疼痛算得了什么呢?


    他该的。


    他该的。


    狂笑过以后,是无边无际的疲惫。


    梁经繁将因为疼痛而蜷缩的身体慢慢舒展开。


    他以大地为床,以雨为被,想要就这样昏睡过去。


    雨水冰冷,身体却在发烫。


    意识开始飘飘浮浮,变得不真切起来。


    恍惚间,他感觉这具疼痛的躯壳不再属于自己。


    雨水渗透进大地,连同他被打湿的身体,也仿佛在融化,与大地融为一体。


    神经束一点一点伸展,如同植物的根茎,缓慢的、艰难地向下探索,试图扎根。


    意识海中,他好像变成了草,开出了花。


    可在这样大的风雨中,他更想变成一棵强壮的大树。


    天旋地转中,一切都在剥离、消散。


    最终,他的一身骨肉仿佛化为了齑粉。


    血液四处奔流,最后……


    他还是没有成为一棵树,而是变成了一片片无边无际的苔藓。


    彻底失去意识前,一辆低调的黑色豪车开了过来。


    刺目的大灯划破雨幕,车轮溅起一串水花,洒了他满身。


    密集的雨水打在车身,发出噼啪的声响。


    车门没开,仅仅只是车窗降了一半下来。


    “你们梁家怎么出了你这么个东西,亏我之前那么看好你,”那人冷哼一声,用冰冷审视的目光看着污水中的他,带着嫌恶与嘲弄。


    “你是要当救苦救难的观音菩萨吗?我看你现在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了。”


    那人说完,再没看他一眼,示意司机离开了。


    梁经繁努力想从地上爬起来,可还没成功,后面紧接着就跟来另一辆车,看样子是一起来的。


    他一眼就认出来了,是梁家的。


    他父亲经常开的那一辆。


    车窗降下,梁承舟那张石像般冷漠无情的脸显露出来。


    他已经度过了最初的暴怒期,现在只剩下一种极致的平静与失望。


    那个眼神,就像在看一件呕心沥血最终还是失败了的作品。


    他声音不高,却穿透雨幕清晰地传进了他的耳中。


    “瞧瞧你把自己弄得这个样子。”


    “你认为自己是个英雄吗?”


    “你觉得自己很伟大吗?”


    “你背叛了你的阶级,得到你想要的了吗?”


    梁经繁躺在泥水中,视野模糊,耳朵嗡嗡作响。


    他又想笑了,可一张口,血水混着雨水就呛进了呼吸道,引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


    每咳一下都会牵扯到身上的某处伤口,引发一阵疼痛。


    终于,他缓和下来。


    他想抬头看看天。


    可雨太大了,他睁不开眼。


    即便他睁开眼又能看见什么呢?


    他出生在云顶天宫一样的世家,但天上的神佛看不见地上的众生蝼蚁。


    因为他们太渺小了。


    可那些污水里泛起的荧光,墙面被泼上的油漆,那被他亲手下令摧毁的工程,一桩桩,一件件,如红莲业火,烧得他寝食难安。


    他不是英雄,也并不伟大。


    他只是……不想再站在别人的血泪上来享受这份富贵荣华。


    第84章 业火烧 包裹着丝绸的匕首。


    梁经繁再次醒来的时候, 是在一个精神病院单独的病房。


    四四方方的房间,墙壁被软包处理,窗户加上了坚固的铁框栅栏, 将天空切割成长条。


    他起身, 看了很久,突然觉得很可笑。


    在他真的病得最重的时候没有住进来过, 那时的他必须衣冠楚楚, 言笑得体,必须将一切情绪掩盖在皮肉之下, 极力将自己粉饰成一个无懈可击的正常人。


    但现在, 他打破了一切,撕开那身华丽枷锁,觉得自己终于成为了一个真正的人,内心前所未有的清晰与坚定时,反而被关进来了。


    太可笑了。


    这场由梁经繁亲手点燃的风暴, 范围之广、舆论之浑浊,远超普通的社会新闻。


    动静那么大, 白听霓自然也是看到了。


    网络、电视、报纸……


    梁经繁的名字和他那些惊世骇俗的指控,连同铺天盖地的脏水、黑料,交织成一片浑浊的舆论漩涡。


    不幸中的万幸?或许, 梁承舟对自己的孩子还有那么一丝血脉温情,也或许他还抱有希望, 并不准备将他赶尽杀绝, 所以一切都还留有余地。


    所有的黑料都是指向他的精神问题而已。


    而她的职业身份此时也成了证实他有病最有力的证据。


    曾经因为舒安宁事件,再加上梁家的大力运作渲染下,她已不仅仅是医院里的精神科医生,更是在公众视野拥有一定公信力的专家。


    正直、专业、有操守、


    这曾经是被精心塑造并广泛传播的形象。


    如今, 却变成了将梁经繁钉死在十字架上,最有力的一颗钉子。


    紧跟着而来的,就是对她本人的质疑和恶意。


    “一个没什么背景的小医生如何顺利攀附豪门,细思极恐啊。”


    “精神科专家嫁给‘病人’,到底是治病还是操控?”


    “她这么年轻,利用专业身份接近豪门公子,是否存在专业诱导?”


    恶意的揣测与各种下作的联想层出不穷。


    她平静地浏览,又平静地关掉。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报道,看着被别人拍下的那个一身狼狈的身影,看着他被关进精神病院。


    白听霓坐到电脑前,登录自己的社交账号。


    账号已被停用。


    寒意从脚底蔓延。


    如果放任不管,那梁经繁的一切努力全部白费,他所说的话全都会被定义为疯话。


    那条他试图用血肉劈开的缝隙,将重新被铁幕焊死。


    如果她管……她已经可以预见对方的手段了。


    他们可以很轻易将她推进更深的风暴。


    她的专业伦理将被放在显微镜下炙烤,她的人格动机会被轻易污名化,她过往辛苦取得的成就都会被质疑。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对面的人说话礼貌而疏离,说希望她可以出一份报告,证明梁经繁确实有很严重的精神疾病。并且承诺,这件事热度过后,她不会有太大的影响,所有对她不利的内容都可以帮助澄清。


    白听霓一直沉默着,没有说一句话。


    电话那头的人说给她几天时间考虑,然后就挂断了。


    白听霓走到窗边看着抽芽的树木和花草。


    明明已经是春天了,为什么还是这么冷呢?


    叶春杉和白良章中午回来,就看到自己的女儿站在阳台的落地窗前发呆。


    叶春杉一边弯腰换鞋一边问道:“我们嘉荣小宝贝今天怎么样?午饭吃了吗?”


    白听霓“哦”了一声,语气如常:“吃过了,又玩闹了一会儿,刚刚哄睡。”


    “我给他买了最喜欢的小蛋糕,等他醒来要是饿了就吃点。”


    “嗯。”


    白良章将食材放进厨房,擦着手走出来。


    感觉到女儿的情绪低落,他温声问道:“怎么了这是?不开心?”


    看着父母关切的脸,白听霓叹了口气,把这些天的事大致跟他们讲了一下。


    关于她面临的威胁和选择,关于梁经繁的处境。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


    叶春杉坐到她旁边:“囡囡,你害怕吗?”


    白听霓摇摇头,坚定地说:“我问心无愧,为什么要怕?”


    “那就听从你的内心,去做你想做的事情吧。”


    “我有点担心会连累到你们。”白听霓的声音低了一些,“那些谣言,那些手段……”


    “怕什么!”叶春杉揉了揉额角,“我那些学生在教育界已经够我身败名裂一百次了,大不了就早点退休。”


    白听霓噗嗤一声被逗笑了。


    白良章接过话头,声音洪亮,带着学者特有的清朗与底气说:“我认识的那些老家伙还是有点话语权的,放心吧,讲道理的地方总归还是有的。”


    “爸妈永远给你兜底。”


    白听霓鼻子一酸,感觉自己被一层坚实的壁垒牢牢托住。


    她一手一个,抱住两人:“呜呜呜妈妈……爸爸……下辈子你们给我当孩子,我也好好养你们一次,报答你们。”


    叶春杉翻了个白眼,“又说胡话。”


    卧室里隐约传来嘉荣睡醒的哭声,“妈妈……妈妈你在哪……呜呜呜哇……宝宝害怕……”


    白良章拍了拍她的肩膀,“走,快去看看孩子。”


    嘉荣看到姥姥姥爷妈妈都来了,瞬间破涕为笑,张着手臂要抱抱。


    白听霓将他抱起,他咧嘴笑了一下,转瞬看起来又有点忧愁。


    “怎么了?小小的人儿,还有心事了?”白听霓问。


    “妈妈,爸爸什么时候回来,宝宝好久没有见爸爸了。”


    白听霓哽了一下,不知道怎么回答。


    她该怎么说呢?


    他的爸爸或许正处于人生最糟糕的时刻,一切都是未知且不确定的。


    叶春杉看出她的为难,俯身将孩子抱起来颠了颠:“你忙你的事吧,今天下午我没课,给你看孩子。”


    白良章也适时接话:“姥姥姥爷给你买了小猪泡芙,我们去吃好不好。”


    嘉荣的注意力瞬间被转移,“好,吃小猪泡芙。”


    三人走出她的卧室,房门被轻轻关上。


    白听霓又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感受着父母带来的暖意与力量。


    片刻后,走到书桌前,她打开一个新的文档,空白的光标落在页面上。


    她在脑海中开始回忆与梁经繁相识以来无数的片段。


    在卫生间里呕吐的男人,在蓝岸不愿辜负小女孩好意委屈自己的男人,在海棠春坞发病时痛苦求救的男人……


    眼神逐渐变得越来越坚定。


    为他。


    为自己。


    为那个在沉重枷锁下依旧不肯熄灭的灵魂。


    为那些被掩埋在黑暗中,理应被看见的苦难。


    为了真实,为了不再被欺瞒,为了那些不被听见的声音。


    手指在键盘上敲击。


    写下标题。


    关于梁经繁精神状况的医学评估与声明。


    那人再次联系她的时候,白听霓对着电话,声音平静但很坚定。


    “我已经写好了,但交给你们之前,我需要先见他一面。”


    电话那头沉默了,似乎是在请示另一个人。


    一分钟后,对方的声音再度传来:“可以,时间地点发给你。”


    白听霓来到梁经繁被关的地方。


    那是一处极隐蔽且管制严格的疗养机构。


    穿过层层门禁,她被带到了梁经繁的房间。


    淡蓝色的门被推开,她终于再次见到了他。


    自从他从她的家里过了个春节离开以后,两人再没有见过面了。


    男人低着头坐在沙发上,并没有抬头,似乎对来客并不敢兴趣。


    她看着他的凸起的颈椎顶起皮肉,恍忽想起第一次和他见面时,他垂着头呕吐的样子。


    白听霓轻声开口:“你又瘦了。”


    梁经繁的身体很明显颤了一下,然后猛地抬头。


    当目光触及到她的脸时,不可置信般愣怔了一下。


    等确定不是幻觉后,那双寂寥的眸仿佛被投入一块石子,漾起涟漪。


    他弯唇一笑。


    “嗯,你似乎经常对我说这句话。”


    白听霓走到旁边坐下,歪头看向他:“所以,为什么不照顾好自己,每次我不在你身边,你就会消瘦很多。”


    “大概是……思念令我消瘦。”


    日思夜想的人就近在咫尺,梁经繁很想摸摸她,再抱抱她。


    他想仔细闻一下她身上的味道,再一次刻进记忆中。


    但是,他看了眼她身后的男人。


    他认出那是那人身边经常跟着的助理。


    助理适时上前一步,公事公办地开口:“白小姐,人已经让您见了,报告可以给我了吗?”


    白听霓从包里掏出一个透明的文件袋,里面是几页打印好的A4纸。


    助理立刻伸手接过,仿佛怕她不肯松手般,还特意加重了些力道。


    但她很淡然地松手,任由文件被抽走。


    “好,报告我出了,也承认他确实有精神问题,”她的眼中有明亮的锋芒,“但我赌你们根本不敢用。”


    助理动作一顿,迅速打开文件袋抽出,细细查看上面的内容。


    然后,他的脸色渐渐难看起来。


    报告上承认了梁经繁的精神问题确有其事。


    但她极其详细且丝丝入扣地分析了问题成因。


    原生家庭中隐形的精神虐待。


    长期生活在高压、虚伪的环境下导致的认知扭曲。


    试图坚守良知与道德感,却被迫与系统性的不公与罪恶共谋,产生的自我撕裂。


    但在这样极度扭曲的环境下,反向塑造了他的高敏感性。


    他无法再承受煎熬,不想背负着良心的折磨继续走这条路,所以现在,他站在了大众身边。


    助理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这根本不是什么“病情证明”!


    这份报告堪比一把包裹着丝绸的匕首,而且是双刃剑。


    她递出去的时候,剑柄就首先对准了持剑者。


    第85章 业火烧 凉意顺着脊骨蔓延开来。……


    “白医生, 你这是什么意思?”助理捏着那几张薄薄的纸,语气不善。


    白听霓说:“我按照你们的要求出具的报告,有什么问题吗?”


    “你这是要跟我们作对吗?”


    “我只是履行我的职责, 给出一个真实的、负责任的医学判断。”


    “让你出具报告, 不过是因为你的身份更方便,你不愿配合的话, 我们也有更权威的专家。”


    助理收起报告, 恢复公事化的冷漠:“白医生,今天的会面到此为止, 这份报告, 我会转交。”


    白听霓站起来,姿态平静,仿佛只是结束了一次最寻常的会诊:“我认为不必了,相信他已经看到了。”


    “什么意思?”


    仿佛是在回应他的疑问,外面传来了嘈杂的声音。


    助理猛然回头, 快步走到走廊的窗户,看向大门处, 那里黑压压得挤了一群人。


    长枪短炮的记者,举着手机拍摄的群众,还有一些举着自制标语、情绪激动的人。


    白听霓在来之前就将报告转交给了陆不愚的团队, 倪珍也暗戳戳帮了她一把,这份报告现在应该已经传得满天飞了。


    再加上, 白良章那边找了几个在业内德高望重的老伙伴, 纷纷下场,适时发表了一些措辞谨慎但立场鲜明的公开信,呼吁大众来关注这件事。


    几股力量合并,在这个时间点形成了奇妙的共振。


    舆论压力太大, 梁经繁被“释放”了。


    梁家派人将他接了回去。


    他知道,那将会是另一种形式的软禁。


    车子缓缓驶离,经过人群时,梁经繁的目光略过窗外神色各异的脸,然后看到了掩在众人后的陆不愚。


    他穿着普通的黑色夹克,带着一个黑色的棒球帽,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与他短暂交汇。


    没有言语,没有过多的表情,只是对着他轻微地点了点头。


    梁经繁也微微颔首回应了他。


    在所有的火力都集中在梁经繁身上的时候,陆不愚已经集结了众多受害者,一举将NC工厂告上了法庭。


    这个过程远比想象中的艰难,即便他本身就是从河西村走出来的人,即便明明很多人都心知肚明,但因为各种原因,回应他的,要么是躲闪的眼神,要么是沉默。


    怀疑、恐惧、害怕被报复、害怕失去赖以生存的工作。


    “告?告得赢吗?那是多大的企业?”


    “他们有钱有势,我们拿什么跟人家斗?那不是鸡蛋碰石头吗……”


    “现在好歹每个月还多给一部分营养费,万一热闹了他们会不会报复我们?”


    “告赢了,我们工作不就丢了吗?孩子还在上学呢……”


    “反正都这么多年过去了,忍忍吧。”


    算了,认命吧。


    就这样吧,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总之,一开始集结者寥寥无几,他们被欺压了太久,已经自动把苦难合理化。


    他们害怕改变,因为熟悉会让人感到安全,所以他们觉得一切都还可以忍耐。


    NC工厂的人也在暗中活动,威胁、分化受害者,试图阻止他们发声。


    分化在沉默中进行,聚集开会的人一次比一次少。


    直到那个下午。


    陆不愚站在一棵槐树下,将自己癌症晚期的报告举到了众人面前。


    人群一阵轻微的骚动。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人。


    最后,他的目光定格在一个孕妇的肚子,声音干涩:“这样的水和空气下,你认为你能生下来健康的孩子吗?”


    孕妇捂住腹部,脸色发白,不自觉后退了一步。


    他又看向那个为了多赚一点钱,在危害最大的制造车间工作的中年男人:“你辛辛苦苦赚钱不就是为了孩子有学上,以后有出息吗?可你想过没有,在这种地方,他健健康康活到成年的几率有多大?”


    “你们真的相信小花的腿是命不好吗?那为什么几个镇子这么多人都会有相同的毛病?”


    他的声音不高,但却像一把刮骨的刀狠狠刺入每个人的身体:“我的生命只剩下一年多的时间了,你们不反抗,明天、后天,你们,你们的孩子家人都会成为下一个我,下一个小花,到时候赚的钱够看病吗?”


    陆不愚没有再等待回答,他转过身,将他们留在身后。但他自己并没有停下。


    他拒绝了一切蜂拥而至,刻意煽情的媒体采访,拿起了一台旧相机,开始记录。


    这将会是他最后的绝笔信。


    他要用自己有限的生命引爆最后一颗炸弹。


    他开始行走,用所剩无几的时间,去记录。


    拍下自己见到的人,拍下走过的路,趟过的河。


    一只关节扭曲变形的手的特写,正努力的想要握住一只铅笔。


    一段十几秒的视频,夜晚的河面,那泛着不自然的、微弱的荧光。


    一个失去双腿的小女孩,安静地看着远处在空地上奔跑着玩闹的小伙伴……


    他将这些原始的,甚至可以称得上粗糙的影像,连同自己日渐憔悴的样貌整理成一部简单的纪录片。


    没有任何背景音乐,只有最原始的环境音。


    风声、水声、纸笔写字的沙沙声。


    没有煽情的解说,没有愤怒的控诉。


    只是呈现。


    但这赤裸裸的、无法辩驳的苦难与异常现象,比任何激昂的文字都更有力量。


    一个将死之人最后的心愿。


    舆论彻底炸开了锅。


    怀疑者动摇了,沉默者愤怒了,观望者坐不住了。


    巨大的民意以排山倒海之势掀起,汇聚成无法忽视的强烈呼声。这股力量穿透了层层阻隔,终于引起了更高层的注意。


    这里的信息不再是铁桶一块。


    梁经繁再次踏进梁承舟的书房时,已经非常坦然了。


    他走进去之前,又一次看了眼黑色匾额上那四个金色字:得其环中。


    他想,他已经触摸到了“道的关键”。


    梁承舟站在宽大的紫檀桌后,悬腕运笔,在宣纸上写字


    【不为福先,不为祸始;感而后应,迫而后动,不得已而后起。】(注1)


    一段时间不见,他两鬓的白发多了些,眼角皱纹也深了很多,苍老的痕迹明显,但握笔的手依然稳而有力。


    听到脚步声,他没有抬头,声音带着一种疲惫的平静。


    “上层有上层的运转手段,下层有下层的循环模式,你为什么非要打破这一切呢?”


    梁经繁目光扫过他笔下的字:“因为这对那些普通民众太不公平了,这种平衡是建立在个体的苦难与血泪上。”


    “公平?”梁承舟写完最后一画,搁了笔,抬眼看来。


    那双历经风浪的眼睛里,是一种洞悉一切的冷酷,“这个世上有很多规则都只是为了维持整个社会系统更好的运转,并不是为了所谓公平。”


    “他们有权知道真相!”梁经繁的语气加重了一些。


    “真相是危险的,掩盖真相是为了维持稳定,大众是愚蠢且情绪化的。他们往往缺乏处理复杂真相的能力,只会被煽动和利用,最终酿成更大的混乱。”


    “所以就应该用谎言来喂养他们吗?可是伤口盖住并不是不存在了,只会烂得更深。只有暴露在空气与阳光下,才能更快愈合。”


    “你太理想主义了。”


    是,有些路走起来注定很痛苦。


    但,可以痛苦,不能麻木。


    梁承舟久久地凝视着他,一阵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心头。


    最终,他什么都没再说,只是挥了挥手,示意他离开。


    上面派出了专项调查组。


    得知专项调查组成立的那天,梁经繁合上了手中的金刚经。


    他走到窗边,静静地看着天际线熊熊燃烧的火烧云。


    他的眼中没有喜悦,只有一种更深层的平静。


    他知道,这还不是胜利。


    调查组一样面临各方的阻力,技术的复杂性、法律追溯的困难以及受害者取证的因果关系。


    在此期间,陆不愚的身体每况愈下,后期几乎只能靠轮椅出庭。


    但他脊骨仿佛是一条被反复淬炼过的黑色钢铁,撑起了他的精神。


    对方的律师团阵容豪华,用各种刁钻的角度来瓦解指控。


    况且他们背后本就有当地政府撑腰。


    一次次开庭,一次次休庭,希望与失望交替轮转。


    案件再一次陷入了僵局。


    从法庭出来后,陆不愚看着又一次季节轮转,叹了口气问:“在我死前,能看到结局吗?”


    白听霓说:“会的,一定会的。”


    转机,来自于科学本身。


    在极其艰难的取证下,他们终于等到了致命一击。


    那来自独立的第三方检测机构终于出具了最关键的科学报告,配合过往的一切。


    最后,无可辩驳的证据、绝对权威的科学检测报告以及强大的民意压力下,经过漫长的诉讼,NC工厂败诉,顺便牵连出当地政府为了保护地方经济,为污染企业大开绿灯、数据造假、压盖举报、不允许发声的地方官员被立案调查。


    风暴余波,也不可避免地扫向了梁氏集团。


    梁氏多年间利用媒体影响力为其宣传,控制舆论,并涉嫌信息业垄断,也开始被调查。


    面对滔天巨浪,梁承舟展现了他的冷酷与决断。


    或许,他早已料到了这个结果,并为此做了周全的准备。


    他当机立断,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直接启动了“断尾求生”计划。


    梁氏公关部迅速发布公告,以谦卑的姿态深刻检讨了自己的错误,说未能保持专业的洞察力,存在失察行为,并巧妙地将自身定位成被蒙蔽的一方,并表示自愿缴纳巨额罚款,配合后续整改。


    同时,启动一系列高调的社会责任项目于环保捐助,建立基金会,试图重塑形象。


    信息垄断这方面的处罚很重,巨额罚款和业务剥离几乎让梁氏这一产业凋落。


    但梁氏毕竟树大根深,还有很多产业,传媒虽重,却并非全部命脉,所以断腕之后,主体犹存。


    这是一种交换,一种各方力量在风暴后达成的新平衡。


    一鲸落,万物生。


    梁家的衰落使新闻媒体迎来了百家齐放的时代。


    资本仍在,控制仍在,但那种一家独大、一手遮天的时代,已然松动。


    新的平台、新的模式、新的发展,在旧秩序的裂隙中生根发芽。


    而梁经繁之前暗中扶持的陆不愚的那个平台凭借这次环境公害事件积累的巨大声望,迅速崛起,成为新的最具影响力的平台。


    梁经繁站在新公司大楼的顶端。


    看着大屏幕滚动的最新热点,算法推荐着个性化的内容,投资人在会议室里探讨更宏大的生态布局。


    一个年轻的编辑从会议室走出来,手里拿着平板电脑,脸上带着一丝不确定:“梁总,有件事需要您定夺。”


    “你说。”


    编辑将事件大致跟他讲了一遍:“刚刚内容团队和算法团队针对这件事起了争执,这件事影响很大,关于要不要大规模推送,还是仅仅只做针对性推送,需要您来定夺。”


    梁经繁愣了一下。


    空调出风口的叶摆刚好吹到他的后颈。


    凉意顺着脊骨渐渐蔓延开来。


    作者有话说:这个事件一开始就没有打算细写,毕竟不是什么纪实文学,写长了感觉没啥好看的,所以就是大致给个交代!明天晚上12点更新!


    注1:出自庄子刻意


    第86章 业火烧 已识乾坤大,犹怜草木青。


    NC工厂被勒令全面停工, 限期拆除。


    陆不愚无法亲眼看到这个时刻。


    生命最后的日子里,他躺在病床上,对梁经繁说:“你去替我看看吧。”


    那是一个阳光很好的下午。


    梁经繁驱车来到现场。


    没有通知任何人, 没有媒体簇拥, 也没有同伴随行。


    他独自一人缓步走在河边。


    河岸泥土松软湿泞,吸收了经年累月的污染物, 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黑褐色。


    岸边已经插上了崭新的告示牌, 上面写着“治理施工区”。


    它饱受摧残的身躯,将迎来新生。


    河水净化可能还需要数十年之久, 但最糟糕的一天已经过去了, 往后的每一天都会是更洁净的一天。


    他默默地走着,走到一处小高坡上。


    这里视野开阔,可以看到厂区施工的情况。


    一群人闻讯而来。


    不是记者,不是工人,而是附近村落的居民。


    也是曾经在这家工厂, 或依赖这家工厂下游生产链为生的工人及其家属。


    他们远远地看着,望着重型牵引挂车将机器运走, 听着机械臂落下时,发出沉闷的巨响。


    “拆了,真的拆了!”


    “天啊……居然真的拆了。”


    “这么大的企业, 怎么可能……”


    “以后可咋整啊!”


    人群窃窃私语,指指点点。


    渐渐地, 气氛开始变得不对劲。


    他们开始只是小声的指指点点, 交头接耳,然后议论变成了抱怨,抱怨最后变成了大声的、充满怨气的咒骂。


    “拆了厂子,我们以后吃什么!喝什么!”


    “都是这帮吃饱了撑的城里人搞的鬼!”


    “我们一家都在这里上班, 现在好了,全完了。”


    “我也是!一大家子就指着这点工资活命呢!”


    恐惧在发酵。


    群众的情绪越来越激愤。


    梁经繁蹙了蹙眉,觉得情况可能有些不对。


    他压低帽檐,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此时,有人认出了坡上那个身形清瘦挺拔,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身影。


    “看!坡上那个人!那是谁?看着有点眼熟。”


    一个尖锐的声音指向他,众人的目光瞬间凝聚了过来。


    “是不是姓梁的,闹得最厉害那个?”


    “对!对!就是他!那个姓梁的!多管闲事的大少爷!”


    “砸了我们的饭碗,我们也不能让他好过!”


    咒骂声陡然拔高,人群瞬间围住了这个小小的土坡。


    无数根手指几乎要戳到他鼻尖,愤恨的面孔在他眼前放大。


    “为什么要多管闲事!”


    “我们都干得好好的!一个月几千块钱,养活一家老小,孩子能上学,老人能看病。现在厂子没了,工作没了,你让我们喝西北风去吗?”


    一个头发花白的妇人拍着大腿哭嚎:“什么环保,什么疾病,我们现在不都好好的,那些短命的是他们身体本来就不好!自己没福气!”


    “就是!装什么大善人!你们这些有钱人,哪里懂我们生活多难!”


    “滚出去!假仁假义,砸我们饭碗,你会遭报应的!”


    未来可能爆发的疾病像是遥远的幽灵,且大多数人会抱有侥幸心理,认为不一定会落在他们身上,而眼前生计的断绝就是立刻要压垮他们的巨石。


    声音一浪高过一浪,充满了对未来的恐惧和无处发泄的怨恨。


    梁经繁的面上有一瞬间的空白。


    不是愤怒,不是委屈,而是一种近乎茫然的恍惚。


    何其熟悉的场景。


    当初未来城的人恨他、憎他,对他拳脚相向,他可以理解,也觉得自己应该承受。


    可现在……


    就这一晃神的功夫,他被人从背后狠狠推了一把,“滚蛋吧!”


    力道很大,他本就已经被推搡到边缘处。


    猝不及防,整个人失去平衡,向后倾倒,最终直直地从小山坡直直摔落下去。


    一侧肩膀和手臂落在河中,被污水浸透。


    水中有刺鼻的气味,溅起的水花有一几滴钻入了他的口鼻。


    酸苦的气味在他的味蕾上炸开。


    他没有立刻从地上爬起来。


    今天太阳很大,光芒万丈。


    也很刺目。


    他眯了眯眼睛,仰头看着众生相。


    那一张张或愤怒,或麻木,或幸灾乐祸的脸,在逆光中,时而模糊,时而清晰。


    污水从他的发梢往下流,顺着下颌,最后滴到了地上。


    就在这时。


    一阵并不规律的车轮声响起。


    他转头看去。


    石头推着小花的轮椅走了过来。


    然后一人一只手,将他从地上扶了起来。


    小花拿出一条用旧了,但是洗得很干净的毛巾递给他。


    “叔叔,给你擦擦。”


    梁经繁的唇动了动,轻声问道:“你们恨我吗?”


    石头脸上露出极其困惑的表情,仿佛听到了什么奇怪的问题:“为什么要恨你?你帮我们把坏工厂赶走。奶奶说,如果早点知道这个厂子这么害人,小花的妈妈就不会去世了,弟弟妹妹们以后也不会老是咳嗽生病了。”


    小花也用力地点点头,认真说:“菩萨叔叔,谢谢你。”


    菩萨叔叔……


    这个称呼再次出现,与当下的他格格不入。


    菩萨应该是宝相庄严,金身璀璨,高高在上的。


    而他此刻,满头污水,一身泥泞,被“众人”唾弃。


    他配吗?


    可菩萨究竟是什么?神佛又是什么?


    白听霓坐在客厅里,看着电脑上这几天有关于NC工厂和梁氏断腕求生的新闻推送。


    蝼蚁撼树,却终究也撬动了大山一角。


    门口传来开锁的响动。


    白良章和叶春杉抱着嘉荣从外面走了进来。


    嘉荣一看到白听霓,立刻张开双手朝她喊:“妈妈,抱。”


    白听霓起身,从白良章的手里接过嘉荣,也用鼻尖蹭了蹭他肉嘟嘟的脸颊。


    “我刚刚回来的路上,听人说那个工厂终于要被拆除了?”白良章问。


    “嗯。”白听霓应了一声。


    白良章和叶春杉相互对视一眼,“这可是好事啊。”


    “今晚就做一桌子好菜,庆祝一下。”


    她话音刚落,嘉荣就已经抬起头来看着白听霓问:“爸爸,爸爸,爸爸什么时候回家呀。”


    白听霓轻轻捏了捏他的鼻子,“宝宝想爸爸了呀。”


    “想!好想!”


    她看了一眼窗外,今天阳光很好,万里无云,很适合回家。


    “那妈妈现在就去接爸爸回家。”


    白听霓找到这里时,人群已经散去,只剩下满地杂乱的脚印。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看到一轮金红的夕阳将这片河水染成一片壮丽的红。


    梁经繁独自蹲在离河边不远处的一片枯草地上。


    远远看去,他身影单薄,夕阳在他身上渡了一层金身。


    白听霓走过去,脚步很轻。


    走近以后才发现,他的头发上沾着草屑,身上有凝固的污泥,下颌处还有一道细细的被石子划伤的红痕。


    从他头上拿掉一棵杂草,她俯身,手撑着膝盖,轻声问道:“怎么搞得这么狼狈?”


    梁经繁闻声仰起头。


    夕阳的余晖顺着他的动作缓缓镀在男人清俊的面容之上。


    虽然现在他身上既狼狈又肮脏,但他的神情却透着一种奇异的宁静与祥和。


    他微笑着说:“嗯,又挨打了。”


    白听霓也蹲下来,抠了下他手背上的泥巴,故作气恼道:“哎呀,做了好事,还落到这个境地,你心里怎么想的?”


    “想着……”他固定好那株被压折的小黄花,“被推下来的时候不小心把这朵在污泥里依然绽放的小野花给压坏了,真是可惜。”


    白听霓愣了一下。


    看着他低垂的眉眼,染着泥污的侧脸,眉心微动。


    随即她笑了。


    “以后河边会开满的。”


    “嗯。”他低低应了一声。


    “他们这样对你,你真的一点都不难受吗?”


    梁经繁慢慢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和泥土,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转而提起:“从你家离开的时候,我去觉隐寺呆了一段时间,搜集一些东西。”


    “然后呢?”


    “我看着寺里来来往往络绎不绝的香客,总是会想一个问题。”


    “一个一生行善却不信神佛的好人,和一个虔诚的供奉香火求保佑的坏人,若神佛有知,会保佑谁呢?”


    白听霓挠了挠头,“结论呢?”


    “后来,被关在家里的时候,我又翻了一遍金刚经,其中有一句话说,若有我相、人相、众生相、寿者相,即非菩萨……要降伏其心,就要做到,无我相、人相、众生相。”


    白听霓捂住耳朵拼命摇头,“什么意思,说我能听懂的话!”


    他朗声一笑:“如果我认为自己做的事是为了普渡众生的话,这就是‘我相’,就起了‘执’。”


    “所以,都不重要,我做的一切不是为了认可也不是为了回报,甚至不需要被理解。”


    白听霓扬了扬眉:“你这境界,感觉下一秒就看破红尘,飞升成神了?”


    他摇了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我放不下红尘,因为红尘有你。”


    男人眼中有极温柔的神色。


    他抬手,大约是想摸一下她的脸,又觉得自己的手不干净,于是只好作罢。


    白听霓拉起那只沾满泥污的手,很自然地十指相扣。


    “那走吧,菩萨哥,回家了。”


    第87章 业火烧 大结局。


    时钟拨回梁经繁与梁家决裂的那个夜晚。


    白听霓吃晚饭时, 总觉得心里不够踏实,好像有什么事要发生。


    将嘉荣哄睡以后,她却迟迟睡不着。


    雪越下越大。


    几乎是京港百年难遇的一场大雪。


    看着窗外铺天盖地的鹅毛大雪, 她鬼使神差地, 起身下了床。


    仿佛心有所感般,朝窗户下看了一眼。


    然后, 她怔住了。


    昏黄路灯在漫天飞雪中晕开一团团模糊的光晕。


    飞雪落到光线照亮的范围时会变成一片片金色的羽毛。


    在这一片朦胧的光与雪交界处, 立着一个形单影只的身影。


    他穿着单薄的上衣,肩上落了一层厚厚的雪。


    白听霓迅速打开窗户, 不可置信道:“经繁?”


    男人仰头, 微笑着看向从窗户探出头的女人说:“嗯,霓霓,我现在一无所有了,你可以收留我两天吗?”


    他的话音还未落下,白听霓已经转身, 飞奔下楼。


    刚一打开门,凛冽的风雪和寒气扑面而来。


    她没有顾上穿外套, 从楼栋跑出,朝着男人奔去。


    雪花在她脚下飞起,她脚下一滑, 直直撞进了男人怀里。


    梁经繁稳稳地接住她说:“怎么不穿件衣服就下来了。”


    白听霓摸到他的手,冷得像一块冰。


    “还说我呢, 快跟我上去!”她的声音发颤, 不知是冻的还是惊的。


    他乖乖地被她拉着走。


    房间里暖气充足,白听霓从柜子里抱出一床超厚的被子把他裹成一个密不透风的茧。


    “你不要命了吗?”


    梁经繁异常安静,一动不动,目光几乎是胶在她脸上。


    白听霓搓着他几乎被冻僵的手, 低低骂了一句:“傻子。”


    “霓霓。”他低声唤她。


    “嗯?”


    “霓霓……”


    “怎么了?”


    他缓缓抬起手,指尖还有轻微的颤抖,轻轻抚上她的脸颊。


    从额头,到眉骨,到脸颊……


    “干嘛呀。”她按住他游移的手指。


    他的手指在她脸颊上摩挲,“对不起。”


    “干嘛莫名其妙道歉。”


    他没有解释,只是深深地凝视着她。


    “我去给你倒杯水。”


    梁经繁转身看了眼已经沉睡的嘉荣,想亲亲他的小脸,考虑到自己身上寒气太重,于是只抬手帮他掖了掖被子。


    白听霓将水放在他手中。


    男人手背上有非常明显的青色血管,指尖苍白得几乎和白瓷杯融为一色。


    他的眉眼在雾气中氤氲,显出几分安宁。


    白听霓却觉得鼻子很酸。


    他在这样的天气,这个样子跑出来。


    不用多说,她基本已经可以猜到了。


    不知是因为寒夜独行还是长久负载过重的躯体终于松懈,梁经繁半夜开始发烧。


    意识昏沉间,他感到有人将他扶起。


    “39.8度了!”


    “这么大的雪,车没法开,救护车也过不来。怎么办啊妈妈。”


    叶春杉沉稳地安抚:“别着急,家里有退烧药,先喂两颗看看情况。”


    然后,他的齿关被撬开,舌尖触到微苦的药片。


    紧接着,水杯触到嘴唇,温热的水流流经他焦灼的喉咙。


    然后,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不知过了多久。


    梁经繁从混沌状态苏醒。


    刚一睁眼,就看到三大一小四张脸。


    “爸爸,爸爸醒了!”嘉荣奶声奶气地喊道,小手试图来摸他的额头。


    白听霓看了眼体温计,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说:“退了。”


    梁经繁声音干裂沙哑,看着三人疲惫的神色,“你们一晚上没睡?”


    “你烧到快四十度,这么大的雪天,救护车都开不过来,再不退烧都怕你把脑子烧坏掉了。”白听霓语气里满是后怕。


    白良章说:“我熬了小米粥,霓霓,给经繁端一碗过来。大病初愈,吃点清淡的,养人。”


    “好。”


    叶春杉将嘉荣抱起来说:“不要打扰爸爸休息,等爸爸身体好了再陪你好不好。”


    “好哦。”


    梁经繁在床上躺了三天,享受了几乎是无微不至的照顾。


    他的病来的快,去的也快。


    退烧以后,很快就恢复得差不多了。


    他开始笨拙又认真地尝试融入这个家庭。


    早上,听白良章说嘉荣喜欢喝小区门口的甜豆浆,霓霓喜欢菜市场门口的生煎,于是,他会早早起来,跟着白良章一起去认路。


    提回来的时候白听霓和嘉荣刚好睡醒。


    白听霓赖床不肯起,梁经繁自然地接手给孩子穿衣服的事务。


    然后带着他去卫生间洗漱。


    中午,他会主动要求帮忙,学着摘菜,备菜,但总是不得其法。


    他经常把能吃的摘掉,比如剥竹笋时,他过分追求“干净”,撕掉一层又一层,最后对着垃圾桶里堆满的“笋壳”和手里只剩下拇指大小的笋心一脸茫然。


    白良章出来拿菜时,看到他手里的菜,眼睛一瞪,举起勺子就想敲他。


    “你这小子,知道这冬笋有多难得吗?暴殄天物啊!”


    叶春杉闻声赶来,又好气又好笑地将手足无措的梁经繁从厨房推走说:“好了好了,经繁,这里不用你,你还是出去陪嘉荣玩吧。”


    梁经繁摸摸鼻子,有些讪讪,却也从二老带着笑意的责备中,感受到一种寻常的、毫无隔阂的亲昵与烟火味。


    这是他过去数十年的人生中,从未品尝过的滋味。


    没有敬畏,没有衡量,没有什么需要严格遵守的规矩,只有极其自然的、带着温度的接纳。


    他不知道她跟家里人怎么说的。


    二老从来没有苛责过他,也没有提过任何相关的话题。


    临近春节,家里要贴春联。


    家里的春联基本都是白良章写的。


    今年多了个梁经繁,两人毛笔字不相上下,于是一人写一副。


    楼道门口那里有一对燕子夫妻留下的窝,白听霓裁着对联纸,心下一动,剪了三张小小的。


    她也拿起笔,试着写了一下。


    梁经繁瞥了一眼她歪歪扭扭的毛笔字,唇角勾了勾,没有说话。


    捕捉到他的微表情,白听霓立刻炸毛:“你什么意思!”


    “嗯……”梁经繁斟酌着措辞,眼底笑意加深,“你的字体,很符合我对医生的刻板印象。”


    白听霓恨恨地将写坏的红纸条团成一坨,丢到他身上,“那你给我写!”


    “这么小的对联,往哪里贴?”


    “去年楼梯口那里来了一对燕子夫妻,给它们的窝也贴一个。”


    她重新裁了几张小小的红纸递过去。


    梁经繁换了一支小楷的狼毫,蘸饱了墨,问:“写什么?”


    白听霓托腮:“上联就写:叽叽喳喳唧唧喳。下联:喳喳叽叽喳喳唧。横幅:叽叽喳喳。”


    嘉荣在一旁拍着小手学着妈妈说话:“叽叽喳喳。”


    梁经繁忍俊不禁,摇摇头,然后依言写下。


    他换了种字体,竟将那串毫无意义的“叽喳”也写出几分逸趣。


    她在旁边又剪了一个小正方形,写了个圆圆的“福”字。


    嘉荣也好奇地想去抓毛笔,结果弄了一手墨。


    白听霓用手指点了点他的头,说:“那好吧,你按个手印,重在参与。”


    于是,小小的红纸上多了个肉乎乎的墨色手印。


    白听霓拿着四张小纸条,指挥梁经繁帮她从杂物间把梯子搬出来。


    “我来贴吧,别摔着你了。”梁经繁说。


    “不用!你在下面帮我扶着点就好。”


    下午,是漫长而闲适的时光。


    梁经繁斜倚在门口,看着她看电视时因为一些狗血误会的情节愤怒吐槽,看着她吃橘子时选到一个酸的龇牙咧嘴,转而又假装无事剥给嘉荣吃,看嘉荣小脸皱在一起时大笑着在他脸上亲一口,于是小家伙破涕为笑。


    准备年夜饭时,她也会帮忙准备配菜。


    实际上,她的表现也没有比他好很多。


    但她很会苦中作乐。


    剥洋葱时被呛得眼泪汪汪,然后会假装自己是苦情戏女主,演上两句;剥辣椒心时被辣的吹手指,假装自己练一指禅走火入魔,跑过来在他身上乱点一通;剥大蒜时会比较安静,她会皱着眉头和蒜皮上那层薄膜作斗争。


    这一幕幕琐碎温馨的画面,让他不自觉眼眶发热。


    察觉到他追随的目光,白听霓抬头看过来,冲着他招了招手说:“在那站着干嘛,快过来帮忙呀。”


    梁经繁走过去,将一片粘在她头发上的白色蒜皮拿掉,开玩笑说:“如果以后我一直都这么潦倒穷困了怎么办?”


    白听霓拍掉手中的大蒜皮,捧住他的脸让他照了一下镜子,然后笑嘻嘻地说:“那贫穷将会是你最大的优点。”


    梁经繁笑了:“你还有这志气呢?”


    白听霓美滋滋道:“贫穷的帅男人可比有钱有势的帅男人好搞定多了。”


    梁经繁本来想侧头吻一吻她的手心,却先闻到了她指尖的大蒜味。


    动作一僵,他极其自然、又带着一点勉强,硬生生把头又转了回去。


    白听霓瞬间捕捉到了这个小动作,眼睛瞪圆,大叫一声,“哇!梁经繁!你嫌弃我!你刚才是不是嫌弃我了!”


    男人心虚地眨眨眼:“……并没有。”


    “就是有!我都看到了!还不承认!”她举起带着蒜味的手指在他面前晃。


    梁经繁捉住她乱晃的手指,语气诚恳道:“我错了。”


    “哼!晚上我就吃两头生大蒜,看你还亲不亲。”


    男人立刻道歉:“我错了,真的,不要吃生蒜。”


    这半个月,是梁经繁度过的最梦幻最美好的生活。


    他的生命仿佛从来没有如此轻盈过。


    春节过后的某天晚上,梁经繁在用电脑查看邮箱时,收到了陆不愚的回信。


    一寸寸光阴掠过他的身体,他看着窗外不知何时早已停歇的风雪。


    他知道,是时间离开了。


    梁家也不会放任他就这样消失。


    晚上,洗漱过后。


    梁经繁低声问道:“能不能让嘉荣跟爸妈睡一晚上。”


    “怎么了?”


    男人没说话,就那样看着她。


    那目光沉沉的,浓重的,像一团化不开的墨。


    白听霓瞬间反应过来。


    “那他们不一下就猜到我们要干嘛了吗?我不要!好尴尬。”


    梁经繁轻叹口气。


    “我明天……要走了。”


    白听霓沉默了一瞬,合上手中的书页。


    起身,从抽屉里拿出之前离婚时分割的财产。


    梁经繁几乎把能给的身家全都给了她,其中还有海棠春坞那套房子的所有权。


    “给你。”她将文件袋递给他。


    梁经繁没有推辞,接过来说:“以后翻倍给你。”


    白听霓哼哼道:“翻倍?都归我管!”


    他笑了笑,“好,都归你管。”


    夜色深浓。


    白听霓突然动了动,侧身勾了勾他的小指。


    梁经繁反握住她的手,低声道:“还没睡?”


    “跟我来。”


    她带着他去了自己之前还未出嫁时的那个房间,这次回来因为带了嘉荣,所以换了个床更大的房间,方便带着孩子一起睡。


    门被轻轻关上,落了锁。


    两人都没有去碰灯光开关,就着窗外的映雪,他看着她,眼中有万千情绪。


    梁经繁已经不记得多久没有这样深入的交流过了。


    这一次的亲近,与以往每一次都不同。


    没有急切的融合,也没有焦灼的索取。


    他不再试图用身体征服什么,证明什么。


    它缓慢得像一场仪式,一次告别,或者说,像一个崭新的开始。


    梁经繁的吻落在她身上,一点一点,如春风化雨,濡湿了她身体。


    每一次的推拉都漫长得几乎磨人,像是要将分别的时光嵌合进身体,以便来日更好的回味。


    汗水濡湿了相贴的肌肤,他的呼吸逐渐灼热。


    喉咙间滚动着的压抑的喘息,是今晚最动人的乐章。


    东方泛起了鱼肚白。


    她沉沉睡去。


    梁经繁起身穿好衣服。


    然后将一串红珊瑚的珠串缠了三圈套在她腕上,随后轻轻落下一吻。


    他最后看了一眼熟睡的妻儿,推开房门,像寻常每个买早餐的清晨一样走了出去。


    有些人生课题只能自己去解决,爱不能排除万难。


    他看向微亮的天光,奔赴的将是一条无法回头的路。


    但


    他的不自由,是为了更多人的自由。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完结啦!有些地方连载的时候太赶了,写的有点粗糙,完结要仔细精修一遍!所以番外更新可能要等几天。


    这算是我摸索多年奠定文风之作,后期写什么还没有想好,但下一本一定会准备得更好更完善,带来更精彩的故事!


    暂时也不知道带什么预收,希望大家可以收藏一下作者本人!


    这本书我断断续续写了两年,反反复复的修改,推翻。


    开文的时候也不知道它是否还符合市场的口味,是否会被大众喜欢,也有朋友跟我说这个故事可能写出来会有点出力不讨好,在这个快节奏的、大家看文只想放松一下心情的时代,它稍微有点沉重,看起来又没有那么的苏爽甜,而且梁经繁很长时间有些地方的表现都不是那么“优秀”,很被动,很无能为力。


    但我还是固执地写了,我愿意为自己的固执坦然地接受一切结果!无论好与坏!哈哈哈也感谢所有支持我走到现在的正版读者们,你们的支持就是我创作的动力,爱你们!


    说回霓霓,她是一个各方面都非常强大的人,算是关系中的那个引导者,可能引导型恋人里,设定给男主的稍微多一些,所以她越强大会越显得男主好像不那么强。


    霓霓这样的人设很容易让人觉得没有梁经繁那么丰满,但其实只是因为她的人生没有太多需要抉择、需要考验的困境,出场配置几乎就顶格了。


    一个强大的人物必定要牺牲一些饱满度,所以虽然她可能不那么多面、复杂,但她一定是一个非常有魅力的人!而且很多高光情节都设计在她身上。


    两人的塑造只是侧重点不同,并没有厚此薄彼。


    为了写好这个故事和人物,我买了很多很多书,心理学、艺术、哲学、建筑、文学、服饰、风俗、文物、佛经等等(当然,肯定没有看完啦,只是寻找一些需要的东西),有时候可能就是需要一句贴合人物的对话,我就需要翻很多本书去找,因为我对这些方面其实并不怎么了解,但是人物应当了解。


    我知道还有很多地方其实可以更好,但我的能力暂时只能做到这步了。


    文里引用的东西记得出处的基本都标了,有些观点可能总是听人提起或不知道在哪里看到的,然后记在了脑子里,也实在不知道源头在哪,知道会补上。


    最后,番外会先写老登(其实我觉得主CP正文已经非常完整了)。


    番外不计入全订,不买也不影响评分!所以不想看老登的就不买。


    现在完结,还有点怅然若失,感觉似乎写尽了他们的大半个人生。


    他们的人生还在继续,只是不再经由我的笔。


    不看番外的那么就在这里告别吧。


    当屏幕中的某个情节某句话也曾引起你的触动


    那是命运在引领你我共振。


    (最后,我可以拥有你们的长评吗?很喜欢跟你们交流讨论!)


    第四卷 因缘杀


    第88章 因缘杀:梁承舟孟照秋


    在梁承舟含着金汤匙出生的人生里,他一直笃定自己是天之骄子,是注定要承托家族这艘大船驶向更深海域的龙骨。


    梁家百年基业,秉持着:最重要的权利和资源必须集中到一家,旁支可分枝叶,绝不能动摇骨干,以保持梁家可以一直壮大。


    分散等于分裂。


    分裂意味着变弱。


    变弱,便是消亡的前奏。


    因此,只有被老爷子认可的家主,才能拥有真正掌握一切的权利。


    他的父亲是上一任家主,他理所当然的应该会是下一任。


    于是,从小他的时间被各种艰深的四书五经、政治韬略、经济原理、国际局势之类的各种枯燥的课程排满。


    当然,为了修身养性,陶冶情操,关于古董鉴赏、艺术人文、人情世故之类的东西也要学。


    孩童贪玩的天性早早磨平,而所谓少年壮志的梦想也从未有萌发的机会。


    有时候也会觉得很累,但他知道,自己将朝着那个重要的位置走去,这是他要承担的家族责任。


    这也是他的人生目标,他的少年壮志。


    直到弟弟降生。


    那个比他小了八岁的男孩,仿佛天生就懂得如何攫取目光。


    他聪明得毫不费力,机敏得恰到好处,待人接物又灵活圆融,连最苛刻的长辈都挑不出他的一点错处,对他疼爱有加。


    曾经他以为自己的名字是被寄予厚望,承载家族大船的含义。


    可弟弟,叫梁延宗。


    延宗。


    延宗。


    他这个“承”字,突然变成了一个笑话,自此便沦落为承托辅佐之意。


    作为独子时身上环绕的光环,慢慢随着弟弟的长大全都倾斜了过去。


    他愈发沉默,愈发用力。


    考校学问时,他查阅无数典籍,深思熟虑,自认为给出了最佳答案,但长辈听了也只是淡淡说“尚可”。而听到弟弟并不完美,却灵活多变的回答时,笑容更加真切。


    于是,他屡屡成为那个衬托优秀答案的次一等。


    他像一头绷紧肌肉、逆流而上的困兽,不敢有片刻喘息,努力想拉回那艘从他身上倾斜过去的船。


    弟弟可以轻易赢得的欢心,他必须非常努力地揣摩,迎合,谨慎措辞,反复演练,才能换来一句“不错”。


    直到那个深秋的午后,寒意初显。


    他从书房门前走过,听到了爷爷那句轻描淡写的判词。


    “承舟,做事稳妥,也扎实,肯吃苦。但勤奋有余,天资却弱,性子也过于执拗,不够开阔圆融,不适合这个位子。”


    他僵立在走廊上,抬头看着“得其环中”四个鎏金大字,全身的血液都仿佛在一瞬间冻结。


    血液仿佛在逆流,冲得他耳膜嗡鸣。


    到底什么才是“道的关键”,他始终,不得其法。


    二十多年。


    他为了拉回属于自己的光环,兢兢业业,一刻不敢懈怠。


    像最虔诚的信徒,遵循着家族的一切规训,将属于少年人的意气与轻狂统统按下。


    他让自己年纪轻轻就活得沉稳妥帖,舍弃所有的喜好,磨灭作为人的真实感受。


    他不敢行差踏错,不敢流露出疲态,不敢有丝毫松懈。


    他以为这样就能赢得认可。


    他以为这样就能握住那份属于自己的荣光。


    可他握得越紧,就流失得越快。


    他站在门后,透过未关严的门缝,看着爷爷和父亲看向弟弟时那慈爱的目光,突然就明白过来一个再简单不过,又残忍至极的真相。


    弟弟做什么都可以毫不费力,是因为长辈一开始就偏爱。


    被偏爱过的人才能肆无忌惮,才不需要瞻前顾后,才能做什么都游刃有余。


    他偏执、动作变形,只不过是为了将那份关注重新抢回来。


    而这份努力,在偏爱者眼中,却成了“执拗”与“不堪大用”。


    到了适婚的年纪。


    梁家正处于如日中天的时候,小辈的婚事也是家族棋盘上又一枚需要精心布置的棋子。


    精心筛选,权衡利弊,婚事成了一件待价而沽的珍品,一定要利益最大化。


    第一次见到孟照秋,就是在这样的时刻。


    他走出一场让人感到窒息的宴会,想独自找个地方躲清静。


    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站在喧嚣之外的女人。


    她身着一身素净的荔白的长裙,身姿如一株清瘦的兰,恍惚像从工笔画里走出的人。


    她微微仰头,看着一只立于枯枝上的鸟,侧脸线条干净清晰。


    整个人透着种清冽之感。


    不是高傲,也并非冷漠,那是一种沉浸在自身精神世界不被外界影响的疏离。


    她身上仿佛有一种磁场,引的他几乎是无意识地走到了她的身边。


    “你在看什么?”


    被这样很突兀地搭话,女人却并未被惊扰。


    她甚至没有回头,依旧望着那只鸟,淡淡开口道:“深秋了,它怎么还没有迁徙呢?再呆下去,会冻死的。”


    梁承舟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也看到了光秃秃的枝丫上那只瑟缩的鸟。


    “或许,今年是个暖冬,它们会安然度过的。”


    非常空洞且并不高明的安慰。


    这种情形,突然就又让他想起了自己在长辈面前时努力表现却不得其法的时刻。


    这时,她转过头来。


    这是怎样一张脸。


    眉眼都是极淡的,像远山的水墨画。


    但她的唇形极美,颜色不点而红,非常惹眼。


    或许是他的眼神在那张唇上停留的时间太久,有些不太礼貌。


    女人微微蹙眉。


    这轻微的一颦,仿佛远山活了起来。


    他回过神来,轻咳一声:“抱歉。”


    她微微颔首,算是接受了他的道歉,却也并无意多谈,转身打算离开。


    此时,连廊吹过一阵风,将她的裙摆托起,流水般淌过他的手臂。


    他下意识地伸手想抓住,但生生忍住,未合拢手指,让那丝滑的裙摆顺着指缝流尽了。


    最后,只在空气中留下了一丝极淡的玉兰香夹杂书卷气的味道。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袅袅的身影消失在连廊尽头,融入那片觥筹交错的宴会厅,突然觉得那个地方也不那么让人感到窒息了。


    回到宴会厅。


    他的眼神不由自主地在人群中搜寻,很快就再次见到了她。


    她正与几位女眷站在一起,听着那些夫人小姐说话,适时点头,仪态无可挑剔。


    虽然她站在人群之中,却又仿佛是在人群之外。


    即便身处这样的名利场,但她眼中有种清冷的、不被同化的东西,那种不同于其他人身上的浮华。


    后来,他想,那大约就是所谓文人的清高。


    宴会终场。


    离开时,他看到她怀里抱着一只鸟正跟自己的弟弟梁延宗说话。


    梁延宗带着年轻人的朝气与松弛,好奇问道:“你怎么抓到它的?”


    “它的翅膀受伤了,落到了草地上。”她说,“今年冬天无法迁徙了。”


    梁延宗凑近了些,看到小鸟翅膀下那个隐秘的伤口随口说:“你对痛苦有一种敏锐的观察力。”


    孟照秋看向他,随即弯唇笑了笑,“只是恰好看见了。”


    梁延宗没有在这点上纠结,继续道:“那对自身的痛苦应该也会有更深的感知吧。”


    说着,他摇了摇头,“不好,钝一点,有时候更轻松一点。”


    她眉心微动,抬眸看向面前的男人。


    梁承舟看着她与他交谈时明显更加愉悦的神情,一股细微却尖锐的涩意又一次缠上了他的心脏。


    又是这样。


    他的弟弟,在与任何人相处时,都可以轻易赢得别人的好感。


    而衬托得他更加无趣。


    不知是怎样的心思,或许是因为她身上独特的气质,也或许是出于一种嫉妒。


    反正,在他自己都没有理清楚的时候。


    家族长辈象征性地询问他对未来婚姻的人选时,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说出了孟照秋的名字。


    孟家家世清贵,比其他待选的几家相比差了点,在实业上助力差了一些,但是书香门第,名声极好,可以搭上更好的人脉。


    如此,结为成为共同体的话,还是有很大的益处。


    于是,便有了两家的小聚。


    席间,长辈们默契地让两个年轻人去园子里转转。


    深秋的庭院,只有一些四季常青的树木还郁郁葱葱,大多数花草都凋零了。


    两人并肩走在铺着落叶的石径小道上,隔着一拳的距离。


    空气安静得有些凝滞。


    梁承舟并不是一个很会与女子周旋的人。


    他搜肠刮肚,最后想起了那只鸟。


    他率先打破沉默问:“那只鸟现在怎么样了?”


    他本来想学着梁延宗那样,说点什么,让她也能对他展颜一笑。


    可是。


    孟照秋声音平淡无波:“死了。”


    梁承舟一怔,转头看她。


    孟照秋的目光穿过深秋的水池,看着底下的游鱼,继续道:“我帮它处理了一下伤口,想等痊愈以后,天气回暖,就放它离开。可只是一晚上而已,它自己在笼子里撞死了。”


    梁承舟问:“为什么会这样?”


    她的目光从水池投向广阔的天际,声音很轻:“大概,自由的灵魂,无法困囿于牢笼中吧。”


    空气再一次凝重起来。


    他试图打破这沉重的氛围,转而提起两人的婚事:“你怎么想的?关于我们两家联姻的事。”


    孟照秋的眼神无波无澜,没有少女的羞涩,也没有憧憬:“我无所谓。”


    无所谓嫁给谁,无所谓未来如何。


    她不在乎。


    梁承舟看着她,心中突然升起一种很复杂的滋味。


    于是,婚事便这样定了下来。


    一切按照既定程序推进。


    在来年初秋,她就嫁了进来。


    梁承舟心里有一种隐秘的庆幸。


    在这场彻头彻尾属于一场利益交换的联姻中,他至少能选一个比较中意的。


    新婚夜。


    看着灯光下她美丽的脸和淡漠的眼。


    那种近乎认命的平静。


    他很清楚,她不喜欢他。


    她的顺从,是家族意志的延伸,是一种妥协。


    但有什么关系呢?


    他们这样的家族,婚姻不都这样吗?


    爱情是奢侈而无用的点缀,稳固的联盟、后代的繁衍与共同的利益,才是婚姻的核心意义。


    至少,他在自己失控的人生中,把握住了一样可以属于他的东西。


    第89章 因缘杀:梁承舟孟照秋


    他抬手,托起她的脸。


    灯火惶惶。


    暖黄的光线在她脸上流淌。


    这张脸看起来像一尊精美的白瓷像,眉疏目淡,但落在掌心……


    是柔软的、细腻的。


    薄薄的肌肤下,仿佛能感到温热的血液在静静流淌。


    下颌的弧线在他掌心乖顺地贴合。


    他抬手,指腹细细地描摹她的轮廓。


    眉骨、眼睛、鼻子,最后落在她那张颜色极好的唇上。


    这样秾丽的唇,偏偏长在这样一张水墨画般疏淡的脸上。


    当真是


    美不胜收。


    梁承舟并不准备玩什么培养感情的温存戏码,他只知道,已经属于他的东西,那就要尽早握在手里。


    她已经属于他了,所以,他要行使自己作为丈夫的权利,确认所有权。


    男人的指腹碾过她柔软的下唇,将那原本完美的唇色揉碎,在唇角晕开。


    他低头,欲品尝这被自己亲手弄乱的色彩。


    他以为她会反抗,至少会有点本能的推拒或颤抖。


    毕竟,他们是如此陌生的夫妻。


    但她没有。


    她很顺从地由着他的力道,缓缓向后,躺了下来。


    丝绸质感的睡衣领口向两侧滑开,露出一段白皙如羊脂般的脖颈和精致伶仃的锁骨。


    皮肤在灯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隐约能看见底下淡青色的血管。


    这脆弱美丽的姿态,无端让人生出一种毁灭欲。


    梁承舟的喉结微动,“你不抗拒吗?”


    女人那双清凌凌的眸子睁开又闭上,轻声说:“我无所谓。”


    这样的回答,比激烈的反抗更让他心头一刺,同时也点燃了更深的征服欲与怒气。


    他实在是捉摸不透她的想法,但现在……至少可以琢磨一下她的身体。


    昏寐的灯光下,他解开了她的外衫。


    衣料滑落,堆叠在她身侧。


    黑色的长发逶迤在大红色的被面上,像一片黑色的迷宫。


    红白黑三色交织,构成了一副极具视觉冲击力的画面。


    五指撩过她的长发,他微微用力一握,仿佛抓住了那天从手中流失的裙摆。


    他俯身,嗅到她身上那股熟悉清冷的玉兰花香,混合着房内点燃的沉香,让人喉头发紧。


    欲望到达高处,他反而突然冷静了下来。


    男人直起身。


    孟照秋睁开眼睛,划过一丝困惑。


    然后,他开始慢条斯理地解自己身上的衣服。


    动作从容不迫,带着一种展示主权般的傲慢。


    结实的胸膛、紧窄的腰腹、充满力量感的线条逐渐暴露在灯光下。


    孟照秋撇过头去。


    虽然她脸上努力保持着淡然之色,但梁承舟还是捕捉到了她那细微的不自然的表情。


    梁承舟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力道不轻,迫使她正视他。


    “马上要进入你身体的男人,”他低哑的声音贴着她的耳畔响起,“你不应该好好看看吗?记住这个样子。”


    女人的唇微微抿起,脸上终于不再是全然地漠然,而是浮起一层被冒犯的薄怒,倒看起来生动了些。


    “你要做就快点。”


    他哼笑一声,捏着她下巴的手松开,指腹却沿着下颌摸到脖颈、锁骨,停在更向下一些的地方。


    他微微用力一握,慢声道:“你这副样子,搞得好像我在强迫你一样。”


    孟照秋的瞳孔很黑,深不见底。


    那里面什么都没有。


    她看着他,就像看着一件家具、一堵墙,都没有什么区别。


    又是这样的眼神。


    很长一段时间里,他在长辈的眼中便是如此。


    他感觉自己的心被刺痛,猛地低头,狠狠吻上了她的唇。


    不是温柔的试探,是一种带着些许凶狠的掠夺。


    他撬开她的齿关,长驱直入,仿佛想用这种方式来召集她的注意力,驱散那令人憎恶的疏离。


    “唔……”孟照秋眉心微微蹙起,大约是感到不舒服,她的呼吸凌乱了几分,双手抵在他滚热的胸膛上,带着不满。


    他适时松开她,喘息着,近距离地盯着她。


    水墨画上彤彤的红日落入了水中,晕开一片绮丽的水波。


    她抬手,抹了下唇。


    随即,又恢复了平静。


    这平静彻底激怒了他。


    梁承舟一把将她推倒在床上,高大的身躯随之覆压上去,膝盖顶开她试图并拢的双腿,迫使她彻底打开,与接纳。


    他的双手抚上她的腰侧,弧度刚刚好卡住。


    仿佛这具身体生来就是为了契合他而长成的曲线。


    他缓慢地,带着审视意味地抚摸。


    从腰肢到小腹,再到更深处。


    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


    呼吸开始凌乱。


    他不再犹豫,也不再给她任何反悔的机会。


    最初,两人并不十分熟悉,刚开始的过程也很生硬。


    那种真实的生涩与干涸带来的凝滞与刺痛。


    她倒吸一口冷气,眼中那层强装的平静彻底破裂,露出一丝真实的痛楚与换乱。


    她低呼一声:“痛……”


    梁承舟的额头沁出薄汗,也并不好受。


    等互相适应,缓和了些后。


    他重新开始。


    渐渐的,找到了节奏与感觉。


    他看着她那双颜色极艳的唇或抿、或咬、或微微翕动,当真是尽态极妍。


    他忍不住一次又一次品尝。


    然后,最后时刻,看着她眼中的清冷完全褪去,呈现出惊人的美丽。


    他抱紧她汗湿的身体,一种奇异而饱胀的满足感充斥了胸腔。


    仿佛过往二十来年人生的空洞被填上,不再突突漏风。


    他也好像突然模糊地明白,为什么人在得不到爱的时候,会用X来代替。


    婚后的日子,很平静,甚至称得上“和谐”。


    孟照秋以惊人的适应能力和冷静的头脑迅速适应了新的身份,所有的事情都做得很好。


    无论是人情往来还是需要她出面的事情,她从来没有出过什么纰漏。


    滴水不漏,礼仪周全。


    即便两人之间并没有什么很好的感情,但在出席重要场合时,她也会含笑挽住他的臂弯,不会落下任何话柄。


    然而回到家,关上房门,她脸上那层完美的社交面具便会剥落,又变成那副对什么都淡淡的模样。


    看书、插花、写作,或者只是对着庭院的一棵树发呆。


    她的世界似乎有一道无形的屏障,将他隔绝在外。


    唯有在夜晚的夫妻生活时,他才能打碎她这层薄淡的雾,触碰到那具温软的躯体下真实的反应。


    也只有在这种时刻,他才感觉自己真正拥有了她。


    孟照秋的生活规律到近乎刻板。


    除了必要的社交,她大部分时间都待在那间专门辟出的小书房里。


    当她开始创作时,会表现出一种惊人的热情与前所未有的投入状态。


    她从来不曾用这样的态度面对过他。


    他以为她就是写一些女儿家小打小闹的东西,并未过多干涉。


    直到两个月后的某一天。


    梁承舟被老爷子叫到了书房。


    书房内气氛凝滞,老爷子坐在紫檀木桌后,面前摊着一叠稿纸,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桌面。


    等他站定,老爷子推过来,声音听不出情绪:“你看看这个。”


    梁承舟皱着眉,拿起那翻看了几页。


    抬头是一个笔名:吴三季。


    很陌生。


    但下面的字迹很熟悉。


    娟秀流畅的行楷,下笔却铮然有力。


    压下心头的疑惑,他快速地看了下去。


    几页之后,他的脸色渐渐变了。


    起初是惊讶,继而是凝重,最后是隐隐的凉意。


    文章以冷静又残酷的笔调,剖析时下一些社会现象,直指阶级固化、资源垄断等方面的问题。


    针砭时弊,字字珠玑。


    “这是怎么回事?”他放下稿纸。


    “你媳妇寄到新芒出版社的,有我们家的股份,主编认出来了,所以被递到了我这里。”


    老爷子声音带着不满,“你们两个是夫妻,你都不知道她每天在搞什么东西吗?这样的稿子也敢写?”


    梁承舟说:“我去跟她谈谈。”


    “不是谈,是禁止!才气用错了地方,就是祸端。”老爷子语气平淡,但不容置喙,“告诉她,这类东西,以后不要再写了。”


    梁承舟拿着那份手稿找到坐在花厅看书的孟照秋。


    他将稿纸放在桌上,声音有压抑不住的怒气。


    “为什么要写这种东西?”


    孟照秋蹙了蹙眉,一眼就认出了那是自己的上个月寄出去的稿件。


    “这是我的自由。”


    “自由?”梁承舟逼近一步,高大的身影带着压迫感,“你嫁进梁家,就没有这种随心所欲、可能给家族带来风险的‘自由’。”


    “我是匿名发表的!”她试图辩解,眼里有了一丝罕见的急切。


    “匿名?”他嗤笑一声,拿起一张稿纸抖了抖,“你的风格这么鲜明,很容易被人认出来。有心之人想要查的话,易如反掌。”


    孟照秋的眼神迅速冷了下去,那层惯常的淡薄被刺穿,露出几分尖锐:“我不管,你们不能剥夺我的创作自由!”


    梁承舟按捺下心头的烦乱,继续道:“你可以创作,写点别的题材,家里甚至可以提供资源,帮你出版。”


    “如果连创作都需要按别人的要求来写,那就是在亵渎我的文字!”


    “你写这种东西知道会得罪多少人吗?”


    “被刺痛,说明被点到。”


    “那你就别写了。”耐心耗尽,梁承舟猛一挥手。


    雪白的纸页洋洋洒洒飞了一地。


    就在这时,一道清朗的声音从花厅门口传来,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大哥,嫂子,怎么吵起来了。”


    梁延宗刚从外面回来,路过花厅,走上前,目光落在地上散落的稿纸上,随手捡起一张。


    瞥见标题和那个笔名,他的眼睛倏然睁大,猛地抬头看向孟照秋,脸上是毫不掩饰的震惊:“吴三季居然是你?”


    孟照秋抿了抿唇,没有否认。


    梁延宗眼睛一亮,捡起地上零散的纸张,快速翻看了几页,脸上露出赞叹之色:“真的是你!我特别喜欢你之前在浪潮上发布的那篇心笼,里面对自由的见解太妙了。”


    说着,他念了几句,“真正可怕的牢笼并不以钢铁铸就,而生长于血肉之中,以恐惧喂养,以规训为砖。”


    孟照秋怔了一下,完全没料到梁延宗竟能随口背出她几年前发表的一篇文章里的句子。


    眼中尖锐的抵抗稍微融化,她微微笑了笑说:“嗯,我认为只要心是自由的,世界便在我心中。”


    梁承舟站在一旁,看着两人知己般惺惺相惜。


    她的眼睛在发光,那种光芒他从未见过。


    她的声音不再平淡,而是有了起伏,有了温度。


    孟照秋比他小六岁,比梁延宗大两岁。


    此刻,两个站在一起,周身仿佛萦绕着一种无形的、但更为和谐的磁场。


    而他,作为她的丈夫,站在旁边,像一个可笑的多余的人。


    胸腔里,一股混合着嫉妒、难堪与排斥的怒火迅速燃起,烧光了他的理智。


    “延宗,你该回去了。”他沉沉开口,面无表情地打断了两人的交谈。


    梁延宗这才如梦初醒,意识到气氛的微妙与兄长语气中的不悦。


    将捡起来的稿件放回桌面,对孟照秋微微颔首:“改日再向嫂嫂请教。”


    说完,他又对梁承舟说:“大哥,我走了。”


    花厅重新陷入寂静。


    孟照秋脸上的光褪去了,又变回那个疏离的梁家大少奶奶。


    “你们倒是聊得来。”梁承舟说。


    孟照秋动作顿了一下,没有回应,默默整理起桌上的稿纸,仿佛那才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事。


    “怎么?跟他就有说不完的话,到我这里就成哑巴了?”


    她还是没给他一个眼神。


    这种彻底的无视,让他好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他握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她蹙起眉心。


    “说话!”


    孟照秋终于抬起头看向他。


    “你要我说什么呢?你想听什么呢?”


    她抚去纸张上的污渍,眼中依然平静,“我哪里做的不够好吗?我们不就是利益联姻,各取所需吗?你还想让我怎么做呢?”


    梁承舟瞬间如遭雷击。


    是啊,他在不满什么呢?


    她把所需的一切都做的很好,完美地扮演着梁家大少奶奶的角色,甚至在床笫之间,也不曾推拒过他的索求。


    那他到底在不满什么呢?


    第90章 因缘杀:梁承舟孟照秋


    现在的报纸、书刊、杂志等产业的大头,都是梁氏把控。


    他们不想让她出,那她的稿子就永远别想有面市的机会。


    孟照秋没想到自己牺牲一切为了家族嫁给自己不爱的人,她什么都不要,什么也不求,可最后连理想都要被扼杀。


    她变得更加安静了。


    以前她虽然清冷疏离,但身体内仿佛有一团燃烧的火。


    但这团火熄灭了。


    最开始她也试图让自己投入创作中,但表达,是需要被看见的,她很快又颓然地丢下笔。


    在这样漫长的拉扯中,她开始消瘦,精神力也越来越差。


    支撑她对抗一切的力消失了。


    梁承舟看着她心如槁木的样子,终是有些不忍。


    他去向长辈争取。


    “她现在这个身份,写这种影射的东西,到时候所有的矛头都对准了梁家,你承担得起后果吗?”


    他颓然地笑了。


    他能承担什么后果呢?


    自从父母发生意外双双去世后,老爷子就对梁延宗更加器重,他只能打理一些边缘产业,彻底沦为弟弟的背景板。


    事情的转机,又在梁延宗身上。


    他认可她的才华,那些凌乱的纸张上痛苦的表达,被他看见,被他理解。


    她看向他的眼神越来越明亮。


    他懂她的才情,她和他有相同的见解。


    梁承舟无数次在想,既生瑜,何生亮。


    他恨到咬牙切齿。


    一种强烈的,偏执的念头迅速攫住了他。


    不,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他得想个办法,让她的专注力回到他的身上来。


    即便她是他的妻子,但是……


    当晚,梁承舟去见了她。


    孟照秋坐在窗前,对他的到来毫无反应。


    自那天闹过不愉快后,两人本就不甚亲密的关系更加降到冰点。


    “我已经说服了家里人,可以让你继续创作了,但作品还是要稍微收敛一点。”


    孟照秋似是没听清,又像是不敢相信,缓缓转过头,看向他。


    暮色沉沉中,她那双消沉的眼渐渐燃起零星火光。


    “真的吗?”


    “嗯。”梁承舟点头,避开了她的目光,“但你的作品还是要稍微收敛一点。”


    他在她的眼中看到了欣喜的光亮。


    那光亮刺痛了他,也诡异地满足了他。


    孟照秋高兴地站起来,甚至因为起身太急微微摇晃了一下。


    她走到他面前,几乎是不假思索地伸手轻轻抱了他一下,又很快松开,认真说道:“谢谢。”


    那是一个极其短暂的、甚至算不上拥抱的接触,却瞬间击穿了连日来的坚冰。


    她仿佛重新活了过来。


    她的生命力在笔下得以延续。


    孟照秋积极筹备着自己的作品,修改旧稿,构思新作,甚至在餐桌上会愿意跟他多说几句话,晚饭后也会和他一同散步。


    悠闲的下午,她写累了以后,会闭目靠在沙发上休息。


    他会走过去,默不作声地帮她按按太阳穴。


    她睁开眼睛,那双清冷的眸子因疲惫而显得柔软。


    他在她额头上落下一吻,她没有抗拒。


    一种小心翼翼,仿若真实的温情,在两人之间流淌。


    梁承舟沉溺其中,一边贪婪汲取,一边用更多谎言浇灌。


    后来她将自己磨了很久作品珍而重之地交给他,殷切地等待着回信。


    他细细看过以后,寄给“出版社”,顺利出版。


    后来。


    当散发着油墨清香的样书和“读者来信”送到孟照秋手中时,她捧着它们,就像捧住了全世界。


    那双美丽清冷的眼中仿佛有饱胀的春潮,溢了出来。


    唇角却高高扬起。


    她第一次主动亲吻了他。


    虽然只是脸颊。


    这种感觉,实在是太美好了。


    在此期间,她的创作热情空前高涨,每天都有很多新的想法跟他分享。


    梁承舟听着那些由他授意写出来的赞美,心中翻涌着一种因隐秘而庞大的控制感而产生的快感。


    看,她的悲喜,她的成就,她的整个世界,都由他尽在掌握。


    她的专注力分给了这些虚拟的人。


    他很安心。


    至少,不是停留在梁延宗身上。


    虽然他依然无法像梁延宗那样跟她在文学深处产生共鸣,但现在,他享受这种被需要、被分享的感觉。


    她不再是一尊冰冷的陶瓷像,而是一个会笑,会累,有时还会跟他开玩笑打闹的女人。


    就是这一年,他们的孩子诞生了。


    他小小的,软软的,皱巴巴地闭着眼,却仿佛凝聚了世间所有的柔软与希望。


    产房里,梁承舟看着被汗湿额发、疲惫但神情异常柔和的妻子,再看看臂弯中砸着嘴的婴孩,心中仿佛有春水漫流。


    从前的种种一切,在这一刻,好像都不重要了。


    他有家了。


    一个完整的、由他的血脉延续的家。


    梁承舟俯身吻了吻妻儿,在心里暗暗发誓。


    他吃够了兄弟相争的苦,绝不会让自己的孩子再吃同样的苦。


    于是,在孟照秋坐月子期间,他结扎了。


    他发誓自己此生再不会有第二个孩子,他要给自己的孩子完整的爱。


    有了孩子的孟照秋,身上也仿佛开始有了更多的温度。


    浑身上下透着一种母性的温柔。


    她会在哄睡时轻轻哼着不知名的童谣,会在孩子弄乱她的书稿时,故作生气地瞪圆眼睛,然后捏住他的小鼻子说:“你这个坏小子。”


    然后小小的经繁就会咬着手指咯咯笑,抱着她的脖子含糊不清地撒娇,说:“妈妈,爱妈妈。”


    她就会无可奈何地软下心肠,重新誊写一遍。


    有一年,他们一家三口准备去郊外游玩。


    小小的梁经繁很亲近大自然。


    可那次外出时,出了个小小的车祸。


    千钧一发之际,梁承舟将妻儿紧紧抱在怀里。


    小经繁只受了点皮外伤,反应过来用力抱住他的脖子,哭得抽噎:“爸爸!爸爸!我好怕……不要丢下我。”


    他抬手,想擦擦他哭得乱七八糟的脸,想说“男子汉大丈夫,不能哭成这样”,但最终,他实在没有力气。


    只能轻声说了句:“别怕。”然后就陷入了昏迷。


    再醒来的时候,孟照秋守在他的病床边。


    见他醒来,她温声问道:“承舟,你渴不渴?痛不痛?”


    她看向他的眼神里,不知何时,那股疏离感几乎已经很淡很淡了。


    她似乎正在接纳他。


    他能感觉到。


    那一刻,他觉得所有的付出与守护,都有了意义。


    这几年,是他度过的最温馨的一段岁月。


    他偶尔也会感到恐惧,尤其是在深夜。


    看着熟睡中毫无防备的妻儿,那谎言的阴影会悄然笼上心头。


    但他总会迅速说服自己。


    这是唯一的办法,是平衡她的理想和家族压力的最优解。


    他甚至开始催眠自己。那些由他一手制造的读者反馈,也代表了一种真实的认可。


    毕竟,她的才华是真实的,他只是帮她换了一种安全的方式呈现。


    她的生活非常简单。


    唯一的爱好便是写作。


    他曾经问过她:“为什么这么喜欢写作。”


    她望向窗外萌芽的花草树木,轻声说:“只有在创作的时候,我才感觉自己是自由的。”


    “梁家,是束缚你的牢笼吗?”他艰难问道。


    “每个人心中都有属于自己的牢笼。”她转过头来,春日的阳光透过窗棂,在她脸上勾上一圈暖融融的金边,“你呢?”


    他看着她温柔的眉眼,沉默了。


    他的牢笼?


    他不知道。


    但是,他在编织一个巨大的、由谎言织就的牢笼。


    十年时间,她笔耕不辍,写下了百万字的作品。


    拥有了一群忠实的读者。


    她满足于这种低调的创作生活,与他分享每一封读者来信、每一篇评论。


    偶尔,她也会有点疑惑。


    “我写的就那么好吗?怎么从来没有见到过负面评价。”


    梁承舟才惊觉这个疏漏,于是在下一次的寄信的时候,夹杂了几分质疑与批评的信件。


    然后,她就会生气,说他们什么都不懂,根本看不懂她的创作意图。


    说完就在来信上画个丑丑的乌龟出气。


    梁承舟聆听着那些出自他手的信件,心里却盘旋着一股隐秘而扭曲的得意。


    现在,她的所思所想,只有他能看到。


    只有他才能与她有如此共鸣。


    一个完全的、美好的、只属于他和她的世界。


    变故出现在那个秋日的傍晚。


    梁延宗为查找一份陈年旧档,无意中打开了阁楼深处那件尘封的暗室。


    霉味与灰尘扑面而来。


    他手持电筒,定格在几个那几个上锁的柜子上。


    打开以后。


    在一堆泛黄的纸间,他翻出了一叠叠边角卷曲,发霉的手稿。


    那熟悉的文风、锐利的笔触。


    他一眼就认了出来。


    所有的线索瞬间窜连,一个冰冷恐怖的真相浮出水面。


    他抱着那几叠证据冲下楼,在书房外的偏厅里找到梁承舟,不可思议地质问道:“哥,这是什么?”


    梁延宗将手稿狠狠摔在梁承舟面前的茶几上,“你告诉我!这是什么?!”


    梁承舟身形一僵,却强自镇定地道:“这是我的家事,不用你管。”


    “哥,你怎么能这样做?你是在玷污她的心血!谋杀她的才华!你知不知道这些手稿对于一个创作者来说有多重要!”


    “你站在什么立场上跟我说这些事?”梁承舟冷漠地说道,“她是我的妻子,不用你管,注意分寸。”


    “这是良知!”梁延宗几乎是在低吼,“你怎么可以用这样卑劣的手段去欺骗她?”


    “那不然呢!我还能怎么办?!”


    多年紧绷的弦突然断裂。


    长久的积压在心头的负面情绪轰然爆发,梁承舟猛地挥开弟弟手中的稿纸。


    “她写的这些东西家里不允许,然后我就看着她一蹶不振,抑郁至死?还是眼睁睁看着她……和你他成为灵魂知己?”


    他逼近一步,声音带着刻骨的恨意:“梁延宗,你拥有的还不够多吗?父母在世时,偏爱你,爷爷也看重你,现在难道连我的妻子,连她心里那点地方都要占据吗?”


    “大哥,你在胡说什么!”梁延宗又惊又怒,更多的是不解与悲哀,“我和嫂嫂只是文字上的知己,精神上的共鸣,我欣赏她的才华,并不是什么男女之情!”


    “够了,”梁承舟怒吼道,“知己,共鸣,你为什么总是可以这样轻描淡写地被所有人喜欢还觉得这没什么?”


    他死死盯着弟弟那张与自己有几分相似、却更显从容与豁达的脸,积压多年的毒液终于在此刻喷涌而出。


    “梁延宗,我真恨你这副样子。恨你永远云淡风轻,永远站在高处,永远被所有人喜爱。”


    他粗重地喘息着,仿佛要把这么多年的浊气吐尽。


    “你不明白我为了守住唯一一点想要的东西需要付出多少努力。你高风亮节,你光风霁月,而我卑劣、执拗、不堪大用!”


    梁延宗愣住了。


    他从未想过自己的哥哥对他竟然有如此深切的仇恨。


    兄弟两人激烈的对峙声,穿透了厚重的门板。


    谁也没有注意到,偏厅虚掩的门外,一个身影如遭雷击,僵立在原地。


    世界仿佛在瞬间失去了所有颜色和声音。


    等两人走后,她推开虚掩的门,走过去,蹲下身,捧起那些发霉碎裂的纸片。


    她认出那是她写的长篇小说自由鸟的最后一章,字迹已经难以辨认。


    她双手捧着那一捧纸屑,像捧着一堆腐烂的自由。


    然后,她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越来越大,到最后甚至有一点凄厉之感。


    然后,大颗大颗地眼泪滚了下来。


    所有的一切都是他给她编织的美梦。


    她写了十年,两百多万个汉字,全是一个可怜可笑的女人的自嗨。


    无数个挑灯夜战的深夜,无数次灵光乍现的狂喜,还有那些她兴奋地分享读者反馈时的温馨时刻。


    全都是假的。


    恶心。


    太恶心了。


    胃里一阵剧烈的翻搅,她猛地捂住嘴,干呕起来。


    却什么都吐不出来。


    这个世界到底还有什么是真的?


    为什么她付出了一切,只想在精神世界中保留那么点东西都这么难呢?


    孟照秋抱着那堆已经腐化的稿纸,浑浑噩噩地走在梁园的林荫小道,然后跌进湖里,可能是无意的,但她根本没有任何挣扎。


    十年光阴,寸寸成灰。


    她的文字死了,死在不见天日的箱子里,在阴暗的角落霉变,腐烂。


    她想起年少时期第一次看到的震憾故事时带来的那种久久不散的情绪,那时她就在想,长大以后,一定要成为一个出色的作家。


    然后是青年时期,她的诗歌第一次在报纸上出版时的喜悦。


    她认为自己在一步一步走向理想。


    直到家里出事。


    当时的她还没有意识到,婚姻,竟会成为理想的坟墓。


    孟照秋被人发现救上来的时候只剩了一口气。


    梁承舟抱着年幼的梁经繁,跪在浑身湿透、意识模糊的妻子身边,想试着唤醒她的求生意志。


    “孟照秋,你看看繁儿,看看我们的孩子,难道你的心里就只有你的创作吗?”


    女人的眼睫颤动了一下,涣散的目光极其缓慢地掠过孩子涕泪交加的脸,最后定格在梁承舟痛苦扭曲的脸上。


    她嘴唇翕动:“我恨你,不要把我葬进梁家的祖坟。”


    她诞生在秋天,死于秋天。


    梁承舟看着纸笺上她的笔名,好像突然就看懂了是什么意思。


    吴三季。


    她的名字里只有一个秋季。


    所以,无三季。


    残忍得像一个简短的谶语。


    丧事办得隆重而体面,他看着那个安静得像只是睡着了的女人,让人合上了棺椁。


    小经繁穿着黑色的小孝服,脸上挂着未干的眼泪,站在旁边,欲言又止。


    梁承舟看着他。


    那张小脸上,眉宇间依稀有着孟照秋的影子。


    尤其是那双眼睛,清亮透彻。


    “怎么了?繁儿。”


    “爸爸,妈妈以前说……要睡在鲜花棺材里,妈妈说……不想进祖坟。”


    梁承舟的背脊瞬间僵直,一股无名邪火猛地窜上头顶。


    他骤然转身,双目赤红地瞪着儿子。


    “她是我的妻子,百年之后是要跟我葬在一起的!不葬进祖坟葬进哪里?啊?!”


    小经繁不知道父亲为何突然发怒,被他狰狞的表情吓到,向后退了一步。


    可这反而更激起他满腔无处倾泻的悔恨、痛苦。


    “为什么没有拉住她?为什么你也留不住她!你是他的儿子啊,为什么她对你也没有一丝留恋?归根到底,是你没用!”


    十岁的小男孩,被他迁怒,吓得连哭都不敢哭。


    他一遍遍地说:“爸爸对不起……对不起……是我不好。”


    梁承舟看着孩子惊慌失措的样子,当然知道自己是迁怒。


    混着自我憎恶的投射,将所有无法消化的情绪都发泄在了孩子身上。


    那些失去的痛苦,那些求而不得愤懑,那些对命运不公的怨怼,都找到了一个最安全的宣泄口。


    梁延宗站在灵堂外,面色惨白。


    他在想。


    她的死。


    他到底需不需要承担责任。


    他不知道。


    如果谎言没被揭穿,最起码……她还可以过着虚假的快乐生活,最起码……不会丢了命。


    可再一想。


    他认识的那个灵魂绝不甘愿被束缚,被欺骗。


    孟照秋的离世,对外声称是疾病亡故,办得极尽哀荣。


    梁承舟坚持让她入祖坟,百年以后墓穴并列。


    这好像已经是他作为她的丈夫,最后能坚持的东西。


    丧事办完后的第三天,梁延宗留下一封信给他,然后抛下了家族的一切,离开了。


    他说把他想要的生活还给他。


    而他自己要带着孟照秋的遗像走遍大江南北,实现她生前的愿望,给她另一种自由。


    所有一切,以这种方式回归到梁承舟的身上。


    他认为自己应该是高兴的。


    他终于得到了自己曾经梦寐以求的一切,夺回了属于自己的荣光。


    可他捏着那封信,站在骤然变得空荡死寂的老宅里。


    不知为何,心中竟没有半分喜悦。


    只有一片巨大的、寒冷的空洞,从脚底蔓延上来,渐渐地将他淹没。


    时光荏苒,梁经繁逐渐长大。


    他继承了他的骨相与身姿,可眉眼越来越像他的母亲。


    身上的性格特征也显现出很多跟他母亲相同的特质。


    梁承舟总是会恍惚在他身上看到亡妻的影子。


    于是又想起那个女人的决绝。


    老爷子很喜欢这个长孙,常常赞叹他天资聪颖,是块难得的美玉。只是末了,总是会惋惜他的性子过于良善。


    这种惋惜,仿佛一把刀狠狠切割开记忆的封条,与那年他在书房外听到的话语重叠。


    他仿佛陷入了一种可悲的轮回。


    他好不容易得到的一切,必须要传承下去!


    梁承舟将自己全部的精力、期望、压力,以及未曾化解的创伤与野心,全都加诸在这个孩子身上。


    他必须将他培养成最出色、最合适、最无可挑剔的继承人。


    他想证明,一切都是值得的。


    所以,在当他得知自己的儿子完全志不在此时,一种熟悉的愤懑涌上心头。


    凭什么,凭什么他用尽全身力气,不惜一切代价得到的东西,在他们眼里都那么的不屑一顾。


    他在自己的孩子身上看到了最爱的女人和他最嫉恨的弟弟的样子。


    他爱这个孩子,可是又总忍不住恨他。


    爱恨交织,催生出更深的执拗与控制欲。


    他要剜去他身上碍眼的、让他生气的东西。


    这是他的儿子,合该更像他不是吗?


    然后,他看着儿子眼中对自己的依赖与孺慕一点点褪去,逐渐被敬畏取代,最终,变成了一种恐惧与隔阂。


    他再也没有亲昵地喊过他“爸爸”,而是恭敬而疏离的“父亲”。


    梁承舟意识到,自己正在重复悲剧。


    那些严苛到不近人情的要求,那些无形的控制与打压正在毁灭他的孩子。


    他把自己变成了曾经最憎恶的家长的模样,可他仿佛只有这样将一切牢牢抓在掌心,才能安心。


    他仿佛被囚禁在一个怪圈里。


    越是恐惧失去,越是用力抓紧,就失去得越快。


    太奶奶在一个春日的午后,无病无灾地离世了。


    盛大的丧仪办完以后,维系大家族表面团聚的理由消失。


    梁家的小辈也都分别搬离了梁园。


    当初重新聚起,不过是为了陪老人最后一程。


    于是。


    晚年的梁承舟,独自守着这偌大的,承载了太多记忆的梁家老宅。


    繁华散尽,只剩无边寂寥。


    他大多时间会在曾经孟照秋的书房一坐就是半天,抚摸她伏案的桌子,翻看她喜欢的书。


    有时,他会拿出相册,看看梁经繁小时候的照片,然后对着那相似的眉眼发呆。


    直到有一天。


    梁经繁带着一队人,来到梁家祖坟,说要将孟照秋的坟迁出。


    梁承舟闻讯赶来,挡在墓前。


    “你想干什么!”


    “我遵从母亲的遗愿,接她离开这里。”梁经繁的声音很稳,“我选了一个风景很好的山坡,一年四季都会有不同的花盛开,母亲一定会喜欢的。”


    梁承舟拄着拐杖,愤怒地指着自己的儿子,胸膛因激动而剧烈起伏:“你个逆子!我不允许!以后,以后等我死了!她也是我的妻子,也要跟我葬在一起!”


    梁经繁静静地看着自己的父亲。


    岁月与孤寂已经抽走了他身上大部分的锐气,此刻的震怒,已经失去了效用。


    曾经那个如山峦威严、令他恐惧的父亲,突然就看起来很老了。


    他的鬓发几乎全白,皱纹也比以前更深了。


    梁经繁的眼神平静,没有激动,没有恨,只有一种深沉的悲哀与决绝。


    “父亲,母亲从来都不想,也不属于过这里,放她自由吧。”


    短短一句话,像一只淬了毒的刀子,精准刺穿了他用一生构建的幻象。


    拐杖“哐当”一声脱手落地。


    他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颓然踉跄几步。


    若非旁人及时扶住,几乎要瘫软下去。


    是啊,是啊。


    他何尝不知。


    他只是不愿意承认。


    他用尽一生力气,想要去抓住的东西,其实从未属于过他。


    父母之爱,夫妻之爱,最后连父子之情也失去了。


    曾经,他作为幕后操控之人,恶意地看着自己的儿子和儿媳走上跟他一样的道路。


    他甚至在心里窃喜。


    看吧,只要面临相同的处境,大家所作出的选择都是差不多的。


    他想证明这不能怪他。


    他没有错。


    可是没想到,他和她居然挣脱了这一切,走出了一条新的出路。


    然后,他又开始不可避免地在心里怨憎,为什么,为什么她做不到?


    其实他的心里非常清楚。


    一切只不过是因为,她从未爱过他。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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