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葉汐继续飞快地往下翻,看到一行字:“事故中遇難的二十五天的女婴……”
女婴。
跟着媽媽一起遇難的寶寶是个女孩。
葉汐满心讶异,转过头看向季浔。
这家伙清锅冷灶地坐在那里,一丝惊讶的情绪都没有,好像无论看见什么都不会奇怪似的,就很让人生气。
季浔出声:“你看事故发生的时间。”
报道中没提年份,葉汐往回翻,在角落里找到了这篇新闻的发布时间。
哨兵的眼神真好,赤珥星矿区这场事故发生在联邦历361年。
5077那时才十岁。
季浔:“5077会不会是这个家庭里比较大的孩子?”
葉汐一行行地仔细读新闻:“报道后面说了,这家只有一家三口,这是他们的第一个孩子。”
季浔又猜测:“或者,5077是遇難者的弟弟之类?”
叶汐:“看这里,采访遇难女工图澜的父母,说他们失去了唯一的孩子。图澜没有弟弟。”
除非新闻报道在胡说八道,十岁的5077怎么看都和这起事故没什么关系。
叶汐干脆把各种相关的新闻全都通读了一遍,叙述的情况倒是都差不多。
事故的原因后来调查过了,工厂所属的矿業公司节约成本,设备疏于维护,老化严重,出事是早晚的事。
这家公司隶属联邦著名的黑曜集团,黑曜集团早年靠基因改造的生意发家,现在已经是联邦首屈一指的大财团,涉足各行各業,包括矿产和能源,也掌控着联邦几家主流媒体和网络社交平台,新闻热度很快就被压下去了。
那对母女就那么无声无息地死了,家属拿到了一点赔偿款。
每篇报道里,都有那张母女遗体的照片。
她们就那么相拥着,蜷缩着身体,泡在满地深褐色的黏液里,寶宝的手,到最后还死死地攥着媽媽胳膊上的衣服。
那么小的小婴儿,小手小脚,曾经睡在崭新鲜亮、干干净净的小床上,被悉心地呵护着,宝贝着。
妈妈连褥子都帮她铺得平平展展的,一点小褶皱都不留,生怕硌到她,让她有一星半点的不舒服。
可就是这样的小宝宝,却转眼就挣扎窒息在浓浆中,变成了一具蜷缩的小尸体。
但是妈妈在最后的时刻,还在努力想把她送出窗外。至少在二十五天的短暂生命里,她曾经被人全心全意地爱过。
母女的照片停在虚拟屏幕上。
季浔也没有出声,遥遥地和叶汐一起看着屏幕。
“到底还是没能平安长大。”叶汐说。
季浔语调平静,“老工业帶的孩子,长大以后出路不多,多半还是留在工业帶。工作难找,好不容易找到了,每天早出晚归,赚的工资勉强够糊口,一旦失业,就什么都没有了。平安长大,对她真的是件好事么?”
这番话很不像是他这种出身的人会说出来的。
叶汐被他说得胸闷,反驳:“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她补充:“不断有新的人长大,新一代的想法是不一样的,她们说不定能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好一点。”
季浔微微扬了下眉,没再说话。
叶汐也不吭声了,划了一下屏幕,回到那张图澜站在房间里,抱着婴儿的照片,啃着手指头思索。
照片里的场景,和精神域里的场景重合度太高了。
家具一模一样,窗外的树枝形态和桌上摆着的各种杂物只是稍有差别。
还有那个馬赛克。
精神域里,图澜的脸上长着灰色的格子馬赛克。照片上,图澜的脸上也打着一片灰色的格子馬赛克。
两种馬赛克看上去不太一样,照片上打的是平面马赛克,精神域里,图澜脸上是真的长出了马赛克。
可它们又有一个特殊的共同点。
赤珥星暗橙紅色的阳光十分霸道,无论是在精神域里,还是照片上,都能把一切染成紅色。图澜身上的毛线衫是灰紅色,椅套是红棕色,所有家具和床品都帶着种偏红的色调。
可是精神域里,图澜脸上长出的马赛克,却像照片上一样,是非常标准纯正的灰色,丝毫都不偏红。
这纯灰色的格子和周围红通通的一切格格不入,像是来自另一个次元。
看起来像是,5077看到的也是这张新闻照片,而且印象深刻。所以精神域里的人的脸上,才长成了马赛克的样子。
窗外的天空渐渐变了颜色,泛出一层浅浅的灰白,基地里遥遥传来隐约的人声。
天快亮了。
叶汐天马行空地思索了一会儿,忽然一眼瞥见季浔面前虚拟屏幕上的倒计时。
三小时五十九分。
离和季浔约定的四小时的使用时间,只剩下不到一分钟。
叶汐嗖地从床上跃下来,拎着光脑冲向季浔。
季浔看着像一直在走神,反应却相当迅速,飞快地站起来,火速往后退了一大步。
他的动作太快,带翻了那张扶手椅,椅子顺着地板往后滑过去,“哐”地一声撞在墙上。
“你躲什么?”叶汐把手里的光脑乱七八糟地塞进他怀里,“看,我没超时,一秒钟都没多用。”
她瞄一眼倒计时,“还倒送了你十几秒。”
季浔退完那一步时,已经反应过来了,他抿了下嘴唇,“嗯”了一声。
几乎是瞬间,叶汐就察觉到了。
一丝尴尬。
也许是他在走神,精神屏障没那么牢固,因为她突然的动作,一丝情绪从他的屏障里透出来,若有若无。
季浔肯定也很清楚。
他的声音比今晚任何时候都更冷淡:“等你觉得可以再去隔离中心的时候,就通知麦苏。”
他扶起椅子,拎着光脑,头也不回地走到门口。
这样半夜来,早晨走,幸好向导待遇特殊,宿舍走廊里不装监控,否则这种视频传出去,就是个超级大八卦。
他出去了,顺手带上了门。
门关了,那点尴尬却还留在房间里,细如丝线,轻若烟雾,飘飘袅袅地浮动着。
叶汐忍住笑,倒回床上。
季浔又被她抓包一回。
心情愉快,连肋下的抽痛都跟着轻了不少。
长夜已尽,外面的广播里传来悠长嘹亮的军号声,哨兵们好像要起床出操了。
已经是新的一天了。
一日之计在于晨,早晨那么重要,对它最大的尊重就是好好睡个觉。趁着疼痛稍缓,叶汐调好闹钟,关掉屏幕,用被子蒙住头,因为困极了,几乎秒睡。
一口气睡到了中午,闹钟还没响,耳边先传来阿露弥的声音。
“小汐,方便说话吗?昨天晚上我哥忽然查岗,我就先回家了,今天早晨又溜到码头这边来了。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在医疗系统的档案里,找到了一点哨兵5077的资料。”
她说:“这个黑暗哨兵,还真的是挺特殊。”
叶汐立刻清醒了,“你说。”
“5077是从小在实验室里人工培育长大的。”阿露弥说。
二十几年前,一家基因公司启动了一个秘密项目,对一批受精卵进行了特殊的基因改造。
实验目的,就是制造出能力强大的黑暗哨兵。
5077就是其中一个。
这些黑暗哨兵在人造子宫里长大,在实验室里度过幼年,之后就被送进了哨兵基地,继续进行封閉训练,被当成实验体接受观察,一直到成年。
阿露弥:“不过那次实验资料的保密级别太高了,应该在防卫部,具体情况我实在搞不到手。”
叶汐问:“你知不知道5077他们是在哪养大,在哪受训的?”
“实验室在母星,受训也是在母星的全封閉哨兵特训基地,防卫部直属的嘛,保密性高,你懂的。”
5077是在母星的封闭环境里长大的,果然和第三星带的赤珥星没什么关系。
叶汐:“能查到他的生物学双亲么?”
阿露弥答得很快:“资料里有,防卫部征用了两名母星戍卫队精英哨兵的生殖细胞。”
叶汐不放弃,“阿弥,联邦历361年,第三星带赤珥星上发生了一起塞若昂液泄漏事故,事故里有母女两名死者,你能查到她们和5077有什么关系吗?”
阿露弥:“交给我。”
这次她速度很快,没多久就回复:“小汐,我找到遇难者在医疗系统里的基因记录,和5077比对过了,他们之间没有任何亲缘关系。”
果然。
所以还像是5077看到了事故的新闻报道,不知道为什么,把那一幕深深地印在了潜意识里。
叶汐盯着天花板,冥思苦想。
这个实验室长大的孩子,也许是因为母爱缺失,所以才在精神域里留下了一个马赛克脸的妈妈的形象?
感觉不像。
按叶汐的经验,还没见过谁会把一张不相干的照片里的人物和场景,深深植入自己的底层意识里。
阿露弥:“对了,小汐,那个遇难的员工,叫图澜的,天生有哨兵的基因片段,我不知道这个信息对你有没有用。”
图澜天然地拥有哨兵基因。
“知道了。”叶汐回答,点开手环,发消息麦苏:
【我想现在再去一次隔离室……】
消息还没写完,就有人来敲门了。
叶汐去打开门,麦苏端着食堂的餐盘进来了,把餐盘放在桌上,揭开盖子。
热气和香味一起呼地冒出来,和昨晚一样,是她还没吃够的烤肉套餐。
“季执行官说你可能在睡觉,让我中午再送饭过来。”
他猜得倒是挺准。
叶汐先捏了一块沾满辣椒粉的烤肉,丢进嘴里:“我正要发消息给你,我想再去一次隔离室。”
麦苏点头,“没问题,我看一下季执行官的行程,他说了,你想过去的时候通知他。”
叶汐纳闷:“为什么要通知他?”
“因为如果5077想把你的脑袋薅下来,”麦苏说,“全基地就只有他能救你。”
他低头看手环,喃喃自语:“让我看看,季执行官今天……五点到七点早训,七点早饭,七点半到十二点半有两个会……现在应该在办公室,下面刚好有个空档,我通知他。”
叶汐突然明白,为什么季浔只肯给她四个小时的光脑使用时间,掐着差几分钟五点的时候走了。
叶汐:“所以季浔今天早晨五点去早训了?”
“那当然,他每天早晨都和我们一起出操,”麦苏说,“他说了,除了爬不起来的病号,全基地人人都必须出操,没人能例外。”
所以季浔在这儿熬了一晚上没睡,一大清早就开始正常工作了,这个人不是人,是台运行精确的钟。
叶汐刚把烤肉套餐一扫而光,季浔就过来了,他看着一切如常,完全不需要补觉的样子。
三个人一起去观察室。
朴医生这回迎了出来。
她一看见叶汐就汇报:“我们从昨晚开始,就没有再对5077使用过麻醉剂,还按你说的,传送了一大杯水进去。”
她眼睛发亮:“昨天晚上没人的时候,他真的把水全喝光了。”
叶汐点点头,指了指隔离室那边,“我今天还是要去隔离室,做近距离接触。”
季浔和朴医生这回都没再废话,跟着她一起走到隔离室门口,打开门。
隔离室里,5077还待在原地。
他黑乎乎的一团,看着似乎没什么变化,仿佛连动都没有动过,听见开门声,也没任何反应。
唯一的不同,是他旁边的地上,扔着一只空了的纸杯。
他嘴上的止咬带没有打开,里面还勒着层面罩,不知道是怎么艰难地把那杯水灌进去的。
叶汐迈进隔离室。
她的脚一落地,墙边的5077就动了。
没有麻醉剂,叶汐第一次见识到一名黑暗哨兵真正的速度。
他动作比昨天快得太多了,像一道黑色的影子,完全看不清,几乎是闪现到她面前。
可叶汐已经准备好了。
她的精神触手早就蓄势待发,拦在前面。
疯了的哨兵仍然没有竖立精神屏障,被她的精神触手直接穿透。
精神触手的侵入严重干扰了5077,他动作阻滞,叶汐上前一步,伸手按住了他的额头。
5077的身体瞬间失控。
他像山一样沉重地往后栽倒,叶汐的手掌绝不离开他的额头,毫不犹豫地跟着他一起倒下去。
她扑在5077身上,居高临下,膝盖抵住他的肋骨,按住他的前额,强势侵入了他的精神域。
婴儿房又出现了。
这次却有了些不一样的变化。
暗橙红色的日光笼罩一切,窗外的树叶依旧黑得像墨,叶片却像是吸饱了水分,叶面舒展,一片片油亮簇新。
木头桌面上,那些密布着的龟甲状裂纹消失得无影无踪,恢复成一片平滑,转椅掉落的皮革碎片也复原了。
图澜仍然背对着,坐在床边,长发挽着,落下来的一缕发尾也像用过了护发素,垂坠顺滑多了 。
她仍在低声哼着歌,歌词不是人话,但是嗓子不再沙哑,动听了不少。
那一大杯水喝得见效。
叶汐下意识地闭了一下眼睛,感受图澜的存在。
可惜这里本身就是5077的精神域,图澜也只是他的精神域里的一个角色,匀质的特殊世界并不会出现。
“5077。”叶汐开口叫他。
没有麻醉剂了,他应该更能听得清她的召唤。
“我是来帮你的,评估就在今天晚上,他们想要你的命,你要是还不想死的话,最好配合我。”
精神域里没有人回答。
叶汐往前走了一步。
第一次进精神域时,叶汐也是这样往前走,直接穿进了婴儿的身体里,第二次,叶汐没有动,站在原地跟他交流,想帮他唤起记忆中妈妈的模样。
两次都失败了。
这一回,叶汐的想法不太一样。
她迈步向前,集中全部精神力,盯着图澜的背影。
熟悉的力道袭来。
像是有种吸引力,把叶汐大力一拽,她又一次飞过去了。
不过这次不同,稳定下来时,她已经坐在了床边。
马赛克并没有阻碍她的视野,小小的婴儿,正被她亲手抱在怀里。
从图澜的视角看过去,女婴的小脸和新闻照片上不一样,并没有马赛克,她闭着眼睛,一只软乎乎的小拳头举在脑袋边,抵着妈妈,睡得正香。
她穿着件崭新的棉布小衣服,带着奶香,鼻息一下又一下地呼在叶汐的胳膊上,全然放心地熟睡着。
昨天,穿进这个小婴儿的身体里时,叶汐的一切感受都来源于自己,就像穿进了一具婴儿的空壳,可是今天,现在,感受大不相同。
就在穿入的那一瞬间,一种浓烈的情感遮天蔽日地涌来,如同狂风暴雨,席卷了叶汐的大脑。
那是叶汐本人生平从来没有体会过的感情。
是强烈的爱意。
天花板上,一阵轻微的吱吱咯咯声传来。
短暂的安宁时间过了,那令人毛骨悚然的浓稠黏液又要来了。
新的情感涌入,占据了叶汐的全部感官。
是绝望。
极度的绝望。好像她曾经尝试过千次万次,最终还是没办法逃出这个崩塌的黏液地狱。
这个身体却坐在那里,任凭吱吱咯咯声响着,没有动,在生命的最后时刻,继续低声哼着不成调的安眠曲。
叶汐脑中又想起那张照片。那个可怜巴巴地蜷缩在黏液里的小婴儿,还有她始终死死地攥着妈妈衣袖的小手。
她心中忍不住升起一阵酸涩和难过。
这种感情,立刻与涌入的爱意与绝望频率合拍了。
叶汐感觉到,两种不同源头的情感开始共振,它们交织着,攀升着,叶汐忽然知道她应该做什么了。
“我们再试一次。”她在心底默念,好像在跟这个身体对话。
她集中精神,调动精神力。
精神力的白光出现,叶汐使劲往起站。
这身体仿佛突然挣脱了某种无形的束缚和枷锁,她怀抱婴儿,真的从床边站起来了。
黑色的沥青如约而至。
天花板蜡一样融化,大股滚热的黑色黏液兜头浇了下来。
叶汐紧抱着婴儿,直奔窗口。
在新闻里,那对母女在事故发生时,就是想去窗口那边。屋顶泄露的大洞靠近房间里侧,窗口那边日光依旧,看起来更安全。
可是沥青倾泻而下,瀑布似的灌进房间里,转眼就没过了叶汐的腿、膝盖,淹过了叶汐的腰。
这东西滚烫,又很浓稠,叶汐几乎没法往前迈步,全身都烫得生疼。
叶汐调动精神力护住自己,脑中全是濒死前强烈的绝望。
她尽可能地把婴儿举高,在浓稠的黏液里奋力向前挣扎。
脑中只有一种强烈到极点的执念——趁着这里还没被淹没,把女儿送出去,送到窗外。
这并不是叶汐自己的情感。
这情感的冲击力巨大,实在太过真实,作为一名有经验的向导,叶汐心中无比清楚,这就是一个人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最真实的反应。
——是那场事故中,具有哨兵基因片段的图澜,最后的真实情感。
它却奇怪地出现在了5077的精神域里。
第15章
葉汐脑中仿佛有个不知从哪来的念头,并不是在对她说话,而是跳过了语言,向葉汐直接传达了它的意思——
不用试了,来不及的。做不到。
还不如讓她们两个坐在那里,安静地依偎着,度过生命的最后一刻。
葉汐不理会这念头。
精神力被她完全调动起来,用到了极限,白光炫目,葉汐竭尽所能,跟灼人的黑色黏液对抗。
来得及。她在心中说。图澜是一名哨兵,她有超乎常人的体力和坚定的意志,只要再给她一次机会,讓她再试一次,她一定能比上次撑得更远。
那股汹涌的执念仿佛在回应叶汐的想法,与她的精神力一起,保护着她的身体,推动着她往前走。
屋顶上融化的洞口还在不断地扩大,液面已经涨到胸口的高度了,时不时有喷溅的黏液拍到她的头上,糊住她的眼睛。
下面的沥青越来越浓稠,而且正在凝固,阻力大得像厚重的石膏一样,束缚着她的动作,每往前挪一点,都耗尽了力气。
叶汐不知道是自己在努力坚持,还是图澜在努力坚持。
一阵嬰儿的啼哭声在轰鸣声中传来,这里又吵又热,宝宝醒了,小手在空中抓挠着,攥住了妈妈的衣袖。
窗外摇曳的黑色树影越来越近,叶汐终于挪到了窗前。
胸以下的身体,已经被烫得彻底没有知觉了,不听使唤,再也动不了了,她竭尽全力地往前探,终于够到了窗扇,打开插销,推开它。
半凝固的黏液跟着涌出窗口,叶汐用最大的力气,把怀里的嬰儿往外抛了出去。
不知道这里有多高,外面有什么,叶汐已经管不了那么多了。
嬰儿坠落,松开了攥着妈妈衣服的手,消失在窗外。
就在孩子离开的刹那,精神域里,所有的嘈杂声响突然停了。
滴落和溅起的黑色黏液静止了,像一颗颗黑色的珠子,一条条拉丝的长线,奇异地悬浮在半空中,沥青不再波动,液面安静,如同一面凝固着波纹的黑色的镜子。
精神域里的一切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鍵。
叶汐转过头。
整个房间忽然消解。
叶汐看见了熟悉的精神力的白光,却不是她自己的。
精神力的白光烟雾一样,从土崩瓦解的房间里渗透出来,汇聚在一起,缓缓地注入了叶汐的体内。
叶汐:咦?
她试着调用新融入的精神力,发现它已经和她自己的精神力融为一体。
她的精神力明显增强了。
紧接着,叶汐被一股力量抽离了图澜的身体。
一对巨大的黑色翅膀从她背后伸展开,羽毛上泛着蓝色的光晕。
是她的精神体乌鸦的翅膀,映射在5077的精神域里。
硕大的翅膀舒展,并没有真的拍击,她却升向了空中。
在她下方,黑色的沥青凭空消失了,整间嬰儿房都消失了,融化在翻滾的光影漩涡里。
天空仍旧浓红,红色的天空下,蒲扇般的黑色叶片却开始疯长,数量越来越多,一层层堆叠着,汹涌地蔓延。
俯瞰下去,这片黑色的叶海很快就铺满了地面上目之所及的地方,还在不断地向远方延伸。
只有图澜还在。
叶汐从她的身体中抽离之后,她脱力似的倒在地上,大半个身体都被埋在了黑色的叶海中,像是睡着了。
一种无法言说的平和与宁静,和叶海一起铺陈开来。
黑色的叶海无邊无际,开始还翻卷着,渐渐稳定下来。
叶汐忽然被某种力量干扰,她顺势脱离了精神域。
她睁开眼睛。
果
然,是5077,他又想办法挣脱了她手掌的控制。
这家伙出手就杀人,把人当玩具似的撕着玩,叶汐一个激灵,一脱离就往旁邊翻滾。
她滚得很快,别人跟得却也不慢,5077动作敏捷,如影随形地追着她爬过来。
他又抓住了她的肩膀,蒙得严严实实的头和她的脸只有寸许的距离,叶汐清楚地知道,他正在透过黑色的护目镜盯着她瞧。
离得这么近,几乎呼吸相闻,尴尬得要命,叶汐怔了一秒,就调动精神触手,猛戳他的前额。
5077终于凝住不动了。
叶汐甩开他,冲回门口。
季浔正在门口等着。
和昨天不太一样,他这回好像对她逃跑的能力放心多了,没有死死地盯着这邊,偏着头,不知道在看走廊上的哪个地方,这会儿听见她过来了,才闪身讓她出来。
叶汐检查了一遍自己。
结论是,今天相当成功。
在精神域里,虽然感受到泡在滚烫的黏液中的巨大痛苦,但其实精神力控制得很好,把身体保护得不错,没出什么问题,甚至被5077纠缠不放,因为有经验了跑得快,也没受什么傷。
“他的精神域里有了变化。”叶汐说,“是好的方向的变化,应该马上就能看到效果了。”
朴医生忍不住惊讶:“这么快?你是怎么做到的?”
叶汐实话实说:“误打误撞吧。”
朴医生没出声,眼中明明白白地写着:这么厉害,竟然还这么谦虚。
季浔的手环震了,他低头看了一眼,“麦苏发过来的,我们去观察室那邊看看。”
麦苏和其他医疗官都在观察室里。
叶汐进门时,所有医疗官全都用不可思议的眼神盯着她瞧,麦苏一脸兴奋:“你快来看!看隔离室那边!!”
大屏幕上,隔离室里,没有精神触手再控制5077了,他竟然也没有像以往一样,重新躲回墙角。
他坐在隔离室中间的地上,小臂搭着膝盖,低着头,像是在想什么。
朴医生也很讶异:“他这几天,不是躲在角落,就是在攻击,从来没有这样过。”
叶汐觉得,至少5077现在的姿态,看起来很像个人类了。
“我还没见过这么好的引导效果,”朴医生忍不住问叶汐,“你是从星冕向导学院那边请来的向导?”
叶汐摇头,“不是。”
一个医疗官忽然说:“你该不会是昨天给莫亞治疗的那个向导吧?我听他们说,基地来了个向导,只给莫亞做了不到十分钟的引导,莫亞的体征就恢复正常了!”
另一个医疗官问:“就是进入了崩塌的精神域的那个向导?”
麦苏抢答:“对!就是她。”
季浔和叶汐:“……”
这哥们嘴太快,拦都拦不住。
有人忽然说:“看那边,5077!”
5077不再坐着了,忽然伸出手,捡起扔在地上的纸杯子。
杯子当然是空的。
他看了一眼,知道里面没有水,把纸杯攥瘪,随手丢在旁边。
季浔立刻说:“传送水和食物进去。打开他嘴上的止咬帶。”
一名医疗官答应着,在屏幕上操作,隔离室里,勒住5077嘴巴的那条止咬帶上红灯一闪,“啪”地自动弹开了,掉落在地上。
隔离室里,响起轻微的声响。
金属墙面上,一扇小门自动滑开,里面摆着一个军用制品包装的快餐饭盒和水杯。
5077几乎立刻就从地上弹起来,嗖地扑过去了,像只听到猎物动静的野兽一样。
叶汐:好吧。好像也没有那么像个人类。
他扑到小门前,掏出饭盒,三两下撕开包装。
他背对着镜头,叶汐看他的动作,像是掀开了一点面罩,开始吃东西。
季浔吩咐:“把卫生间也打开吧。”
隔离室里,一面金属墙缓缓移动,露出里面的一个小空间。原来这里自带卫浴设备。
5077肯定也听见声音了,不过这次并没有过去。
他只用了一两分钟,就风卷残云地吃完了食物,喝光了水,重新拉好面罩,才终于转过头。
看向的是大屏幕的方向。
明明这只是屏幕而已,还隔着好几米的隔离墙,他却仿佛像是正在盯着观察室这边的人瞧。
他站起来,走过来了,一拳锤在墙上的什么地方。
大屏幕刷地熄灭了。
医疗官过去戳戳点点地弄了半天,大屏幕也没能再亮起来。
季浔默了默,“很明显,恢复了一部分神智。”
叶汐:是,都能找到摄像头藏在哪了。
医疗官问季浔:“怎么办?要派人进去修吗?”
季浔转头看向叶汐。
叶汐:“最好不要。”
都被监控这么多天了,好歹给人家留点隐私。
摄像头没了,声音倒是还听得见,但是隔离室里就此安静下来,再没什么动静。
过了一会儿,季浔说:“他睡着了。”
哨兵的耳朵比其他人灵敏。
叶汐:“讓他睡吧,睡眠对稳定精神域很有帮助。”
她看了眼手环上的时间,“还有几个小时,不要去干扰他,让他好好休息,我估计,评估之前,他虽然不能完全正常,但是会恢复到基本比较稳定的状态。”
季浔微微颔首,“希望他能正常参加晚上的评估。”
今晚六点就是评估的死线,需要5077至少做到不要随便攻击评估委员会的人,否则他就死定了。
朴医生问:“今晚我们去浮空岛参加评估,这位向导肯定也要一起来吧?有她在场,万一有什么突发状况,她才能及时处理。”
大家都怕5077突然又发疯。
季浔问叶汐:“可以么?”
叶汐不动声色:“好。”
5077休息了,叶汐也跟着休息。
回到向导宿舍,无所事事,叶汐趴在床上,打开手环里的《精神权柄》。
这本书的出版版本,早就已经被她翻过八百遍了,每一页都熟得不能再熟,叶汐还是一页一页地仔细研究。
今天在5077的婴儿房里,精神力莫名其妙地增强了,倒是个意外之喜。
叶汐以前按这本书里的做法,利用濒死的感觉增强精神力,每次的成效只有一点点,就像她在码头上看病一样,每次收个五十块一百块。
这回忽然吸收了一大团精神力,就好像从季浔身上宰的那五十万一样,一下子就大发了一笔横财。
黑暗哨兵5077的精神域很神奇,竟然有这种功能,叶汐从来没见过,也没听说过。
看了没几页,麦苏就过来了,送来了一台光脑。
“季执行官让管理系统帮你配了台光脑,已经授权过了,可以访问几个大的在线视频平台。”
还真是借给她追剧用的。
叶汐随口问:“昨天那个精神域崩塌的哨兵,怎么样了?”
“你是说莫亞啊,她已经醒过来了,”麦苏回答,“我听医疗官说,她想过来见你来着,可是医疗官让她先休息,不许她到处乱跑。”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离傍晚还有好久,叶汐放下光脑:“那我能不能去看看她?”
也不知道莫亚的精神域重建得好了没有。
康复大厅这边现在很安静,各种仪器都没亮,没有人。
莫亚不用再吊在天上,已经离开了康复大厅,住进了旁边修养用的小间医疗室。
医疗室里有三个床位,另外两个床位上扣着白色罩子似的治疗舱,都空着没人。
莫亚的床位是敞开的,她一身蓝白条的病号服,半靠在床头,面前悬着手环的虚拟屏幕,正在皱着眉头,认真地记着什么。
一看到叶汐和麦苏进来,她立刻坐直了。
莫亚的身形很高,略微偏瘦,身体素质明显不错,才不过一天时间而已,就已经不再是昨天悬浮在空中那种虚弱的样子,脸上的灰气不见了,肤色正常多了。
她的状况比叶汐预计的还要好,叶汐忍不住感慨:“恢复得真不错。”
麦苏介绍:“这就是叶汐,是昨天进入你的精神域的……”
那双叶汐在精神域里的玻璃碎片上就见过的
眼睛,眼眸明亮:“我知道。我在精神域里迷迷糊糊的时候,听到的就是这个声音。”
“我当时以为自己要死了,没想到还有人能救我,所以很想当面跟你道谢。”莫亚说,“可是医疗官不让我走。”
“不客气,是你自己救了自己,”叶汐在她的床边坐下,瞥一眼虚拟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字,“刚恢复一点,最好以休息为主。”
莫亚主动把屏幕转到叶汐的方向,给她看:“我忍不住,又去查了一遍向哨理论的教材。”
教材那一页上,用红字写着哨兵精神域崩塌的可怕后果——没有任何哨兵能在精神域崩塌后活下来。
莫亚这个好学生还在困惑。
“你就当是奇迹吧,”叶汐说。
联邦教材编写的主旨,是培养出最好用的向导和哨兵,就像工厂要生产出最标准的螺丝钉。
工厂只生产螺丝钉,不生产奇迹。
她问莫亚:“你的精神域怎么样了?”
莫亚一头深棕色的短发,几乎没什么刘海,可她还是马上用手掌把额前所有的碎头发往后一捋:“你要不要进来看看?”
叶汐点点头,伸手搭上她的眉心。
眼前立刻出现了苍茫大地和无尽的夜空,夜空中无数星子闪耀。
影影绰绰的,周围有些树木和建筑的虚影,像是一个夜色小镇,不过还没有完全成形。
叶汐一探即收。
“精神域已经很稳定了,过些天会更好的。”叶汐说,“重建精神域反而可能是好事,就像做了一次彻底的大清洁,这几天不要急着训练,放松心情,多想那些开心的事,遇到不好的念头,不要跟它纠缠,放它过去就行了。”
被她这样肯定过,莫亚放心多了,乖乖答:“明白。”
她放下撩刘海的手。
叶汐看了一眼她的手背。
莫亚的右手手背上,有一大片明显的傷疤,皮肤颜色比周围都要深,表面凹凸不平,顺着手腕一直蔓延到衣袖里。
昨天她浮在空中时,手臂张开,手无力地垂着,叶汐并没有看到她手上有这么明显的傷疤。
莫亚是名哨兵,观察力敏锐,马上注意到叶汐在看她的手,解释:“这是我小时候留下的疤痕。”
麦苏也看见了,搭茬:“这么明显的疤,你为什么不用治疗仪去掉?”
他指指旁边的治疗仪,“你要吗?调校好参数,一会儿就搞定了,我自己那些出任务的伤疤,我是一点都不让它留。”
莫亚摇了下头。
“我小时候家里穷,用治疗仪祛疤这种事,太奢侈了,从来没想过。因为伤疤的事,老是被别人嘲笑。后来长大一点,进了哨兵基地,有免费的治疗仪用了,我又不想去掉了。”
莫亚轻轻摸了摸手背。
“我很小的时候,出过一场事故,我妈妈为了救我,自己去世了,我身上也留了不少当时烫出来的伤疤。”
她说:“我觉得,这是我妈妈留给我的纪念。”
叶汐望着她,愣怔了几秒,问:“事故?是什么样事故?你小时候在哪?你妈妈叫什么?”
她问得很直接,莫亚却不介意,一一回答。
“我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说过赤珥星,第三星带的,上面有不少工厂。有一次,工厂的货运飞船储液舱爆了,浇到了民房,我妈妈在那次事故里去世了,但是在最后时刻,她拼了命地把我推到了窗外。我们当时住的是简易宿舍,有两层楼,我被她扔到了一楼的雨棚上,又滚下去,砸到下面扫到一起的树叶堆里,被人及时发现,救起来了。我有哨兵基因,比普通的婴儿结实一点,命也硬,只受了点烫伤,侥幸活下来了。”
“我妈妈,”莫亚说,“她也有哨兵基因,她的名字叫图澜。”
叶汐全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怎么可能。
她的脑海里全是那张母女二人尸体相拥,安静地躺在黏液里的新闻照片。
“阿弥。”她在脑中呼唤阿露弥。
阿露弥那边没有声音。她大概不在码头那边。
叶汐转向麦苏,“你的手环能上网吗?”
麦苏有点奇怪,不过还是立刻把手腕凑过来,“我有授权,可以。”
叶汐飞快地点开屏幕,找到人工智能助手,让它帮忙搜索。
关鍵词:赤珥星。塞若昂。泄漏事故。幸存者。
加上了关键词“幸存者”,搜出来的竟然还是昨天的那些新闻。
叶汐点开最上面的一张图片——图澜抱着小婴儿,站在房间里的照片,进入链接。
链接里,就是她昨天最早读过的那篇关于赤珥星泄漏事故的详细新闻报道,叶汐飞快地往下拉。
关键词,幸存者,被搜索标红了。
幸存者,一名二十五天大的女婴。
母亲在事故中遇难,所幸幼小的婴儿被她及时送出窗外,婴儿跌落在雨棚上,又滚落到路边扫成堆的落叶里,伤势不重,正在送院治疗。
遇难者的照片里,只有图澜一个人的遗体。
新闻的内容完全变了。
第16章
这怎么可能。
葉汐盯着新闻报道里的那张照片,不甘心,又重新搜索了一遍。
结果还是一样。
不止这一篇报道,其他所有相关的新闻报道里,女婴也都活下来了,甚至还出现了一张婴儿在医院里接受治疗的照片。
母女二人同时遇难的新闻,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葉汐全神贯注地搜索新闻,莫亞虽然有点纳闷,不过还是偏着头,和她一起看屏幕。
“矿业公司报销了我的基本医疗费用,不过并没有给多余的钱,帮我去掉身上的傷疤。他们倒是给了我家一笔赔偿款。我爸很早也去世了,我自己靠着我妈妈的那笔赔偿款长大,后来没再读书,也是用那笔钱报名参加了哨兵甄选预备训练营,集训了半年,去考哨兵,竟然真的考上了。”
哨兵的工作危险而辛苦,要去新星球拓荒,去混乱的边远星系执行任务,薪水福利却都不错,是穷人家孩子的一条好出路,只是这条出路也要花一笔钱才能走,莫亞手里刚好有那笔母亲去世的赔偿款。
葉汐抬起头,盯着她发呆。
莫亞好奇:“你问这个,是認识我妈妈吗?”
葉汐:何止認识,我还在事故现场3D体验一日游来着。
“不認识,”叶汐回答,“不过我以前就看过你们这场事故的新闻。”
她忍不住伸出手:“我能摸一下你的疤吗?”
莫亞主动把手递到叶汐面前:“你随便摸,没事,早就不疼了。”
叶汐轻轻碰了碰莫亚的手背。
指尖触感凹凸,那片疤痕摸起来和看起来一样,无比真实。
莫亚自己也摸了摸手背:“现在每当我遇到什么难事,就会想,我妈妈当初在那么絕望的处境下,都可以把我送出去,我是她的孩子,我一定也能做得到。”
门那边有声响,一名医疗官推门进来了,递给莫亚一杯水和一片药。
医疗官看见叶汐在摸莫亚手背上的傷疤,随口搭茬:“莫亚每回来医疗室,聊天的时候,我都跟她说,咱们随时都能去掉这些傷疤,她就是一直都不愿意。”
她说“每回”、“一直”,好像莫亚的伤疤始终就在她的手背上。
莫亚对医疗官笑:“你不是也说,看习惯了,就觉得越来越顺眼了?”
叶汐理了一下思路,等医疗官走了,继续问莫亚:“所以你是在赤珥星上长大的?”
莫亚点头:“对。”
叶汐旁敲侧击,一点点地盘问莫亚小时候的经历。莫亚对眼前这个救命恩人,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问了半天,莫亚的记忆,竟然没有一点问题。
叶汐能清晰地感觉到莫亚的情绪,她没有丝毫的慌乱和躲闪,她的状态稳定、正常,还有一
点悲伤。
她没有说谎。
无论是莫亚的记忆、伤疤,还是各种新闻报道、医疗官的记忆,全都互相吻合得严丝合缝,让叶汐昨天关于这场事故母女双死的那些记忆,就像一场幻觉。
那絕不是幻觉。
叶汐站起来。
得在微风堡里做点其他调查,不过她自己做不到,得找季浔。
从莫亚那里一出来,叶汐就盘问麦苏:“你以前认识莫亚吗?”
麦苏摇头,“我刚来微风堡没几天,还没记全这边基地哨兵的名字,她精神域崩塌了,我才知道有这么个人。”
“麦苏,昨天在康复大厅,你留意过莫亚手上的伤疤吗?”
哨兵的观察力非常好,说不定他会注意这种细节。
“当然看见了啊。”麦苏答得很快,“那么明显的疤,怎么可能看不见。她浮在天上的时候我就看见了,我还在奇怪她为什么要留着疤。”
叶汐:“……”
麦苏:“你干嘛这么瞪着我?”
他忽然警惕,“你该不会是又想对我……”
他火速挪开目光,刷地一下竖起精神屏障。
竖屏障的动静太大,仿佛哐地砸在叶汐的脚面上。
叶汐默了默,“我哪有。再说了,你竖那破玩意有用吗?”
麦苏绝望:呜。
叶汐比他还绝望。
全世界好像只有她一个人的记忆和别人不一样。
她叹了口气,问麦苏:“季浔现在忙吗?你能不能跟他说……”
话没说完,麦苏就把一只手提到胸口,小鸡啄米似的,用手指头尖儿戳了戳前面的空气。
叶汐顺着他指的方向抬起头。
季浔正从训练大厅出来,一眼看见他俩,快步走了过来。
叶汐立刻迎上去,“季浔,我正好有重要的事,要单独跟你说。”
她这两天都嬉皮笑脸的没个正形,难得语气这么严肃,又特别强调是“重要的事”,季浔马上停下来,认真地望着她。
“什么重要的事?”
叶汐再近前两步,刚好踩在他的黄金社交距离的边界线上,才停下来,深吸一口气。
她一字一顿,郑重地问他:“你还记不记得,昨天晚上,在向导宿舍,我们两个做过什么?”
麦苏刷地一下消失了。
就没见有人溜得这么快过。
叶汐顾不上理他,只盯着季浔。
“当然记得。”
季浔军容端庄,好像没听出她的问题有多奇葩,也没有留意到麦苏突然不见了,语气平静。
“你借了我的光脑,查了一晚上5077精神域里的场景,根据家具的线索,找到了第三星帶赤珥星上的塞若昂液泄漏事故。我们还聊过哨兵的训练方法、向导协会和事故相关的话题。你在倒计时结束前把光脑还给我了。”
倒计时什么的不重要,叶汐盯着他的眼睛:“还有呢?你记不记得泄漏事故里发生了什么?”
“飞船货舱意外开启,淋下塞若昂液,宿舍屋顶的莱特板承受不住,大量加热过的黏液灌入房间——”
季浔继续说:“——一名员工和她刚出生二十五天的女儿在事故中死亡。”
叶汐大大地吁了一口气。
他也记得。
不是只有她一个人,像个疯子一样,活在所有人都被篡改了记忆的世界里。
季浔问:“怎么了?”
叶汐需要他帮忙,也很想跟这个唯一交了和她一样的答卷的人一起对对答案,直言不讳:“发生了一件非常诡异的事。”
季浔:“诡异的事?”
“对。”叶汐感受了一下周围哨兵的位置,比了下手势,“我们去那边。”
两人走到偏僻的地方,叶汐才仔细地跟他讲了一遍,没有放过任何细节。
季浔听完整件事,脸上仍然看不出丝毫的情绪變化,仿佛天塌地陷都是小事,有人死而复活,也没什么了不起。
也是,叶汐心想,对他这个虚拟游戏玩家,万事皆有可能,坟里的人爬出来也不是不能接受。
季浔沉思了一会儿,“你以前有没有遇到过这种……”
叶汐斩钉截铁:“没有。”
季浔:“我确定无疑,昨天在康复大厅,莫亚的手背上绝对没有任何伤疤。但是我也绝对相信,麦苏说的是实话。”
他和麦苏都是一流的哨兵,都不会看错。
“我还需要进一步验证,”季浔说,“我要查一下莫亚的档案,还要看看,基地其他哨兵还记得什么。”
这正是叶汐的意思。
季浔抬起头示意:“你跟我来。”
叶汐:“去哪?”
“不会拐卖你的,”季浔说,“去我辦公室。”
叶汐笑了一声:“咱们两个,还真说不准谁拐卖谁。”
季浔没吭声,当先帶路。
这两天真是为了各种目的,天天都在往他的辦公室跑。
一进季浔的辦公室,他就立刻打开辦公桌上的光脑,在虚拟屏幕上搜索。
“看。这是莫亚在基地管理系统内部的档案。”
既然他说可以随便看,叶汐就不客气了,立刻凑过来看屏幕。
季浔看了她一眼,这回倒是没跟她保持黄金社交距离,不过叶汐立刻意识到,他忽然把右手状似随意地搭在桌面上,胳膊刚好挡在他和她之间。
这是一个隐蔽的防御姿势。
他大概怕她像对付5077那样,突然出手按住他的额头。
叶汐不在乎他在干嘛,一心研究屏幕上莫亚的档案。
莫亚,出生于联邦历361年,出生地,第三星帶赤珥星。母亲的名字是图澜。
档案也完全吻合事故中幸存婴儿的身份。
叶汐凑得更近了一点。
季浔突然偏过头。
叶汐跟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发现是自己身上宽大外套的肩膀,蹭过了季浔的衣袖。
只有布料与布料之间的一丝丝摩擦,微乎其微。
叶汐莫名其妙:?
知道你们哨兵敏感,但也不用敏感到这种地步吧?
季浔已经重新看回屏幕,不过把那条碰到她的胳膊收回去了,让两个人之间的间隙更大了一点。
“档案的内容變了。”他直起身,“我确定无疑,莫亚的精神域崩塌的时候,我看过一眼她的档案,她的故乡在第三星带,不过并不是赤珥星。当时她的状况非常危险,我在考虑要不要通知她的亲属,可是看到,她没有登记任何亲人,紧急联系人那一栏填写的都是她自己。她是在福利院长大的,受慈善资助,参加了哨兵预备训练营。”
他继续说:“她在康复大厅的时候,我曾经听到过几句闲话……”
他们哨兵灵敏的耳朵倒是非常适合听八卦。
“……说可能因为她是孤儿……”季浔顿住了,先看叶汐一眼。
叶汐也是孤儿,并不在意:“没关系,你说。”
季浔说完:“……刚出生就被父母遗弃,所以性格非常孤僻古怪,平时几乎不跟人说话,只喜欢自己缩在角落里,一个人看书。”
莫亚现在看起来一点都不孤僻,也不古怪,和周围的人,无论是医疗官、麦苏,还是叶汐自己,都相处融洽,甚至还很健谈。
她的模样没变,看着也还是挺爱读书,但是她的性格彻底变了。
季浔沉思默想了片刻,“我再叫几个人过来问问。”
他给麦苏发消息,让他把和莫亚住同一间宿舍的几个室友,全都带到办公室来。
他忙着,叶汐一个人在执行官办公室里到处溜达。
办公桌对面,被她取掉了畫布的空畫框重新挂起来了。
“你不放幅新畫么?就这么让它空着?”叶汐随口问,好像画不是她偷的似的。
“不是空的。”季浔随口答。
哦?
叶汐往前走了两步。
画框里明明就是空白一片,好像贴了一张白纸。
不过仔细看的话,白纸上仿佛有一排排小小的墨点。
叶汐继续往前走近几步,再走几步,凑得越来越近,最后干脆趴在画上。
终于看见了。
白色的画布上一排排的墨点,最上面一排只有针尖大小,下面竟然一排比一排更小,小到几乎找不到了。
“这是……”叶汐眯着眼睛,努力辨认最大的那排黑点点,“……字吗?”
“是。”季浔答,“是哨兵的标准视力表。”
他不动声色地补充:“是用来看的,不是用来闻的。”
叶汐:“……”
叶汐这个野路子混出来的准向导,从来没见过基地哨兵的标准视力表这种东西。
他们的视力表十分变态,也不知道是怎么印出来的,就算最上面最大的那排墨点,叶汐也只是觉得每个小点的形状不太一样,完全看不出来是什么字。
季浔:“我觉得画框那个位置,挂张视力表很合适。”
他的意思大概是,办公的时候可以随时抬头看一眼,验证自己有没有瞎。
瞎了的叶汐不再闻视力表了,踱过来:“你们全都要看清这玩意吗?”
“基地哨兵的标准是,能看清标着‘合格’的那排,就是倒数第四排,算是过关。”
反正无论哪一排叶汐都看不出来,更找不到“合格”在哪儿。
她好奇:“那你能看清哪一排?”
季浔吐出三个字:
“每一排。”
……好的。纯纯的炫耀。
叶汐感慨:“你们哨兵眼里的世界是巨高分辨率的吧?我当然知道,可是有时候仔细想想,真是没法想象那会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她问:“你看我的时候,是不是清楚到随便就能数得清我鼻子上的黑头?”
季浔抬头看她一眼,不过只是一瞬,目光又立刻落回到屏幕上,“我不会无聊到要去数这个。”
大概没人喜欢天天看别人鼻子上的黑头。
叶汐也认真地盯着他的鼻子看了看。
他肯定没有黑头,皮肤还很白。
一个哨兵,天天训练,风吹雨打的,皮肤要那么好干嘛?叶汐心想,真的过分,皮肤好像比她的还好。
“所以在你们哨兵眼里,”叶汐问,“一切丑陋都无所遁形?”
季浔这次没抬头,“你不也是一样?周围所有人最细微的情绪变化,你全都能感受得到,一切丑陋都无所遁形。”
叶汐没吭声。
他倒是很懂。
能感受到一切,就能轻易看穿各种虚伪表象掩盖下的真实情绪。
没有人能对她撒谎。那些热情下的算计,客套下的冷漠,礼貌下的轻蔑,温存下的敷衍,全都纤毫毕现。
在某种意义上,这不是什么好事。
这个娑婆世界的真面目惨不忍睹,还是加层滤镜,美个颜,磨个皮,让它模糊一点,才会活得比较幸福。
她没说话,季浔居然自动继续聊天。
“我还以为像你这么有经验的向导,会很懂哨兵的五感体验和训练方式。你很少跟哨兵聊这个?”
他还是坚持说她是个向导。
叶汐想了想,“以前遇到的,多数都是有哨兵基因的平民,他们五感的敏锐程度高高低低的,参差不齐,也谈不上训练什么的。你们这种正规基地的哨兵,一般不太会搭理我这样的准向导,所以我要是遇到,一般都是——”
叶汐抿了一下嘴唇。
“——一般都是直接把精神触手捅进去,去他们的精神域里逛逛。不太会聊天。”
被“逛”过的季浔抬起头:“……”
“啊,”叶汐在那双眼睛无声的注视下,火速转移话题,走到门口,往外张望,“莫亚的室友们快来了吧?”
季浔办事雷厉风行,莫亚的室友们很快就到了,季浔把她们一个接一个地叫进办公室,和叶汐一起仔细盘问。
“莫亚的伤疤吗?”
这些哨兵姑娘们的观察力奇好,个顶个的好。
“一直就在啊,进基地的时候就有了,颜色发白,表面不太平……”
“这么长,这么大,”比划,“从这儿到这儿……”
有人干脆借了支笔,画下来:“天天看,我记得很清楚,手背上是这种形状哒!”
“她故乡?她是赤珥星的!第三星带的赤珥星,花草树木都是黑色的那个,上次还给我带了一片黑叶子呢!”
“她人怎么样?她人可好了。我们的关系?我们假期都是一起出去玩!”
“不爱说话?没有啊!她还算不爱说话?”
叶汐:“……”
像是有一只神秘的巨手,安静地扭转了这个世界里和那场事故相关的一切。
只留下她和季浔两个人,带着没被修改过的记忆,大眼瞪小眼。
其实还有一个人,不知道他还有没有关于这件事的记忆——
5077。
不过他现在会不会说话都是个问题,看他吃东西的时候那股饿狼一样的狠劲,估计悬。
季浔一定也在想5077的事,他看了眼手环上的时间,“时间快到了,我们差不多也要出发去浮空岛了。”
终于要去浮空岛了。
叶汐的脸上纹丝不动,可是心脏却不受控制,扑通扑通,一下一下地蹦着。
季浔立刻看她一眼,“紧张?”
他耳朵太好,心脏乱蹦两下都听得清清楚楚。
第17章
葉汐:“是啊,有点紧张。帮他一场,希望他能顺利通过评估,不要随随便便就被人咔嚓了。”
傍晚五点。
斜射的日光透过基地上空的防护罩,朦朦胧胧的,光晕昏黄。
微风堡正是晚饭时间,哨兵们结束了一天的训练,都在食堂那边。
空调系统气流阵阵,吹来烤肉的浓郁香气,葉汐站在隔离中心门口,靠着一辆全副武装的军用悬浮装甲车,忍不住抽了抽鼻子。
眼下有更重要的事要做,看来是没时间吃饭了。
“当当当当——”
一个烤肉卷递到葉汐面前,薄饼卷成卷,里面的烤肉塞得满满当当。
麦蘇不知从哪冒出来,“饿了吧,没时间吃饭了,我们晚上还不一定什么时候才能回来。我们哨兵出任务经常有一顿没一顿的,习惯了,我估计你受不了,所以去食堂帮你拿的。”
季浔这个副官实在太体贴了。
葉汐谢过他,接过来咬了一大口。
她再咬几口,忽然皱了皱眉,仔细端详手里的烤肉卷。
麦蘇立刻注意到了,纳闷:“怎么了?今天肉烤得不好?”
“那倒没有,烤肉挺好,就是这个卷饼皮的味儿有点……嗯……奇怪。”
“啊?”麦蘇凑过来一起研究薄面饼,“奇怪?是不是坏了啊?那别吃了吧。”
“没关系,不至于。”叶汐再咬几口,把烤肉卷全部吃光了。
没多久,就有几个持枪的哨兵从大门里出来了。
一名身材高大的哨兵,被他们押在中间。
5077。
这是叶汐头一次在日光下看到他。
他仍然穿着黑色的束缚衣,不过这次脱掉了那堆烂布,换上了一整套新的,两条胳膊在胸前交叉,牢牢地绑着。
上身一道又一道的束缚帶这次都没断,绑得很结实,深深地勒进胸膛和腰,腿上倒是没有绑,大概是为了方便他自己走路。
他仍然戴着黑色半硬质的战术头套和护目镜,严实地遮着面罩,一丝五官都不露。
绑成这样,仍然比旁边的哨兵高大强壮得多。
叶汐感觉到,他身上仍然帶着浓重的仇恨和杀意。
虽然他在安静地跟着人往前走,没有往谁身上乱扑,也没有咬谁脖子一口的意思,可还是很不对劲。
旁边押送他的哨兵虽然不是向导,但是仿佛也凭本能感受到了,每名哨兵都在高度戒备状态,攥着枪,精神非常紧张。
他一出隔离中心的门,就立刻看向叶汐的方向。
叶汐靠着装甲车,抬手跟他打了个招呼。
朴醫生和另一名醫疗官跟在后面,尽量离5077远远的。
最后出来的是季浔。他倒是很平静,大概是全场唯一一个不紧张的人。
季
浔也在看叶汐。
叶汐依旧穿着她自己的短袖短裤,外面罩着那件哨兵的训练服夹克。
季浔的目光落在她的短裤口袋上。
宽松的短裤口袋很大,隐隐现出一点圆筒的形状。
她把她那个金属小圆筒装在自己的短裤大口袋里,帶在身上了。
那副畫的残片大概还在圆筒里,季浔心想,她胆大妄为,竟敢把偷来的东西带上浮空島。
大约把它留在向导宿舍里,她不太放心,想随身带着。
不过没关系,那副畫的残片说到底,是微风堡的东西,即使被人看到,只要他不追究,其他人也没有立场追究。
季浔让人打开装甲车的后门。
车子相当宽敞。后半部分是与前半部分隔开的,像个囚笼,黑漆漆的栏杆结实得能关住一头熊。他们把5077塞了进去。
前面有两排座椅,押送的哨兵和两名医疗官一起坐在后排,叶汐坐进了前排的座位。
季浔和麦蘇也跟着上车。
叶汐旁边还有空位,打算先上车的季浔却退了一步,示意麦苏:“你坐过去。”
等麦苏在叶汐旁边坐下,他才也上车坐好。
悬浮车腾空而起。
季浔稍微向前探身,偏过头,低声说:“我问了5077他还记不记得,他没有反应。”
这句话没头没尾的,麦苏坐在两个人中间,莫名其妙:“啊?记得什么?”
叶汐:“……”
叶汐:季执行官,这样隔着一个人说话,很方便是吗?
军用悬浮车开出微风堡,远离星際港的车流,一路往上提升高度,飞向天上的浮空島。
脑中终于响起阿露弥的声音。
“小汐,我来了。我哥今天抽风,盯着我不放,好像我要去谋杀你一样。你们怎么样?要去浮空岛了吗?”
视野也可以和阿露弥共享,叶汐在脑内把这功能打开。
“看。我们正在路上,快到了。”
阿露弥总算来了,叶汐先问她:“阿弥,你还记不记得,我今天让你查的赤珥星的泄漏事故?”
“当然记得了。”阿露弥慢悠悠地说,“我智商一百四十七,也没得老年痴呆。”
她说:“有家工厂的货用飞船太老了,漏了嘛,浇下来的东西烧穿了宿舍屋顶,一个员工在事故里去世了,留下个很小的小寶寶。”
智商一百四十七的阿露弥的记忆也被篡改了。
叶汐心中默默地叹了口气:“你猜那个小宝宝是谁?就是微风堡那个精神域崩塌的哨兵,莫亚。”
阿露弥:“啊?”
阿露弥停顿了一会儿:“我又看了一眼莫亚的资料,居然全都对得上。怎么会这么巧?”
叶汐去微风堡偷画之前,两个人就一起研究过莫亚的资料,当时还一起感慨,莫亚也是福利院长大的,和她俩的经历有点像。
可阿露弥已经忘了莫亚资料的原始版本。
真就奇了怪了。
不过,无论这件事有多奇怪,都要放一放。
眼前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悬浮车直奔叶汐的目标——
浮空島。
从地上的码头到天上的浮空島,这一点点距离,叶汐走得十分不易。
不久前,阿露弥拿到消息,浮空岛星際港大厦,卓艮家的博物馆里,藏着格兰亚博士最后一本笔记《精神权柄》珍贵的手稿原本。
所有没有公开出版的内容都在其中。
叶汐仔细研究过格兰亚博士的人生经历,收集过各种犄角旮旯的资料。
在一封她和朋友的邮件里,曾经提过一句,她也遇到过和叶汐一样的问题,把精神域里感染的病毒带到了现实世界。
可是她后来成功地痊愈了,一直健康地活到自杀前。
计算时间,应该就是在她刚进入“重构者”阶段后不久。
关于“重构者”和“掌控者”的详细内容,公开出版的版本里没有,应该都在未发表的手稿里。
格兰亚博士习惯把各种精神域相关的大小事情都随手记在手稿上,这种治愈病毒的大事,她不可能不记。
如果拿到手稿,就很可能找到治疗病毒的方法。
可惜浮空岛的安全防卫系统最近刚升级过,非常给力,即使是阿露弥,也突破不了。
阿露弥十分头大:“问题就是进浮空岛这一关,只要你能进得去,其他的我都能搞定,让你神不知鬼不觉地拿到手稿。”
可两个人尝试了好几次,都没能找到把叶汐送进浮空岛的办法。
结果突然天降一个机会。
前两天,阿露弥收到消息,微风堡的隔离中心里关着个失控发疯的黑暗哨兵,据说最高执行官季浔这些天一直在摇人救他,想帮他通过浮空岛上举行的评估会。
问题是,评估会马上就要开始了,时间非常紧迫。
叶汐这样一个在码头上混的三无向导,就算想毛遂自荐,也连季浔的面都见不到。
她干脆用偷画的幌子,直接潜进微风堡。
原本的计划是,重建莫亚的精神域,逃离微风堡,在季浔面前主动展露她的能力。
可是叶汐发现,季浔这个人实在太特殊。
她完全没法像感受其他人的情绪那样,根据他的情绪反应,判断他究竟对她的能力动心了没有。
她临时起意,又用了个歪招。
连他本人都搞得定,他总该明白她有多强了吧?
也不知道到底是哪招起效了,反正这一套大连招,七手八脚地胡乱招呼上去,果然让季浔在几个小时内,就快速建立起了对她的向导能力的信心。
这之后,季浔的每一个决定,都稳稳地踩在叶汐的预判之中。
他果然毫不在意她有没有向导證,马上让她去见了5077。
也根本不在乎她偷画的污点,带着她来浮空岛参加5077的评估会。
浮空岛越来越近。巨型的银色底盘反射着傍晚的阳光。
叶汐默默地盯着它。
她心心念念的手稿也越来越近。
再往前,就会碰到一层层无形的防护层,每一层擅自穿越时都会触发警报。
军用悬浮车改变方向,直奔浮在空中的检查站。
守卫检查站的士兵,穿着和微风堡哨兵一样的联邦军服,只不过胸口有个特殊的银色岛屿形标志。
他们属于K7星际港卫戍部,浮空岛的安全和下面的治安局没有关系,归他们直接管理。
麦苏落下车窗,点开手环,找到公函。
“微风堡的季执行官,带一名哨兵来参加星际港大厦六点举行的评估会,随车的都是押送和医疗人员。”
季浔本人就是个醒目的招牌,联邦认识他的人很多,军队内部认识他的人更多,守卫士兵早就看见他了,立刻端正地敬了一个军礼。
士兵快速扫完公函,不过并没有放行。
他看向车内。
“从昨晚起,浮空岛的安全警报级别提升了。”士兵解释,“请所有人出示相关證件。”
阿露弥在耳边:“嗯?”
按以前浮空岛的安全流程,微风堡的军用车辆绝对可以直接通行,不会检查车辆,也不需要證件。
进入浮空岛的安全流程忽然变了。
季浔和麦苏他们都有基地的军官证,麦苏把5077的军官证也找出来了,医疗官们纷纷亮出医疗官证。
叶汐只有联邦公民身份证而已。
哨兵看向她,“对不起,不是浮空岛居民,又无法证明合规身份的话,按新规定,不能进入浮空岛。”
第18章
“她是一名向導,需要随行监控失控哨兵的状况。”
季浔忽然出声,语调冷淡,军帽下的眼睛盯着士兵不放。
士兵在他的注视下,有点胆怯,不过还是坚持原则:“那么请这位出示向導证。”
葉汐当然没有那玩意。
她低下头,闭了一下眼睛。
在起司蛋糕般的匀质世界里,只有车内几名哨兵的轮廓,看不见守卫士兵。他是个普通人,没有哨兵基因。
普通人不受向導控制,不能像对哨兵那
样催眠。
想过这关,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葉汐的手環里,还存着一张阿露弥以前做的假向導证。阿露弥出品,应該能以假乱真。
葉汐翻了翻手環。
只能当着所有人的面,把假证拿出来了,不过现在进入浮空岛要紧,其他的事暂时管不了那么多。
麦苏倒是还在坚持,希望士兵能通融:“不知道你们非要检查证件,她可能是没帶……”
季浔忽然抬起手腕,瞥了眼手環。
“評估六点就要开始了,延误評估,导致严重后果,谁能负责?”
他的语调冷得吓人,皱着眉,脸上明明白白地写着不耐烦。
葉汐:咦?
想都知道,就这点小事,根本不可能引起他的任何情绪波动。
他正在表演生气。
这个人没有情绪,却挺会用情绪当武器。
叶汐翻手环的手慢下来,静观其变。
季浔威压的姿态确实把士兵吓到了,士兵立刻结巴:“可是,那个,按规定……”他深吸一口气,努力把话说完,“……按规定,必须要出示有效证件,不然我们没法交代。”
吓唬没起作用。
季浔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点开手环的虚擬屏幕,随手一拨,把屏幕转向士兵的方向。
他的语气更加没耐心了:“这个呢?总可以了吧?”
屏幕上显示着一份文件,上面有张叶汐的立体大头照,一看就是微风堡的监控系统拍下来的。
抬头写着:
【微风堡哨兵特殊训练基地向导聘任书】
背景有微风堡蓝金双色的立体防伪标,内容很正式,以基地的名义聘任叶汐做向导,列出了叶汐的基本信息,包括一个胡编的向导证编号,落款是季浔的签名,龙飞凤舞的,下面还有叶汐本人的签名。
她本人的。签名。
“叶汐”两个字,签得规规矩矩,一笔一划,像个小学生写的似的。
叶汐:“……”
她自己还没掏出个假证,他倒先掏出了一份假文件。
不知道季浔什么时候未雨绸缪,做了这份文件。
上次在康复大厅,那么多人都亲眼目睹,知道她不是真正的向导,还知道她非法闯入微风堡,他现在竟然敢在浮空岛的摄像头下公然作弊。
居然还伪造她的签名,还当着她本人的面拿出来。
这个人不声不响的,却敢想敢干,也没比她这个法外狂徒规矩多少。
季浔不动声色,“昨天签的聘任书,刚好还存在我的手环里。够了么?”
文件看起来无懈可击,又证明了叶汐的向导身份,士兵仿佛也巴不得能有办法解决眼下的困境,松了口气,没再坚持问叶汐要向导证,敬了个礼,挥手放行。
阿露弥在耳邊評价:“这个季浔,啧。”
悬浮车继续向前,接连穿过几层防护。
叶汐默默地打开手环虚擬屏幕,点开记事本,用手指头在上面飞快地划拉了两个字。
叶——汐。
字张狂得要命。
要不是有屏幕邊缘限制,字早就飞到屏幕外面去了,比季浔自己签名的龙飞凤舞更加龙飞凤舞。
谁是小学生字体。
你才小学生字体。
叶汐一写完,就直接删除了,关掉屏幕,签名在屏幕上一共也没停留两秒。
季浔微微偏着头,视线落在前挡风玻璃外,仿佛没在看这邊。
不过叶汐知道,以他那能数得清黑头的视力,肯定看清了。
坐在中间的麦苏后背紧贴着座椅,后脑勺也竭尽全力地往后靠,眼珠左转转右转转,一声不吭。
浮空岛到了。
它悬在高空,没有遮挡,日照时间比微风堡稍长一些,傍晚最后的阳光还在照着,岛上却不怕浪费能源,到处都已经齐齐地亮起了灯。
岛上大部分地方并不是钢铁城市,反而绿樹成荫。
大片的如茵绿地之间,点缀着各式风格迥异的别墅,人工湖泊、泳池和球场随处可见,风景美如画。
只有中心区域高楼林立,灯火璀璨,像个水晶世界,巨幅的虚拟屏上投放着各种奢侈品广告,歌舞升平。
其中最大的一面虚拟屏,面积比楼宇还大,正在播报星际港的新闻。
“星港集团与联邦黑曜集团达成协议,获得K7星际港及周邊区域稀有矿产的独家开发权。双方计划在未来两年内完成矿业设施的建设……”
一个衣着精致的男人出现在画面上,正坐在圈椅里,人模人样地接受采访。
记者在问:“请问新矿场仍然是全智能机械开采吗?”
男人点头,又补充:“不过好消息是,矿场仍然会给人类员工预留超过五百个专属慈善岗位……”
这人叶汐认识,正是K7星际港卓艮家族企业星港集团的掌门人,上次在康复大厅遇到的高级督导,奥缇·卓艮的亲叔叔,霍布·卓艮。
这位是星际港的首富,K7和周边区域的每一寸土地上都有他的产业,说是这里的土皇帝也不为过。
霍布·卓艮长得跟他侄子奥缇很像,五十多岁了,依旧腰背笔直,金棕色的头发颜色浓郁,外貌起码比实际年龄年轻十几二十岁。
脑中传来阿露弥的声音。
“霍布这家伙,出生前就做过长寿基因调控吧,看着就是不一样。”
经过基因改造,浮空岛上的人一代比一代看上去更健康,年轻,也更长寿,活得长长久久。
他们和住在下面地面上,没钱改造基因的人,迟早要变成两个物种。
叶汐客观地说:“改得了身体也改不了命,长寿基因不防横祸,谁知道明天和意外哪个先来。”
阿露弥笑了:“小汐你嘴巴太乌鸦了。”
叶汐:“嘎——”
星际港大厦就坐落在这座岛的正中心。
大厦主体端坐在那里,两侧有翅膀般的结构向旁边伸展,连接着两侧的辅楼,翅膀下方,两道金色的虚拟瀑布倾泻而下。
虚拟的水花飞溅到空中,撒金泼玉,滔滔不绝,也不知是哪位设计师的杰作,让这地方看着不太像是K7星际港的行政机构所在地,倒像是座赌场。
军用悬浮车在半空中的停车场降落。
一从车上下来,叶汐就默了默。
怎。么。会。这。么。冷。
微风堡的温度调节系统她已经领教过了,没想到浮空岛上更是夸张。
叶汐怀疑,只穿长裤外套都不够,估计得来件秋天的毛衫。
怪不得这里的每个人都衣装笔挺,穿得不分四季。
浮空岛面积大得像一座真正的城市,又没个罩子,冷空调开成这样,费用一定是天文数字。不过比起让整座岛浮空的费用,当然不值一提。
可是地面上的情况大不相同。
尤其是码头一帶。今年夏天,K7港高温的天数已经创了历史之最,码头那边人人都泡在汗里,恨不得像小狗一样伸出舌头散热。
据说这两天平民区已经热死不少人了,多数都是上了年纪的老人,他们身体弱,尤其熬不过去。
一个秘书模样的人急匆匆迎过来。
这位亲自示范了温度最合适的穿法——薄羊毛西装外套,打着领帶。
他跟麦苏招呼:“你们终于来了,评估会快开始了。”
几名哨兵把5077从囚笼里掏出来。
5077沉默地任他们摆布,像个等身高的兵人玩偶,情绪还算稳定——稳定地散发着仇恨、愤怒、疏离等等各种不健康情绪。
人倒是看着挺健康的,一副徒手可以撕了七八个的劲头。
从空中停车场往前,要穿过一大片空中花园。
花园里樹木参天,叶片和花朵形态各异,千奇百怪,不知道是什么珍稀品种,叶汐全都没见过。
奇怪的是,周围还立着十几根比树木还高的灯柱,每根灯柱的顶端都向下弯曲,吊着巨大的灯头,灯光刺眼,烤得附近都暖烘烘的。
暖和得烘出
了叶汐的好奇心:“这是在干嘛?”
走在前面的秘书回答:“岛上温度太低,这一片都是移栽过来的热带植物,不喜欢太凉,所以特别给它们加加温。”
叶汐:“……”
暑热的天气,他们把全岛温度降到冻死人,又再专门给这几棵小树烤烤火。有钱就是任性。
再往前进门后,就是星际港大厦的八楼。
八楼像是已经清场了,没看见其他人,一行人直奔会议厅。
会议厅面积不小,座椅都空着,只有最前排,五六名身穿联邦防卫部军装的专家正等着,还有好几个医疗官。
季浔先过去了,叶汐隐约听见他说:“……情况有了很大的好转……”
叶汐往后退了几步,退到5077身旁。
她压低声音说:“我要再看一眼你的精神域。”
5077没有反应,也没有动。
叶汐把精神触手搭上他的额头。
眼前出现了红色的天空与无边无际的黑色叶海,原本躺在叶海中的图澜已经消失不见了。
叶汐撤回精神触手。
他的叶海看上去相当稳定,一时半会应該不会出什么岔子。
阿露弥在脑内出声:“小汐,按正常流程,他们会先把5077带去做各种体征检查和状态测试。为了防止基地的向导帮忙作弊,应该不会让你过去。只有遇到意外的突发状况,才可能会找你。”
果然,季浔回来了,对她说:“你和麦苏先留在会议室这边吧。”
他们一大群人簇拥着绑得像麻花似的5077,呼拉拉地一起走了。
麦苏建议:“估计要等好久呢,我们坐吧?”
叶汐好奇:“他们要怎么评估?要进5077的精神域吗?”
“当然不会,”麦苏说,“进一个发疯的黑暗哨兵的精神域,那不是脑子有病吗?”
叶汐:?
麦苏找补得很快:“你不一样哈,你这种属于艺高人胆大。”
他说:“他们评估的方式是先体检,再做一些外界刺激的测试而已。”
听着就不像什么好事,估计5077要被折腾得不轻。
叶汐问:“你们季执行官,为什么对这个5077这么上心?”
又出钱又找向导,铁了心的要救他。
麦苏很官方地回答:“季执行官对基地里的每名哨兵都很关心。”
“算了吧,”叶汐不吃他那套,“他好像特别在乎5077的死活。”
刚才防卫部的评估专家们看见季浔出现时,全都流露出了惊讶,可见他这个基地最高长官,并不一定非要亲自带着5077过来参加评估。
麦苏的严肃劲撑不过三秒,笑了:“你发现了?其实我也这么觉得。”
他偏过头,压低声音:“付你的那五十万,不走基地的公账,是季哥从私人腰包里出的。他没跟我说过为什么,但是我心里有个小小的猜测。”
他神秘兮兮:“可能是因为以前总有人说,整个联邦,也就只有5077,能跟他竞争一下联邦第一哨兵的名号。”
叶汐:“……”
别人都是想方设法,想置竞争对手于死地,季浔倒好,想方设法,想把竞争对手从断头台上拖回来,也不知是什么怪脾气。
叶汐和麦苏找了个后排的位子,优哉游哉地坐下了。
麦苏靠进椅背,感慨:“我们把该做的都做了,接下来就要看5077自己的运道了。”
叶汐点了下头,安静片刻,忽然皱起眉。
这点微小的动作逃不过哨兵的眼睛,麦苏立刻问:“你怎么了?”
叶汐:“肚子忽然有点疼。”
“啊?”麦苏想了一下,马上开始内疚了,“该不会是我给你的那个烤肉卷的面饼真的坏了吧?早知道就不让你吃了。”
“没大事。”叶汐站起来,“你知不知道洗手间在哪?”
“外面,每层都有,”麦苏问,“要我带你过去吗?”
叶汐从他座椅前面挤过去:“不用。”
会议室外面没什么人,洗手间在走廊前面不远处。
叶汐快步向前,边走边用手腕上的发绳束起头发,又扭了几下盘在头顶,扎得死死的。
阿露弥:“监控已经开始干扰了,我只能糊弄管理系统一小段时间,他们很快就会发现不对,时间有限,小汐,我们得快。”
第19章
葉汐过洗手间而不入,确认左右没人,继续往前走。
那里有扇不起眼的小门,标着“闲人免进”。
她拿出裤子口袋里的小圆筒,打开盖子。
圆筒里空荡荡的,葉汐按动筒壁,从夹层里抽出一组袖珍工具,收进上衣口袋,又把圆筒底朝上,旋转圆筒的一圈边沿。
一滴透明的液体落下来,滴在葉汐的手掌上,葉汐用双手搓匀。
透明的薄膜转眼固化,表面看不出什么,却遮掉了指纹和掌纹。
叶汐这才打开门,闪身进去。
小门里安静无人,只有一部简陋的员工电梯,很快就来了,叶汐按了顶樓。
“一会儿出去以后向前,再右转。”阿露彌说,“我们去大厦的辅樓。”
不用她提醒,叶汐自己也很清楚,两个人早就把星際港大厦的结构图翻来覆去地研究过很多遍了,卓艮家的星港博物馆就在大厦辅楼。
顶楼的员工通道里同样没人,叶汐出了电梯右转,停了下来。
“这里?”她仰头打量天花板。
阿露彌确认:“对哒。飞吧。”
叶汐:“……”
叶汐轻巧地一跃,踏着墙壁窜上去,手肘勾上了壁灯,人吊在那里,从衣服口袋里取出袖珍工具,卸开天花板上的一块方形装饰板,把它推到旁边。
天花板上面的夹层露出来了,叶汐抓住洞口边沿,把自己拔了上去,钻进夹层里,重新合好装饰板。
里面黑洞洞的,叶汐打开了手环照明。
只往前爬了几步,就到了一大片宽敞的空间,无数钢架在其中综合交错,向前延展。这就是从星際港大厦主体两边伸出去,连接辅楼的翅膀。
叶汐往斜前方攀爬,从一组钢架荡过去,窜上另一组钢架。
这里一点都不脏,大概有清洁機器人定期进来清洁。
阿露慢悠悠地感慨:“小汐啊,小耗子的耗子王都没你钻得快。”
叶汐:“谢谢你啊。”
运动一下,倒是暖和多了。
小耗子之王终于来到钢架尽头,打开一扇维修小门,钻了进去。
里面连着维修通道。
这通道更窄,叶汐手足并用,继续往前。
“三米,两米,一米……好,停。”阿露彌说,“把干扰器打开吧。”
前面有博物馆周围设置的探测装置,是无形的,看不见,却能检测到有人侵入。叶汐拨动小圆筒的底圈,打开干扰器,让自己在探测装置眼中隐身了,才继续往前。
阿露彌:“耗耗,你下面已经是博物馆了。”
进入博物馆的范围内,叶汐先把向导的感官调用到极致,进入特殊的感知状态。
世界又变成了匀质的蛋糕胚。
她是个天生的哨兵雷达,不过周围并没有哨兵。
不止没有哨兵,一路往前爬过去,连普通人正常的情绪波动都没有捕捉到。
叶汐的感知范围不小,有点纳闷:“没人?”
按阿露弥拿到的资料,这博物馆平时就冷冷清清的,浮空島上的人早就看腻了,平时根本没什么人过来参观,工作人员也极少,不过在正常的工作日,不应该连个警卫都没有。
阿露弥:“我查不到博物馆这边的实时信息,可能今天有事临时闭馆?”
也许。
不管是怎么回事,来浮空島的機会太难得,一定得过去。
叶汐加快速度,转了个弯。
阿露弥:“到特藏室了。”
这家星港博物馆最早是由卓艮家族捐赠建设的,现在其实也在由他们自己管理和维护,里面有一些星际大开发早期的珍贵文物,卓艮家族引以为荣,
都放在外面的开放区域展示。
最里面是不对外开放的特藏室,说白了就是仓库。
这里静谧无声。
仍然没有哨兵,也没有任何人类的情绪波动。
叶汐爬到目标位置,找到一片方形的通风口,趴在栅栏上往下看。
特藏室的温度很低,冷气一股一股地顺着栅栏口涌上来,大概为了保存好藏品,照明的光线也没有调得很亮,幽幽暗暗的。
一排排银色钢制置物架整齐排列,置物架上陈列着各种没有收进保险箱里的物品,有的装在箱子里,有的只随意地放着,灰色的地面光洁到反光。
没有人。现在不是清洁整理时间,也没有机器人。
叶汐轻手轻脚地卸开栅栏挡板,滑了下去,无声无息,落在地板上。
全楼的监控系统应该都不会正常工作了,叶汐抬头瞥了眼摄像头。
摄像头有不少,一个个黑乎乎圆鼓鼓地嵌在天花板上。这种摄像头,工作的时候隐隐会亮起一个蓝色的光点,现在都黑着。
没有监控,叶汐直接往里间走。
按阿露弥的消息,《精神权柄》的手稿就收在特藏室里间的保险箱里。
置物架上,各种奇形怪状的文物投下奇形怪状的影子。
这些置物架的尽头,里间本应该锁着的金属门,居然开着。
叶汐停下脚步。
一丝絕望。
淡得像快散尽的烟气,飘飘袅袅地从前方遥遥地传过来。剛才絕对没有,是忽然冒出来的。
“有人。”叶汐在脑中对阿露弥说。
有人并不算太奇怪,怪的是,这人流露出的情绪竟然是絕望。
偏偏又很微弱,微弱到很难察觉。
叶汐闪身到置物架后。
阿露弥问:“看见了?”
“没有,”叶汐在脑中答,“但是能感觉到。”
那缕微弱的绝望正在迅速发生变化,变得越来越浓重,越来越鲜明,叶汐现在不用集中精神,就能清晰地体会到。
阿露弥担忧,“还要过去吗?”
叶汐坚决答:“要。”
她心中计算得很清楚,她的身体状况一天天恶化,不知道哪天就不能动了,没办法再等。
格兰亚博士的手稿是最后的希望,能来浮空岛的机会又太宝贵,如果今天错过了,她这辈子大概也不会再有了。
刀山火海都要继续往前走。
叶汐小心地用置物架隐藏着身形,又往前走了几排。
一声又一声的喘息,声音越来越大,像拉风箱似的。
叶汐也看见了。
“有个人。”
一个人,躺在靠近里间门口的地上,上半身被置物架挡住了,腰以下的部分露在外面,肚子正在剧烈地一起一伏。
看身形像个男人,穿着深色的裤子,裤子布料精细,裤线笔挺,并不是警卫的制服。
越来越浓烈的情绪,就是从那边涌过来的。
极度痛苦。无比绝望。
这个人像是快要死了。
叶汐估计,他剛刚昏迷了,所以没有什么情绪反应,现在忽然醒了,却在弥留状态,所以越来越绝望。
他不是哨兵。叶汐把脚步放得极轻,绕过置物架,终于看清了地上的人。
是个中年男人,平躺在置物架前的阴影里,脸朝着天花板,右手边扔着一把枪,外套很考究,不过扣子敞开着,深色的衬衣胸前一大滩暗色的湿漉漉的痕迹,几乎蔓延到腰部,流到地上,终于现出了鲜红的颜色。
血流个不停,小河一样,已经蜿蜒到了置物架下。
照明昏暗,不过叶汐还是看清了他的脸。
这张脸不久之前她刚刚才见过,在浮空岛的巨型大屏幕上——
霍布·卓艮。
这位K7星际港最为财大气粗的卓艮家族的话事人,在新闻节目里还意气风发,侃侃而谈,他本人却躺在地上,流着血,一口一口地倒着气。
阿露弥也通过叶汐的视野看清了,有点结巴,“还……真的被你这乌鸦嘴说中了。”
长寿基因不防横祸,谁知道明天和意外哪个先来。
这里是凶杀现场。
霍布·卓艮挨了一枪,半死不活的,倒在自家的博物馆里。
叶汐火速躲回置物架后。
“小汐,”阿露弥紧张了,“这是什么浑水,我们不趟,我们走。”
叶汐没有出声。
本打算过来拿到手稿就走,以她的身手,前后只是几分钟的事而已,神不知鬼不觉,没想到撞上了杀人案。
叶汐想了想:“阿弥,一旦情况不对,你就立刻切断信号,把码头那边的设备全部毁掉,回你哥那边去。”
至少能让阿露弥不受牵连。
“你少替我操心,”阿露弥急了,“你要怎么办?”
叶汐一秒都没纠结,就做出了决定:“我还是要过去拿手稿。”
她忽然顿了顿。
“他死了。”
喘息声戛然而止,滔滔不绝的情绪浪涌也像被一座从天而降的大坝猛然截断一样,突然消失了。
叶汐探头出去。
霍布·卓艮还大睁着眼睛,不过眼珠凝固,死盯着天花板,胸膛已经毫无起伏,一动不动了。
这下特藏室里彻底安静了,叶汐闪身出来,快步走向里间。
里间的门开着,里面也有人,人还不少。
不过同样是死人。
六具尸体乱糟糟地倒在地上,人都已经死透了。
里面一览无余,没有活人,只有尸体。
其中两具女尸,一具位置靠门,前额中枪,一具位置稍靠里,后背中枪,两人都是一身纯黑色套装,看着就像是保镖打扮,身材也都很强健。靠门的那位枪还在手里,靠里的那位的枪掉在旁边。
叶汐闭了一下眼。
匀质的世界里,两名保镖身上,都还残留着一层淡淡的影子。
这是哨兵死后独有的现象,凝聚的精神力不会那么快消失,几个小时后才会彻底消散。
看残留的精神力,两个人刚死不久。
墙边,还有一具男尸,穿着藏蓝色套装,看着就瘦弱多了,趴在地上,后背中枪,圆睁着眼睛,死不瞑目。
他身后另外两具尸体,女的很年轻,看着也就二十上下,另一个是男孩,只有十岁左右的样子。再往里一点,还有一具女尸,能看出上了一点年纪。
这三位忽略脑袋上的大洞,倒是长得都挺漂亮,五官标准,一望而知,都是经过基因改造的浮空岛上的人。
阿露弥倒吸了一口气:“是霍布的两个保镖和私人助理,还有他老婆和他们的两个孩子。”
这什么灭门惨案,全家都被人一锅烩了。
特藏室的一面墙上,挂着两幅画,都是盖亚星画家纳西玛的《归途》被切割开的两片残片,比她从微风堡偷来的那片尺寸稍大一些,一片上是两朵发着荧光的花朵特写,另一片上是蓝色的砂地和横亘的粗藤蔓。
另一面墙上,整齐排列着嵌入式的金属保险櫃,黑色的櫃门一格一格的,门上贴着编号。
房间里血腥气浓重得呛人,叶汐小心地绕过满地的尸体和血污,直奔金属柜。
阿露弥提醒:“TC2-R03-L04。”
她不说,叶汐也深深地记得,这是存放手稿的储物柜编号。
她的目光飞快地掠过柜门,却忽然注意到旁边地上有个东西。
是一台老式的阅读器,只有一本书大小,扁而薄,套着赭红色的旧皮套。
叶汐已经看过无数次它的图片了。
格兰亚博士是个老派人,喜欢随身带着阅读书写器,随时随地记下想法,还顺便画点草图,《精神权柄》就是这么一点点写出来的,手稿就储存在上面。
阿露弥:“就是这个!”
她纳闷:“不是应该收在柜子里吗?我连保险箱的解码程序都准备好了,怎么扔在地上?”
叶汐瞥了眼旁边的尸体。满地的尸体,说不准就和它有关。
她不管那套,马上过去。
阅读器浸在血泊里,叶汐没有把它捡起来,只用掩盖了指纹的手指尖轻轻碰了下屏幕。
阅读器上方,浮现出虚拟的书页。
里面的内容杂七杂八,有日程安排,也有随手记下来的只言片语,按日期从前往后排列。
叶汐飞快地向后翻,终于看到了自己熟悉的《精神权柄》的内容。
第20章
凶杀现场,一刻都不能多留,葉汐一眼都不多看,只往后迅速翻页,一路翻到底。
“都拿到了?”葉汐问阿露弥。
阿露弥:“全都扫下来了。”
阿露弥共享视野,葉汐看到的每一页内容都已经同步传回了码头那边。
手稿的编辑有加密保护,破解对阿露弥不是难事,但是直接拍下来,比拷贝数据更不留痕迹。
葉汐关掉阅读器,起身时又看了一眼墙上挂着的两幅《归途》的碎片。
阿露弥知道她在想什么,“小汐……”
现在当然不是偷画的时候。
叶汐“嗯”了一声,转身就走,剛出里间的门,就感受到了。
焦躁。慌乱。急切。
纷纭杂沓的各种情緒。而且不止是一个人的。
有人正在往这边过来。里面没有哨兵。
叶汐飞快地奔向外间,两下窜上置物架,推开天花板上的通風口,钻了进去。
合好通風口的饰板,更浓烈的情緒已经朝特藏室这边涌过来了,不止有情緒,还有隐隐的人声和脚步声,在空旷的博物馆里回荡。
“我找不到人,卓艮先生的助理也一直不给我回消息,所以我有点担心……”
“不是说今天晚上全家去晚宴吗?”
“卓艮先生说晚宴之前,先要到博物馆这边来查个什么东西,所以临时闭馆了,让我们全都不要过来打扰……”
满地的尸体很快就会被发现。
得立刻回到会议室那边。
叶汐手足并用,争分夺秒地往回爬。
離身后那群人越来越远,他们的情緒波动也漸漸变得模糊,消失不见了,叶汐松了一口气。
可是她忽然觉得不对。
就像是有第六感,觉得什么特殊的东西正在四处探索着,逐渐向她逼近。
靠近的速度非常快。感觉也越来越清晰。
毫无疑问,是向导的精神触手。
这精神触手正快速地向她这边追过来。
阿露弥也发现不对劲了,提醒:“小汐,你爬错方向了,剛才应该往左拐。”
叶汐已经管不了那么多了。
她一发现触手,就立刻试着感知周围有没有其他人的情绪泄露,可是竟然没有搜索到。
这证明对方也做好了屏蔽。
叶汐当然早就屏蔽了自己的情绪。她搜不到人,可对方却能察觉出她在这里,一定是个比她更敏锐,也更强大的向导。
她浑身冷汗都出来了,飞快地在通道里往前窜,完全不理会方向,唯一的目的就是甩掉那只正在逐渐逼近的精神触手。
这真就是报应。叶汐心想。前两天她悄悄躲在通道里,用精神触手对着人家乱捅,现在就又躲在通道里,被别人的精神触手狂追。
那條触手的游动方式非常妖异,和叶汐以前见过的风格都不太一样,它很轻,飘飘渺渺,像一缕烟雾,又很滑溜,像條无声无息地游走的蛇。
必须要冷靜。
就是因为透过她的屏障,仍然有细微的情绪外泄,才会让触手察觉。
世界上没有不透风的屏障,只有不够敏锐的感知。
叶汐一直觉得自己的屏障已经足够严实,对付其他人也从来都没问题,这是生平头一次遇到这种对手。
屏障已经是她以目前的精神力,所能建立的最好的状态,唯一能改善的,就是自己的情绪。
要是能像季浔那样就好了。
这念头一过,叶汐忽然想起季浔昨晚说过的话,他的游戏论——
这世界只是一个游戏,所有的一切都不重要。
不重要。如果她正在爬着爬着,病毒突然彻底攻陷了心脏,心脏停跳,嘎嘣一下立刻死了,那现在这些拿到手稿的欣喜,急着回去的渴望,被人狂追的紧张、焦虑,全都显得毫无意义,甚至有点好笑。
放空。让自己平靜下来。就像一口大空锅,像一块沿着通道往前滚动的大石头。
身后的触手忽然慢下来了。
叶汐心知肚明,自己现在情绪的平静程度,和季浔相比,仍然差得很远,他在没有精神屏障的时候,都可以做到毫无情绪波动。
好在屏蔽还算给力。
情绪波动没有剛剛那么大了,穿透屏蔽渗漏的情绪就微乎其微。
触手仍然能感受到她,只是没有刚刚那么确定了,速度慢下来,试探着,仔细捕捉着她一丝半缕的情绪外泄,继续向她靠近。
叶汐更有信心了,尽可能控制着自己的情绪,手脚并用,在通道里疯狂地各种乱钻。
再强悍的向导,精神触手的可达范围也是有限的,叶汐终于把它甩在了身后。
叶汐这才放了一点心,问阿露弥:“我们在哪?现在要怎么回夹层那边?要兜回去吗?”
“我看看。”阿露弥知道她遇到了麻烦,已经没心情说她像小耗子了,“不用兜回去,前面还有条路。”
在阿露弥的引导下,叶汐终于回到了侧翼夹层的钢架这里。
“呜——”
“呜——”
遥遥的,一阵警报声传来,而且一声接着一声,响个不停。
他们应该已经发现了尸体。
霍布·卓艮是浮空岛上的大人物,全家突然都被人屠了,也许要封闭整个大樓。
叶汐飞快地沿着钢架荡回去,回到夹层入口,从里面跳下来,把饰板恢复好,去乘员工电梯,原路返回。
电梯下到八樓,叶汐刚从电梯里出来,就感觉到了。
有人正朝这个方向过来。
高度紧张。警惕。戒备。极强的专注感。看情绪,很像是因为大厦响起警报,过来巡查的安全人员。
可如果现在开门,从员工通道里钻出来,就太可疑了。他们正往这边过来,很可能也会来查员工通道。
叶汐:“还有其他出口么?”
“有。”阿露弥说,“你往右转,有扇小门通向八楼的另一条走廊,唯一的问题就是,那边離卫生间有点远,现在全楼进入警戒状态,万一你被人发现了,该怎么解释你会出现在那边呢?”
无论如何,总比现在就被人发现的好。
叶汐往右转,找到了阿露弥说的小门,却又感觉到了别的东西。
又有人,正在往这边过来。
叶汐马上问:“还有没有其他……”
叶汐在脑中说到一半,停住了。
她清晰地感受到,走廊里,那个人与众不同。
叶汐闭了下眼睛:不是吧。
是哨兵。可比其他哨兵醒目得太多了,周遭的轮廓氤氲着一层熟悉的黑气。
5077。
他的情绪也很清晰:迷乱,急切,暴躁。像一个落入迷宫的人,到处摸索,怎么都找不到出口。
周围没有其他哨兵,也没有其他的情绪波动,好像只有他一个人。
他现在应该和那群专家在一起,正在做他攸关生死的评估,怎么跑到这边来了?
不过这可太好了。
他从天而降,简直就是长着黑翅膀大天使,是老天爷专程送过来帮她的忙的。
震耳欲聋的警报声还在拉着长声,一声声地响着,叶汐不再犹豫,悄悄打开门,钻了出去,顺手扯掉头上的发圈。
走廊上铺着厚厚的刺绣地毯,水晶壁灯灯光璀璨,叶汐往前跑了一段,就看见5077从前面的走廊转角处出来了。
他摇摇晃晃,一幅像喝醉了似的站都站不稳的样子,面部仍然遮挡得严严实实,身上的束缚衣却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大概为了挣脱手臂上的束缚,这次束缚衣被他从胸前暴力撕开,一分为二,大半个肩膀和胸膛都暴露在外,裂口
向下,一路几乎开到小腹,破布、卡扣和带子在腰部两侧乱糟糟地垂着。
叶汐头一次看见哨兵脱成这样。
她看了一眼,目光向上挪回他的面罩上,却又实在忍不住,往下滑落,再看一眼。
这位要么就裹得像个木乃伊,要么就脱得像匹皮毛油亮的野马,着装风格相当极端。
总而言之,和这个装修奢华优雅的地方格格不入。
阿露弥也几乎忘了眼下危险的处境,吃惊:“啊?身材这么好的吗?”
马上又补充,“不过我觉得还是我哥的那种身材更好看,对吧,小汐?”
叶汐:“我哪知道,我又没见过你哥不穿衣服什么样。”
不管5077的身材如何,叶汐一眼就看出,他的状态很不好。
比白天时差得远。
很奇怪。
她刚才离开之前检查过,他精神域中那片黑色叶海明明就很稳定,他也恢复了一部分神智,状态只会越来越好,现在却像是开了倒车,倒退回了精神域还没修复的时候。
5077也看见叶汐了。
他跌跌撞撞的脚步顿住了,像是敏锐的雷达,忽然找到了攻击目标。
叶汐却先感觉到了其他人类的情绪。
浩浩荡荡的一大波,潮水般汹涌而至,从5077背后的方向过来。
就在此时,5077也动了。
雷达锁定了目标,他的动作快到不可思议,瞬间来到叶汐面前,伸手一把把她按到走廊的墙上,也不管自己暴露成那样,人紧跟着贴上来。
他的动作太快,力道大得吓人,叶汐的后背哐地撞上坚硬的墙壁,撞得有点发懵。
然而5077动作再快,也快不过她的精神触手。
无形的精神触手当头稳稳地贯穿他的前额,叶汐的手掌也紧跟着按了上去。
眼前的世界换了。
出乎意料,并不是上次离开他的精神域时的景象。
那时候,他的精神域中天空浓红,红到叶汐眼睛发花,下面铺满无边无际的黑色叶海。
此时却是一片黑沉沉的死寂。
完全没有任何声音,也一黑到底,连一丝光都没有。
图澜安眠时带来的那种特殊的安详与宁静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彻底的平静,像死亡一样,冷到穿透骨髓。
叶汐侵入5077的精神域,一是因为5077突然爆冲,二是因为有人要过来了,想给自己出现在走廊上的这件事找个借口,现在目的已经达到,不管5077的精神域里又在发生什么怪事,就打算先退出来再说。
退出精神域的念头才一闪过,眼前的黑沉就变了。
像有一只无形的手,伸进这一潭黑水中,猛力一搅,黑暗中忽然现出斑驳的光影漩涡。
漩涡飞快地旋转,几秒后又停下来了,场景显现。
叶汐顿时后背发凉。
眼前光线幽暗,地面光洁,整面墙的黑色柜门整齐排列,旁边还放着一张办公桌。
她回到了刚刚逃离的博物馆特藏室的里间。
这里是5077的精神域,却突然出现了特藏室,而且陈设布局,全都分毫不差,只是没有尸体。
“把东西拿过来。”旁边有人出声。
叶汐猛地回头。
差点撞上一个男人的大脸。
是霍布·卓艮的脸。
刚才躺在特藏室外间的地上,死得透透的霍布·卓艮,就站在她身后。
然而却只有一张脸是霍布的。
或者说,脸也不全是。
霍布那张脸上,嘴的部分奇怪地拉到了小臂那么长,又长又尖锐,像蚊子的口器,上面亮闪闪的,密密麻麻地镶嵌着钻石。
就是这管镶钻口器,差点撞到叶汐的鼻子。
他头顶上也多了点东西——一对羽毛状的触角,金光闪闪,看起来蓬松轻盈,随着他头部的动作,微微颤动。
他的身体也很奇怪,外套敞着,深色衬衣前襟上的一整排扣子都爆开了,圆滚滚的肚子从衬衣里挤出来,竟然是半透明的,像个大肚子的玻璃烧瓶,里面晃晃悠悠,装着一肚子暗红的血浆。
他背后也不太一样了,长出了一对透明的翅膀。翅膀比成年人的手臂展开还长,上面也花里胡哨地镶嵌着一排排钻石,在身体两边支棱着。
这不是霍布·卓艮,是霍布·豪华镶钻版巨型蚊子。
叶汐满脑子都是一个莫名其妙的念头:公蚊子不会吸血,所以霍布这只大蚊子究竟是公的,还是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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