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阿露弥查得并不慢。
“小汐,我实在找不到和你描述的一模一样的符号,倒是找到了几个看着稍微有点像的,有产品的商標,还有些公司和组织的標志,可惜现在暂时没法给你看。”
微風堡手环信号屏蔽,她没法把图标传进来,除非再兴师动众地点一杯奶茶。
“没关系。”葉汐筹划,“我今天会出一次微風堡,到时候再去找你。”
窗外忽然传来哨兵的呼喝声。
“一!!”
“二!!”
“三!!”
“四!!”
他们起床了,整齐地喊着号子,正在出早操。
葉汐恍了一下神。
估计季浔正和哨兵们在一起。
上次世界线被改写时,季浔的記忆也没丢,让她知道自己的脑袋没出问题,也没疯,这回季浔没看过手稿,真的变成只有她自己記得一切了。
正想着,敲门声传来:
“笃。笃。”
两下,力道适中,十分克制。
只有一个人会这么敲门,还真是想到谁谁就来了。
葉汐关掉手环屏幕,过去打开门。
季浔今早的打扮不太一样,没有穿那套规整的最高执行官制服,而是一整身黑色哨兵作训服,踏着半高的军靴,作战腰带在腰间收紧,上衣拉链向上一拉到底,抵着下巴,锁住喉结。
他裹得那么严实,但是难得地没戴军帽,露出了头发。
头发像是刚洗过,干干净净,丝丝闪亮,不知为什么,有种小动物的毛发般很软很好摸的感覺,和他本人很不一样。
一看就是早训训到一半过来的,不知有什么急事。
“我看到你房间的灯亮着,估计你没有在睡覺。”季浔说。
葉汐侧身放他进来:“有事找我?”
季浔没有说话,随手关好门,往窗口那边走了几步,对着清晨透亮的天光,仿佛在思忖怎么开口。
不过最终像是准备直说,他转过身,面向叶汐。
“刚刚在早训时,我听到关于昨晚浮空岛灭门案的新闻报道。”
叶汐不动声色地看着他。
“报道里说,根据现场勘察,确定凶手为一名唐姓保镖。该保镖目前正在潜逃中,尚未被抓获。”
叶汐:?
潜逃中??
无论是在精神域里,还是昨晚听到的消息,唐知行明明已经死在凶杀现场了。
这到底是浮空岛安全部故意放出的烟幕弹假消息,还是和丢失的手稿一样,唐知行的死亡也被改写了?
季浔那双眼睛定在叶汐脸上,仔细观察着她的表情,继续说:
“我昨晚在浮空岛上,看到过凶手当场死亡的消息,所以听到新闻,覺得有点奇怪,立刻去查昨晚的报道,发现它已经消失了。当然,这可能只是被删除了。于是我问了麥苏。”
他顿了顿:“麥苏回答我:‘啊?你说凶手死了?没有啊?昨晚不就说是跑了吗?’”
叶汐脑中只有一个念头:有句讲句,他学麦苏说话,学得还真像。
麦苏的記忆又错乱了。
而季浔,竟然又記得一切。
神奇。
他和她一样,根本没被改写过的世界线洗脑。不知道是为什么。
他就像她昨天一样,一发现不对劲,就急匆匆地过来找她求证来了。
叶汐心中飞快地权衡。
世界线的变化应该和精神域相关,格兰亚博士手稿中关于重构者的部分又消失了那么多页,偏偏其中还有一页是关于盖亚星的,整件事深不可测,似乎牵扯不小。
她对一切两眼一抹黑,但是去过凶杀现场,又偷过手稿,不管她想不想,都很可能已经莫名其妙地搅进这潭浑水里了。
季浔上次已经知道她还记得一切,这不用隐瞒。
他的地位特殊,通过他,很可能可以拿到更多有用的消息。
脑中念头飞过,决定只在一瞬间。
叶汐回答:“对,我也记得。我们俩昨天一起看过报道,麦苏也亲口说过,凶手是在枪战中当场死亡。”
“太好了。你果然记得。”
季浔不盯着她了,转身走到窗边,对着外面出神。
“上次有这种改变,是因为你救了5077精神域里的婴儿,不知道这次是因为什么。”
叶汐:“不知道。”
凶案涉及到她偷手稿的事,叶汐不打算自曝。
昨天在浮空岛,她修复5077的精神域在前,季浔查到凶手当场死亡的消息在后,变化是今天早晨才发生的,怎么也不会疑心到她身上。
季浔看起来也确实没有怀疑她,只点了下头:“我今天会想办法找浮
空岛卫戍部的人,打听一下有没有什么新的消息。”
他对这起灭门案还挺关心。
叶汐心中暗暗揣测着,口中却说:“好,我今天要回家一次。”
季浔:“当然没问题。”
叶汐:“不过走之前,我还想先去看看5077。”
清晨的微风堡人声鼎沸。晨光穿过隔离层,落在修剪整齐的绿化带上,小机器人们忙忙碌碌地穿梭,开始新一天的清洁工作。
穿着一水的黑色作训服的哨兵们正在晨练,一队又一队,排列整齐,跑步穿过宿舍间的小径,无数双军靴踏着地面,地震了似的,口号声此起彼伏。
季浔带着叶汐穿过晨练的队伍。
基地最高执行官在早训中出现,看来是件平常事,哨兵的队伍没有停下来,甚至没人敢转过目光。但是叶汐看得出来,他们的腰背挺得更直了,口号声也更响亮了。
5077仍然关在隔离室里。
不过他的隔离室也有了新的变化。
昨晚他们不在的时候,明顯有人进去打扫过了,地面整洁了不少,大片的血污都被清掉了。
墙上的摄像头还是烂糟糟的,不知道是没有修过,还是又被他砸了。
除了上回打开的洗手间外,现在一面墙壁上还探出了一张一米多宽两米多长的金属板,上面放着叠好的被褥。
5077终于像个人一样,有床睡了。
床边凹进墙面里的小格子里,摆着简单的日用品和衣物,连换洗的面罩和头套都有,码得整整齐齐。
这里现在看起来更像是兵营里的单身宿舍。
叶汐和季浔到的时候,5077正坐在床边,大早晨的,竟然没有在睡觉。
大概哨兵多年的训练,让他已经习惯了严格的作息时间,就算疯了也不例外。
5077听见声音,抬起头。
他仍然戴着头套,整张脸都藏在护目镜和面罩后。身上的衣服换了,没有再穿撕得乱糟糟的束缚衣,也换成了和季浔同款的黑色作训服,
一模一样的作训服,两人穿出了不同的风格,5077大方多了,上衣的拉链向下拉得很低,露出里面的黑色背心,胸口鼓胀,衣袖也挽起一大截,小臂上青筋蜿蜒。
季浔停在门口:“你自己?”
“对。”
叶汐一个人走进隔离室,在5077面前停下来。
“我今天上午要出去,不在微风堡,走之前先过来看看你。”叶汐说。
她伸出手掌,悬停在他的额头前十几公分的地方,问:“可以吗?”
5077只仰头看着她,沉默着,没有出声。
精神域里他的声音还是哑的,吐字含混不清,他好像还是不太会说人话。
没有拒绝就当他同意了,叶汐直接把手按了上去。
一望无际的荒草原又出现了。
满天阴云压顶,枯黄的草梗在冷风中波浪般伏倒,叶片哗啦啦地摇晃,和上次叶汐离开时一样,只是地上刻着地址的金属铭牌淹没在草丛里,看不见了,也不见两只小动物的踪影。
叶汐仍旧悬浮在半空中。
她现在觉得,就像图澜黑色的叶海一样,这片荒草原其实是属于白熊林漠的,和5077并没有什么关系。
不过至少5077的精神域暂时稳定住了,而且没有异象,看起来合情合理。
叶汐今天进他的精神域,是有非常重要的事要做——
試試回滚。
心域节点回滚,笔记里写得语焉不详,叶汐完全没有把握,不知道在过程中会遇到什么问题,只能先试试看。
她回忆着手稿里的内容,调动自己的精神力。
要回滚,就要先找出一个她以前储存的心域节点,投射在精神力強大的哨兵的精神域中。
叶汐接触过的哨兵中,她真心实意地觉得精神力足够強大的,只有唯二的两个。
一个是季浔,一个是5077。
这两个都很难控制,稍微不留神,就会脱离她的掌控。
季浔天天竖着个屏障,离她远远的,恨不得把自己封印起来,外面再捆两道打包带,能让她在精神域里为所欲为的,就只有5077了。
5077的精神域不够稳定,可眼下也没得选。
而且不稳定有不稳定的好处,她还不够强大,5077不稳定的精神域更容易受她影响。
叶汐按照手稿里的步骤,先耐心地搜索以前无意中种下的心域节点。
得是人生中的某些特别的时刻,感情要浓郁,情绪要激烈。
还得发生在她感染病毒前。
不知道那年和阿露弥溜到拉托星玩的时候,算不算。
那地方当时是禁区,两个人看了纪录片后一时兴起,谁也没告诉,也没什么计划,说走就走。
躲在一艘小货船的底舱里,过了好几层关卡,在拉托星狠狠地挨饿,吃了不少平时绝对不会往嘴里塞的奇奇怪怪的东西,遇到了不少奇奇怪怪的人,十分刺激。
回来后,陪着阿露弥一起被她哥骂到狗血淋头,也十分刺激。
精神力的白光顯现。
连着吸收了两次哨兵的精神力,这白光比以前更加明亮了。
叶汐引导着白光,尽可能地回忆,让自己沉浸在当时的情境中,再现当初的情绪状态。
兴奋。紧张。做贼似的偷偷摸摸。
耀眼的白光穿透铅灰色的厚重云层,面前连天的荒草忽然有了片刻的扭曲。
不过只稍微动了一下,就又恢复如常。
叶汐知道,按手稿里的说法,这是因为当时的情绪还不够浓烈。
要非常强的刺激,才能在当时自然地形成可以回滚的心域节点。
可是人生中,到底哪段经历才刺激强烈,伴随着浓烈的情绪?
叶汐的脑子不由自主地往某件事上偏。
眼前的天空和荒草突然一起扭曲了,庞大的黑色阴影隐隐显现,仿佛是一幢尖顶的老式建筑,像教堂一样,替代了阴沉的天空,遮天蔽日。
叶汐火速清空念头。
不要这个。
不要这个。
一定还有其他的心域节点可以用。
那些快乐的,美好的,温暖的,有趣的,更值得记住的人生一刻。
那些拿到好成绩后的兴奋,吃到好东西时的愉快,达成向往已久的目标时巨大的成就感。
可是脑子这东西并不完全听人使唤,它一旦觉得找对了方向,记忆就像开闸的洪水,一涌而出。
荒草原化为乌有,尖顶建筑高大的黑影飞快地变得清晰起来,那些老式的玻璃花窗,墙外长满青苔的管道,一一显现。
叶汐背后张开的乌鸦翅膀忽然消失了,人从空中向下坠落。
仿佛一切又回来了。
她的身体正在变小,小成了十岁的模样。
她没有了翅膀,短了一大截的手脚在空中挣扎着。
她重新变成了那个拼尽全力反抗,却还是对一切无能为力的小不点。
精神力像河水掀起沉底的泥沙,搅动了记忆深处的浓烈情绪,绝望汹涌而来,但是更多的是愤怒。
叶汐在心中怒吼:滚吧!不要这个!!
不要用那玩意当做心域节点!
然而精神力的力量强大,方法又对了,它顺着叶汐浓烈的情绪向前,就像洪水找到了河道,直奔显现节点而去。
第32章
葉汐落在地面上。
和光之家巨大的建筑在面前凝固成形,在年幼的她面前,如同顶天立地的庞大的怪兽。
建筑的黑影里传来嘁嘁喳喳的细碎声音。
“她才十岁……”
“十岁的盖亚星人也是盖亚星人……”
“你信她吗?这种小孩,谁知道她哪句是真话哪句是假话……”
……
葉汐的身体变小了,但是体內
的真正的她早就已经不再是个小孩子了。
疯狂奔涌的情绪的激流中,成年的她冷静下来。
这好像真是对的路线。
一切都和格兰亚博士笔记中描述的一致。当年的场景在精神域中显现,当初的情绪也回来了,现在只要引導精神力,沿着情绪的方向继续走,就可以到达节点,完成回滚。
无论如何,先做了节点回滚,把病毒解决掉再说。
我不再是那个被关在禁闭室里的小孩了。葉汐对自己说。就算真的回滚到当初的状态,我也不会再受它伤害。
浓烈的情绪和回忆不断咆哮着,周圍的光影飞快地变幻,她又回到了和光之家那间窄小幽暗的禁闭室里。
没有灯,窗子很高,栅栏间透进来一点外面夜晚的光,周圍堆着的杂物上盖着层厚灰,她坐在地上,一天没吃东西了,饿得难受。
饿还是小事,小小的葉汐心中全是腾腾怒火,要是怒火能变成真的,她立刻就能把这个鬼地方一把火烧成灰。
回滚需要强烈的情绪引導,叶汐放任愤怒奔涌。
她却忽然看见了奇怪的东西。
就在她对面,黑暗中,隐隐地现出一个黑色的人形。
看身形和她差不多大,叶汐直觉地知道,这是个小男孩。
他也坐在地上,曲着腿,双臂抱着膝盖,脑袋埋在膝头,好像在哭。
当年的禁闭室里并没有这个,叶汐手撑着地面,挪近了一步。
他抬起头。
叶汐看清了。他没有脸,就只是一个黑色的烟雾的影子,她却能感受到,他身上萦绕着的极度的悲伤。
还有愤怒,和想撕碎一切的浓烈仇恨。
和她此时一模一样的愤怒和仇恨,正在黑影周围不断地汇聚,注入漩涡的中心。
5077。
这里是5077的精神域,他的情绪好像和她同步了。
她的絕望与愤怒被精神力强化后,就像插入他精神域中的锚,向上猛拽时,牵引出他深藏在精神域底层的同样的情感。
他显现出了他少年时的样子,用一模一样的絕望与愤怒与她应和。
两个人的情绪正在共振。
而且他的情绪似乎比她本人的更疯狂,更不可控。
两种的情绪应和着,汇成激流,在狭窄的禁闭室中左冲右撞,周围的一切都在巨大的冲击中疯狂抖动。
空中传来一阵不祥的咔咔的怪响。
墙壁突然崩裂了,玻璃般爆开,碎片哗啦啦地往下掉。
叶汐知道这是什么。
格兰亚博士的笔记中提过,这叫过载。
回滚节点,会伴随着强烈的情绪,但是如果向導没有足够强大的精神力牢牢控制住它时,就会让哨兵的精神域过载。
过载是危险的,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
5077的精神域不够稳定,她的精神力也不够强大,承受不住这种强度的牵引和撕扯。
幽暗的禁闭室崩裂成了无数碎片,碎裂正是精神域崩塌的前兆。
叶汐的精神力还不足以支撑回滚。她努力收回精神力,控制住自己的情绪,不再给它蓄力。
她的身体奇迹般地重新长大了,恢复成现在的样子。
她对面,少年的黑影也变了。
他的黑影也在飞快地长大,但是人类的形态消失了,黑雾变形,化成了一股股黑色的瀝青。
它们挟裹着疯狂与愤怒,奔涌出来,在空中飞舞着,冲向她。
黑色瀝青扭动着,缠上叶汐的手脚,缠绕住她的身体,重新把她推向空中,周围的碎裂声不绝于耳,各种实体化成碎片,在愤怒中爆炸一样飞溅,喷得满天满地。
精神域正在变得危险。
只要现在立刻脱離,她就安全了,可是那样的话,5077就完蛋了。
叶汐没有走。
得把5077从失控的边缘拉回来。
“5077!!”
叶汐叫他的名字,金属的尾音穿透崩塌的碎片。
“5077!不要这样下去!想点别的!!”
可黑色的沥青愤怒地挣扎翻卷,就像在无望中拼死挣扎的野兽,并没有特殊的反应,他的回忆全部回来了,他深深地陷入那种强烈的情感中,好像听不见她的声音。
叶汐深吸一口气。
她心中清楚,想把他的注意力彻底引导到其他地方,还有一个办法。
上次在通道里恶作剧,她就在季浔身上干过一次。
在联邦的任何向導标准教材上,都没有一丁点关于使用“性”作为引导工具的內容。
向导协会对这件事的态度,就是“不可说”。
不可说,可是叶汐这种百无禁忌,专门研究歪门邪道的“准向导”知道,这种力量原始又强大,在处理哨兵的精神域问题的时候,非常好用。
没想占你便宜,叶汐心想,可是再不动手,你就完蛋了。
果然,她只是稍加引导,5077那股横冲直撞的猛烈情绪就像发现了新的出口,立刻跟着走了。
叶汐被无数巨蛇一样的瀝青缠绕着,托举着,继续向上飞去。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那种撕扯精神域的绝望和愤怒被渐渐转化了,变成了另一种力量。
像是愤怒,又绝不是愤怒,也疯得不轻,却野性蓬勃。
四周的崩裂声逐渐变小,不知什么时候,慢慢停止了,叶汐知道,他的精神域稳定下来了,应该没事了。
可是5077却没有停。
他继续跟随着叶汐,用她引导的那股力量,一路继续往上,向没有尽头的空中冲过去。
叶汐:这位大哥,你这是打算去哪?
上次她引导季浔,只是稍微往这个方向带了带,一遇到季浔的强烈抵抗,就顺势收手了。这回她本来也是这么打算的,只想给5077无处发泄的暴戾找个出口而已。
可5077的反应却和季浔截然不同。
她与他,向导与哨兵,两种强大的精神力刚刚完全合拍了,无比契合,飞快地一冲而上。
叶汐体内,本能悄然苏醒。
更不可言说的感觉欢腾地奔涌着,很快就充斥了整个精神域。
叶汐根本分不清这到底是5077的,还是自己的,大脑在极致的愉悦中一阵阵发麻。
沥青的溫度还在不断飙升,转眼就燙得像婴儿房里粘稠的塞若昂酸液,却并没有让她有丝毫不适。
相反,它已经布满她的全身上下,死死地缠绕着她的每一寸肌肤,火烧火燎的燙人的溫度,逐步绞紧的强大压力,反而让人从内而外说不出地舒爽。
叶汐忽然意识到,正在绞紧她的压力,不止来源于沥青。
精神域外,他也正在紧贴着,绞紧她,力道不小。
叶汐试着伸出手。
沥青趁虚而入,飞快地改变形状,包裹住她的胸膛,完满地填实了这个虚空中的拥抱。
与此同时,精神域外,他也趁虚而入,把她完全压进他的身体里,贴得严严实实。
叶汐伸出的手指绕过他的背,仿佛碰到了他的作战服,还有衣料包裹下,背部的坚实肌肉,或者是同样变得坚实而有弹性的沥青。
精神域外滚烫的体温和精神域内滚烫的沥青已经完全没法分辨。
特殊的感觉不断向上升腾着,越来越强烈。
再往前走,叶汐知道,应该就是传说中的精神结合。
精神结合被归于向导与哨兵的私事,向哨教材里绝不教这个。但是叶汐在码头流传的各种段子里读到过,总是写得玄之又玄,说是比普通人的结合刺激得太多了。
这种特殊的体验,新奇而极致,让人完全不想放手。
叶汐理性的部分努力挣扎着,先说服自己,再去说服5077。
“5077,放开。”
沥青不听,紧绞着她不肯放,然而它包裹着的人瞬间消失。
叶汐从精神域中脱離了。
脱离了,却还是透不过气。
原来两人已经一起倒在了他那张金属板的床上。她像夹心饼干的馅一样,挤在坚硬的床板和同样坚实,不遑多
让的5077之间。
叶汐自己的手还抱着他,没有松。
他蒙着面罩的脸就在她眼前,非常近的地方。
他全身一股蓄势待发的暴戾的劲头,体温高到吓人,却因为她忽然离开他的精神域,所有的动作都凝固在半路。
叶汐松开胳膊,收回手,捅了捅他,示意他起来。
黑色护目镜后的眼睛仿佛在盯着她瞧。
他忽然动了。
离得这么近,布质面罩又很薄,不止能看出他鼻梁的形状,也隐约看得到他唇部的轮廓。
那浅浅的轮廓目的明确,向下一压。
叶汐:?
叶汐精神触手的动作比他还快,手忙脚乱,呼地按住他的额头。
终于把他定住了。
叶汐喘一口气,挣开他的怀抱,从床上爬起来,这才松开精神触手。
5077倒了下去。
他长吸一口气,顺势翻了个身,仰躺在床上。
这一刻,叶汐才意识到,他的状态看着有多不对劲。
像是刚刚经历了超负荷训练,他整个人脱力了似的,胸膛起伏得厉害。
汗水浸透了衣服,汗珠还在顺着颈侧滚落,就连小臂上都湿淋淋的。
哨兵的感官比常人敏锐了不知多少倍,精神域里感受到的一切又是直接作用在底层意识上,刺激太大,5077好像有点承受不住。
以前的他,被丢在这间隔离室里,像个被人遗弃的破布娃娃,不过一直是警觉而紧绷的;而今天,现在,他仰躺在床上,瘫住不动,不止像个被丢弃的破布娃娃,好像在丢弃前,还被谁随意摧残摆布过,一丝力气也提不起来,看着惨兮兮的。
第33章
葉汐多少有点心虚。
她的精神力还不够强大,暂时做不到回滚,反而把他弄成这副样子。
“那个……刚刚在精神域里,情况紧急,所以我用了一点比较特殊的治疗方式,现在你的精神域应該已经稳定住了。你先休息,等我回来再来看你。”
也不管5077听不听得明白,葉汐轉身就溜。
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结果一抬头,刚好看见季浔。
他还等在门口,倒是没有在看她,目光偏向走廊那边,听见她的脚步声才轉过头。
季浔脸上和平时一样,完全没有任何表情,眼眸很安静,稳得像一潭刚融化的雪水。
他没有情绪,也就没什么存在感,葉汐都快忘了他还在这儿。
也许他什么都没看到。
不过以5077现在仰躺在床上的那副样子,傻瓜都能猜到刚才发生了什么。
更何况她自己也因为刚才的事,心脏还在砰砰乱跳。好在墙上的摄像头坏了,这里只有季浔。这个人八风不动,无情无欲,心如止水,而且各种世俗的规矩全不放在心上,并不会怎样。
他那个方向,不知是屏蔽立得好,还是情绪控制得好,或者两者兼而有之,仍然干干净净的,毫无波动。
葉汐很放心。
季浔没什么波动,她身后却有。
叶汐还没迈出两步,就清晰地感觉到,有个什么东西正在快速地逼近自己。
她转过头。
并不是5077。他躺在床上没动过,只是不知什么时候,把头侧过来了,望着她这边。
正在悄悄地摸过来,向她靠近的,是好大一团黑色的东西。
形态和精神域里的沥青非常像,黑乎乎的一大坨,它正尽可能把自己压扁,紧贴着地面,伏击似地无声无息地前进,终于成功抵达她的后脚跟。
这一坨黑片片最前方的表面,忽然隆起一个小小的突起,像根小手指头一样,向前戳了戳她的脚。
好像找到了目标。
它猛地收缩成团,前端的小隆起飞快地变形,拉长,爬上她的脚,顺着她的小腿缠绕着,窜了上去。
叶汐:“……”
叶汐:“5077!”
在她的吼声中,这黑乎乎的家伙动作顿住了,却没有退下去,主体还留在地上,先行的拉长的部分不上不下地缠着她的腰。
这毫无疑问,是精神体。
问题是,叶汐从来没见过长成这样的精神体。
精神体通常都是各种各样的动物,狼、狗、狮子、豹子之类,或者是小猫小兔子,有些攻击性很强,有些软糯可爱。
无论哨兵还是向导,一般都会在十岁左右形成固定的精神体,精神体的动物种类,通常和他们少年时期的精神状态密切相关。
5077这精神体,未免过于離奇。
这根本不是动物,而是一大团随意变形的东西。
叶汐又想起了刚刚精神域里,那个哭泣的少年的黑影。看来在他精神体的形成时期,他的精神状态一定不会太正常。
叶汐拍了一下腰上“黑团团”末端圆乎乎的“腦袋”,“下去。”
它和看起来不太一样,并不粘手,还很有弹性,拍一下,震动像水波似的漾开,颤颤悠悠的。
“黑团团”被拍了一记腦袋,稍微踌躇,仿佛有点委屈,慢慢地顺着她的腿溜下去了,啪地一下,蔫哒哒地掉落到地板上。
叶汐继续往前走,它不敢再爬上她的脚,隔着半步的距離,在她脚后悄悄地跟着,一直跟到门口。
季浔不动声色,一等叶汐出门,就立刻把门合拢了。
精神体无视实体,是可以穿墙的,黑团团却没有再跟出来。估計是因为这间关哨兵用的隔離室有特殊装置。
“走么?”季浔问,声音平静。
叶汐:“嗯。”
两人一前一后往外走。
叶汐没说话,季浔也没有,叶汐觉得,他今天好像特别安静一点。
走到隔離中心门口,季浔停下来。
“我已经通知了管理系统,”季浔说,“你出基地大门的时候,只要扫描虹膜就可以了,他们会放你出去。需要我叫一辆車送你回去么?”
“那倒是不用。”
叶汐拒绝,不过她有别的事想找他帮忙。
“季浔,你们食堂的那个烤肉,特别好吃的那种,只有中午才有吗?”
“据说他们晚上腌肉,上午现烤。”季浔问,“你现在就想要?”
“如果有的话,那种烤肉套餐,我想要两份。”
季浔低头发消息:“没问题。我让人马上送过来。”
两人没再说话,一起在隔离中心门口等着。
还好,没有等太久,食堂那边就有台小机器人飞快地滑过来了,机械手上拎着一个袋子。
叶汐接过来打开,里面装着两个看着相当厚实的饭盒。
季浔:“让他们拿了一次性的保温饭盒,这样你中午吃的时候应該还是烫的。”
叶汐没见过:“这么高级啊?”
季浔随口问:“给朋友带的?”
叶汐“嗯”了一声:“谢谢啊。”
“不客气。”季浔说,“我还有其他事。”
叶汐:“没问题。我自己找得着基地的大门。”
不用说大门,微风堡的每个门,甚至不是人走的门,她都一清二楚。
叶汐拉开身上训练服外套的拉链,把衣服脱下来,递给季浔:“我忘了,衣服给你吧?外面太熱,出去用不着,带着又太麻烦了。”
一整队哨兵沿着隔离中心门口的小路迎面跑步过来,精神抖擞地呼着号子,声音震天响,叶汐转过身,脚步轻快地穿过他们,在晨光中继续往前走。
季浔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
刚才在隔离室,他当然什么都看见了,可能比她以为的还要多。
季浔心中非常清楚,以他这两天对她的观察和了解,无论她在做什么,都肯定是为了救人。
她是他所见过的最出色的向导,无论是在母星的基地,微风堡,还是向导学院,像她这样的向导,他从没见过第二个。
他绝对相信她处理手法的
专业性。
可是刚才在隔离室,季浔清晰地察觉,自己的生理层面微妙地出现了一些反应。
呼吸和心跳都加快了,肌肉紧绷,视力和听觉都比平时更加敏锐,
那时候,她那头疯长的长发散落在哨兵的床上,双眼紧闭。
她忽然向上伸出胳膊,像是打算给虚空中的什么人一个拥抱。
5077立刻用强壮的身体填充了那个拥抱,两个人紧密得透不出一丝空隙。
就在那一瞬间,季浔的心底奇怪地扯了一下。
他马上偏过头,不再看向那边,腦子却不由自主,全是上一次在隔离中心门口,她用精神触手侵入时的感觉。
脑子不受约束,一直到现在。
她很明显是在救人。而且效果非常显著。
这一次,5077甚至可以收放自如地操控精神体了,据说以前从来没有人见过5077这个黑暗哨兵的精神体。
精神体的健康就意味着哨兵的健康,5077的状态和前些天迥然不同。
再离经叛道的方法,只要能达到目的,都毋庸置疑是合适的。
季浔自己向来也是这么想。
他现在只想把自己的脑子取出来,浸进一桶冰水里,洗一洗,涮一涮,去除里面那些肮脏的念头。
哨兵跑步的队伍过去了,叶汐也转了个弯,去大门那边了。
季浔低下头,看了眼手里拎着的她的训练服外套。
哨兵的感官敏锐,指尖传来织物上残存的温度,比微风堡恒温的空气高了几度。
微风堡的大门外,暑熱依旧。
一离开基地空调系统覆盖的范围,热空气就张牙舞爪地扑过来,兜头把人闷住了。
叶汐连头发根都开始往外冒汗,手忙脚乱地放下饭盒,褪下手腕上的皮筋,把满脑袋的头发一股脑扎到头顶,结结实实地盘起来,在脑中呼唤阿露弥。
“阿弥,我出狱了!”
没有回应。估計阿露弥在补觉,要么就是不在码头,回她哥那边去了。
叶汐也没打算先回码头。
【长乐后街桥头咸乍巷144号后门乙】
这是精神域中白熊林漠留下的地址,特地刻在荒草丛中的铭牌上,不知是什么用意。
叶汐打算先过去看看。
她对照着手环上的地图找了找。长乐后街其实离微风堡很近,就在她上次从微风堡大逃亡的时候,钻出去的出口外面,隔着一条街。
不过她现在不是钻地道,大大方方地从微风堡正门出来,就也只能大大方方地兜个大圈子了。
叶汐找到公交車站,上了悬浮公交车。
早晨上班时间,公交车上擠满了人,开着空调,勉强算有一丝凉气,只是时不时地到站开门,门一开,热风就轰地涌进来,把那点凉气擠得奄奄一息。
公交车摇摇晃晃,逢站必停,慢得人昏昏欲睡。
车头上方的屏幕上不停地滚动着早间新闻。
“本台最新快讯,K7星际港中心港口区域持续高温不下,气温一度飙破四十七度,目前确认已有两百四十人因高温死亡,由于热浪还将持续,预计死亡人数还会继续攀升……”
“前方记者消息,浮空岛灭门案目前尚无重大进展,嫌犯已确定为某唐姓保镖。”
“有消息称,该名保镖涉嫌长期盗窃雇主财物,可能因此引发了与雇主之间的纠纷,才导致惨案的发生……”
叶汐抬起头。
长期盗窃财物?纠纷??
他们的意思是唐知行偷东西?
“嫌犯目前仍然在逃,据悉在距离浮空岛一千公里外的二号星际港附近发现了她的踪迹,治安局呼吁,民众如发现相关线索,请立刻拨打屏幕下方的举报热线……”
“据悉,黑曜集团相关负责人表示,双方在本地区稀有矿业的合作未受该事件影响……”
“下面关注来自联邦议会的最新消息,第一三七号基因法案……”
没有灭门案的新消息了,叶汐挤在人堆里,好不容易捞到了一个空着的吊环。
一手拎着饭盒,另一只手吊在拉环上,叶汐一晚上没睡,困得不行,闭着眼睛,像匹马一样几乎站着睡了一觉,才终于到了长乐后街桥头。
所谓的“桥头”,应该是指通往航栈快运仓库的一座老旧的金属桥。
桥头附近挤满了老旧的房屋,金属、混凝土和不知名的材料混合搭建在一起,空中各种管道、电缆和晾衣绳交错成乱网,空气中弥漫着燃料燃烧未尽的呛人气味和快运仓库散发的金属味。
附近住的人多半在航栈的快运仓库上班。
仓库完全可以自动化运营,但是按照联邦的硬性规定,还是特地给人类员工留了一小部分岗位,就是所谓的“慈善岗”。
慈善岗的薪水非常微薄,只能勉强养家糊口,这片贫民区看着也没比码头那边好多少。
门牌路牌都锈迹斑斑,乱糟糟的,叶汐费了半天劲,才找到了咸乍巷。
第34章
巷子狭窄,像条蛇一样扭来扭去,长长的没有尽头,144号几乎在整条巷子的巷尾,是个大杂院。
这会儿已经过了上班时间,院子里倒是没什么人,静悄悄的。
葉汐终于看见“后门”了,一扇破烂大门通向后街,旁边是间胡乱搭建的两层的房子,一道焊工粗糙、布满锈迹的金属楼梯通向二楼,楼梯旁边的墙上,用白漆写了个大大的“乙”字。
这應该就是唐知行的家。
葉汐没有过去,先兜兜轉轉,在附近轉了一大圈。
治安局那帮人的味,葉汐离着八丈远都能聞出来。附近没有治安局的人蹲点。
新聞里说,他们在二号星际港那边发现了唐知行的踪迹,这边的人大概已经撤了。
葉汐三两步上了楼梯。
上面是户人家,看着是两间简易搭建的房子,前面的平台上晾着两件衣服,还摆着几盆蔫哒哒的花。
叶汐扫了一眼,哑然失笑。
这就是她前两天从微风堡的狗洞里胜利大逃亡时,窜上来过的那个露台。
从大街到小巷,绕来绕去,竟然绕回来了。
站在这里,一探头,就能看见下面街道旁边“冰酸矩阵”一闪一闪的电子招牌。
那天,露台上还有个不知道叫囡囡还是南南的小姑娘,在大太阳底下玩花盆里的土,用一雙乌溜溜的大眼睛哄骗走了她好大一杯冰镇柠檬水,不知是唐知行的什么人。
今天平台上燥热依旧,却没有人。
她家的门关着,这样的大热天,连窗子都关得严严实实,没留下一点缝。
叶汐又在平台上四下里张望一遍,確定附近確实没有治安局的踪迹,才过去轻轻敲了敲门。
等了一会儿,里面没人應声。
叶汐绕到旁边的窗户前,把脸贴在玻璃上往里看。
太阳太大,外面太亮,屋子里黑乎乎的,看不清楚。
叶汐没有哨兵的好视力,两只手掌拢在脸侧,挡住強光,使劲瞪大眼睛,继续努力往屋子里面瞧。
她突然看清了。脑子轰地一下。
就在窗前很近的地方,花布床单上,上次看见过的那个小女孩直挺挺地躺在那里,睁着一雙大眼睛,正死死地盯着她。
叶汐本能地往后退了两步,紧接着就意识到不对。
这孩子在这么近的距离,睁着眼睛看着她,她却感受不到任何情绪流动。
小女孩已经死了。
叶汐扫视一眼空旷的院子,定了定神,又凑过去看。
确定无疑。那孩子一动不动,瞳孔失焦,嘴唇的颜色暗到可疑,已经半点情绪反应都没有了。
侧边还有一扇窗,也关着,叶汐绕过去,往里面看了一眼。
里面是厨房,一个中年女人躺在地上,头奇怪地侧着,露出
半张脸,嘴唇暗紫,也大睁着眼睛,脸上还留着最后的惊恐表情。
在她身后不远处,倒着个身材強健的年轻女生。
叶汐不认识她,但是很认识她身上的衣服——一身深色套装,白衬衣,和精神域里花豹唐知行身上的衣服一样。
这十有八九是“在逃”的唐知行本人。
她和其他两个人一样,已经完全没有任何一丝情绪的残留。
昨晚的消息是,唐知行在枪战中死亡,可是现在她身上明显没有枪伤。
叶汐闭了一下眼睛。唐知行是名哨兵,就连精神力的白色虚影也已经彻底消散了,说明她早就已经死了相当长一段时间了。
倒是那个中年女人,也有哨兵基因,尸体上还有一层浓郁的白影。
叶汐再睁眼时,眼角的余光看见,后街那个方向,好像有个黑色的影子一闪。
一阵奇怪的焦糊味传来。
叶汐转过头。这房子临着后街的那面,竟然有黑烟腾出来了。
着火了?
房子是简易搭建的,墙壁和屋顶不知道是什么材料,相当易燃,天气又太热,火苗像被浇了助燃剂似的,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噌噌地往上窜,浓烟转眼就冲进了厨房这边,顺着窗缝往外冒。
有人不止杀人,还放了火。
这里不能再留。叶汐马上退后,和上回一样,翻到邻居的平台上。
居高临下,她忽然看见,后面冰酸矩阵的那条街道上,除了稀稀落落的三两个行人,还有一台黑色的机器人。
是K7星际港送快递用的机器人。它通体纯黑,有两条复杂的机械臂,中段有个装快递的硕大的肚子,浮在离地一两米高的空中,正在往前飞——
叶汐脑中立刻闪现刚刚看到的黑影。
唐知行家门口并没有什么包裹,这东西非常可疑。
叶汐顺溜地从二楼翻了下去。
一阵喧嚷声。浓烟滚滚,巷子那边已经有人发现这里着火了,往这边赶过来,大声叫喊着,要报火警。
叶汐奔到巷尾通向后街的出口,才缓一口气,慢下来,假装若无其事地来到后街上。
黑色的快递机器人还在低处浮空飞行,贴着街道,速度不紧不慢,不知道要去什么地方。
叶汐拉开一段距离,远远地跟着。
机器人往前飞了一段路,忽然转了个弯,拐进旁边的一条小路。
叶汐跟了过去。
她没有拐进小路,只把手环探出一点,打开镜头。
能从屏幕上看到,它并没有去送什么快递,而是飞向路的尽头。
那里的路边,停着一輛货厢式悬浮車,車身全白,完全没有任何标志,看着就不像是快递公司送货的車輛。
机器人钻进車厢,门立刻自动关上了。
悬浮货车并没有起飞。
有两个人忽然从车上下来了,往这边看了一眼。
他们好像看见了什么,彼此低声交谈了两句,朝着这边跑过来了。
叶汐转身就走。
这条路上人太少,目标太明显,得找个地方躲一躲,可惜附近没什么能钻进去的店面,离“冰酸矩阵”也还有段距离。
叶汐正在到处乱看,找可以爬的地方,一辆悬浮车突然从天而降,急刹在她旁边。
车门滑开,后座上竟然坐着季浔。
他说:“上来。”
从来没看他这么顺眼过。
叶汐二话不说,火速钻进车里。悬浮车连门都没关好,就拔地而起,冲进了空中的车道。
透过车窗,叶汐看见,小路里那两个人跑出来了,站在路口,纳闷地左顾右盼,没看到什么可疑的人,又悻悻地回去了。
消防车到得很快,鸣笛声由远而近,可是唐知行家的平台已经完全陷入火海,冒出的大股黑烟冲向空中,在半空中聚成大团的黑云,刺鼻的焦糊味就算关上车门也还能闻得到。
这辆无人驾驶的悬浮车像是已经设定了路线,自动往前。
叶汐转头看了眼季浔。
他竟然也到这儿来了。而且十分清楚她正在躲谁。
季浔也默默地看了她一眼。
“不用跟着他们。”季浔率先开口,“我刚才查过车牌了,那辆车是黑曜集团旗下的货运公司的。”
叶汐没吭声。
“我比你早到一点儿,也看见那台快递机器人了。当时几个人已经死了,看她们的样子,我猜测应该都是服用了一种叫赛托宁的速效神经毒剂,这种毒剂哨兵在出危险任务时会随身携带,唐知行手里应该有。只要服用一点剂量,就会立刻死亡,毫无痛苦。”
大概是方便哨兵在极端状况下自行了断用的。
季浔:“如果我没猜错,很快就会有新闻报道,说唐知行潜逃回家,和她的母亲妹妹一起,全家人畏罪服毒自杀。”
原来她们都是唐知行的家人。
唐知行的精神力早已消散,说明她至少几个小时之前就死了,她妈妈和妹妹却刚死没多久。
像是有人故意想办法调开治安局的人,把唐知行的尸体运到这里,又顺手杀了其他人,然后又放了一把火。
干这种事的只怕就是那台快递机器人,这根本就不是什么畏罪自杀。
“这根本就不是什么畏罪自杀。”
季浔开口,说的话和叶汐心中所想的一字不差。
是杀人灭口。连那么小的孩子都不放过。
叶汐开口问:“她家没有别人了?”
“没有了。我查过了,唐知行父亲去世了,她母亲在一次车祸中失去了双腿,一直靠联邦最低保障金维持生活,最近唐知行赚钱了,才买了义肢,全家人靠的都是唐知行的薪水。”
叶汐忽然明白,那片精神域的荒野中,为什么会出现一块刻着地址的铭牌了。
那是来自白熊林漠最后的忧心。
她知道她死了,唐知行应该也出事了,唐知行是家里的顶梁柱,得有人去看看她行动不便的妈妈和未成年的小妹妹。
可惜没能把人救下来。
悬浮车顺着微风堡后门的道路往前开,离那片浓黑的烟越来越远。
季浔问:“你为什么会到这儿来?”
“你呢?”叶汐不客气,“你为什么到这儿来?”
执行官大人百忙之中,关心的事还挺多。
季浔沉默片刻:“来,我们做个交易。我告诉你我知道的线索,你也把你知道的一切,对我实话实说。”
叶汐:“那得看你的线索值不值这个价。”
季浔:“我可以先说。”
他还挺相信她。
叶汐把手里拎着的饭盒在腿上摆好:“你知道的线索,我可以先猜一下。”
季浔偏头看她:“你说。”
“我那天就觉得很奇怪,你大半夜的为什么不用麦苏送光脑,非要自己跑到我房间,还在第二天早晨要早训的情况下,足足陪着我坐了一夜,你这种从小经过特殊训练的哨兵,肯定不是被我难以阻挡的个人魅力折服了,对吧?”
季浔很安静,没说话。
“我后来复盘了一遍你当时说过的话,发现你一直在引导我,提醒我那颗星球可能是赤珥星,让我注意工厂事故,建议我放宽搜索条件,注意那场事故发生的时间,确保我最后能得出正确的结论。
“后来在浮空岛上,你也立刻意识到5077的精神域可能出了新的问题,马上想办法调开加洛大校,让我过去把5077精神域里的新问题解决了。
“你对5077精神域的事,感觉了解得其实挺多啊。”
叶汐问:“所以你究竟知道什么?”
季浔抿了一下唇。
“没错。我确实知道一些情况。”
他承认了。
季浔:“我在母星的时候,曾经无意中看到过一份黑暗哨兵的机密实验计划。”
无意。
这得是多“无意”,才能无意中看到一份机密实验计划。
叶汐:“5077的?”
“对,5077就是其中之一。”季浔说,“他们改造基因,培育出了一批特殊的黑暗哨兵。
“你知道,一般哨兵死亡的时候,精神力会彻底消散,没办法再利用,这是一件很可惜的事,所以有些人把脑子动在了这些注定会消散的精神力上。黑曜集团旗下的基因实验室,培育出了一种特殊的黑暗哨兵,他们可以吸收其他哨兵濒死时的精神力。”
季浔:“不过这种
吸收,也不是全无限制条件的……”
叶汐猜测:“要哨兵濒死的时候,调动了强烈的情绪?”
“对,”季浔说,“在死亡的前一刻,有极其强烈的情绪,比如怨恨、恐惧、渴望、愤怒……”
叶汐插口:“快乐可以吗?乐死的?”
季浔那双清澈的眼睛无语地看着她。
叶汐:“没事了,你继续。”
“这种黑暗哨兵可以吸收他们的精神力,让自身更加强大。可是实验出了问题,不知为什么,那些浓烈的情感和记忆,和精神力一起,被吸收进了黑暗哨兵的精神世界。”
第35章
不止是情感和记憶,葉汐知道,那些精神力甚至还保有一定的思维能力。
就像一个个不得善终的怨灵,进入了5077他们的精神域里。
“那些伴随着强烈情感的濒死记憶,内容通常非常恐怖,实驗对象们还只是孩子,被迫接受这种记忆,承受不住折磨,有的疯了,有的自杀了,有的精神域彻底崩溃死了,5077是极少数顽强地存活下来的孩子中的一个。”
腦子里全是别人的濒死记忆,5077能活到现在,也是个奇迹。
葉汐直接骂:“这什么缺德玩意做出来的缺德实驗。”
季浔安静了几秒,才继续说:“5077的精神域里,圖澜临死前的景象应该就是这么来的。”
他们让5077吸收了死去的圖澜的精神力,大概还给他看了相关的新闻报道。
现在5077不知受了什么刺激,这些蛰伏的记忆从意识的底层翻涌上来,天天作妖,把他弄得疯疯癫癫。
葉汐问:“他们是怎么让黑暗哨兵吸收精神力的?”
“把黑暗哨兵带到精神力还没有消散的尸体附近。这种吸收成功的几率其实很低,有的可以,有的不行,很看缘分,他们做了很多次实驗,也摸不清规律。”
5077就像块能吸收怨灵的人形大海绵。
这下葉汐完全明白了。
昨晚在浮空岛,5077就是这样吸收了白熊林漠死后残存的精神力。
林漠没有安息的灵魂,进入了5077的精神域里,才有了特藏室的奇异景象。
他在大厦主楼,林漠在博物馆,他这块海绵的吸收能力还挺强。
季浔:“这种黑暗哨兵并没有真的达到他们实验的预期,吸收来的精神力,好像也不能被他们有效地利用,反而让他们的精神域非常不稳定。这批黑暗哨兵性格古怪暴躁,攻击性极强,很难控制。所以实验算是失败了。存活下来的几名黑暗哨兵,这些年陆续因为各种原因死了,现在只剩下5077一个。”
叶汐点点头,忽然问:“所以有人是想趁这次机会,彻底处理掉5077,对么?”
“你想的没错。”季浔说,“5077是黑曜这次非法实验最后的人证,有人想借评估的机会处理掉他。他们本来安插了自己人主持评估,那人出发前忽然生病了,所以换成了和他们没什么关系的加洛大校。”
结果加洛大校性格刚直,执意去5077的精神域里看了看,最后给5077判了个死缓。
还有评估组里那个藤原上校,一直想尽办法找5077的麻烦,想必是黑曜那邊的人。
叶汐盯着季浔琢磨。
一个满身秘密的黑暗哨兵,一个想处理掉他的黑曜集团,一桩浮空岛上的灭门案,还有一个藏在暗处,比她还强大的向导,外加丢了五十多页的手稿。
她当了5077的向导,亲眼看过也处理过5077的精神域,还看过手稿,真的是一脚踩进了一潭黑水里。
季浔观察着她的表情:“害怕了?”
叶汐笑了一声:“怕什么怕。”
叶汐什么都不怕,因为她什么都没有。
人都说穿鞋的最怕光脚的,叶汐就是那个光脚的。
她在K7港連住的船舱都是租的,没有固定资产,没有稳定职业,没有拿得出手、不忍割舍的资历、背景,甚至連命都没有,说不定哪会儿就死了。
没什么可丢的,所以无所畏惧,无牵无挂。
倒也不是什么都没有,她有一身真本事。
联邦这么大,无论到什么地方,只要抬手治疗几个准哨兵,立时三刻就能赚到一日三餐。
只要能想办法增长精神力,做好节点回滚,治好身上的病毒,大不了就像阿露弥说的那样,跑个塔而已。算什么大事。
叶汐问季浔:“你呢?你又为什么要管这种闲事?”
季浔淡然答:“很简单。黑曜那间基因实验室,我跟他们有点宿仇。”
叶汐好奇打听:“什么宿仇啊?”
季浔拒绝:“这是我的私事,和这件事无关。”
要是别人,听见“私事”两个字就算了,叶汐可没打算轻易放过他,继续套话:“私事?他们也改造过你的基因啊?”
他长得那么帅,看起来又非常健康,一副经过基因改造的样子。
季浔:“倒不是因为这个。”
他这等于是承认了,他们也动过他的基因。
“那是因为什么?”叶汐开腦洞,“他们也杀过你的某个亲人吗?”
季浔垂下眼眸。
叶汐仔细观察着他的表情,心中只恨这家伙屏障竖立得太好。屏障内,此刻肯定风起云涌,可惜她感觉不到。
片刻后,季浔才说:“算是吧。”
什么叫“算是吧”。叶汐心想,难道是杀过你的半个亲人吗?
“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了。”他说,“所以昨晚,5077的精神域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又吸收了唐知行的精神力?还是林漠的?”
这个人鬼精鬼精的,自己追到唐知行这里来了。
叶汐现在泡在这潭黑水里,只有阿露弥一个盟友,季浔虽然并不一定可靠,但是至少看上去消息很灵通。
叶汐已经想好了:“他吸收的是林漠的精神力。”
叶汐讲了一遍昨晚5077精神域里发生的事,只是把自己偷手稿的部分一概略过不提。
季浔问:“今天早晨呢?你又在5077的精神域里做什么?”
他是说回滚的那次。
叶汐面不改色:“5077精神域里那片荒草原又有不稳的迹象,所以我想办法帮他稳定了一下。”
季浔点点头,没再说话,盯着前方沉思默想。
叶汐知道他在想什么。
整件事里最可怕的部分是,林漠已经安息了,特藏室也消失了,今天早晨,现实却又一次被人改了。
季浔:“微风堡的隔离中心有特殊屏蔽,向导的精神触手从外面进不去。我绝对敢保证,从昨晚到今天早晨,除你之外,没有任何向导接近过5077。”
他的意思是,如果昨晚5077不止吸收了林漠的精神力,也吸收了唐知行的精神力,其他向导就有可能在林漠安息后,仍然靠唐知行的部分改變现实。
可这是不可能的。
5077是现在唯一活着的大海绵哨兵,他又关在隔离中心里。
两个人各想各的。
季浔出声:“最让我不能理解的,是精神域里发生的事竟然会影响现实,我在黑曜的实验资料里也没有看到过这种记录。”
他说:“我们就像跳进了另一条时间线,因为在精神域里的选择不同,过去的一切也都跟着變了。”
“我觉得,并不是跳进了另一条时间线。”叶汐说,“更像是一种拚圖。”
季浔没懂:“拚圖?”
“如果你不把时间理解成一条线,而是把它也当成一种信息,放进一个大拚图里……”
叶汐用手在面前的空中比划了一个大大的方形。
“这世界就像一个大拼图,这些濒死哨兵的经历就像拼图里发着光的特殊小块,这些小块变化的时候,为了和它们继续无缝咬合,和它们连接着的其他拼图块块也跟着变掉了。”
季浔:“可为什么我们两个没有变呢?”
“我们大概是更特殊的块块吧。”叶汐说,“特别顽固的那种。”
特别顽固的季浔提议:
“叶汐,我们能不能做一个交易,今后你如果再得到和这件事相关的消息,就告诉我,同样,如果我拿到了情报,也会分享给你……”
叶汐淡淡答:“不行。”
季浔:“……”
季浔试图说服她:“目前来看,好像只有我们两个人,能记得这板拼图以前的样子,我们两个都需要对方……”
叶汐直接打断他:“好吧。”
季浔怔了怔,忽然明白她在干什么了。
昨晚在浮空岛茶水间,他拒绝用频谱干扰仪换她那个霹雳无敌好用的限量版万能钥,她现在在报那一箭之仇。
连他说“不行”两个字的语气都学得很像。
这人记仇。还好最后把干扰仪送给她了。看来下次拒绝她什么事的时候,一定要三思。
叶汐此时想的却是别的:季浔说只有他们两个记得旧拼图,还真不一定。还没问过5077呢。
只是他现在还不能说话,没法交流。
一切都是在他的精神域里发生的,说不定他也记得发生过什么。
叶汐向季浔伸出手:“那就说好了。”
季浔看了一眼她的手,并没有握。
悬浮车里空间不大,他都坐得这么近了,还是不肯碰她。
季浔没有伸手,叶汐却觉得,他那邊好像有什么动作。她探出精神触手,悄悄摸了摸,忽然发现,他把竖立的精神屏障撤了。
一丝轻微的愉快,从他那邊飘过来。
“合作愉快。”他说。
叶汐立刻懂了他的意思。
他不想握手,但是特地撤掉了精神屏障,让她直接阅读他此刻的情绪,证明自己没有在她面前藏奸耍滑,确实是诚心合作。
他那种愉快坦率而明净,清新好闻,像清晨挂着露珠的草叶的香气。
叶汐点头:“合作愉快。”
心中却想:问题是你那么能控制情绪,说不定就算撤掉屏障后,能读到的也不是真的呢?
季浔那邊微动,他又把屏障立起来了。
叶汐:是有多小气,就给看几秒。感觉更可疑了。
季浔打开手环:“加一下吧?方便联系,系统不屏蔽内部沟通,你在微风堡里也可以直接找我了。”
叶汐加好他,转头望向车窗外:“这车都绕着微风堡兜了两圈了,你要是闲着没事,能把我送到码头那边吗?”
季浔:“当然没问题。”
叶汐又改主意了:“去码头旁边的那条路吧,靠着那艘最大的旧货船,有个挂着红招牌的杂货店,把我放在店门口就行了。”
季浔:“你要买东西?需要的话,我可以先送你去北边商业街那边。”
“不用,”叶汐说,“我就买根缎带,买张包装纸而已。”
季浔:“要送礼物?”
叶汐:“是。我朋友今天生日。”
季浔心想:怪不得。她眼睛上全是红血丝,像是昨晚没怎么好好睡觉,今天却没补觉,一大早去看过5077,去过唐知行家后,就又往码头那边赶,原来是有朋友要过生日,不知是什么朋友。
坐季浔的悬浮车到码头,比乘公交车快多了。
叶汐拎着饭盒,打开车门跳下车。
季浔忽然问:“你中午一点前会回基地么?我也想送你一样礼物。”
叶汐:?
叶汐:“你说的这个礼物,它真的是个礼物?”
季浔安然答:“真的是。我中午在办公室等你。”
季浔的车重新回到车道中,叶汐钻进路边的杂货店。
杂货店里,各种新货和二手货堆成小山,瓶瓶罐罐上印着的品牌每个看着都和广告上天天轮播的品牌很像,却又狡狯地略有差别。
叶汐熟门熟路地拐到最里面的墙角,抽出一张花里胡哨的包装纸。
“老吴啊,缎带有没有?”
“有吧。”店主老吴从后面仓库里出来,颤颤巍巍地爬上梯子,手伸到货架顶层摸索了半天,掏出最后一卷挂着灰尘和蜘蛛网的缎带。
“黑的行吗?黑的也好看,有个性。”
从杂货店出来,叶汐回了趟船上的家,又急匆匆去乘公交车,来到海湾区。
海湾区的路上都是各种店面,早餐店和维修电器的招牌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叶汐熟门熟路地推开一扇挂着“诊所”招牌的小门。
门里只有通往二楼的楼梯,门边的架子上站着一只翅膀上刷了点彩漆的铜色机械鹦鹉,它原本在啃爪子,看见叶汐,立刻叫了一声。
叶汐问它:“啾总,阿弥在吗?罗医生在吗?”
鹦鹉不回答,把铁钩子一样的金属爪子往叶汐面前一递:“慢慢品,能品出五香味,要尝尝吗?”
阿露弥做出来的智能鹦鹉,口味十分独特。
叶汐顺着台阶噔噔噔往楼上走:“你自己留着吃吧。”
啾总又把爪子塞回自己嘴里,咂摸了两下,才拍拍翅膀飞起来,哐当一下,沉甸甸地着陆在叶汐肩膀上:“阿弥妈妈不在。你再不来,罗医生就要疯咯。”
二楼对着楼梯口的门上挂着“诊室”的牌子,门紧闭着。
叶汐敲了敲。
“罗浮,是我。”
门几乎立刻就开了。
门里站着的人先上下扫视一遍叶汐,才说:“我还以为你病毒发作,死在外面了。”
开口就那么毒,不过长得太好看,可以原谅。
叶汐从他身边挤进去。
“你能不能说点吉利话?”
“不能。”
罗浮随手拍上门,咣的一声,从力道看,大概心情不是很愉快。
罗浮是阿露弥同母异父的哥哥,和叶汐从小一起长大的竹马,也是一名向导。
或者说,半个向导。
还有一半是哨兵。
他继承了盖亚星的母系基因的旷世美貌,也继承了他那个哨兵父亲高大的身形、深棕的发色和一些特殊的哨兵特征,比如精神域。
和妹妹一样,罗浮无论对做向导还是做哨兵都完全不感兴趣,他成绩优异,争取奖学金读了一个医学学位后,就自己在码头开了间小诊所。
打着诊所的幌子,做的手术却远远超过普通小诊所的营业范围,因为K7港多的是没钱去正规医院看病和做手术的人。
他和叶汐基本算是同行——都是非法行医。
只不过一个在精神层面动刀,一个会真的切肉。
叶汐把手里拎着的装饭盒的袋子放下:“给你和阿弥带的好吃的。”
啾总激动了:“是鸟爪子吗?五香味的吗?”
叶汐问:“阿弥呢?”
“出去找人买什么配件了,说是码头那边有东西要修。谁知道,鬼鬼祟祟的。”
罗浮拎着鸟脖子,把机械鹦鹉丢到旁边,随手点了一下旁边的屏幕:“躺下。”
叶汐依言躺到那张狭窄的医疗床上,双手交叠在肚子上,长舒了口气。
一晚上没睡,一大早又到处跑,这么躺着还挺舒服。
罗浮转身拉过一台仪器,点亮屏幕,在屏幕上飞快地调整各种参数,口中问:“又进哨兵的精神域了?还受过伤?”
叶汐惊奇:“你怎么知道?”
阿露弥也怕挨骂,肯定不会在她哥面前透漏她又进精神域的事。
罗浮眼睛不离屏幕:“认识这么多年,我连你……算了。”
罗浮拉了把椅子过来,坐在床边,按动按钮。床头的机械装置无声无息地升起又合拢,固定住叶汐的腦袋。
罗浮扫描了一遍,仔细看着屏幕,口中却说:“当初真不应该听你和小弥的,给你植入这种东西。”
他是说叶汐脑袋里和阿露弥收发信息的装置,这玩意非法,是从偏远星
带偷运过来的,但是非常好用,主体是生物性的,差不多能逃过各种检查,还很不便宜。
叶汐连下颌都被钳住了,只能努力地嘶嘶发声,声音含糊:“它正常吗?”
罗浮用戴着医用胶手套的手指按住叶汐的下巴:“别动。”
他看了一会儿,才松开手指,淡淡地“嗯”了一声。
装置放开叶汐的脑袋,罗浮又把墙角的另一台八爪鱼似的仪器推过来,调整角度,罩在叶汐上方。
“我这几天又想到了一个新办法,从塔西斯那边弄了台仪器过来,也许对抑制你体内的病毒有用,就是可能有点疼。它作用的位置要很精确,你不要乱动。”
罗浮站起来,按动医疗床上的按钮,有金属环升起来,自动扣在叶汐的手腕和脚踝上。
他冷着脸一路调紧。
越调越紧。
他这是什么屠宰场。
金属环勒住叶汐的手脚,罗浮的心情好像这才愉快了一点,语调也温和了不少:“可以么?”
“可以你大爷!”叶汐瞪他。
罗浮嘴角终于挂了点笑的意思,把金属环调松了。
仪器启动,发出红光,确实有种灼烧般的疼。
啾总拍拍翅膀,在旁边探头探脑,金属脖子抻得老长,问:“熟了吗?我看火候差不多了。撒点佐料吧。”
确实像被关进微波炉里,内脏都快转熟了,不过也不是完全不能忍,叶汐不用金属环限制,也没有乱动。
罗浮观察着她的表情:“疼?”
叶汐不吭声。
她感染了奇怪病毒的这些天,他绞尽脑汁,焦头烂额,找了各种歪门邪道千奇百怪的办法,不管有没有用,至少能让他们兄妹和叶汐三个人稍微安心一点。
第36章
等仪器的红光熄了,葉汐才说:“羅浮,我好像真的找到了一个能彻底解决病毒的办法……”
羅浮问:“又是要进哨兵的精神域?”
他猜得倒是很准。
“嗯,需要进哨兵的精神域。”葉汐说,“我试了试,目前还不太行,可能要继续提高我的精神力,才能控场。”
羅浮知道她说的“提高精神力”是什么意思。
她前段时间在哨兵的精神域里各种作死,就是为了用濒死时的狀态提高精神力,要不是因为这个,也不会感染病毒。
羅浮垂下眼睫,没出声,仿佛在看屏幕。
葉汐对他太熟悉了,完全知道他在想什么。
葉汐放缓语气:“放心。我命硬,轻易死不了,能搞得定。”
罗浮没回答她的话,只点了点屏幕:“不疼了么?我们还要再来一次,”
微波炉又启动了,疼得人欲仙。欲死。
叶汐忍不住皱起眉。
一只戴着胶皮手套的手落在叶汐的头上,轻轻拢着叶汐的眉头,乳胶非人的质感有点凉。
“别动。”
老是别动别动的,叶汐反驳:“我没动!”
微波炉嗡嗡的声音中,罗浮忽然问:“你需要一个哨兵,我行么?”
他也有哨兵的精神域。
他的精神域,叶汐可太熟悉了。
叶汐还清楚地记得,罗浮的精神域完全成型,是在她十歲,他十一歲的那年。
那时候,他们兄妹和叶汐三个人,还都住在“和光之家”。
“和光之家”里,全都是叶汐他们这种无父无母也没有亲戚收留的孩子。
三个人都是蓋亚星人,又是因为同一场飞船事故,被一起送到和光之家的,从小就玩在一起。
阿露弥的名字,在蓋亚语中是美丽的双层彩虹的意思,她哥哥罗浮,名字的意思是盖亚星冬天会开的一种白色的花,有的瓷白,有的带着点粉,有种干净又略带苦味的清香。
“罗浮”这两个字,和“阿露弥”一样,叶汐很小的时候也同样不太会说,怎么都念不利落,就顺口叫成“罗壶”,觉得十分方便。
阿露弥不在乎她“阿弥”“阿弥”地叫,但是“罗壶”很在乎,他一遍遍地耐心纠正,到底给她慢慢矫正回来了。
和光之家每年都能收到不少慈善捐款,有时候还有衣物用品,但是里面的生活条件相当一般。
叶汐那个时候年纪小,又特别爱看杂书,正是喜欢做梦的时候。
又馋。
每天都在脑子里胡思乱想书里写过的各种好吃的,好玩的。
三个人凑在一起,做的最多的事,就是琢磨着怎么从教官食堂那边弄点好吃的。
可那年有一段时间,罗浮的心思好像不在上面。
他整个人都奇奇怪怪的,问他哪里不舒服又不肯说,过了好几天,阿露弥才打探明白了,神神秘秘地偷偷告诉叶汐,她哥最近的精神域正在成型。
罗浮很特殊,和别人都不太一样,像是向导和哨兵的混合体。
说是向导,却无法感知其他人的情绪,又有哨兵的体格和身手,说是哨兵,却没有哨兵超乎常人的五感,反而能用向导的精神觸手。
奇怪地同时具有向导基因和哨兵基因这件事,罗浮向来都深以为耻。
平时三个人一起玩的时候,他只像阿露弥和叶汐一样,用精神觸手互相打来打去地闹着玩,对身上的各种哨兵特征绝口不提。
结果到年龄了,突然就冒出哨兵特有的精神域来了。
阿露弥对她哥这个半哨兵的精神域的成型过程很不放心,但是她的向导基因天生有缺陷,不能进入哨兵的精神域,所以想要叶汐进去看看。
叶汐仔细观察了一下,觉得精神域变成什么样倒还在其次,罗浮好像因为这件事,都快崩溃了。
有次自由活动时间,三个人一起猫在和光之家院子里的秘密基地。那是一排修剪整齐的树墙的轉角,从外面看不出异样,但是弯腰钻进去,就会发现,里面的枝丫间有个小小的空间,刚好能容纳三个有秘密的小孩。
叶汐假装闲聊,兜兜轉转,把话题绕到精神域上。
“我觉得有个精神域挺好的。”
当时,那个十一岁的小小少年,原本透过层层叠叠的绿色树影望着外面,眉头紧缩,心事重重。
他偏过头看她,半晌才问:“有什么好?”
叶汐说:“我也特别希望自己能有个精神域,你想,就像有个自己的房间一样。”
“和光之家”里都是大宿舍,每间里都摆满了高低床,十几个孩子一起睡觉,一起起床,一起打着呼噜。
床上的被褥都要整整齐齐的,不许放私人物品,不许挂床帘,随时都有教官来检查,连个自己的独立空间都没有。
自己一个人的房间,在这里绝对是不可能实现的奢望。
“想想也是噢,”阿露弥好奇,“那小汐,你想要个什么样的房间?”
叶汐那会还在迷恋童话的年纪,因为在和光之家什么都没有,就对生下来就拥有一切的公主的故事如痴如狂。
她畅想:“房间不用很大,要到处都粉粉的,挂着好多好多的轻纱,窗帘也是纱的,上面有很多星星,关上灯还会发光……”
“还有,”她补充,“房间里一定要有好多好吃的,要堆成小山那么高的樱桃奶油蛋糕、各种各样口味的冰淇淋、刚出炉的油滋滋香喷喷的烤大鵝……”
都是童话里写过的東西。
阿露弥吞了一下口水:“小汐你别说了。”
叶汐:“……还要宫廷风的银烛台,点着水果味的蜡烛,甜甜香香的,有桃子味的,芒果味的,葡萄味的……”
“你的蜡烛不会把你那么多纱烧起来吗?”阿露弥痛苦,“小汐你别再说了。”
这件事好像就这么过去了。
叶汐还没来得及说服罗浮,让她看看他的精神域,就发生了另一件事。
出事那天晚上,叶汐被关了禁闭。
和光之家的禁闭室又小又黑,没有灯,只有扇小窗,叶汐非常难过的时候,罗浮一个人悄悄溜过来了。
门锁得很牢,他在外面不知道用什么東西捅了半天,也没能弄开。
他进不来,只能在外面隔着门板,悄悄说:“小汐,我有点東西
想给你看。”
叶汐那时候满腔忧愤,对什么都不感兴趣,只问:“什么东西?”
“给我你的精神触手。”
精神触手穿过门板,罗浮引导着它,坚决地按在自己的额头上。
“进来看我的精神域。”
这是头一次,他亲口承认他有这么一个羞于启齿的地方。
叶汐进去了。
一进去,就呆住了。
那是一个小房间,很小很小,以房间而论,也是太小了。
可是房间里堆满了东西。
一张漂亮的粉色公主床,床上堆满各式柔软的靠枕,上方吊着一层层深深浅浅的粉色的轻纱帐幔,旁边的窗帘上点缀着无数颗星星,竟然还会一闪一闪的,窗外是整片深色的夜空,星光与窗帘上的小星星交相辉映。
床边雕花的独脚小圆桌上,各种东西堆得满满的,摇摇欲坠,有她想要的山一样的奶油蛋糕,上面缀满了红樱桃,有冰淇淋、烤鸡、烤鵝,还有她完全没有梦想过的各种好吃的。
桌子一角勉强挤着一座高高的枝形银烛台,烛火安静地燃烧着,散发着香甜的水果味。
这完全就是她想象中的房间的样子。
叶汐咬了一口烤鹅。
味道有点怪。大概是罗浮自己也不太清楚,烤鹅究竟应该是什么味道。
叶汐在那个小房间里待了很久,久到再不出来,罗浮就要被巡夜的教官抓住了,才离开他的精神域。
罗浮隔着禁闭室的门板说:“我这些天每天都在努力希望精神域能变成你想要的样子,今晚不知为什么,终于成功了。”
阿露弥进不了精神域,所以罗浮的精神域,就变成了叶汐的专属房间。
那是她可以躲开一切烦恼的地方。
这件事到现在叶汐也没弄明白。
哨兵的精神域和他们的底层精神狀态直接相关,会在他们的潜意识中自然成型,其实并不受哨兵的主观意识的控制。
叶汐无论如何都想不通,罗浮究竟是怎么做到的,竟然硬生生地帮她做了个梦想中的房间出来。
后来他的年纪一点点变大,三个人也离开了和光之家。
随着罗浮的精神力增长,房间也变得越来越细节充盈,他们开始赚到钱了,有钱买各种好吃的,房间里的食物也真的变得越来越美味了。
不过叶汐现在已经长大了,不再迷恋童话,对做公主彻底丧失了兴趣,满脑子都是向导的事,每天忙着钻研怎么提升精神力,已经很久都没去过那个房间了。
此时,早已长大的罗浮坐在医疗床旁,还在等她回答。
用他的精神域回滚肯定不行。
回滚需要精神力非常强大的哨兵,罗浮的精神力不够,撑不住。
但是这么说太伤人了。
叶汐:“我必须得要一种特殊的黑暗哨兵,其他哨兵都不行。”
罗浮“哦”了一声,不动声色地起身。
他把微波炉又调高了一档。
更疼了。
叶汐:“罗浮你是不是故意的?”
“我倒希望是故意的,”他说,“你什么病都没有,我闲得无聊,在跟你闹着玩。”
总算“叮”地一声,转完了,罗浮慢悠悠地把叶汐手脚上的束缚打开。
一松开,叶汐就提腿踹了他的小腿一脚。
两个人从小就互殴习惯了,叶汐的好身手基本都是跟着他这个半哨兵练出来的,罗浮也没什么大反应,只低头瞥了她的腿一眼。
“还行,没转移到腿,还能再蹦跶几天。过两天你再过来一次。”
叶汐爬起来:“过两天我说不定就好了呢。我走了。中午还有事。”
罗浮一把攥住她的手腕。
他的力气其实相当不小。
“小汐,你不能总这样到处乱跑。”
叶汐:“让我躺在床上等死吗?就算要死,我也要到处溜达着死。”
罗浮无奈:“至少别总进那些精神域,太危险了,病毒的事,让我想办法。”
叶汐:“你能有什么办法?”
他这张治疗床上的煎炒烹炸的十八般武艺,叶汐都试过了。
罗浮仍然攥着她的手腕不放,凝视着她:“当初我可以努力在精神域里给你做出一个房间,现在我一定也能在里面给你做出一间治疗室。”
他说:“只要我足够努力。”
叶汐吓了一跳,精神触手瞬间搭上他的额头。
然后就懵了。
他精神域那片空间现在乱糟糟的。
像被人用锤子砸过,粉色的公主房只剩下残垣断壁,剩下的一半房间漂浮在暗色的虚空里。
到处都是奇奇怪怪不成形状的东西,像是各种医疗器械,有的半埋在地板里,有的嵌在墙上。
他当初活生生地靠意念造出了自己的精神域,现在竟然又在靠意念改造它。
第37章
葉汐撤开精神触手,真的急了。
“羅浮?!你瞎折騰什么呢?你有没有点常识?”
混乱的精神域代表混乱的精神状态,他这看着也没比5077的精神域好多少。
他又是个本来就不稳定的半哨兵。
羅浮完全不为所动,还在平静地看着她。
他说:“精神域里的病毒,精神域里治,我一定能做出阻断剂和治疗仪。”
葉汐:“……”
葉汐深吸一口气,放缓了语气:“别乱动你的精神域,你的精神域很特殊,要是哪天我在外面突然嘎嘣一下死了——这件事还真有可能,你又自己折騰出问题来,可没有人能救你。”
羅浮居然笑了一下,没说话。
这个人从小就非常固执,很难说服。
葉汐盯着他,心想,一定要尽快提高精神力,争取早点做好节点回滚,不然他真要把自己弄出大问题。
她挣开他的手,站起来:“行,黄泉路上有个伴,热闹。你自己慢慢作死,我真的要走了。”
“对了,”她想起来,拎过装饭盒的袋子,从里面掏出样东西。
一张花纸包着一个小圆筒,上面还奇葩地用黑缎带潦草地打了个蝴蝶结。
“生日快乐,恭喜你又老了一岁!”
羅浮:“……”
罗浮:“是什么好东西?”
“还真是好东西,阿弥和我一起送给你的礼物,感觉你会喜欢,打开看看。”叶汐很笃定。
罗浮拆开蝴蝶结,打开包装纸,里面是个硬纸壳的小圆筒。
他抬眼看了看叶汐,举起小圆筒瞄了一眼,手指伸进去摸了摸,从里面抽出一片小布片。
布片展开,这么小一块,却畫的非常精致,幽蓝如海的砂地上,古藤枝蔓缠绕,一朵朵奇异的小花荧光闪烁。
是畫布的残片。
罗浮怔了怔:“哪来的?”
他皱起眉头:“你又去什么危險的地方了?”
“不用你管。我看见你手环屏幕的壁纸一直设置成这幅畫,你不是喜欢吗?送你了。”
此行最大的目的完成,叶汐转身就走。
“等等。”罗浮脱掉医用手套,点开手环屏幕,“小弥说,你过来的话,让我给你看看这个,说是你要的图標。”
他放大手环的虚拟屏幕,上面是一排图標的列表。
图標的基本形状,都是横着的数字8,再加上点别的东西,阿露弥细心地在每个图标后面标明了它所属的商品名和机构名。
可是每个都似是而非,要么多点东西,要么少点东西,和叶汐在手稿里看到的符号并不完全一致。
罗浮问:“你要
这么多图标干什么?”
“我在一个地方看到的,”叶汐说,“画了不少,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罗浮:“在哪看到的?”
叶汐:“秘密。”
啾总一直没出声,含着一根爪子尖,立着耳朵听着,这会儿终于插上话了:“人家有自己的小秘密喽——”
罗浮:“不说算了。”
叶汐:“现在我也摸不着头脑,等我弄清楚一点再告诉你。”
啾总评价:“敷衍。”
叶汐一把抓住机械鹦鹉的脖子,把它拎起来了。
啾总扑腾着翅膀挣扎:
“阿弥妈妈呀!阿弥妈妈你在哪呀!!有坏蛋要杀鸟啦——”
“我不要变烤鸟肉啊——”
“不要撒上点椒盐啊——”
“不要再撒点孜然啊——”
它偏过小脑袋想了想,嘀咕:“要不要再撒点辣椒粉?算了我不吃辣。”
叶汐拎着鸟脖子往外走,罗浮跟到门口,目送着她下楼,看着她把鹦鹉放回架子上,推门出去了,才回到诊室里。
他随手按了一下治疗床。
床上的金属圈重新缓缓合拢,它想锁住的人却不见了。
他坐回椅子里,打开手环屏幕,翻了几下。
屏幕上出现一个标志,一个横放的数字8,两个小圈中间有一小竖,赫然就是叶汐在手稿上看到的符号。
罗浮盯着标志出神。
过了没多久,楼下又传来杀猪一样的嚎叫声:
“妈妈呀——阿弥妈妈呀——刚才有人欺负鸟——”
罗浮刚关掉屏幕,阿露弥就推门进来了。
她顶着一头蓝汪汪的极短的卷毛,卷毛上站着那只硕大的机械鹦鹉,一进门就问她哥:“小汐来过啦?”
啾总扑腾着翅膀,告状:“大魔王来了,大魔王又走了。”
“说是中午还有事,急着走。”
罗浮收拾刚刚推过来的设备,把它们一一归位。
“也不知道在忙什么。我把你那一堆鬼画符给她看了。”
阿露弥一眼看见桌上的袋子。
“礼物送你了?小汐费了好大劲才拿到手的,我也勉强算是参了一份股。今年就不再花钱给你买礼物了啊,最近刚换了点设备,手头紧。”
阿露弥拎起画看了看:“怎么样,喜欢吗?这可是价值连城。小汐说,让你别天天在手环上看电子版的了,给你来个真的。”
罗浮没出声。
阿露弥放下画,伸手掏出袋子里的保温饭盒,掀开盒蓋,眼睛发亮。
“小汐拿过来的?”
她捏起一块烤肉塞进嘴里。
“还是热的呢,谁烤的啊怎么这么好吃。”阿露弥问,“哥,你那份不吃吗?你要是不吃也归我了。”
罗浮默默地走过来,默默地把装着另一个饭盒的袋子拿走了,连同那幅画、包装纸和黑缎带,一起放在旁边架子上的最高一层,他妹够不着的地方。
阿露弥挑了挑眉,默默凑过来。
“哥,你想不想要点消息?”
“什么消息?”
阿露弥摊开手:“老规矩,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罗浮瞥她一眼,摸了摸裤子口袋,没找到现金,打开手环,直接转账。
转账到了,阿露弥满意了:“小汐最近都在微风堡,你要小心,微风堡有个特别帅的执行官,这两天一直围着她转悠。”
罗浮皱起眉:“季浔?”
阿露弥惊奇:“你知道这个人啊?长得是不是特别帅?还很强,都说是联邦第一哨兵什么的。我感觉你靠打时间差,好不容易拿到的第一顺位,要被别人抢走了。”
“什么顺位不顺位,少胡说八道。”
“小汐虽然在这边长大,可她心里是把自己完全当成蓋亚星人的。”阿露弥提醒他,“她从小看了那么多盖亚星的书和纪录片,她的观念就是那样的,她那儿就三个半名额,先到先得……”
罗浮不理她,打开门,把治疗仪往外推。
阿露弥看他走了,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动静,慢悠悠地踩着椅子爬上去,不慌不忙地打开架子上罗浮那份饭盒的盒盖,捞了几块烤肉出来,全部塞进嘴里,又慢悠悠爬下椅子。
时间掌握得刚刚好,罗浮进来了。
阿露弥嘴里塞满了烤肉,若无其事,声音含含糊糊:“哥啊……你真不吃啊……再不吃就冷喽。”
啾总探着脖子看了看阿露弥的饭盒,搭茬:“冷了可以冻成冰棍嘛。烤肉味的冰棍最好吃了。”
时间已经快到中午。
暑气蒸腾,越来越热,海港这边湿度又大,闷得很,路上每个人都像快蒸熟的包子,恨不得把皮咧开,露出馅,往外散散热气。
叶汐把想做的事全都做完了,拐进路边小店,吹着风扇,速战速决地吃了碗炸酱面,就去搭回微风堡的公交车。
一路上都在心中盘算。
眼下最最重要的事,就是赶紧想办法提高精神力。
精神力的提高是个慢功夫,用格兰亚博士疯狂作死的办法,每次也只能涨一点点而已,想攒够控场回滚的精神力,不知要攒到何年何月。
如果能再像上两次那样,一下子拿到5077精神域里的一大份精神力就好了,比自己慢慢攒快得多了。
她现在忽然有点理解季浔说的黑曜实验室的那群缺德货了。精神力这种东西,就像口袋里的钱一样,真是有多少都不够。
叶汐掐着点回到微风堡。
微风堡大门口的武装机器人没有难为她,刷过虹膜就放她进去了。
叶汐直奔季浔的办公室。
季浔正在等着她。他已经换回了那身笔挺的执行官制服,神情淡淡的,屏障好好的,一副全世界炸了也与他无关,拒所有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
麦苏倒是很放松,把两条长腿翘在沙发扶手上,刷着手环吃零食,看见叶汐进来了,连忙跳起来,拿起椅子上搭着的那件她寄存在季浔这边的訓练服外套,帮她穿上。
叶汐不习惯别人伺候,自己套好衣服:“季浔,我有件事想问你。”
季浔:“什么事?”
“你们微风堡,万一又有哪个哨兵的精神域出问题了,尤其是大问题,能不能别找其他向导,先来找我?”
叶汐补充:“问题越大越好,情况越危險越好。”
精神域越危险,越能在里面找到机会提高精神力,暂时没有大笔的进账,能赚点小钱也是好的。
麦苏嘀咕:“别人都怕进危险的精神域,就你主动往上凑。”
叶汐:“不行吗?”
麦苏不敢招惹她:“行,行。你高兴就行。”
季浔也说:“那当然好,我求之不得。”
叶汐问:“所以你们微风堡,现在有哪个哨兵快不行了吗?疯了,傻了,崩溃了,都可以。”
季浔和麦苏:“……”
季浔:“暂时还没有,基地里的哨兵目前精神状态都很健康。”
叶汐失望:“哦。”
这么大一个微风堡,那么多哨兵,竟然连个疯了的都没有,想赚点精神力怎么就这么难。
她只好问季浔:“你说要送我礼物?”
今天是什么黄道吉日,宜交友宜送礼,你送我我送你,互相送来送去。
“对。”季浔说,“我是在想,你最近都会在微风堡,住在向导宿舍,按照联邦规定,无关人员不得随意出入基地、在基地逗留,所以,也许我可以想办法给你一个合法的身份。”
叶汐:你那个伪造的小学生字体聘任證书它不行是吗?
季浔继续说:“我看你的档案,你曾经报考过向导学院……”
叶汐:“所以?”
“所以我在想,也许你会接受我的主意。麦苏。”
麦苏立刻打开光脑屏幕,把屏幕转到叶汐的方向。
考虑到她很不怎么样的视力,麦苏又体贴地把屏幕上的字放大了一点。
季浔说:“这是微风堡和光冕向导学院的一个联合特别培訓计划,每年都有,他们的一批学员会在微风堡培訓五天,基地也有推荐名额。培訓结束后会颁发證书。
“昨天他们告诉我有这个特别培训的时候,我看了一眼,突然发现,这种培训的證书,是被向导资格评定委员会承认的,相当于向导学院毕业同
等学历,我在想,如果以基地的名义送你去参加培训,培训结束后,凭借培训证书,你就可以直接申请联邦正式的向导资格证了。”
叶汐怔住了。
叶汐:“五天的培训?就五天?就可以申请向导资格证?”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季浔:“是。我看到的时候也很惊讶。”
叶汐纳闷:“为什么会有这么个东西?”
麦苏忍不住插口:“你也觉得很奇怪对不对?对不对?我去查了一下往届培训的学员,这好像是星冕那边和微风堡一起弄出来的一个特殊通道,每年的学员里都有几个关系户,你懂的。”
他感慨:“我现在可算是知道那些在我们的精神域里瞎搞的向导是从哪来的了。”
叶汐明白了。
也许有人通过正式途径考不上向导学院,或者是嫌弃在向导学院读书的时间太长,想快速拿到向导资格证,所以弄出了这个捷径。
叶汐望着屏幕,出不了声,心中一时五味杂陈。
第38章
叶汐还记得十七岁那年,她心心念念的,就是考进向導学院。
能考上著名的星冕向導学院当然好,或者聯邦其他不那么有名的向導学院也可以。
进入学院,就能系统地学习怎么做一个向導,将来毕业后,还可以用这件自己很喜欢的事谋生。
聯邦各大向导学院的毕业生非常抢手,就业率奇高,而且都是非常有保障的部门,工作完全不成问题,还不可能被AI抢掉饭碗。
所以那时候,她天天窝在码头闷热的小船舱里,拼死拼活地用功。
过往入学考试的题目,还有各种辅导班的题目,只要她能找到的,全都找来了。
没日没夜地刷题,刷到崩溃。
每天睡四五个小时就算是睡多了,脑子泡在题海里,人泡在汗里。
理论考试她很有把握,麻烦的是现场实际操作。
实操考试中比较难的部分,像屏蔽情绪、追踪哨兵,甚至非常高阶的稳定精神域,对她都完全不成问题,反而是最最基础的部分,她天生就不会。
除了不会基础安抚,她也不会最简单的基础清洁。
哨兵有时候受了外界刺激,情绪不稳定,精神域中会忽然出现一些很小的污染,比如一小块污垢,一块霉斑,这种污染的问题不大,却也会让人心烦意乱。
向导并不需要追究原因,只要伸出手,灌注精神力,晃一晃,这些小污垢就会自动消除了。
越基础,叶汐越做不到。
反而是更危险的污染,更诡异的精神域变形,她都可以解决得很漂亮。
她那时候抱着一线希望。
因为招生简章里写得很清楚,“对于某些方面的能力表现得特别出色的考生,可以适当放宽要求,予以特批通过”,而且每年都真的有特批名额。
叶汐本人,毫无疑问,就是某些方面能力特别出色的考生。
她那时候年纪太小,非常天真,还不明白,那种特批名额,根本就不是给她这样的人预备的。
她考了一次又一次。
理论和她能做到的实操部分,都接近满分。
然而因为有些部分直接拿零分,无论如何都考不上。
不能进入向导学院,就没可能拿到向导資格證。叶汐这两年已经彻底看开,放弃了。
然而现在看来,拿到向导資格證这件事,对那些家庭背景特殊的人,居然会这么容易。
只要有门路,知道世界上居然还有这种培训,还能参加,只要培训短短的五天就行了。向导證立刻到手。
叶汐现在自己就是个有经验的向导,各种经验都是在实际操作中摸爬滚打地摸索出来的,非常清楚,就五天,能学到个鬼。
就离谱。
他们植入标準向导基因,进向导学院学几年,也就罢了,她是真的没想到,还有这种速成的招。
见她一直不说话,麦苏有点急了:“叶汐,你想什么呐,这种机会,当然要啊。”
季浔望着她:“我承认我是在钻制度的空子,但是我覺得,联邦这种向导資格认证制度,本身就是基因垄断的产物,所有考核标準,都是为植入标準向导基因的那些人度身打造的,并不值得被尊重。遵守他们的规矩,才是对我的判断力的侮辱。”
从他口中竟然说出了“基因垄断”四个字。
叶汐有点疑惑。
人都说屁股决定脑袋,季浔这种出身,为什么会说这个?
“基因垄断”是个在网上显示不出来的屏蔽词,敢讨论的帖子直接封号,叶汐还以为,只有码头上的人才会悄悄议论这件事。
他说的所有考核标準,都是为植入标准向导基因的权贵子弟度身打造的,确实没错。
据说很多很多年前,联邦的向导选拔标准,并不是这样的。
那时候真的是,就算最穷的人家的小孩,只要能力拔群,也能一飞冲天。
一切都是从黑曜集团生产和推广标准向导基因开始,向导入学考试的内容就跟着悄悄地变了。叶汐非常清楚,很多考试内容刚好踩在线上,只要稍微再难一点点,那些植入标准基因的向导就做不到了,但考试偏偏要求全,直接刷掉她这样的天然基因向导。
季浔还在望着她:“叶汐,你是个真正的向导。要是连你都没有资格拿到向导资格证,那我认識的所有向导都没有资格拿到向导资格证。”
他是一番好意,叶汐却只覺得心酸。
那是她那么努力,想了那么久的一张证书。
她回答:“好。”
季浔说:“不过,还有个小问题,就是这次星冕向导学院过来主持培训的,是奥緹·卓艮。”
麦苏解释:“他就是……”
叶汐:“我知道。”
就是上回在康复大厅,被她狠狠打臉,胸前别着家族的金徽章的向导学院高级督导。
她那时候穿着维修工制服,臉上倒是有伪装,和现在的模样不太一样,可是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她先是帮莫亚重建了精神域,又在引导5077,这么戏剧化的事,估计已经在微风堡传遍了。
叶汐:“小事。”
季浔点头,在屏幕上调出一张身份卡,“这是你的卡,我传给你,食堂和其他设施你都可以自由地用了。”
微风堡基地的身份卡,上面仍然有叶汐的立体图像,旁边注释的身份是“向导学员。”
季浔:“培训下午就开始了,我带你过去。”
基地训练大厅三楼,星冕向导学院的学员们已经到了。
这是微风堡临时给他们安排的教室,整洁明亮,一尘不染,也毫无装饰,纯纯的军营风。
这次星冕向导学院一共送过来二十六个人,大部分是大二的学生,过来拿张培训证书丰富履历而已,其中夹杂着四五个人,并不是学院的学员,是照例塞进来的关系户。
学员们已经各自找位置坐下了。
奥緹·卓艮扫视一圈,多少有点心不在焉。
昨晚他叔叔霍布一家遭人灭门,星港集团此时正在大地震,遗产继承、利益在集团内部的重新分配,全都是大事,奥緹今天本来已经不想来微风堡,主持什么破培训了。
可是家里人不许。
父母早就把他的发展路线安排得明明白白的,先进向导学院,做到高级督导,再进第七星带联邦向导管理局,然后把它当成跳板,再进联邦向导管理局,一步步走入仕途。
集团内部的事,有他们在,不用他操心。
奥緹走了一会儿神,忽然发现下面的学员都在看着自己,才敲了敲讲台:“从今天开始,我们……”
外面忽然有人敲
门。
奥缇快步过去,拉开门,迎面就是季浔那张毫无表情的臉。
奥缇下意識地退后一步。
上回在康复大厅,在季浔身上吃过的瘪,他还记忆犹新。
季浔倒是开口了:“我给向导学院发过去的信,你们看到了?”
奥缇努力想了一下,才想起来,走之前院长说过,微风堡这边也要送一个向导进来培训。
以前微风堡的前任最高执行官在的时候,塞人什么的是常事,甚至打个招呼,就能把人直接送到向导学院里,更别提小小一个培训。
这种事自从季浔继任后,就没有了。
这次他突然要带人过来,还是亲自送过来的,这倒是有点特殊。
奥缇连忙说:“看到了。看到了。”
他望向季浔身后,怔了怔。
季浔身后,站着个女孩,没穿向导制服,随随便便地套着件哨兵训练服,最关键的是,披着一头厚而卷的头发。
头发上汪着蓝幽幽的光。
明显是个盖亚星人。
季执行官亲自带了个盖亚星女孩子过来,这放在哪都是个超级大八卦,奥缇四处游荡的魂全都收回来了,立刻精神了。
满教室向导学员也都在往门口这边探头探脑。
季浔恍如不觉,侧身让叶汐进门,端庄地看着叶汐进去了,就对奥缇端庄地点点头,转身端庄地走了。
奥缇随手指了个坐在第一排的学员:“你给新同学让个位置吧。”
那学员麻溜地挪到后面去了,叶汐成功地拿下第一排正中间的C位。
她拥有了一张单独的小桌子,过道左边是个长相非常标准的金头发男生,过道右边也是个长相非常标准的黑头发男生,两个人都迅速地瞟了叶汐蓝幽幽的头发一眼,立即把目光别过去了,目视前方。
人不看她了,情绪却还在。
有点惊奇,好像在纳闷,怎么会有个盖亚星人跑到星冕的培训班里来了?
有点厌恶,这是个盖亚星人啊。
和满屋子其他学员的情绪别无二致。
奥缇关好门,回到讲台上,重新开口:“我们……”
他的目光扫向叶汐。
顿了顿。
又扫一眼。
说到一半的话突然卡壳了,嘴还半张着。
他忽然看出来她是谁了。
尽管那时候脸不太一样,戴着帽子没看见头发,可是这轮廓,这身材,妥妥的就是上回在微风堡的康复大厅,去重建一个哨兵的精神域,让他把面子里子彻底丢了个干净的维修工。
奥缇半张着嘴,脸上红红白白,颜色相当复杂。
过于复杂,那张基因改造过的标准帅脸看着都不那么帅了。
他对着叶汐发呆。
这“维修工”现在安分守己地坐在第一排,只有一双眼睛骨碌骨碌的,可奥缇总觉得,能从她脸上看出那么点似笑非笑。
奥缇满脑袋的想法都是:幸好。
幸好上次在康复大厅,他带的是一年级新生,这回来培训的都是二年级,没人知道上回的事。
他当然不会说,这盖亚星人应该也不会提,只要假装认不出来就完了。
恍了一会儿神,奥缇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清了清喉咙,继续说:“我们……”
门口又传来敲门声。
反正后半句话今天算是无论如何也说不出来了。
奥缇过去打开门。
门外传来声音:“不好意思,我有点事,来晚了。”
声音很轻,有点过于轻了,像是底气不足似的。
门外的人大概地位不如奥缇,因为奥缇的态度和刚刚对待季浔时大不相同。
他皱起眉头,一大股一大股的不耐烦从身上飘出来:“我等你半天了,快进来吧,我们已经开始了。”
一个男人闪身进门。
站在脸和身材都非常标准的奥缇旁边,这人看起来实在是很不标准,主要是太瘦了。
他也穿着和奥缇一样,绣着星冕向导学院纹章的白色教官制服,却把制服穿出了种弱不禁风的气质,制服宽大的腰身随着动作晃晃悠悠的。
他人微微有点佝偻,无精打采的,一头偏褐色的头发也有气无力地耷拉着,眼睛的棕色更是淡到不行,任何人一眼就能看出,这位教官绝对不是那种经过基因改造的人类。
更像是出身普通的平民。
一个平民,竟然能当上星冕这种著名向导学院的教官,这种事在现在这个时代,算是相当新奇。
教室里,所有学员都心照不宣地彼此交换目光,惊奇的情绪翻滚着,八卦的火苗烧得和刚刚叶汐进来时一样旺。
培训班里,竟然连着出现了两个异类。
那平民教官走进来,没有跟着奥缇去讲台上,溜着边儿在门口站住了。
奥缇一个人回到正中的讲台上,已然忘了刚刚想说什么,随口介绍:“这位是刚调来我们星冕向导学院的白错,白督导,这次就由他和我一起主持微风堡的培训项目。”
白错站在教室的角落里,微笑着对大家点头致意。
就在他点头的同时,满脸八卦的所有学员,都忽然感觉到异样。
有一只无形的精神触手,以极快的速度,几乎是瞬间,就拂过了满屋子学员的头顶。
速度极快,无声无息,无视精神屏障,学员们发现它来时,它已经到了,完全躲不开。
众人刚刚看到这个平民教官时眼中那种轻佻没了,教室里忽然特别安静。
同样安静的还有叶汐。
她全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这迅速又无声无息的精神触手,她认识。
触手阴森森的游动方式,非常特别,就是在浮空岛星际港大厦博物馆的通道里,鬼一样追了她半天的那个。
第39章
一瞬间,各种念头纷至沓来。
葉汐本能地第一时间先检查自己的屏蔽。
这两天事多,动不动就遇到特殊状况,葉汐始终都立着精神屏障,屏蔽着自己的情绪。
可是如果这精神触手,真的是她在通道里遇到的那条的话,那这名叫白錯的向导就非常敏锐。即使有屏蔽,在他的感觉中,应该也还是能察觉到一丝半缕的惊慌。
好在此时满教室的学員都被这条阴恻恻的触手突袭了,每个人都很惊慌。
触手游动的时候,动作再快,葉汐也提前感觉到了。
她当机立断,没有动。像其他学員一样,好像来不及躲开似的,任凭它凉飕飕地拂过来。
不过它没什么攻击性,也没有突破她的屏障,只轻轻地扫了过去。
这个白錯的能力,和奧缇那个绣花枕头完全不是一回事。
葉汐知道,自己的屏蔽比整间教室里其他所有学員的都好,白錯一定会注意到。可那天在浮空岛上,她也只是在通道里释放过一点细若游丝的情绪,并没有什么明显特征。
不知道他会不会认出她来。
奧缇被一而再,再而三地打断,终于找回了自己的思路,开始上课了。大意就是勉励大家珍惜机会,好好用功,这回来微风堡,会和微风堡的哨兵有一些接触,不要给星冕向导学院丢脸。
叶汐没有听他的废话,一直在暗中观察白錯。
原来他是星冕向导学院的教官。
昨晚在星际港大厦停车场,遇到过他们,麦苏当时说,大厦六楼,有个星冕向导学院的什么签约仪式。
签约仪式在主楼,叶汐遇到精神触手的地方,却在侧翼的博物馆附近,白错一个教官,那种时间,出现在博物馆附近,就显得非常可疑。
说不准就是他在暗中作妖,霍布全家就是他想办法让唐知行杀的。
那她就变成了能证明他在现场的目击证人。
还有早晨的那次世界线的变动,手稿內容的失踪,如果也和这个人有关,那这个人背后的水就相当深。
白错站在教室门口,安静地听着奧缇说话,时不时还会点一下头,好像对这位高級督导的一堆废话十分赞同。
他邊点着头,邊环顾满教室的学員,目光向叶汐扫过来。
叶汐垂下眼皮。
每当这种时候,她就特别羡慕季浔。
要是能变成他那样一口毫无情绪的空锅就好了。
奧缇终于不废话了,每张课桌上方都自动点亮了虚拟屏幕,显示着今天课程的培训材料。
转移注意力,情绪就会淡化,叶汐强迫自己把脑子从白错身上挪开,仔细看了看屏幕上的內容。
这材料和那个蛇一样的白错一样要命。
讲的是她最不会的部分——精神域中的基础清洁。
奥缇捏着他金晃晃的激光笔,沿着座位之间的过道踱过去。
“精神域清洁相关的内容,相信我们有不少学员在学院已经有过很多接触了,不过有些学员还没有学过,这不是问题,这次培训我们会从零开始讲起。
“我们今天的计划是,先学习基础清洁相关的理论知识,再做一个理论測试,接下来才是我们这次培训的重点:測试結束后,我们会邀请微风堡的哨兵过来,让你们实际动手,对他们的精神域做个针对零級污染物的基础清洁,然后根据結果打分。”
叶汐在心中默默地叹了口气。要不这个向导证,就不要了吧。
不参加这个培训,正好也离那个阴森森的白错远一点。
奥缇转头示意白错,白错这才走到讲台上。
“现在由我来给大家上课。”
他竖立着屏障,屏蔽得很出色,叶汐丝毫都捕捉不到他的情绪。
“精神域遭受污染后,会出现各种异常的现象,其中最普遍的一种,就是各式污染物……”
他的声音和他的精神触手一样,轻缓,阴柔。
“我们把精神域中出现的污染物,分为五个层級,其中比较轻微的零级和一级,包括各种颜色的霉斑、污水的水渍,微小垃圾等等,对付它们的办法,最简单的,就是使用我们向导天生擅长的基础清洁能力……”
叶汐听了一会儿,心中不得不承认,白错的课讲得还真是挺好的。
遇到哨兵精神域里各个种类的污染物时,需要重点观察什么,怎样调动精神力处置,都说得很明白。
条理清晰,重点突出,讲的速度适中,还穿插着不少有趣的案例。
叶汐一会儿就真的听进去了,听得津津有味。
她生平从来没有这么正规地上过向导课,原来在向导学院上课的感觉是这样的。和她想象中一样。
可惜就算再认真听讲,也就像一个生下来就没有眼睛的盲人学习怎么分辨颜色,理论归理论,实际是没有用的。
窗外光影变化,不知不觉,白错把讲义里的内容讲完了。
奥缇溜达够了,一直坐在教室后排的空座位上恍神,这才快步走上讲台,接替了白错的位置。
他点点屏幕:“下面我们来进行一个小測试。”
所有人屏幕上都冒出了测试的题目,还在计时。
叶汐以前刷题的时候就研究过基础清洁,现在认真听过讲,又有平时丰富的向导实践经验加成,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只谈理论的话,觉得测试题一点都不难。
她水一样流畅地答完,准备提交时,看看左右,忽然发现别人都还在做题。
当出头的椽子绝不是好事。
叶汐低下头,假装继续在屏幕上点点画画,等倒计时只剩下几秒钟结束的时候,叶汐才也点下提交按钮。
分数立刻出现在虚拟屏幕上。
奥缇低头看了看面前的屏幕,没说话。
旁邊的白错探头过去,看了一眼,满脸微笑道:“大家的成绩都很不错。我们还有个学员拿到了满分,叫……叶汐?”
他抬起头扫视教室:“是哪一位?”
叶汐:“……”
越不想冒头,越是冒头。早知道故意做错几道了。可是这么简单的题目,这些人竟然还答不对。
她硬着头皮举了一下手。
白错的目光像他的精神触手一样,滑过来,在叶汐脸上停了停。
叶汐尽可能地舒缓自己的情绪,直视着白错。
“很不错。”白错说,“我很期待你接下来的表现。”
奥缇也瞥了叶汐一眼,直接跳过了这个话题:“微风堡的哨兵们要到了。”
叶汐也早就清晰地感觉到,一队哨兵正在顺着走廊朝这邊过来。
白错快步过去,打开门,对着门外的哨兵们笑语晏晏:“谢谢你们过来帮忙。”
一大群体格强健的哨兵进了教室,列队排在讲台前,立时让这间教室显得挤了不少。
奥缇在哨兵们的人墙后探出脑袋:
“现在我们要把刚刚学到的理论知识应用到实践中,每名学员会分配一名哨兵搭档,你们需要进入哨兵的精神域,找到里面轻微的零级污染物,把它清除。哨兵们会体验到你们的清洁,给你们的表现打出分数……”
白错立刻跟上:“今天上午我有事不在,你们的卓艮督导,非常辛苦,仔细检查过每位哨兵的精神域,确保里面都有至少一处零级污染……”
唠唠叨叨声中,叶汐心中琢磨:刚才听了那么多理论,也许真的可以去精神域里试试,万一能行呢?
哨兵们一个个走到各自的向导身边。
叶汐分到的是位个子相当高的女孩子,比叶汐高了一头还多,一身哨兵作训服被她洗得干干净净,穿得英姿飒爽。
“啪!啪!”
白错拍了两下巴掌:“大家都有搭档了,是吧?我们现在开始,你们有五分钟的时间完成清洁任务。”
其他学员纷纷在座椅上坐下。
这间教室里的座椅是为向导们特制的,扶手舒适,人人都靠进座椅里,哨兵们弯着腰,让向导把手按上额头。
叶汐想进精神域,根本用不着按什么额头,不过还是站在那里,像别人一样抬起胳膊。
那女孩却体贴地矮身在座位前蹲下了:“你坐吧,坐着安全。”
叶汐清晰地感觉到了一种明亮的情绪,是善意。
叶汐把手掌按了上去。
眼前一变。
阳光明净,碧空如洗,湛蓝的大海无边无际,一层连一层的白色浪花争先恐后地涌向沙滩。沙滩居然是雪白的,细腻无比。
海风扑面而来,卷着海水特有的淡淡的腥咸,一只海鸥盘旋在低空,长声叫着。
叶汐原本因为遇到白错的事,满心忧虑,看清眼前的场景,顿时把什么都忘了,只觉得神清气爽。
还有点想哭。
天天给人看病,进的精神域病得千奇百怪,不知道有多久都没见过这么健康、这么漂亮的精神域了。
不管能不能做清洁,光是进来逛一逛,就很值得。
沙滩一边是大海,另一边种着成排高大的椰子树,椰子树后陷入模模糊糊的混沌,应该是精神域的边界。
这精神域没什么大问题,叶汐吹着海风,沿着沙滩往前走。
测试的题目是零级污染,应该是非常小,很不起眼的污染物。
叶汐一路走,一路仔细找。
她终于看到了。
白沙中,半埋着一片巴掌大的小破布片,已经被海水冲刷得褪色了,灰突突的。
叶汐伸出手掌,悬停在布片上方,集中精神力。
悬了半天,小布片还在那儿,半埋在雪白的细沙里,毫无消失的迹象。
根本不行。
要是平时,真想消除这种东西,叶汐会跟哨兵仔细交流,
研究出为什么精神域里会出现这种污染物,然后对症下药,引导哨兵自己祛除心结,从源头上解决问题,让这玩意消失。
可惜这次测试是基础清洁,和向导学院的入学考试一样,并没有和哨兵交流的环节。
直接举着巴掌,让污染物自动消失,叶汐是真心做不到。
反正也做不到,叶汐干脆在小布片旁边坐下来,对着大海看风景,顺手抓起一把白沙。
一粒粒细沙,对着阳光仔细看,每一颗都晶莹剔透,像被海浪细细地碾碎的贝壳碎渣,漂亮极了。
叶汐安慰自己,现在做不到,也许等精神力继续提升,变成一个强有力的重构者时就好了。那时候,精神域里的一切全在掌控中,想让什么消失,就能让什么消失。
海风刮得呜呜咽咽的,白色的海鸥又在头顶盘旋了一圈,长鸣一声。
“滴滴滴——滴滴滴——”
叶汐隐隐听到外面传来铃声。五分钟计时到了。
她脱离了精神域。
奥缇还站在讲台上:“好,现在请每位哨兵在学员的屏幕上,给刚才的体验打分。”
第40章
屏幕上弹出評分界面。評分有好几项,包括进入精神域时的体验、清潔时的手法、清潔的彻底性、清潔后的体感,每项的评分都是从零到十的滑动评分条。
哨兵本人对清潔的状况最清楚不过。
作弊是不可能作弊的,和当初入学考试时一样,周围都是向导,还有白错那样的高手,用触手控制催眠哨兵,一下子就会被逮到。
零分就零分吧,反正她已经零习惯了。
葉汐的哨兵对她微笑了一下,笑容光風霁月,和她精神域里的風景一样明朗好看。
她点了点屏幕。
【进入精神域的体验】
哨兵毫不犹豫地把打分的滑块一拉到底。十分。
这哨兵很公正,葉汐自己对这点也很有信心。
有些向导进入哨兵的精神域时,会让哨兵感觉难受,葉汐这些年非法行医,进入哨兵精神域的次数数都数不清,手法早就娴熟得不行。
【清洁时的手法】
哨兵又一拉到底。十分。
清洁时的手法不当,也会造成哨兵体感不适。她倒是真没有不适,因为葉汐啥也没干。
【清洁的彻底性】
哨兵能清晰地感觉到精神域里的脏东西还在不在。
哨兵的手指点在滑块上,刷地又一拉到底。十分。
叶汐:嗯??
她讶异地看着她的哨兵,哨兵只是抬起眼帘,对她笑了笑,飘过来的愉快中还有点调皮。
女孩又把手指点在最后一项,“清洁后的体感”上。又拉了一个大大的十分。
她点下“提交”。
叶汐竟然全部拿了满分。
讲台上,奥缇也在说话:“请各位哨兵提交打分……好,都提交了,我们看一下……整个班级的分数分布大家也能同时在屏幕上看到……”
叶汐的屏幕上,果然刷新出了各项的分数分布,看不到其他人的分数,但是能看到分布图。
来参加培训的,有向导学院的学员,也有来拿证的关系户,水平参差不齐,分数分布范围相当广,多数都在四到七分不等,各项的满分十分上不止一个人,总有两三个。
奥缇翻了翻屏幕。
“咦,我们有位学员各项都拿到了满分,是……”
他的手指和声音一起顿住。
白错凑过去,竟然学会抢答了:“又是那位叶汐么?”
奥缇:“……”
叶汐:“……”
教室里所有学员和哨兵都看向叶汐,只有白错注意到了奥缇奇怪的表情,发现他表扬人只表扬了半句。
他看看奥缇,又看看叶汐,有点疑惑,问奥缇:“是有什么问题吗?您,或是我,要不要进这位哨兵的精神域里重新检查一遍?”
奥缇回过神,这次回答得飞快:“不用。不用。”
然后火速轉移话题:“今天时间已经不早了,基地给了我们的学员特殊待遇,可以提早半小时去食堂打饭,大家下课吧,还有,向导宿舍也安排好了,房间号我会发给各位……”
他口中说着,余光瞥了眼叶汐。
叶汐的能力,他比谁都清楚,进她清洁过的精神域里检查,完全是自取其辱,他又不傻,这件蠢事打死他也不会做。
不知不觉,就这样培训了一下午,窗外光线昏黄,已经到了傍晚。
下课了,所有人都往外走,叶汐跟在自己那名哨兵身后,心中还在纳闷。
出了教室,哨兵才悄悄回过头,低声说:“我叫戈央,是莫亚的朋友,我们都是赤珥星过来的,来微风堡前就一起培训过,我认识她好多年了。”
戈央繼續说:“谢谢你救她的命。”
怪不得。
在叶汐的感觉中,善意和恶意都很分明。看戈央的情绪状态,就算叶汐在她的精神域里乱七八糟瞎搞一通,她也会直接给她打个十分。
戈央对叶汐笑笑,就打算往前走。
叶汐叫住她:“等等。”
叶汐压低声音:“你精神域里的那块小破布,并不是普通的零级污染物,对吧?”
戈央回过头,愣住了。
她站在下课的人流里,低头望着叶汐,过了半晌,才回答:“是。”
叶汐猜到了。
她精神域里的海风风声奇怪,呜呜咽咽,怎么听都像种隐隐的哭声,还有那只海鸥,兜来兜去,一直在那块小破布的上方盘旋。
而且她的精神域太美了,当一个东西美到异乎寻常的时候,就不太对劲。
戈央说:“被你看出来了,每次有向导进我的精神域,都会用基础清洁把布片去掉,过几天它又会在沙滩其他地方出现,他们把这个叫‘戈央的小破布’,每回都说:戈央的小破布又冒出来了。”
她笑了。叶汐却并不觉得好笑。
她一把拉住戈央的胳膊,把她一路拽着,拽到走廊没人的角落:“我要再进去看看。”
戈央点点头,低下头,等着她把手掌按在额头上。
叶汐早就已经进去了。
蓝天碧海又一次出现,叶汐直奔戈央的小破布。
她在沙滩上跪下来,拨开遮掩着布片的白色细沙。
拨开就能看清,这块布片确实只有手掌大小,看起来也确实挺像零级污染物。
奥缇那个笨蛋在考试之前也进去看过,没察觉出不对。
叶汐扫了眼布片,就抬起头,调动精神力,对空中说:“戈央,给我看看它真正的部分。”
她的声音按《精神权柄》那本书里的引导方法练过,非常特殊,引导效果卓群,再加上她救过莫亚,戈央本就对她本能地信任,细沙上的布片忽然变了。
它去掉了它伪装给人看的样子,不再是单独的一小片布片,一端埋进更深的沙子里。
叶汐立刻沿着布片繼續往下挖。
布片越挖越大,表面一层的干沙挖掉了,下面的湿沙子很结实,徒手挖起来十分费劲,可布片还在往下面的沙滩深处继续延伸。
叶汐站起来,跑到椰子树下,捡了一片掉下来的巨大的干叶子回来,掰掉叶片,用坚硬的叶梗挖沙子。
渐渐挖出了一个大坑。
这片破布逐渐露出了全貌。叶汐见挖得差不多了,抓住它,猛地往外一拉。
一个人从沙子里呼地坐了起来。
脏得确实像埋了很久的尸体。
小布片是她身上穿着的那件破布衣服的一部分,衣服灰突突的,早就看不出颜色了,这人手上、脸上,全是污垢,披头散发,长发乱糟糟的,和这片漂亮的海滩格格不入。
她紧紧地闭着眼睛,看着赫然就是十一二岁的小戈央。
这是戈央的精神域,她把小小的自己埋在了这片能看到风景的沙地里。
叶汐抓住她的胳膊,让她坐稳,伸出一只手,去摸她的脸。
“戈央,醒一醒!”
“戈央!!”
特殊的金属尾音中,小戈央终于睁开了眼睛,茫然地看着叶汐。
这應该不是戈央的本体,更像是精神域里的精神意象。
叶汐帮她拨开
脸上挡着的头发,问:“戈央,你怎么在这儿?”
小戈央听清了,一双眼睛先看看叶汐,再轉过头,茫然地看看周围。
她也很困惑,喃喃地重复:“我怎么在这儿?我不是應该在家里吗?”
提到“家”这个字,两人脚下的沙地突然变了。
沙滩飞快地下陷,像是地下冒出了一个大洞,两个人跟着无数沙子一起掉了下去。
掉落持续了一会儿,猛地停了。
两个人一起摔在地板上,还有不少细沙跟着哗啦啦地砸落,浇了她俩一头一身。
头上并没有大洞,天花板是完整的,这里看起来像是谁家的客厅。
家具都不贵,半新不旧的,但是非常整洁,浅色的布面沙发上没有半点污渍,地板擦得铮亮,能照出人影。
窗外悬着叶汐熟悉的红色恒星,映照着满天暗橙红色的光,叶汐现在一眼就认出来了,又是赤珥星。
戈央说,她和莫亚进基地前都在赤珥星,这里应该是她小时候的家。
她家可比图澜那间婴儿房好得太多了。
至少是个面积宽敞的正经公寓,有客厅,有房间,天花板看着也挺结实,不是什么板子临时搭建的。
戈央家像是经济状况过得去的中产。
老工业带的中产,也是工薪阶层,通常都是工厂里管理机器人的管理层和技术人员。
他们的工资比那种专门为人类留出来的“慈善岗”好了不少,各种其他待遇很不错。但是现在工厂几乎全部智能化,这类人类职位的数量极少,竞争激烈到残酷,能抢到这种工作的都是狠人和卷王。
叶汐环顾四周,一边站起来,顺手也去拉小戈央。
小戈央却没有往起站,惊慌失措。
“完了!怎么这么多沙子!”
她的声音里带着哭腔,抬头看了眼墙上的钟:“怎么办?我爸媽快要下班回来了!”
她趴在地板上,手忙脚乱,把地上撒得到处都是的沙子往一起归拢。
她急得不行。
叶汐看看左右,没看见什么清洁工具,倒是旁边的厨房里搭着一块抹布。
叶汐快步过去抄起来。
小戈央百忙之中看见了,马上说:“不行!那是擦台面用的,擦地板会被说的,再说也来不及洗!”
叶汐:“……”
叶汐把厨房的垃圾桶拎过来,干脆脱下自己身上的外套,随手一团,归拢地上的沙子。
小戈央也一捧一捧地往垃圾桶里倒。
两个人忙了半天,终于差不多了。
小戈央却还趴在地上,贴着地面继续找沙子,一副务必一粒都不能留的架势。
她解释:“我爸媽会看见的。”
叶汐:你爸媽好变态。
门那边传来动静。
小戈央不愧为哨兵,身手敏捷,从地上飞快地弹起来,拎着垃圾筒飞到厨房,物归原位,才喘了口气,抬手顺了顺头发。
她那沙子埋过的头发,实在没什么顺的必要。
门开了,
一个男人走进来。
小戈央刚刚那么害怕,叶汐原以为进来的人会凶神恶煞,没成想这人满脸带笑,竟然异常和蔼。
小戈央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叫了声:“爸。”
男人好像看不见叶汐,兀自在走流程,在门口放下包,脱下外套挂好,点了点头:“你妈妈今天加班,要晚一点才能回来。”
小戈央:“哦。”
男人随口问:“作业做了吗?”
小戈央立刻露出茫然的神色,就像在做梦一样,她好像完全想不出自己到底有什么作业。
爸爸的眉头立刻皱起来了。
小戈央忽然想起来了,扑到门口,从背包里拿出一台光脑,“在学校就做完了。”
爸爸的眉头松开了:“嗯。”
小戈央也跟着松了口气。
她爸继续说:“只做作业肯定是不够的,除了作业,补习班上次留的题也别忘了。”
这次小戈央想起来了:“补习班的也做完了。”
她爸只微微地点了下头,却说:“做完了,自己还要再抽时间总结一遍上次的错题……”
小戈央连忙说:“错题也改完了。”
她爸却没有满意,反而语重心长:“你上次考的成绩不算好,没拿满分吧,自己要知道总结经验教训……”
叶汐在旁边冷眼看着,只觉得这孩子的喜怒哀乐全都吊在她爸的微表情上。
口气冷一点就是批评,一点微笑就是奖励。
小小年纪就变成了微表情观察大师,也是个奇迹。
叶汐看了一会儿,没耐心再听那个中年男人唠唠叨叨,溜达到厨房,打开他们家冰箱。
没饮料,只有果汁,叶汐挑了瓶橙汁,一口气灌掉半瓶,转过头。
她爸正好像忽然开了天眼似的,问小戈央:
“你衣服怎么这么脏?”
小戈央又茫然了,好像完全想不起来自己是被叶汐从沙子下挖出来的土人儿。
他爸的眉头又皱起来了:“有时间自己洗洗头发,爸妈上班都很辛苦,没办法一直盯着你,你得学会自己用点心思。先去洗澡换衣服吧。”
小戈央答应了一声,转身走进一间房间。
叶汐跟了过去。
一关上门,叶汐就开口:“戈央,你用不着把每件事都做到最好。”
小戈央正拉开衣柜,想要找件干净的衣服,奇怪的是,衣柜里的每件衣服都和她身上那件一样,又脏又旧,长着霉斑,像是很多年都没人动过。
叶汐瞥一眼衣柜,心想,要是奥缇带着他的基础清洁来到这儿,倒是大有可为。
叶汐顺手关上衣柜门,把小戈央从衣柜前拽开,按着她的肩膀,让她在床边坐下。
叶汐:“先不用找衣服,你听我说。”
她尴尬地清了一下喉咙,调动精神力,紧盯着小戈央的眼睛,一字一顿。
“戈央,我是你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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