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叶汐与他并排坐在黑色触手组成的高台上,望着海天交界处那轮越升越高的月亮。
或许是儿时的記忆格外会夸张美景,精神域中的月亮比母星真实的月亮大得太多了,大到出奇。
粼粼的银色月光在平缓起伏的波浪间铺展开来,安静地闪耀。
黑色人形探身低头,仿佛在看海面。
他说了两个字:“没了。”
他是说大海中的那些光影片段都消失了,他没法再去翻出叶汐想要的黑曜大厦的场景。
“没关系。”叶汐说。
人形仍然在看下面的大海,仿佛还是不甘心。
叶汐伸手捉住他的下巴,把他的头扳过来。
她固定住他的头,亲了亲他的嘴唇,或者说,基本上大概能算是嘴唇的部位。
他没有五官,有种非人类的触感,柔韧又有弹性。
5077像是被她亲得愣住了。
“黑曜不重要,一点都不重要。”
叶汐放开他,重新躺下去。
她只觉得心中无比安稳,闭上眼睛。晒着明亮的月光,她就那么睡着了。
等她再醒来时,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精神域中退出来了。
她躺在地上,5077就在她旁边。
他看起来睡得相当沉,一个那么敏锐的哨兵,居然連她动了都没有醒。
叶汐坐起来缓了缓神。
啾总还站在灯上,偏头好奇地看着他俩,看见她起来了,拍拍翅膀。
“你们好久都不动,鸟还以为你俩都死了。”它小声说。
啾总说话了,5077仍然没有任何反應,似乎彻底脱力了,好像刚跑完了上百公里,又游泳横渡了中心星际港和二號星际港之间的海峡似的。
叶汐对啾总比了个“嘘”。
5077就这么睡在地上,叶汐估量了一下,以他的体型,又是这种昏迷般的状态,要想把他弄到床上,估计得费不少劲。
就让他这么躺着吧。
叶汐拽了个枕头下来,给他垫在腦袋底下。
她忽然感觉到,5077那层淡化了的黑雾动了。
他醒了。
而且黑雾中,冒出一种叶汐以前从来没有在他身上感受过
的情绪——幸福。
浅浅淡淡的,几乎被黑雾完全覆蓋着,就像深夜密林中透出的一丝光,却毫无疑问地存在着。
5077一醒过来,就第一时间找到她的手握住。
“你饿吗?”叶汐低声问,“他们这边有种特别好吃的贝壳,我想办法让人送过来。”
5077摇了摇头。
他只攥着她的手,不一会儿,連手上的力道也松了,好像又睡着了。
精神结合对哨兵的刺激太大,他有点承受不住,叶汐倒是一点都不想再睡。
隔壁的季浔和麦苏没有任何动静。
这里土墙厚实,隔音比前哨站好得多。
刚刚她和5077都在精神域里,发出的声音大概只有不同寻常的呼吸和心跳,應该听不到吧?
腦中忽然传来声音。
“猜猜我是谁。”
“猜不着。”叶汐在腦中回答,“居然有人在我腦袋里说话,是我自己人格分裂了吗?”
阿露弥笑了:“没错,你的第二人格上线了!”
这里已经是深夜,阿露弥也没睡觉,大概也在倒时差。
怪不得她背了一座山那么大的背包过来,怕不是把她的各种宝贝都搬过来了,这么快就把设备架好了。
有她在,很多事就简单多了。
叶汐:“阿弥,你哥知道你架设备吗?”
“当然啊,”阿露弥说,“看我折腾那么多東西出来,摊了一屋子,他又不瞎。”
“那太好了,”叶汐说,“你能不能问问罗浮,我的手环背包之类的東西,能不能还给我?”
阿露弥:“嗯嗯,这有什么问题。”
没多久,就有人送来了她和5077的手环、背包和作战背心,不过全都翻动检查过,把各种军用装备取走了,只剩下衣服军粮和日常用品。
5077还在熟睡,叶汐没有叫他,一个人坐在床边,戴上手环,拿出她的金属小圆筒,塞进口袋,又拉开作战背心侧边口袋的拉链。
她摸了摸,从口袋深处掏出一个黏糊糊的小纸卷,展开。
这是半张贴纸,从沐萨星地下基地的工作台上抠下来的。
贴纸上印着半个黑色小芽的符号。
看来基地里的小黑芽符号是真实存在的,并不是幻觉。
也就是说,沐萨星基地确实可能和蓋亚星的消失相关。
可惜旋因23号的脑袋被枚罔抢走了,基地的資料有可能就在里面。
叶汐想了想,在脑中叫阿露弥:“阿弥,你有没有办法弄清枚罔把旋因23号的头拿到哪里去了?”
阿露弥明白:“你想要里面的資料?”
叶汐:“是。我想知道旋因23號到底有没有把资料複制出来,还想知道,里面的资料是不是和盖亚星的消失有关。”
阿露弥讶异:“啊?为什么会和盖亚星有关?”
“还記得我让你查的那棵小芽一样的标志么?有人说,盖亚星的消失和这个标志有某种关联,我在沐萨星的地下基地里看到这个标志了,到处都是。”
“你刚才还说,那个基地是联邦实验各种武器的地方……”阿露弥也反应过来了,震惊,“难道……不会吧?!”
叶汐:“我也希望没有那么丧心病狂。”
阿露弥的新消息很快就来了:“小汐,我搞定他们的管理系统了。”
阿露弥出手,就是不同凡响。
“我在监控记录里找了一圈,看见有人把你说的那个机器人脑袋,拎到枚罔住的地方去了。”
她说:“可惜他住的地方没装监控。不过我发现,他那里有个立式音响,还连着网,只不过上面的摄像头被禁用了,所以我就想办法把它打开了。
“他那边里间是卧室,外面是他工作的地方。机器人的脑袋摆在桌子上,刚才有个他们的人在想办法折腾那颗脑袋,不知道有没有突破防卫部的加密机制,忙了一阵儿,跟枚罔说了点什么,就走了。”
叶汐问:“你说的防卫部的加密机制什么的,你能搞得定吗?”
阿露弥:“我可以试试。”
她痛苦:“枚罔的房间离我这里很近,可是我实在不想过去偷东西,他现在就在卧室里面呢,太可怕了。”
枚罔是个非常好的向导,阿露弥的精神屏障肯定过不了他那关,一接近,立刻就会被他察觉。
“当然不用你动手,这种事交给我。”叶汐说。
叶汐今天进出过“牢房”好几次,早就观察过了,外面没有固定的看守,但是时不时会有人来回巡逻。
不到十分钟之后,叶汐就溜出来了。
他们关人的门换得很结实,是特殊的合金门,和微风堡隔离室墙壁的材料一样,是对付5077这样的哨兵用的,门锁也相当不弱,是联邦制式的多点式感应锁。
叶汐开这种锁的最快记录是一分半。
主要时间都耽搁在,要等着来回巡逻的人走远的时候,才能往外溜。
出了倒井,通道变得很複杂,像个大迷宫,也像老鼠窝。叶汐的感应范围很大,岔路又不少,想躲开人一点都不难。
更何况入夜了,几乎没什么人。
叶汐往前摸,阿露弥在监控里指路,两个人早就不知道这样配合了多少次,默契无比。
“小汐,你马上就要进入中心区域了。”阿露弥说。
“嗯,又回来了。”
前面就是罗浮的住处。叶汐来回走了两遍,已经很有概念了。
“这一片是他们公会的头头脑脑们住的地方,安全等级不同,在管理系统里标红了。”阿露弥说,“要是有人带着枪进入中心区域,系统会发警报,我暂时还破解不了。”
反正叶汐没枪,放心大胆地往前摸。
罗浮隔壁的一扇门悄悄地开了条小缝,阿露弥探出头,交给叶汐一枚小存储器,又迅速溜回去了。
叶汐收好存储器,继续往前走,就到了会长枚罔的住处。
叶汐先检查了一遍精神屏障。
枚罔不可小觑,他的精神屏障严丝合缝,并不比她的差多少。
阿露弥:“摄像头角度不好,我看不见枚罔的卧室里面,他没出来过,可能睡觉了?外间目前没人。”
叶汐默默地溜到门口。
枚罔的门反锁着,也是多点式感应锁,并不难开。
叶汐试着轻轻推了一点门。这里的门轴比老仓库前哨站的润滑多了,开门时无声无息。
叶汐闪身溜了进去。
枚罔这里不需要放医疗器械,面积比罗浮那边好像还小一点,不过布置得精致多了,墙上挂着壁毯,地上也铺着花纹繁复的编织毯。
叶汐看见旋因23号的脑袋了。
这颗乱糟糟黑漆漆的大蛋,横放在一张工作台上,脖子上拖着割断的线路,旁边的虚拟屏还亮着,上面居然还有数据在跑。
“我看见脑袋了。”叶汐说。
阿露弥:“知道,我也在镜头里看见你了。弯着腰悄悄咪咪像个小耗子似的。”
里间的门没有全关,半掩着,灯也亮着,不过看不到人。
叶汐脚步像猫一样轻,溜到工作台前:“有个坏消息,枚罔还醒着。”
枚罔的精神屏障很过关,叶汐感受不到他在哪里,不过能听见里间有隐隐的水声 ,他大概在浴室。
阿露弥:“你说怎么有人这么神经病,大半夜的还不睡觉呢?”
叶汐:“……”
叶汐:咱俩也没睡啊阿弥。
阿露弥:“小汐,共享视野,看一下屏幕,我看看他们做得怎么样了。”
叶汐在脑中打开视野共享,从工作台下悄悄探出头。
阿露弥“咦”了一声:“已经破解了啊?不错嘛。”
他们破解了旋因23号处理器的加密机制,正在把基地控制中心里的资料复制到光脑里。
阿露弥:“用存储器连一下他们的光脑,咱们也跟着蹭一份。”
第112章
叶汐悄悄地伸出一只手,安静地点击光腦屏幕。
浴室传来开关水龙头的声音,枚罔还在里面。
小存储器上,弹出一面小小的虚拟屏,上面显示连接成功,複制开始了。
資料相当多,估计需要一段时间。叶汐把複制界面藏起来,自己攥着存储器,缩在工作台底下。
这里很适合藏身,L形工作台的转角刚好能遮蔽卧室方向的视线,她安静地蹲在角落里。
又过了一会儿,浴室的门好像开了,一种被浓郁香气遮掩着的刺激气味劈头盖脸地冲出来。
叶汐:“这是什么怪味?”
阿露弥忽然插口:“小汐,他出来了!”
脚步声被地毯吞没了大半,只有轻微的碾压和摩擦的声响,正在朝工作台这邊过来。
叶汐赶紧又往里缩了缩。
两只趿着灰色软拖鞋的脚和两条套着藏青色睡裤的腿出现在工作台前。
枚罔也在複制資料,他过来查看光腦屏幕上的複制进度。
希望他不要发现被她藏起来的复制資料的小窗口。
那股怪味更浓重了,就在枚罔身上,一滴液体“嗒”地一下,滴落在工作台前的地毯上。
那滴東西黑乎乎,表面还泛着一种特殊的蓝汪汪的光晕。
叶汐:“……”
叶汐在腦中说:“他竟然在染头发。”
阿露弥:“上年纪了嘛,染头发正常。”
叶汐:“我是覺得,他在把他的头发染成盖亚星人的颜色。”
阿露弥:“啊??”
阿露弥和叶汐一样,在K7星际港,被人用异样的眼光从小歧视到大,还从来没想过,世界上竟然有人会假扮盖亚星人。
叶汐这次来到塔西斯星带,到处游荡,见了不少世面,已经感覺出来了。
在这个更靠近盖亚星的地方,和亲聯邦的区域不同,没什么人在乎盖亚星人的特殊习俗,盖亚星向导反而凭实力名声在外,名头还相当响亮。
有人把自己伪装成盖亚星人,在往自己脸上贴金。
“嗒——”
又一滴染发液滴落下来。
这東西看着很容易上色的样子,也不知道枚罔打算怎么洗地毯,不过想来也不是会长大人自己动手。
叶汐在腦中默默地跟阿露弥吐槽:“盖亚星人快绝种了,才冒出这种冒牌货。我第一眼看见他,就觉得他不是盖亚星人。他头发上的蓝光太不自然了,五官也没有我们盖亚星人好看。”
阿露弥忘了紧张:“你就吹吧。”
“真的,”叶汐说,“咱们盖亚星人的样子,生动又端正,明快又温和,哪是他那种半兽人似的想装就能装。”
阿露弥:“谢谢夸奖。”
叶汐:“不客气。”
“嗡——”
头上忽然传来轻微的震动声,像是枚罔的手环。
他说话了:“现在过来?有什么事不能明天说么?我快睡了。”
对方好像又说了什么,枚罔只得答应:“我在洗澡,大概再过五分钟吧,我等着你。”
完了,又要来人。
枚罔打开了房间里的空气净化装置,那股怪味终于没了,他也回浴室洗头发去了。
叶汐攥着存储器,心中纠結,现在到底是走还是不走。
存储器连在光脑上,如果距离太远,它就不工作了,已经复制了大半,现在放弃有点可惜。
只要能再坚持一会儿,資料就复制完了。
五分钟后,外面传来了敲门声。
枚罔好像也洗好了头发吹干了,从卧室里出来,走过去开门。
阿露弥:“猜猜谁来了?”
叶汐都不用闭眼,就知道进来的是谁:“你哥。”
枚罔在问:“已经这么晚了,还不睡觉么?有什么重要的事非要现在说不可?”
罗浮走了进来。
他说:“会长,我想过来问一问,那几个聯邦哨兵,你打算怎么办?”
原来罗浮是特地过来说这个。
“哦,那几个人。”枚罔并不在意,“你的那个青梅,只要她出去不乱说话,我们当然不会为难她。其他几个人,明天早晨处理掉就行了。”
枚罔好像笑了:“联邦第一哨兵季浔和黑暗哨兵5077,双双死在我们开采者公会手里,在塔西斯一定是个大新闻。”
罗浮没有笑。
他问:“能不能放他们几个走?”
枚罔不笑了。
“按我本来的意思,他们今天到的时候,就已经死了。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才没有当场杀,还把他们安排到了倒井。”
枚罔忽然换成调侃的语气。
“罗浮,那几个哨兵和你那个青梅关系好像很不错,趁这个机会把他们除掉,不好么?”
罗浮沉默了两秒。
叶汐不知道,他在这沉默的两秒钟里,脑子在想什么,不过他很快就又开口了。
“如果放了那几个哨兵,我们并没有什么损失。据点的位置是暴露了,可是这个据点公会已经待了很久,本来也应该换地方了,刚好是个机会。”
枚罔已经不耐烦了。
“罗浮,你不要感情用事。”
这句话说得太严厉,枚罔又把语气放得和缓了一点。
“你要明白,你是我一手提拔起来的,我对你的期望非常高,不希望看到你做出让我失望的事情。希望你一切以公会利益为重。”
“我确实是在考虑公会的利益。”罗浮还在努力争取,“季浔这个人出身很特殊,据说和季允章关系不一般,我们贸然杀了他,可能会惹出大祸。反过来,如果我们这次放了他,他就欠我们公会一笔人情,将来说不定能用得上。”
枚罔:“那就悄悄动手杀了嘛。在牢房里毙掉,再用飞船扔出去空葬,连尸体都找不到,谁能知道是我们动的手?”
“如果贸然放了他们,”枚罔说,“不止暴露了我们这个据点,也会让联邦发现我们拿到了沐萨星基地的资料……”
罗浮:“也不一定。我跟叶汐聊过,他们并不清楚这颗头里到底有没有资料。”
叶汐:好吧。现在更不能让枚罔发现她藏在这里了。
枚罔不想再讨论了:“我理解你,不过这件事我自有主张。你先过来看这个。”
罗浮只得跟着枚罔走到工作台前。
枚罔:“都是沐萨星基地的资料,内容很多,还没复制完。不过我大概看了一下,里面有好几款在沐萨星基地研发的作战机器人的资料。以后我们再对付它们,就不用那么被动了。”
罗浮好像也在看屏幕。
“有‘蛛行者’的资料。”罗浮说,“我听叶汐说,他们在基地里就遇到了大批的蛛行者机器人。”
原来那种长着镰刀手和很多腿的机器人叫“蛛行者”。
枚罔猜测:“可能是因为‘零相15’爆炸了,机器人才失控了,屠了基地。”
叶汐知道这个“零相15”,四号安装点那个几层楼高的巨大深坑,原本在地图上标着的就是“零相15”。
大概是某种大型武器,不小心炸了,才惹出这么大的麻烦。
叶汐又想起格兰亚博士的话。
这个“零相15”,不知道和盖亚星的消失有没有关系。
罗浮也在问:“这里面有零相15的资料么?”
“有,这些年的实验资料都在,不过太大了,还没复制完。”
叶汐:嗯嗯,我这邊也还没复制完。
他们还在继续翻看资料。
“啪哒——”
桌上的杯子不知被谁碰掉下来了,里面的半杯水撒了一地,洇进地毯里。
叶汐:“……”
罗浮是半哨兵,反应比枚罔快得多,虽然在空中接了一下杯子没接到,不过还是第一个弯下腰来捡杯子。
准准地对上了猫在工作台下角落里的叶汐。
罗浮:“……”
叶汐:“……”
她抬起手,无声地晃了晃,跟他打了个招呼。
叶汐能感觉到,罗浮在看到她的那一瞬间,身上逸出了明显的讶异。
叶汐:罗浮你真的应该跟季浔学学情绪管理。
她
能感受到罗浮的讶异,枚罔这个向导当然也能感受得到。
果然,枚罔立刻问:“怎么了?”
罗浮收回目光,指了指地毯上滴落的染发剂:“这是什么?”
那滴染发剂已经渗进地毯里了,只剩一个黑乎乎的圆斑。
“哦,没什么。”枚罔马上说,“可能是他们刚才修东西的时候滴下去的机油吧。不用管它。”
罗浮“哦”了一声,捡起杯子,站起来,把杯子撂在桌面上,又抽了好几张纸巾,弯腰去印地上的水迹。
枚罔:“没关系,不用管,明天会有人过来收拾的。”
罗浮却还是坚持又用纸巾印了两下地毯上的水渍。
他另一只手用身体遮着,对叶汐隐蔽地打了个手势,指了一下门口的方向。
他在问,她是不是本打算出去,結果被堵在这里,出不去了。
叶汐对他摇了摇头,给他看手里的存储器——
还不走呢。还没复制完。
罗浮:“……”
阿露弥出声:“不行了我要把视觉共享关掉,他那么大一个脑袋一会儿冒出来一下,我的小心脏受不了。”
叶汐帮她关掉:“多刺激。再说那是你哥,又不是枚罔。”
阿露弥:“我现在忽然在想,你说咱们直接问他要旋因23号脑袋里的资料,其实会不会更快一点?”
叶汐:“也未必。”
不逼一逼他,他未必能下决心。
罗浮这些年没有对她们说的事不少,有时候叶汐也不知道他脑子里究竟在想什么。
可是,如果她藏在枚罔的工作台下面出不去,叶汐就有百分之一千的把握,他一定会想办法帮她。
罗浮不跟水渍较劲了,直起身,扔掉纸巾,又往前走了一步,两条腿挡在工作台前,好像在专心看资料。
他说:“资料相当全。”
枚罔:“是啊。”
叶汐知道他在干什么。罗浮这样占据了光脑屏幕前的位置,点来点去,枚罔插不上手,就不会发现她藏起来的复制资料的小窗口。
罗浮忽然问:“会长,这份资料,我能复制一份么?”
叶汐复制的时间太久,他大概想干脆帮她拿一份算了。
枚罔却迟疑了片刻。
他说:“不需要吧。你到我这边来看,也是一样的。”
他不肯给。
沐萨星基地的资料涵盖联邦的新型武器和作战机器人的各种详细技术数据,非常珍贵。叶汐心想,看来枚罔对罗浮,也并没有那么信任,给他看看可以,真的想拿走一份就不行了。
他拒绝了,罗浮就没再问,继续看那些资料。
好像看得津津有味,时不时还点评几句。
“这种机器人就是上次清了我们在冰库据点的那种,看,这里也有它们的结构图,关键的位置都标出来了。”
“这是什么武器?是新型的枪么?以前倒是没见过。”
叶汐知道,罗浮在尽可能地管着自己的脑子。
他在把情绪完全沉浸在他所看的资料内容里,跟着它起伏变化,一会儿惊讶,一会儿愉快。
枚罔始终在旁边站着,跟着罗浮一起看屏幕上的资料。
大半夜的,罗浮待在他房间里,并没有走的意思,更没有把光脑屏幕前的位置让给他的意思。枚罔的脚在焦躁地挪来挪去,终于没有耐心了。
枚罔提醒:“很晚了,你不去睡么?明天再过来看也是一样的。”
罗浮好像听不明白他话里话外的意思,只说:“再过一会儿,等我看完这个。”
叶汐手里,存储器的小屏幕上终于显示,资料复制完成。
枚罔也终于受不了了:“那好,你继续看。看完出去的时候,帮我带上门,我要去睡了。”
罗浮的心思还牢牢地定在资料上,随口答:“没问题。”
枚罔回卧室去了,关上了门。
关门的力道明显比正常的重了不少,嘭地一声。
罗浮蹲下来了。
他对着桌子底下做了个“請”的手势,用口型对叶汐说:“祖宗,走吧。”
第113章
叶汐忍住笑,捏着她的存储器,从工作台底下钻出来,溜出了门。
罗浮也紧跟着出来了。
“我送你。”罗浮说。
路过阿露弥的房间时,门打开了一条缝,阿露弥探出脑袋,一声不吭地伸出手。
她俩就这样当着罗浮的面交接“赃物”,罗浮一脸无语。
有罗浮在,倒是不用再躲躲藏藏了,反正也没人会深究为什么副会长会跟他的青梅大半夜的一起到处逛。
不过到处都靜悄悄的,大多数人都在睡觉。
快走到“倒井”时,罗浮停下来了:“困么?想不想跟我一起去一个地方?”
叶汐:“去哪?”
罗浮:“不远。”
鬼扯的“不远”。罗浮带着叶汐绕过倒井,钻过一条条通道,好像已经远離了据点的中心区域,最后来到一个飛船坞一样的地方。
他打开了一艘小飛船的舱门。
叶汐有点迟疑。
枚罔刚才说,明天早晨就要对季浔他们动手,叶汐不想走得太远。
罗浮知道她在担心什么:“放心,倒井那边我有人在盯着,我们去去就回,很快。”
两个人登上小飛船,罗浮没有打开自动驾駛,自己坐在驾駛位上,点开控制屏,姿态熟练。
叶汐在副驾駛的位置坐下:“你什么时候学会开飛船了?”
“需要在塔西斯到处跑的时候。”罗浮说,“我还学会了很多别的东西,都还没给你看过。”
叶汐诚恳地问:“比如?”
罗浮利落地点击屏幕,操控飞船,一本正经:“比如单手拧瓶盖。练好久了,下回有瓶子的时候,千万留意我开瓶时的动作。”
两个人一起笑了。
飞船腾空而起,迅速远離了这颗笼罩着沙尘暴的黄色星球。
叶汐猜:“我们是要去看盖亞星嗎?”
上次乘法珥亞小队的飞船路过时,都没能仔细看看那个地方。
“你想过去看看?”罗浮说,“没问题,我们可以顺便过去一次。”
叶汐:“过去要很久吧?”
盖亞星离沐萨星不远,他们从沐萨星那边过来,飞船飞了很长时间。
罗浮点控制屏:“不会。我答應你要快去快回。”
前方骤然出现一个蓝光闪耀的漩涡,他居然启动了一个小型空间跳跃通道。
空间跳跃通道,启动时需要耗费大量能量,星际远途航行都是用公共空间跳跃通道来
降低成本,这种小型私用通道,用一次贵得要命。
太奢侈了。
飞船一头钻了进去。
舷窗外光影瑰丽,轮转变幻着彩虹的颜色,一切恢复平靜时,周围看起来和刚才没有什么不同。
罗浮驾驶飞船向前:“看前面,按坐标计算,如果盖亞星现在还在的话,它應该就在那里。”
可是前面空空荡荡。
它所环绕的恒星仍然遥遥地安静地亮着,这个世界上却已经没有盖亚星了。
叶汐和罗浮一起安静地望着舷窗外。
小时候在和光之家,躲在后院树墙中间的“秘密基地”里,三个人就经常一起畅想,如果盖亚星还在,一切会是什么样子的。
“我要去向导学院——盖亚星有向导学院吧?”
“有,而且盖亚星的向导学院,肯定是最好的。”
“我觉得我的妈妈爸爸应该认识你们的妈妈爸爸,是好朋友。”
“说不定还是邻居。”
“我希望我家外面有蓝色的沙地。”
“肯定有。盖亚星上好多地方都有那种漂亮的沙地。”
“盖亚星有海嗎?海是什么颜色的?”
“不知道。阿弥你下次偷偷上网的时候查一查。”
“有的话我要住在海边!”
……
罗浮凝视着那空空荡荡地方:“枚罔以前和我一起路过这里,连看都没看那边一眼,我就知道,他絕对不是盖亚星人。”
他也早就发现枚罔的秘密了。
他说:“那些人都不懂我们为什么会对盖亚星这么执着。”
“我们自己懂就行了。”叶汐说。
虽然盖亚星没有了,但是他们自己,他们身上流的血,身上每一个细胞中的基因,都是那颗美丽的蓝色星球曾经存在过的证据。
罗浮沉默了很久,问:“要走嗎?”
叶汐:“我还想再去看看另一个地方,R47异常辐射带。”
R47异常辐射带离盖亚星非常近,是一大片辐射异常的空间,飞船靠近后,元件会被高能粒子击穿,人类更是绝不可能存活。
那片怪异的区域,就是格兰亚博士二十年前去世的地方。
人们都说她晚年脑子出了问题,大概是疯了,独自一个人驾驶着飞船,直接冲进了R47异常辐射带。
当初搜救队在辐射带边缘,发现了失控后漂出来的失事飞船,冒险把它拖出来了。
据说飞船的所有电子部件全部失灵,博士的遗体仍然坐在驾驶位上,姿态平静,就像是睡着了。
一代伟大的向导导师就此陨落。
叶汐想要去看看格兰亚博士去世的地方,罗浮马上在屏幕上调整航行坐标。
R47转眼就到了,辐射太危险,罗浮驾驶着飞船,小心翼翼地在附近徘徊:“这里已经是最近的安全位置,不能再往前了。”
叶汐遥遥地望过去,心中有点纳闷。
“这地方为什么是有光的?异常辐射会让它发光吗?”
那片区域,仿佛笼罩着一层薄薄的微光。
罗浮没懂,认真地盯着那边瞧:“什么光?”
他竟然看不见吗?
“一层,白的,隐隐约约的……”叶汐跟他描述。
罗浮仍旧茫然。他眯眼仔细看着R47的方向:“白的?”
叶汐突然意识到,他可能真的看不见。
那该不会是精神力的微光吧?
罗浮是个半向导,以他的向导水平,感知不到这样的精神力。
它看起来不太像是人类的精神力,更像是一大片艾莫尔忒的精神力。
叶汐默默地深吸了一口气。
这么一大片空间区域,如果真的会发出精神力的微光,那得是多少只艾莫尔忒的精神力?!
简直不可思议。
这其实是一大片精神力海。
叶汐忽然明白为什么当年格兰亚博士会莫名其妙地驾驶飞船,来到这个地方,义无反顾地冲入了这片辐射异常带了。
如果这里的精神力真是无数艾莫尔忒的,也是可以吸收的,那这就是一片巨大的宝藏。
问题是看守宝藏的恶龙,是极强的辐射,没人能对付得了。
就只能看看而已。
格兰亚博士敢冲进去,确实有点疯狂。
叶汐努力感受自己体內那些艾莫尔忒的精神力,跟它们商量:看到了没有,你们有好多同类都在那边,要不要把它们也召唤过来?
体內的精神力既没有特殊的感应,也没有召唤同伴的意思。
距离太远了,纯属痴心妄想。
罗浮驾驶着小飞船,在辐射带附近巡游,安静地等着叶汐回过神来,才问她:“我们走吧?我们还要再去一个地方。”
叶汐点头。
罗浮又启用了小型空间跳跃通道,而且连续跳跃了两次。
舷窗外,终于出现了一颗小星球。
这是一颗气态行星的卫星,浅蓝灰色的表面上,云带断断续续,有些地方还覆盖着白色的冰层。
叶汐问:“我们大老远过来,就是来看它的吗?”
还花了暴多的钱,奢侈地做了两回空间跳跃。
罗浮:“没错。这颗星球,在塔西斯星带星图中的名称是TD-W8-β。”
“塔西斯战争后,它被划归为联邦资产。”罗浮说,“后来一家叫星行的能源矿产开发公司从联邦手里买下来了这颗卫星,结果发现它上面的能源和矿产储量远低于评估值,做了次赔本买卖。”
“这之后,它又在私人买主之间倒手了四五次,到底因为位置实在太偏远,改造成本高,收益小,一直荒废着。
“但是其实它有一些显著的优点,比如有水,温度区间不极端,岩层下很稳定,如果不考虑改造成本,其实是可以建立地下基地的,假以时日,也有移居地表的可能。”
叶汐:罗浮你好像推销员。
罗浮转过头望向她:“所以我把它买下来了。”
叶汐:啊??
他竟然买了一颗私人星球??
叶汐很想像啾总一样问:鲁巴拉的你是去抢银行了吗?
罗浮:“我和卖家之间有点其他的小交易,不过购买手续絕对合法。”
“小汐,”他说,“我们两个都长大了,我知道,你想要的东西不再是一间公主房了。”
他凝视着她。
“我知道,你一直都希望能回到盖亚星,可是盖亚星已经不存在了,我在想,也许我们可以慢慢地,把这里变成一颗新的盖亚星。”
叶汐说不出话。
他还像以前一样。
从小就是,她天马行空地瞎想一个主意,他就真的会一点点地努力,把它变成现实。
无论那是一间公主房,还是一个她想回去的故乡。
叶汐眼眶发酸,伸手找到罗浮的手握住。
罗浮回握住叶汐的手。
“我们可以先建一座小一点的地下基地,我已经看好了一个很理想的位置,这样标准人工重力场发生装置和大气循环维生系统的造价不会太贵,等慢慢发展起来了,再继续扩大基地规模……”
他低声絮絮地说着。
这是一个宏伟的计划,而且可以想见,会有多艰难。
但是对这个连自己的精神域都能改造的人,仿佛困难也并不是那么大。
他的手心温热,就像在和光之家,禁闭室的门外,他引导着她的精神触手,把它按在自己额头时一样。
很多年过去了,很多事都变了,不过也有很多东西,从来都没有变过。
第114章
两个人手牵着手,一起望着那颗星球。
“小汐,你不用担心。”罗浮忽然说。
葉汐:“担心什么?”
“季浔和5077。”罗浮说,“无论如何,我都会想办法救他们,不会讓他们死的,你放心。”
葉汐补充:“还有麦苏,别忘了。”
罗浮:“麦苏又是谁?”
他随即反应过来了:“哦,季浔的副官。”
葉汐:“对,白头发很机灵的那个,也是我朋友。”
罗浮:“……”
罗浮无奈:“好。全都是你朋友。我当然不会讓你的任何朋友在我这里出事。”
“我当然知道。”葉汐回答。
罗浮安静了一会儿,才说:“季浔号称联邦第一哨兵,在联邦哨兵训练系统里创下的各项记录,到现在都还没有人能打破,5077在塔西斯的名号响亮,人人都知道,两个人都优秀到炫目。”
“就连你说的那个麦苏,被关进牢房以后,據说胃口还是很不错,一点也不在乎,看起来也不是普通人。”
“还有,我听说,上次帮你作证的还有个路西陌,據说以前在母星的特别调查署,办过好几个有名的大案子,非常出色。”
他说:“这世界上优秀的人太多。我有时候简直不知道,我到底要怎么做,才能让你看看我。”
他的眼圈微微发红。
他好像忽然想起操作台下的什么按钮,松开叶汐的手,偏身到另一邊,低下头去检查。
叶汐却知道,他是在掩饰他的表情。
叶汐伸手把他的脸扳过来。
舷窗外的星球映在他的眼眸里,像给深色的瞳仁也加了一点盖亚星人特有的蓝光。
叶汐盯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我现在不是正在看着你么?看你看得最多了,都看了那么多年了……”
她在腦子里努力搜刮词汇:“……你就是我看着长大的。”
罗浮:“……”
“倒反天罡。”罗浮把她的手从下巴上拉下来,攥在手里,“你才是我看着长大的吧?从那么一点点大,长到现在。”
叶汐嗤之以鼻:“说得好像你比我大了多少岁似的。”
罗浮微笑:“我的年纪曾经是你的两倍。”
叶汐默:“一岁的时候?”
她一岁的时候他两岁,两倍没毛病。
罗浮跟她抬杠:“你一个月的时候我可是十四个月,是你的十四倍,这还没给你按天算,按秒算呢,按秒算的话,在你出生后的第一秒,我的年龄得有你的几千萬倍吧。”
叶汐:谢谢你手下留情。
亂聊了一阵,罗浮眼眶不红了,情绪也已经平复了,他松开她的手,点击飞船屏幕,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似的,专心设定空间跳跃通道。
这个人从小到大,腦子上就像永远勒着一根绳子,有时候看起来非常失控,却转眼又把自己从失控的邊缘拽回来了。
叶汐:“这就要回去了吗?”
“下次再带你去看那个可以建基地的地方,今天来不及了,不能不走。”罗浮说,“还有很多事要做。”
回程相当快,也很顺利,没多久就回到了那颗永远刮着沙尘暴的黄色星球。
叶汐心想:这地方虽然有可呼吸的空气,其实风大沙大,是真的还不如罗浮新买的那颗小星球漂亮。
罗浮把飞船降落在飞船坞里,和叶汐一起回到“倒井”。
罗浮开门时,5077还在床前的地毯上熟睡着。
叶汐能感觉得出来,他睡得非常沉,沉到几乎没有梦,完全不是平时听到一点点动静就会立刻警醒的样子。
他的精神域前所未有地正常和安定,大概很多年都没有这样安心地睡过了。
罗浮只看了熟睡的5077一眼,什么也没说。
他放叶汐进去,自己又出去,从外面把门重新锁上了。
这锁锁得毫无意义。
其实刚开始把他们几个人关到这里,罗浮特地大张旗鼓地折腾着,叫公会里的人过来换门和换锁时,叶汐就觉得很逗。
两个人那么熟,罗浮比谁都清楚,这种多点式感应锁对她而言,锁与不锁都没什么区别。
更何况他还把她的手环和溜门撬锁的整套工具都送过来了。
按时间估算,據点已经过了后半夜,快到早晨了。
回程的路上,叶汐就在想,如果罗浮这次回来,没有直接把季浔和5077他们几个放走,那他要做的事,恐怕会比这个更直接。
只是不知道靠他自己,能不能对付得了。
叶汐走到床前蹲下,抓住5077的肩膀使劲摇了摇:“5077,醒一醒。”
她一边又在脑中呼唤阿露弥:“阿弥,你在吗?”
5077微微动了一下。
阿露弥也立刻回答:“我醒着呢。”
叶汐又来到墙边,用指关节轻轻叩了几下,低声叫人:“季浔?你们醒着吗?”
她和罗浮刚才一起回来,还开过门,像季浔这样的哨兵,肯定早就听到了。
果然,季浔那边,有人马上敲了两下墙壁。
是熟悉的节奏——笃,笃。
此时,据点的中心区域,枚罔正躺在床上。
本应该是夜里睡得最熟的时候,他今天睡得却不太好,翻来覆去地很不踏实,亂梦做了一个又一个。
可能是因为公会本该无人知晓的秘密据点里多了几个联邦哨兵,还都是相当强悍的哨兵;也可能是因为心心念念想拿到的沐萨星基地的资料终于到手了。
或者还有一种可能,是因为罗浮今天的表现。
罗浮这个人,心思深沉又精明,非常好用。
公会前些年,一直靠在联邦和塔西斯星带之间走私倒卖各种非法芯片和器材来勉强维持运转,穷得叮当响。
枚罔这个会长当得很窝囊,因为没钱维持,据点和人员越来越少,当年著名的塔西斯大公会,眼看着一天天没落下去。
后来就有了罗浮。
罗浮当时还是医学院学生,是因为和公会做医疗器材交易,才进入枚罔的视野的,很快就加入了公会。
自从公会的各种交易逐步由罗浮接手后,变化称得上天翻地覆。
这几年,公会的进账一路高歌,突飞猛进,在联邦和塔西斯之间做的生意多了不少,其中居然有大半是合法的。
大家手头忽然都宽松起来了,津贴发得也多了,各个据点也有钱修缮了,枪械装备也能换新了,公会里人人都很满意。
枚罔也就乐得全权交给他打理。
但是他心中非常清楚,把罗浮这样一个人留在公会里,如同养虎为患。
公会里,人人都知道吃饭的钱是谁赚来的,很多人都很听他的话。
幸好罗浮是个奇怪的半向導半哨兵,他的心思又完全不在提高向哨能力上面,精神力很一般。
枚罔每次一探查他的精神屏障,那颗惴惴不安的心就会定下来不少。
枚罔知道,以自己的向導能力和精神力水平,想对付罗浮,手拿把掐。
而且罗浮大多数时间,都不在塔西斯这边,而是留在K7星际港,他那里就是公会在联邦地界与塔西斯之间的联络点和中转站。
可罗浮前几天忽然回来了。
回来后,就在忙着处理他那个“青梅”的事。
好像是说他的青梅被深空碎骨手劫持了,虽然逃出来了,但是需要自证清白。
罗浮处理的过程中,也让枚罔大吃一惊。
他忽然发现,罗浮这些年以星际开采者公会副会长的身份,在塔西斯各种组织之间活动和交易,他的号召力早已远远地超过了他这个会长。
很多大大小小的组织都肯买他的面子,他随手传一个消息出去,想让消息飞遍塔西斯,就像玩一样。
要不是有这次他的青梅的事,枚罔完全没意识到,罗浮在塔西斯的影响力已经大到了这种地步。
假以时日,他怕是要变成塔西斯的无冕之王。
枚罔晚上开始睡不着了。
今天,枚罔终于见到这个青梅了,而罗浮那么一个喜怒不形与色的人,像变了个人似的。
他明明应该清楚,绝不能留下那几个联邦哨兵,可还是半夜过来,用各种借口给他们求情。
枚罔虽然染了盖亚星人黑黑蓝蓝的发色,还是完全弄不懂这些盖亚星人的心理。
他们好像是真的不在意和其他人分享伴侣。
枚罔完全不能理解。
罗浮那个青梅和那几名哨兵的关系显见得不一般,枚罔觉得,要是他自己的话,巴不得趁机把那几个竞争对手做掉。
他们都关在牢房里,身上没有武器,想杀的话手到擒来,非常方便。
罗浮那么喜欢他那个青梅,自己一个人独占,不好么?
他们盖亚星人以前据说也是那样,什么资源都是大家一起分一分,所以没有什么穷人,可也没有什么富人。
枚罔不懂。
如果一样东西大家都有,那还有什么意思呢?
要的就是人无我有。
枚罔的梦里,一会儿是罗浮拿着枪指着他的脑袋,要求他放人,一会儿又是那几个哨兵越狱,偷到飞船逃跑了,乱糟糟的。
枚罔翻了个身。
他忽然察觉,外间似乎有人。
枚罔半梦半醒地体会了一下,外面的人肯定是罗浮。
他上床的时候,就清晰地感知到,罗浮已经开门走了,后来收到消息,他和他那个青梅乘飞船离开了基地,大概去哪约会去了。怎么现在又回来了?
这说明罗浮出去的时候没有好好帮他带上门,所以现在很方便地又进来了。
枚罔清醒了不少,伸手摸了摸枕头下的枪。
据点的中心区域,只要监测到枪支就会报警,只有他这把例外。他的枕头底下藏着的,是这片区域唯一的一把枪。
枚罔是个谨慎的人,深知像他这样强大的向导,只有睡觉的时候才是最危险的。
他谁也不相信,并不想在自己的卧室附近安排持枪的卫兵,就算是亲信也不行。
枪还是要拿在自己手里最安全。
除了枪,枚罔还在自己的床边修建设置了各种机关,全都在他伸手就能碰到的地方,萬无一失。
公会内部的重要职位上,都是他下了血本培植的亲信,他这些年还专门组织了一支特殊的亲卫队,叫做风暴队,里面的每个人都是他精挑细选出来的,战斗力爆表,装备精良,绝对服从他的指挥,基地人员进出,都有风暴队的人盯着。
他的床头,有个隐蔽的控制面板,只要点一下,值班的风暴队队员就会收到报警,按他平时交待的,立刻到这里来救他。
有这一系列万全的保护措施,枚罔才能安心睡觉。
枚罔安静地躺在床上,仔细体会着外面罗浮的位置和情绪。
罗浮是个半哨兵,动作无声无息,但是他的精神屏障遮不住什么,他很紧张。
第115章
不过罗浮进门后,完全没有来臥室这边的意思,而是径直走到了工作台前,停在那里。
枚罔知道罗浮在做什么了。
罗浮在后半夜,本应该是睡得最熟的时候,又悄悄地溜回来,一定是为了复製那批沐萨星的資料。
联邦在塔西斯星带,经常用各种新型作战机器人清剿各种组织的据点,开采者公会也吃过好几次大亏,如果了解这些作战机器人的性能和弱点,处境就不会如此被动,也能把损失降到最低。
更何况沐萨星的資料里,几乎包含防卫部在塔西斯一带实验的所有新型武器的完整技术档案。
这是一份无价之宝。
塔西斯各种组织,都很想拿到手,枚罔也惦记很久了。
毫无疑问,罗浮不会只满足于在他的光腦上看一眼,他也想在自己手里留一份。
大略地看看,和手里有一份包含所有结构图纸和实验数据的详细資料,当然大不相同。
枚罔弄清了罗浮半夜摸进来的目的,在某种意义上,反而放心了。
枚罔躺在床上思索。
就算现在不让他拿走,罗浮以后肯定也能找到机会复製,所谓家贼难防。
但是当然也不能让罗浮就这么顺顺利利地把資料偷了。
枚罔翻身坐了起来。
无论如何,得出去敲打罗浮几句,让他心里有数:
他这里不是随随便便就能进进出出的地方,资料也不是他想偷就能偷得了,那是他枚罔给的。
枚罔下了床,轻轻走到臥室门口,拉开门。
工作台是个L形,罗浮站在光腦屏幕前,刚好背对着这边。他的五感并不敏锐,没有听见声音,依旧在工作台前忙着。
枚罔轻轻地往前走了几步,几乎快走到了罗浮身后。
“罗浮,还没睡啊?”他突然出声。
罗浮猛地回头。
他身上的情緒非常好读:紧张,被吓到的慌乱和欺骗别人时常见的不安。
不过罗浮的神情没什么太大的变化,看清是他,语气也很平静:“哦,会长。我刚才睡不着,忽然想起有一份资料看到一半,想再过来看看。”
枚罔已经看见了,罗浮在轉身时,飞快地点了一下屏幕,把一个复製资料的窗口藏在了后面。
枚罔心下了然——他果然是来偷资料的。
他瞥了眼光腦屏幕,又看向罗浮。
“罗浮,你知道,我一直都非常信任你,有什么事,也从来不瞒着你,一心一意把你当成我的接班人培养。”
罗浮仿佛镇定一点了,默默地看着他,忽然往前迈了一步:“真的?”
他虽然是个半哨兵,但是身型高大,枚罔比他矮了快一头。
枚罔心中明明知道以自己的向导水平,对付罗浮完全不在话下,在身高的威慑下,还是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
他口中还在继续说话。
“当然。如果你想要什么,大可以直接跟我说,我一定都会盡量满足你。你我之间,不需要那么客气。”
罗浮答道:“其实我也在想,与其躲躲藏藏,不如光明正大。”
枚罔点头:“这才对嘛……”
罗浮的手忽然动了。
他动作极快,摸向旁边牆上的一小块屏幕。
枚罔的反应远没有哨兵快,刚看到他的动作,人还没来得及想明白,腰就被什么东西扣住了。
是牆上突然弹出的一根金属条,弯得像一张弓,往枚罔腰上射过去,飞快地收拢,又猛地一拽,把他固定在墙上。
在那一瞬间,枚罔脑子有点懵。
他的房间,除了臥室,外间当然也布置了机关,虽然没有臥室里那么多,可也有。
这就是其中一个。
可是第一,这东西的作用范围应该是门口,根本不是他所站的位置,第二,触摸控制面板只有他本人的碰触才会有效,罗浮为什么能用的了?
枚罔轉念就明白了。
前几个月,罗浮回据点时,他反而有几天的时间不在这里,在外面办事。
罗浮应该就是趁那段时间在他房间的装置上动了手腳。
罗浮刚才逼近的那一步,就是为了让他下意识地后退,好把他送进机关装置新的作用范围内。
枚罔都明白了。罗浮今天晚上过来,假装复制资料,就是为了把他引出卧室。
卧室里有枪,有召唤人的触控面板,还有各种装置。
不知道他到底动了多少,但是很明显,他觉得在卧室下手没有把握,得先吸引他出来。
罗浮的精神屏障不够强,不能在他面前彻底隐藏情緒,所以他故意表现得像过来偷资料,用来掩饰他情绪中可疑的部分。
枚罔心想,这个人处心积虑,今晚只怕是想要他的命。
一切都在瞬间发生,枚罔被固定在墙上动弹不得,而罗浮在金属弓射出的瞬间,就奔向卧室。
枚罔的精神触手已经飞射出去,射向罗浮的后脑。
罗浮动作再快,还是快不过枚罔的精神触手,被一击而中,向前扑倒。
枚罔心中冷笑一声。
他一个精神力不高的半哨兵,竟敢在他这样的向导面前耍这种鬼花活。
“不自量力。”枚罔开口,“罗浮,你以为我真的不知道你背着我干的那些事么?”
他哼了一声。
“和塔西斯各种组织的人结交,还在公会内部偷偷拉帮
结派,根本就是狼子野心。你对得起我这些年对你的重用么?”
罗浮被他刚才的一记情緒剥夺敲晕了,趴在卧室门口,一动不动,一时半刻醒不了,听不见他说话。
枚罔不再理他。
腰被扣住了,但是他的胳膊还能自由活动,他抬起手腕,点了点手环。
手环在据点内可以通过内网收发消息,可不知为什么,竟然没信号。
他又摸了一下睡衣领口。
那里有一枚小别针,其实也是隐蔽的报警装置,直连风暴队的值班人员,能方便地召唤他们过来。
可是按了一下,这小东西也没有任何反应。
枚罔心里一沉:上次测试这个报警装置,是什么时候?
好像是几个月前。
算一算,刚好也是罗浮回塔西斯的那次。
公会里负责这些安全装置的人说要升级设备,顺便做个测试,看它是不是在正常工作,枚罔也就答应了。升级升完了,测试结果当然是一切正常。
此后这东西就一直在他身上,日夜不离身,如果有人动手腳,一定是那次。
也就是说,罗浮从很久以前,就已经在筹谋着怎么对付他了。
枚罔只得用最原始的办法,放开喉咙喊:“有人吗?!”
他喊:“来个人!!”
估计没什么用。
这里的房间都是在土层中挖出来的,彼此之间的土墙非常厚实,本来隔音就不错,为了防止哨兵偷听,中心区域的房间墙壁又都额外加装了特殊的隔音层,外面应该听不见。
只是门没有关死,有一点缝隙,也许还有一线希望。
枚罔又放开喉咙喊了几声,还是没人过来。
看来只能等到据点里的人起床后,有人过来的时候。
枚罔现在什么也做不了,也不能再去睡觉,心中相当不爽。
至于罗浮,枚罔倒是没怎么放在心上。
对付他太容易了。不知道他哪来的勇气,敢造他的反。
地上趴着的罗浮手脚忽然抽动了一下,好像醒了。
枚罔倒是有一点惊讶。
以罗浮的精神力水平,中了他一记情緒剥夺,应该不会只这么一分钟不到就醒过来了。
可罗浮确实醒了。
他睁开了眼睛,茫然地想了一下,仿佛在被情绪剥夺后,努力回忆自己是谁,在什么地方。
下一秒,他爬起来,就冲进卧室。
他恢复得如此神速,枚罔吓了一跳,飞快地又补上一记情绪剥夺。
罗浮又一次向前扑倒。
只是这回,他居然没有再昏过去,脚步踉跄了一下,就继续往前。
枚罔转念就明白为什么了。前一段时间,好像听见塔西斯有人传说,有一种新型的神经药剂,能扛得住情绪剥夺。
估计罗浮来之前服用了那玩意。
可是能扛住情绪剥夺不晕过去,又有什么用?
枚罔又射出精神触手,这回用的不再是情绪剥夺。
枚罔作为向导,有种特殊的能力,就是引导各种痛苦。
这招在审讯时,非常好用。
他能不动手,就让对方享受到被千刀万剐、剥皮抽筋的感觉,能让人觉得全身像被泡进液氮里,转眼又扔进了热油锅,凡此种种,花样繁多,他全都很擅长。
不少被他审讯过的人,无论是哨兵还是向导,都真的在审讯过程中被这种纯粹的痛苦折磨死了,还有人难受到自己主动撞墙自杀。
而且这招能同时对付的远不止一个人。
枚罔曾经用引导痛苦的攻击方式,在联邦突击队过来突袭的时候,控制住过整队士兵,让他们在很短的时间内就一个接一个地丧失了战斗力,倒在地上到处打滚。
作为向导,群杀的战斗力强到这种地步,他这个公会会长的位置并不是白来的,从来没人敢招惹他。
唯一能躲过他这种控制的反而是普通人,因此在公会据点,对普通人的管理非常严格,他们出入的地方一直有风暴队员盯着,从不允许接近中心区域。
枚罔曾经无数次在脑中设想过罗浮的反叛,也设想过要怎么对付他,倒是从来没想到,罗浮敢一个人过来跟他单挑。
不过无论是他一个人,还是带着一群人,枚罔都能对付得了。
枚罔操纵精神触手,继续引导痛苦。
剧烈的疼痛让罗浮又倒下去了,他全身抽搐,大口地吸着气,在地上蠕动。
枚罔折磨了他一会儿,忽然发现,罗浮就算倒在地上,仍然在盡可能地往前挪动。
枚罔的角度,看不到卧室里罗浮现在所在的地方,但是能感受到,他已经爬到床边,把手伸到枕头下,拿到了那把枪。
枚罔终于弄懂罗浮在做什么了。
罗浮清楚自己会被攻击,也知道一旦被精神触手攻击,极度的疼痛会让他用不上力气,没法杀人。
但是如果能拿到枪,就不一样了。
只要对准枚罔,轻轻地扣动一下扳机。
有的人在剧烈的疼痛下会神智不清,满地乱滚乱叫,但罗浮不是。他意志坚定,头脑清醒,始终牢记着自己的目的。
罗浮在极大的痛苦中,能坚持去拿枪,就也能开枪。
罗浮今天晚上没有用任何其他人,没有打草惊蛇,敢单枪匹马地过来找他,如果不是因为临时起意,准备不够充分,就是因为心中已经有了必赢的把握。
如果他不能在罗浮从卧室里出来之前,用精神触手把罗浮弄死,死的就是他自己。
枚罔一想明白,冷汗就冒出来了。
罗浮拿到了枪,虽然连站都站不起来,但是一直在忍着剧痛,攥着枪,往外挪动,离门口越来越近。
枚罔紧张得心里发毛。
用痛苦折磨死一个人不难,问题是,怎么才能快速地把他弄死?
枚罔竭尽全力。
罗浮全身猛地一缩。
像一只掉落在烧红的铁板上的虫子,他疼得四肢缩成了一团,不过仍然一声不吭。
枚罔调动精神力,尽一切可能地继续加大疼痛的等级,尤其针对头和四肢。最好能让他疼晕过去,至少让他不能继续动。
“哐——”
门被人猛地推开。
枚罔转过头,进来的人并不是他千呼万唤想叫过来的风暴队,也不是同住在中心区域的亲信,而是那个盖亚星向导,罗浮的青梅。
她身后还跟着那几个联邦哨兵。
她一进门,视线就落在卧室门口的罗浮身上。
枚罔清晰地感觉到,盖亚星向导推门时还严丝合缝的精神屏障,猛地震荡了一下,屏障里冲出强烈的情绪。
她看清状况,瞬间暴怒。
第116章
不过她的精神屏障转眼就又恢复成密不透风的状态。
枚罔奇怪:他们这几个人不是应该关在牢房里吗?如果他们打开锁溜出来,据点安全系统的监控设备会自动识别出异样,马上就会发出警报。
可是没有。他们悄无声息地摸到这里来了。这难道也是罗浮动的手脚?
罗浮并没有这种管理权限。
枚罔只是一闪念,没有时间细想。罗浮的帮手来了,几个哨兵和一名向導,肯定要先对付向導。
他的精神触手离开了罗浮的头,冲向叶汐。
叶汐的精神触手动作快到不可思议,已经到了。
触手一个暴力冲撞,就彻底击碎了枚罔的屏障。
枚罔懵了。
他的精神屏障严实无比,开采者公会內外,还没有哪个向導能比得了,他向来引以为傲。怎么说破就破了呢?
惊惧中,他还是坚持把精神触手探向叶汐。
先要放倒叶汐,再对付另外几个哨兵。
叶汐的精神屏障非常扎实,不过没关系,枚罔有一种奇特的办法。
他年轻的时候,曾经在塔西斯星带一个叫灰埠的偏远星球住过一段时间,灰埠的向導们,有种特殊的能力,就是向其他人注入混乱。
混乱会让人思路打结,逻辑错乱,严重的时候能把人彻底逼疯。
枚罔学了很久,始终学不会,却学会了他们的另一样技巧,就是对精神屏障不做突破,而是渗入。
这招对精神屏障坚实的向导和哨兵非常好用,正好可以对付叶汐。
生死关头,枚罔把自己擅长的招数全用上了——渗透,再引导痛苦。
叶汐只稍做体会,就明白了,枚罔渗透屏障的招数,和在沐萨星地下基地时多蔓达用的是一个套路。
叶汐在沐萨星基地又吸收了好几份艾莫尔忒的精神力,能力已经今非昔比,现在只靠硬实力的差距,就能把枚罔的渗透屏蔽在外。
可是她反而稍微放松了一点。
然后立刻体会到了一种像被电钻钻透头骨的剧痛。
原来他给罗浮用的就是这个。
罗浮的屏障比她弱得多,精神力也远不如她,不知道要比她此时的感受痛苦多少倍。
他是个什么扎巴东西,竟然敢这样对待罗浮。
叶汐的精神触手所到之处,枚罔的屏障碎成了千片万片,叶汐把一腔怒火全部倾泻过去。
她从小到大使用精神触手,救人多,攻击少,就算是攻击,也只是情绪注入和情绪剥夺这类,可是此时,叶汐觉得完全不够。
多蔓达的那种癫狂和混乱,不知道是怎么弄出来的,可以试试,枚罔自己的引导痛苦,也可以试试。
叶汐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做,全凭借碾压式的强大的精神力,一通毫无章法的胡乱折腾。
锁在墙上的枚罔抱住腦袋,喉咙里爆发出一声哀嚎。
此时的枚罔,只觉得像有一只无形的巨手,抓住他的腦子,胡乱扭搅着,挤压着,搅拌着,捏到爆汁。
疼痛浪潮般席卷全身,如同有人在用一把大砍刀,把他一刀刀剁成碎块,活生生被砍碎的痛苦之后,又像是被人剥掉了一层皮,全身火辣辣地疼。
这有点像他平时審讯时折磨人的招数,却又不完全是,不像他的手法那么精细而有节奏,层层递进,她想起来一出是一出,乱七八糟。
痛苦无休无止。枚罔终于明白以前被他審讯的人那种想自杀的感觉了。
他还记得,那时有个年轻的联邦哨兵,估計还不到二十岁,黑头发,脸圆圆的,忘了因为什么在审他,可能是任务計划,枚罔已经记不清了。
那哨兵在被审讯时,一遍遍地昏过去,又疼醒过来。当时已经招供了,可他还在继续,想确保口供的正确性。
哨兵又昏过去了,再醒来的时候,趁着下一波痛苦还没到来,突然一跃而起。他一头撞在和他之间金属栅栏门突起的尖角上,头破血流,当场就死了。
枚罔现在懂了。相比之下,死亡平靜祥和,要好得太多了。
枚罔挣扎着出声:“求你……求求你……放过我……”
疼痛稍缓。
枚罔知道叶汐在生气,想给自己辩解:“我没想折磨他,是他先要杀我,我为了自卫才还击的……”
叶汐冷冷地回答:“他想杀你,让你去死,那你就应该乖乖地让他杀,为什么要还击?”
枚罔:?
枚罔引导痛苦的手法十分娴熟,叶汐心中清楚,这种事不知道他干过多少回,早就多到熟能生巧了,说他该死,一点都不为过。
枚罔觉得,她的精神触手又动了。
他本人就是专家,能明显感觉出,她的手法在飞快地进步。
她这回引导痛苦,已经摸到了门道。全身的每一处地方,从外向內,从皮肤四肢到内脏骨骼,轮番传来莫名其妙的剧痛,一波连着一波。
枚罔的腦子在疼痛中胡思乱想:这就是盖亚星向导的天赋吗?
他这些年虽然假扮盖亚星人,但是自己能力超卓,总觉得盖亚星向导其实也不过尔尔,关于她们的传说有点夸大其词。
现在才发现,她们好像真的不太一样。
除了彻骨的疼痛,紧接着又来了别的。
思维像突然被人硬生生地扯碎了,七零八落,每个念头都连不起来了。
世界上最可怕的,不是难受到想求饶,而是想求饶都做不到。
因为这个求饶的念头一升起,下一秒就马上被碾碎,在腦子连抓都抓不住。
罗浮缓了一阵,从地上起来了。
“我来。”他说。
他拎着枪,摇摇晃晃地走到枚罔面前。
枚罔断了线的脑袋中终于冒出一个完整的念头:太好了,终于可以死了。
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那个盖亚星向导说得没错,罗浮想杀他,他为什么不乖乖地让他杀,直接死了不就完了?能少受不少罪。
季浔忽然开口:“有人来了。”
叶汐耳邊也傳来阿露弥的声音:“小汐,有三个人往这邊过来了。”
叶汐能感觉得到,是一个向导,和两个哨兵。
罗浮只扫了门外一眼,就举起枪,对准枚罔,扣动了扳机。
“砰——”
一枪爆头。
鲜血喷溅,枚罔的脑袋垂了下去,一动不动了。
季浔对5077熟练地打了个手势,两个人立刻一左一右闪身到门的两旁,麦苏连忙也跟着躲起来。
外面的人听到枪声,顿了一下,紧接着走得更快了,来到门口,推开半掩的门。
走在最前面的人是个深褐色头发的中年人,他试探着跨进房门,才进来,就看见了扣在墙上耷拉着脑袋,已经死去的枚罔。
不过已经来不及了。
他的脑袋一懵,被不知道哪来的精神触手敲了一记,扑倒在地上。
他后面两个人见势不妙,掉头就跑,早就被门旁守着的季浔和5077他们一把扭住,按在地上。
这三个人叶汐都见过。刚到据点时,在铺着兽皮亮着星图的大厅里,有几个人和枚罔罗浮在一起,这仨就在其中,应该都是公会的头目。
他们身上穿着睡衣,估计都住在中心区域,听见了枚罔弄出来的动靜,一起过来看看情况。
罗浮走到晕在地上的中年人旁边,直接对准他的头开了一枪,又来到5077压着的那人旁边,那人挣扎着想说什么,罗浮根本不理,也给了他的脑袋一枪。
他这样一言不发,直接杀人,第三个人已经吓尿了。
这是个穿着条纹睡衣的哨兵,哆哆嗦嗦:“罗医生……罗哥……”
罗浮对季浔说:“多谢你。把他放开吧。”
他又问穿条纹睡衣这位:“有刀么?”
穿条纹睡衣的慌忙掏出身上的一把短刀,老老实实地捧着给罗浮。
罗浮不接,偏头用枪指了下身后枚罔的尸体:“去把他的头割下来。”
条纹睡衣:啊??
和命比起来,割枚罔的脑袋不算什么,他真的过去了。
好在他的短刀还挺锋利,没费很大的劲,就是弄了满墙满地的血。
他割好了,转过头,手足无措地望着罗浮。
罗浮指挥:“拎着他的头,跟我走。”
罗浮对叶汐说:“你们暂时先待在这儿,关好门,不要放任何人进来,不听劝的就直接杀了,我去去就来。”
叶汐点头答应:“要是有对付不了的人,就让阿露弥叫我们。”
罗浮:“明白。”
他拎着枪带着人走了。
叶汐不太放心,可也很知道,自己和季浔他们的身份是联邦的向导和哨兵,在他们星际开采者公会内部发生巨变的时候,不适宜直接出面。
她在脑中嘱咐阿露弥:“能看到你哥吗?盯着他,要是万一有什么情况,就告诉我。”
整个据点的监控和安全管理系统,现在都在阿露弥手里。
“看得见,我随时告诉你情况。”阿露弥说,“你放心,我哥他又不是傻子,他有数。”
罗浮当然不傻,叶汐心想,他一把她和季浔他们从失事飞船上救回来,接到这个据点,就立刻把阿露弥也接过来了。
从那时起,他大概就已经算计好了此时会发生的事了吧。
啾总一直安静地站在5077肩膀上,此时才悄声问:“罗医生去干嘛了?”
叶汐:“处理公会的事。”
麦苏把门口的两具尸体踹到旁边,关好门。
“这两个肯定是那老头的亲信,直接就宰了,”麦苏说,“问题是罗医生带着的那个穿睡衣的,是个哨兵,真的没问题吗?不会半路对罗医生下手吧?”
“罗浮会留着他,说明他不是枚罔的铁杆心腹,”叶汐回答,“再说,他要想对罗浮下手的话,是为了拥戴谁来做会长呢?总不能是他手里那颗脑袋吧?”
所谓擒贼先擒王,枚罔已经死得透透的了,他的人群龙无首,翻不出什么大的水花。
叶汐:“放心,他应该都想好了。”
季浔默默地看叶汐一眼。
是。他心想,罗浮是都计算得很精准。
姑且不论罗浮今晚是不是真的有必要一个帮手都
不带,单枪匹马来杀枚罔,他们刚才到这里的时候,罗浮正攥着枪,痛苦地蜷缩在卧室门口,这位置就十分讲究。
万一枚罔有什么异动,他只要往前再挪一步的距离,就能一枪结果了枚罔,门外有人进来,也能直接开枪。
最重要的是,刚好能让进门的叶汐看见他痛苦的样子。
罗浮对自己相当狠。
季浔认识叶汐这么久,从没见过她用向导的能力,像对枚罔那样,对人下那种重手。她今天是真的生气了。
罗浮这个“盛世美颜”的竹马,在她心中的地位很不一般。
季浔觉得,以叶汐的脑子,不会意识不到罗浮的心思。
可是她说了:如果他想让你死,那你为什么不乖乖地去死呢?
反正罗浮做什么都是对的。
季浔很清楚,无论如何,罗浮今天都是为了救他们才冒这种险,受这种罪,他欠罗浮一个巨大的人情。
可是心中也隐隐觉得,罗浮这是在告诉他,还有5077,他在叶汐心目中的特殊地位,是绝对不可动摇的。
第117章
季浔从葉汐身上收回目光:“我们可能要等一会儿了。”
他走到工作台前,拉过轉椅,麦蘇十分机灵,立刻接过他手里的椅子,推到葉汐身后,让她坐下。
季浔顺便看了眼光脑屏幕:“这是沐萨星拿回来的资料吧?”
葉汐:“对,已经破解了。”
季浔点点屏幕,仔细研究。
羅浮这一走就是很久,久到地上枚罔的血都开始凝结了。
房间外偶尔有人路过,都脚步匆匆,情绪紧绷,始终没有人到这里来。
葉汐时不时在脑中问阿露弥现在的状况,每次阿露弥都说:“没事,小汐,我能看得见,我哥和好多人在一起呢,在处理枚罔的亲信。”
或者说:“枚罔的那支亲卫队已经解决了,冲突了一下但是问题不大,我哥也没事。”
只能等着羅浮那邊了结,没什么事可做。
叶汐轮流倒腾着两只脚,把轉椅开到工作台前,也开始研究沐萨星的资料。
麦蘇百无聊赖,早就凑到季浔旁邊一起看了,5077也跟着叶汐过来了。
结果就是四个人一只鳥挤在工作台前。
旋因23号复制的资料,时间跨度非常大,内容也相当多,大部分都是纯纯的技术资料,专业性非常强,一言以蔽之,就是看不懂。
除此之外,还有基地的各种监控视频。
季浔翻找监控视频:“你们看这个。”
监控日期标的是母星标准历,十天前,沐萨星基地突然失联的那天。
监控画面一开始还很正常。夜色渐深,基地人员陆续休息,办公区几乎空了下来。
突然,画面剧烈一抖。
負七层,一处标着“仓库”的区域,那面原本封闭严密的墙壁裂开了一道缝。
墙后,是一排排整齐排列的机器人,此刻同时亮起指示灯,像是被瞬间唤醒。
它们伸展开身体,每一台都有两排细长的脚,迅速攀上天花板,四散爬行。正是此前在挥舞着锋利的前肢到处砍人横扫基地的“蛛行者”。
麦蘇低声问:“是爆炸把它们的控制中枢炸坏了吗?”
“应该是。”季浔说,“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炸了。”
这个叶汐知道:“去看負八层的监控,爆炸源应该在负八层。”
季浔找到负八层的监控,一个个翻过去。
发生爆炸的果然是标着“零相15”的区域。
季浔把画面拉回到爆炸之前。
那里原本就是个巨大的深坑,深坑内布置着几个监控位,从不同角度对准深坑中心,画面清晰。
坑内只有一台庞大的巨型白色设备。
设备的一部分没入旁邊的墙里,露出来的部分环绕着环形楼梯,像是专供检修人员上下攀爬用的。设备周围也还没有腐蚀液泄露出来。
叶汐:“这个‘零相15’,究竟是个什么东西?我想看它的技术资料。”
季浔翻了一遍目录:“找到了。”
零相15甚至单独占了一个目录。
目录里的资料非常完备,最早能回溯到八十五年前,看上去也是沐萨星基地刚建成的时候。
那时候的“零相”还叫“零相1号”。从“1”到“15”,这些年下来,已经经历了十五次改型。
大部分资料都是各种图纸参数和实验数据,季浔在里面翻了好一阵子,才终于找到了比较能看得懂的概述性的说明文档。
叶汐:“是种空间武器。”
零相是防卫部实验室研发的一种空间武器,它的攻击原理是,通过制造空间相位裂隙,把攻击目标推入不同相位的空间层。
新的相位层与正常的空间不重合,所以目标就像掉进了另一个扭曲的诡异世界,完全不可观测,等于从这个世界上被彻底抹除了。
文档里写得很清楚,零相这种武器,从设计之初,准备针对的就是星际战争中天体级别的目标。
叶汐默然无语。
在最初的实验阶段,他们选取的实验对象都是沐萨星附近一些不起眼的小型天体。每次攻击完成后,相位裂隙会自动弥合,空间结构恢复正常,不会留下任何痕迹。
那地方人迹罕至,十分荒凉,也没什么人注意到异样。
后来他们就开始尝试攻击更大型的天体。
季浔已经明白了:“盖亚星。”
5077默默地伸出一只手,握住叶汐放在工作台上的手。
叶汐早就猜到了。
他们丧心病狂。盖亚星当时繁荣兴盛,上面可是有整整一星球的活人。
盖亚星是七十五年前突然消失的,叶汐对季浔说:“看看有没有七十五年前的资料。”
“应该有。”季浔在目录里翻找。
他真的找到了。七十五年前,零相当时的名字还叫做“零相4号”。
文件夹里,当年的实验数据浩如烟海,而且还不太能看得懂,大家搜索挖掘了好一阵,才终于发现了一份报告。
报告是关于一场实验事故的,是一份提交给防卫部的事故报告的留底。
几个人火速浏览了一遍,全都沉默了。
零相4号当时需要锁定附近的一个大型天体作为调校数据的参照物,他们就选择了尺寸和距离都很合适的盖亚星。
只是模拟调校而已,并不是真的打算攻击。
零相4号真正的击发程序,需要经过多重确认和层层授权,但是当时好巧不巧,实验人员连续犯了一系列的错误,零相4号居然被错误激活,进入了真的击发状态。
开弓没有回头箭。它准确地在目标位置撕扯出相位裂隙。
盖亚星,整颗星球,连同上面的无数盖亚星人,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资料里附上了后续处理结果。
这是一起重大实验事故,沐萨基地的负责人全部被撤换了,直接责任人被移交联邦防卫部内部审查。
秘密武器基地出了这种事故,防卫部当然不会公开信息,隐瞒得死死的,于是盖亚星的消失就变成了一个未解之谜。
叶汐只覺得愤怒。
他们把这种空间武器放在塔西斯星带,本身就居心叵测,把武器瞄准一颗有人居住的星球,更是完全没把盖亚星人的命当成命。
出事后又掩盖真相,只撤了几个中层的职竟然就算完了。
叶汐:“我只想知道,星球被推进不同相位的空间后,上面的人还会继续存活吗?”
季浔默不作声,到处翻查资料。
这一找就是很久。
最后终于从一份技术资料里,找到了相关的论述。
“这里说,在理论上,生物体无法在相位迁移中存活,意识代谢和神经活动都会在迁移的瞬间终止,所以他们估计,星球上的人和动物、活体植物都会当场死亡。”
叶汐把资料仔细看了一遍,它就是这个意
思。
所以那么多盖亚星人,就这样死了,这根本就是种族灭绝的大屠杀。
叶汐坐在那里,一阵阵地难过。
什么鲁巴拉的实验。什么鲁巴拉的联邦。
肩上忽然多了一只手,是季浔,他好像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掌心传来阵阵温度。
麦蘇也叹了口气,转过头看叶汐,看见5077握着她的右手,季浔的手搭在她的左边肩膀上,就也伸出一只手,轻轻拍了两下叶汐的脑袋,满眼都是同情:“胡撸胡撸毛,不难过噢。”
叶汐:“……”
其实叶汐在沐萨星基地看到小黑芽的标志的时候,关于盖亚星的消失,就已经猜到了个大概,只是现在亲眼看见文件,还是覺得愤怒。
外面有人过来,叶汐知道,是羅浮回来了。
她嗖地站起来,从很多只手的哨兵堆里钻出来,去开门。
羅浮不是自己回来的,还带着几个人,那些人看见叶汐他们都在这里,并不意外,只点头打过招呼,就开始搬枚罔和其他两个人的尸体。
其中一个问罗浮:“会长,要怎么处理?”
“都抬出去,不要遮盖。”罗浮说,“从宿舍区和训练区穿过去,然后运上飞船,和枚罔的脑袋一起送出去空葬。”
等抬尸体的人走后,罗浮才过来。
叶汐问他:“都搞定了?”
“基本搞定了。”罗浮说,“只剩一些小问题要处理。”
他的情绪稳定坦然,叶汐知道,他特地回来一次,是为了让她放心。
中午有人送饭过来。
过来送餐的人变得极其客气,和开始的时候押送他们的那些人的态度有天壤之别。
而且饭菜也相当丰盛,把枚罔房间里的桌子摆满了,有叶汐上一顿尝过的,也有她还没吃过的。
其中有一大盘她最喜欢的塔西斯甜水贝,摞得高高的,摇摇欲坠,送饭的人特地说,吃完还有,只要叫人就会再送过来。
罗浮曾经说麦苏的胃口不错,可麦苏上一顿明显没有吃好,看见这一桌子菜眼睛就亮了。
“塔西斯居然有这么多好吃的吗?”
他挑花了眼。
叶汐递给他一个贝壳:“先吃这个,绝对不后悔。”
她忽然意识到,旁边两个人正一起看着她,马上又拿起两个贝壳,不偏不倚,一手递给季浔,一手递给5077。
5077接过贝壳,拉松一点面罩,把贝肉送到面罩下面吃了。
季浔倒是没吃,而是在光脑的虚拟屏幕上找了找,打开一种新型机器人的资料,放大了,立在餐桌前:“我们边吃边看。”
用各种机器人下饭,这是什么别致的口味。
大概到傍晚的时候,罗浮又回来了,这次是过来跟叶汐他们商量搬房间的事。
他说:“中心区域更安全,我覺得你们都住在这边比较好。”
中心区域的安保更好,和他也住得近,刚杀了枚罔,公会内部状态不一定很稳,彼此离得近能有个照应。
叶汐同意了。
罗浮:“我让人去收拾两间房间……”
叶汐问他:“三间可以吗?”
罗浮怔了怔。
叶汐解释:“5077的状态已经很稳定了,不需要再随时随地盯着了。”
她转头看向5077。5077比了个没问题的手势,他全都听她的,完全没有任何意见。
麦苏赶紧问:“那四间可以吗?”
罗浮:?
季浔也看麦苏一眼。
麦苏火速解释:“我睡觉不太老实,折腾的动静大,季哥你也不想和我住一起对吧?”
叶汐深深地怀疑,是上次在老仓库前哨站,他们几个都不睡觉,一直弄出各种各样的动静,麦苏快被他们折磨疯了,这回坚决要自己一个人住。
于是每个人都有了自己的房间,排在一起,离得都不远。
中心区域的房间面积都很大,布置得也很舒适,地上铺着厚重的编织地毯,墙上挂满墙毯,不会一摸一手土。
床铺也大而整洁,和倒井那边的铁架行军床不可同日而语。
麦苏今天吃了顿好的,又参观了一圈自己的房间,倒在床上打了个滚:“这种条件,其实让我在塔西斯落草为寇,也不是不可以。罗浮哥你们这儿还招人吗?”
突然就变成“罗浮哥”了。
他的新哥打击他:“普通公会成员的宿舍是四人间。”
麦苏:“好吧。当我没说。”
大家都累了,各自回房洗漱休息,叶汐来塔西斯这些天以来头一次,一个人独占一个房间,从容安心地洗了个舒爽的澡。
叶汐洗完澡,拎过啾總,开门就往外走。
啾總悄悄问:“大魔王,咱们要去哪呀?这么多人住一起,去找谁都不太好吧?”
“胡说什么呢,”叶汐说,“带你去找你的阿弥妈妈。”
啾總:“啊?啊??”
它还不知道阿露弥来了。
它还没“啊”完,就到了,叶汐敲敲门。
门打开,阿露弥一出现在房门口,啾总就呜咽了一声,腾空飞了起来。
它一头扑在阿露弥的脑袋顶上,张开翅膀没头没脑地一通乱蹭。
“阿弥妈妈……”啾总哭唧唧,“……鳥以为鳥再也见不到阿弥妈妈了,鸟差一点点就让海盗切成块,鸟还差一点点就掉到腐蚀液池子里,鸟还差一点点就变成鲁巴拉的塔西斯赶尸鸟……”
阿露弥纳闷:“鲁巴拉是谁?”
叶汐赶紧转移话题,推着阿露弥:“干嘛站在这儿,进去聊叭。”
啾总挣扎着总结陈词:“……鸟都以为这次要死在这个扎巴塔西斯了。”
阿露弥:“扎巴又是什么?”
叶汐:“……放在句子里主要表示强调的意思。”
阿露弥抬手摸了摸啾总的小脑袋:“不好玩吗?”
啾总:“……好玩。鸟下次还来。”
阿露弥还在忙着。
她的房间立着好几面虚拟屏,这次背来的设备也摊了一桌子一地。
她在帮罗浮重新梳理据点的管理系统,收回枚罔一伙人的权限,查漏补缺,把所有安全漏洞逐一补上。
叶汐看了一会儿,不再打扰她,让她专心干活,自己回到房间。
刚准备睡觉,就又有人过来敲门了。
不等他敲出他经典的那两下“笃,笃”,叶汐就已经轻手轻脚地拉开门,把人揪着袖子,捞进来了。
罗浮说,中心区域的房间都有特殊的隔音层,叶汐也觉得,这里的隔音至少比前哨站的客房强得太多了。
不过哨兵与哨兵之间差异巨大,这几个哨兵的耳朵太灵,隔音层也不一定真能扛得住。
季浔不动声色地顺着她的力道进来,等她把门关好,才开口。
大概因为叶汐贼眉鼠眼,他的声音也压得极低,几乎是气声,稍微俯身靠近她一点。
他悄声问:“为什么要偷偷摸摸?”
叶汐也悄声:“你猜。”
叶汐:你猜为什么?当然因为怕你们又开始攀比,你也来敲门,他也来敲门,这回还多了个罗浮,更热闹了。
罗浮还无比地了解她,有这种可怕的加成,战斗力一个顶他们两个。
今晚得小心翼翼,谨慎做人。
第118章
季浔已经洗过澡,换掉了那身联邦作战服,穿着大概是罗浮准备的沙漠迷彩色的衬衣和军裤,这种深深浅浅的棕色在别人身上可能显得浑浊,季浔穿着却大不一样,反而显得清清爽爽。
他不猜,直入正题:“葉汐,我过来是想……”
葉汐悄悄说:“这里也有反制精神体的装置,安全起见,罗浮今晚要一直开着,我没法给你把小烏鸦放出来。”
季浔无奈,輕声说:“我不是要说这个。”
葉汐:哦?
他竟然不是来找小烏鸦的。
季浔声音很輕:“我是想对你说,昨天在飞船上,5077失控的时候,我立刻准备把他
绑起来,确实考虑不周。你就在旁边,我本应该绝对相信你的能力……”
原来他还在想这件事。
昨天吼他吼得太大声了,他居然主动过来做自我检讨来了。
“不用这么说,不是你的问题。”葉汐悄声说,再靠近他一点。
肯定不是因为他身上的味道清爽好闻,也不是因为他的头发在灯光下絲絲闪亮,肩膀很宽,就连胸膛前的扣子一颗颗的看着都那么合适,就只是因为他在輕声说话,离得太远了听不清。
叶汐用气声窃窃私語:“当时麻烦一件接着一件,我的情绪绷得太紧,有点应激,是我的不对。”
“你没有不对。我只希望,如果你觉得我哪里做得不好,就直接告诉我。”
两个人离得近,季浔低着头,几乎是在她耳边低語。
他说:“因为我习惯不调动情绪,所以对别人的情绪也不敏感,我很可能做了什么不合适的事,自己却意识不到。”
叶汐点头答应:“好。”
季浔心想:真的么?
这次来塔西斯,他能清晰地察觉到,叶汐对他,和对5077和罗浮,态度是不一样的。
哪怕5077时不时失控,哪怕罗浮跟她隐瞒自己在星际开采者公会的事,她全都不跟他们计较,只当无事发生。
可是对他,总好像多了一层防备。
即使知道他就是当年训练室里的小哨兵,情况似乎也没有什么好转。
在季浔心中,自己和她,至少应该算是多年好友了,只比罗浮认识她晚一点点而已。
可是他这个多年好友,在她心目中,好像还不如5077。他认识她,明明就比5077早得多。
她对他的态度,也就只比对路西陌稍好一点。
可她明明就很喜欢招惹他。
十年前小烏鸦时是这样,在他身上蹦来跳去,时不时亲昵地蹭蹭他的脖子,现在也同样是这样,前些天第一次见面,话还没说过几句,她就用精神触手侵入他的精神域,突袭了他一次。
此时此刻也是。
她可能自己都没意识到,她正在像小乌鸦一样,一直往他身上贴,而且呼吸和心跳都加快了不少。
可是她又总会突然冒出一种对他敬而远之的态度,讓季浔百思不得其解。
季浔从昨天到现在,一点点梳理了一遍两人的相處过程,突然意识到症结可能在哪里了。
而且路西陌比他更惨一点这件事,也立刻就能说得通了。
他今晚想得很清楚,是有备而来。
季浔低头望着她,声音仍然极輕:“叶汐,还有一件事,我觉得也许你能帮我。”
叶汐悄悄问:“什么事?”
季浔的头更低了一些,在她耳边用气声说:“我这些天,总是会做噩梦……”
叶汐懂了,他这是过来找她这个向导做心理疏导来了。
问题是他这样半贴不贴地在她耳边说话,她的耳朵受不了。
叶汐指指房间里餐桌旁的椅子,悄声问:“要坐下说吗?”
季浔点点头,走过去,拉开紧挨着的两把椅子,把椅子转成面对面的方向,讓叶汐坐下,自己也坐下了。
两个人大半夜的坐在餐桌旁促膝谈心。
叶汐探身向前,胳膊撑在腿上,是真的“促膝”,膝盖几乎碰着季浔的膝盖。
她用气声小小声问:“是什么样的噩梦?”
季浔的声音也非常轻,再轻就听不到了:“我会梦见小时候在实验室里的情景……”
叶汐:?
叶汐:不是,等等,实验室?
为了能听清他说话,叶汐尽量再靠近他一点。
她刚洗过的头发散落下来,发梢拂上季浔的腿。
她悄悄地问:“你小时候,为什么会在实验室里?”
季浔垂目看了一眼她那双和小乌鸦一样好奇的黑眼睛,还有披在两边莹莹地闪耀着蓝色光泽的黑发。
“是黑曜的基地,一间实验室,我是在那里长大的……”
叶汐默默地震惊了。
季浔一直在观察她的表情,继续轻声说:“和我一起长大的,还有其他四个孩子,我们同一天‘出生’,长得一模一样……”
季浔一点点地讲下去。
叶汐越听越惊奇。
眼前这个军容规整,情绪内敛的联邦第一哨兵,身世离奇凄惨的程度,好像不在5077以下。
她以前一直以为,季浔是星际联邦议会议长的私生子之类,从小生活优渥,长大得顺风顺水,妥妥的特权阶级。
原来根本不是。他小时候的處境,其实还不如她这个孤儿。
她本来也有点奇怪,那种家境的人,怎么舍得把自己的孩子送去参加那种严苛到变态的哨兵特训。
现在终于明白了。
而且愤怒。
那个季允章,真的不是人。
季浔一路讲下去,无论她问什么都认真回答,把自己身世的秘密完全坦露在她面前,丝毫没有隐瞒。
“现在他儿子季天基本已经是个废人,所以季允章对我算是相当好,告诉别人我是他的养子。”
他们长得那么像,季允章说是养子,别人也只当是亲生。
“上次回母星,他一直派人过来找我,想说服我住进他家里。”
叶汐问:“他是觉得你那时候太小,什么都不记得了吗?以为真是他收养的?”
“不。”季浔凝视着她,轻声说,“他知道我全都记得。”
叶汐心里发凉。
也就是说,季允章从内心深处真心觉得,季浔能活到现在,还活得不错,全都是他莫大的恩赐,季浔只应该感激他,根本不会记仇。
季浔沉默了一会儿,才继续轻轻说:“我总是在梦里,回到当初的实验室,回到季允章来的那天,我梦到,他当时选的不是我……”
这是真话,并不是骗她。
季浔的这个噩梦已经持续很多年了。
同样的梦,同样的场景,同样的情节,几乎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做一次,尤其是遇到让人焦虑和紧张的事情的时候。
白天他可以牢牢地控制住情绪,无悲无喜,冷靜地应对和漠视一切,可是晚上不行。
晚上就会坠入那个噩梦,常常一身冷汗地醒过来。
叶汐默默地看着季浔,察言观色。
凭她多年丰富的向导经验,她心中很清楚,季浔说的绝对是真的。
季浔的目光垂落,语气非常平靜,毫无波澜,吐字轻得像在自言自语,仿佛正在讲的是别人的事。
“我梦见,只有那个被选中的孩子留在育儿房里,我和其他人都被带到了楼下,他们说要给我们集体注射疫苗,让我们排着队,一个个地轮流走进一间体检室。
“进去的孩子都没有再出来,后来轮到我了。我进去后,看到房间里白色的拉帘没有完全拉好,有一条缝隙,缝隙里露出整整齐齐码起来的一层层的小孩的尸体,我看见和我长得一模一样的孩子就躺在里面,我还看见他们拿出一支注射器……”
季浔神情平静,用手比了一下,语气也很平淡:“针头很长……”
他竖立着精神屏障,屏障和以往一样,严严实实,密不透风,没有流露出任何情绪的痕迹,叶汐却仿佛能感受到屏障背后藏起来的真实情绪。
叶汐探身向前,伸手握住他剛剛比过针头的那只手。
季浔的手骨节鲜明,手指修长有力,一直都那么漂亮,此时却有点凉。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手上,仿佛还沉浸在梦境里,低而轻的声音也像在给一场梦游配上旁白。
“每一次,我都在尝试用各种办法逃跑,可是从来都没有成功过,走廊是循环的,无论往哪个方向跑,上楼还是下楼,都会回到那间体检室……”
季浔说着,手忽然动了动,反手松松地拢住她的手。
叶汐:这什么猫爪在上原则。
叶汐有点走神,悄悄地把另一只手搭在他罩在外面的那只手上。
只过了片刻,季浔的另一只手就跟过来了,又搭在她的手上。
还真是猫爪
在上。
现在两个人不光促膝谈心,还四手交握。
他干脆合起两只手,把叶汐的两只手都拢在中间,边说话,边下意识似地用几根手指的指腹轻轻地摩挲她的手。
季浔的眼睛像在看她的手,声音仍然很轻,语气冷静客观:“每一次梦的结尾,针头都会扎进了我的胳膊里,我能感受到死亡时心脏停跳的感觉……”
他索性把她的手摊平了,一根根地摆弄她的手指,
叶汐知道他在聊很严肃的事,人在这样专心说话的时候,手总会下意识地做点什么,可是她没法不走神。
他的指腹在她的手指上来回游走,不轻不重,若有若无的,从指根一路到指尖,又从指尖到指根,连两根手指之间也不放过,来回穿插轻抚着。
他在剖析拆解自己的梦的每一部分,也在剖析拆解她的手的每一部分。
季浔的手指在她的指根处来回逡巡了几圈,进犯到她的手心。
叶汐一个激灵,一把攥住他的手指。
季浔抬起头,认真地看着她,好像并不理解她为什么攥住他的手指不让他动似的。
他也终于说完了。
叶汐心中很清楚他今晚为什么过来。
季浔的目的不是为了说什么噩梦,他这是特地过来一次,找了个借口,向她坦承他的真实身世。
季浔说自己不敏锐,叶汐却觉得,他其实挺敏锐的,一下就想明白了她不愿意和他太接近的根本原因。
他和小乌鸦明明是好朋友。这个当年的好朋友,大概有点委屈,不想要那层隔阂。
季浔是想对她说,他和5077一样,也和她一样,并不是什么出身不凡的某人的私生子,他想跟她把距离拉近。
叶汐攥着他的手指,注视着他的眼睛。
这只是季浔表层意识的想法。
他肯定以为自己是这么想的,他并不明白自己真正在想什么。
作为一个经验丰富的向导,叶汐知道,他今天晚上到她的房间来,内心深处的真正目的,并不是向她讲述身世,拉近两个人的关系。
季浔其实真的是过来找她帮忙的。
这个人淡漠无波,拒所有人于千里之外,甚至拒真实的自己于千里之外,却因为小乌鸦的关系,在内心深处,全世界只愿意亲近和相信她一个人。所以他本能地过来找她,想跟她讲述困扰他多年的心结。
第119章
葉汐握着季浔的手。
“季浔,”她悄声说,“其他孩子的死,不是你的错。”
已经过了这么多年,他早就长得高高大大的,经历了很多事,其实却还一直留在七岁那年的那间恐怖的育儿房里,黑着灯,一个人坐在床边,再也没有走出来过。
葉汐问他:“我能看看你的精神域么?”
上次恶作剧的时候,葉汐突破过季浔的精神屏障,曾经看到过一瞬间的自然景观,他的精神域仿佛是很美的蓝天绿地,不过她当时的心思不在上面,很快就带着他往邪路上跑了,前后也就几秒钟时间。
乍眼看上去健康的精神域,不一定真的是健康的。
她这话一问出口,季浔的眼神中就有了某种细微的变化,他立刻垂下眼睫。
葉汐的脑子立刻跟着他一起跑偏。她连忙补充:“就是很正常地看看你的精神域。”
季浔:“我明白。”
可他却迟疑了。
他始终握着她的手,安静了足有好几秒,才重新看向她,摇了一下头。
叶汐完全理解,轻轻说:“没关系,那我不看。我有一个建议,等你有空的时候,给留在实验室里的自己写一封信,只写不长的几句话就可以了。”
她说:“你就这样写:凶手不是我,不是那个被选中的小孩,凶手是季允章和黑曜。”
季浔停顿了一会儿,答应:“好。”
叶汐抽出一只手,虚虚地握成拳头,指背在前,举到季浔面前,小声说:“黑曜那个扎巴公司,太讨厌了,我们一起想办法把它干掉吧?”
季浔凝视着她,也轻声答:“好啊。”
他抬起手,也握起来,轻轻地跟她碰了一下拳。
“叶汐,”他忽然低声问,“你们总在说的‘扎巴’,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一直听大家扎巴来扎巴去,还被啾总骂过扎巴,终于忍不住问了。
“是脏话,你不要学。”叶汐悄声说。
不能让这种塔西斯非标准语料入侵这个清冷干净的人的大脑。
季浔答应:“好。”
两个人这样轻声细语地聊天,仿佛又回到了很多天前微风堡的那个晚上,他坐在那里,陪着她查了一整夜的资料。
只不过那时候,季浔遥遥地坐在好几步远的安全距离之外,现在两人却膝盖抵着膝盖,他还握着她的一只手。
季浔把今晚打算对她说的话全都说完了,心中有种特殊的轻松,好像并不只是因为向她澄清了身世,而是卸下了压在心头的什么重担似的。
他待在这里,覺得前所未有地舒適,一点都不想走。
就像当初在训练室里,和小乌鸦在一起时一样,他每次都要拖到基地的熄灯时间,才不得不锁门回去。
季浔并不贪心,没想要更多,只希望此时此刻就这样保持下去,永远都不要变,天长地久。
可是该说的话都已经说完了,对坐着不出声不太合適,季浔飞快地在脑子里寻觅新的话题。
他忽然注意到,叶汐的目光往下滑,落在他衬衣的领口附近,停在那里的时间比正常稍长。
“哦,”季浔低声说,“罗浮知道我们没带换洗的衣服,这套是他让人送过来的,是全新的,和联邦作战服的形制很像。”
“嗯,挺好看的。”叶汐小声答。
不过她好像后悔了,马上改口:“挺合适的。”
季浔低下头,左手仍然握着她的手,用右手扯了扯衣领:“是,布料也很结实。”
叶汐很同意,仿佛在仔细研究衣料:“料子看着和基地作战服没什么差别。”
两个人都在硬聊。
“感覺是同样的质地,”季浔再拉了一下自己的衣领,“你要摸一下么?”
他说完就后悔了。自己到底在说什么?
叶汐居然真的伸出手,摸了一下他的衣领:“是挺硬……”
她火速改口:“……挺结实。平时你那个水晶剑的徽章都挂在这里,现在没有了,看着有点不适应。”
“徽章在执行官制服上,还在前哨站,”季浔轻声解释,“出任务时不会戴。”
叶汐点头表示理解:“是水晶做的吗?”
“是一种特殊的帕瑞安石英制成的,不像普通水晶那么脆弱,內部会反射一种特殊的金属银色的光……”
叶汐小声说:“真的?我都没注意。”
季浔回答:“是里面共生的矿物质的颜色,等回去后给你仔细看。”
季浔脑中突然冒出一个场景。
是那天在浮空岛上,5077去做评估了,他和叶汐单独留在会议室里,空气调节系统溫度开得太低,叶汐很冷,他就把外套脱下来给她了,她随手把他的外套搭在腿上。
他外套领口的那枚剑形的水晶执行官徽章就挂在上面。
它就那么一下又一下,蹭着她光裸的腿,有节奏地地摇晃着。
后来她又把外套往上拉,那枚徽章就跟着外套,沿着她的身侧一路向上滑,从下半身滑到上半身……
叶汐现在倒是没有再穿短裤,穿着宽松长裤,上身是一件不知哪来的白T。
她刚洗过澡,一头泛着蓝光的黑发蓬松弯曲,没有完全吹干,氤氲着洗发水的香味和些微清新的湿气,因为倾身向前,发梢随着她的动作,时不时扫过他的膝盖。
她的左手此刻还在他手里,手指溫热,攥着他的拇指,另外几根手指的指背紧贴着他的手心,季浔能清晰地感覺到她指关节上的细微纹路。
两个人离得异乎寻常地近,季浔也能感受到她全身漫过来的体温,这体温让他胸前的温度比其他地方都稍高一些,像她的一部分依偎在那里似的。
甚至能听得清她的心跳。她的心跳和平时听惯了的速度不太一样,咚咚咚的,跳得稍快。
一种奇异的感覺突然袭来。
季浔觉得,像是所有的感官突然都变得极其敏锐,视觉、听觉、嗅觉、触觉像是同时放大了无数倍似的,每一种都完全不能忽略。
各种活色生香,浪潮般一股脑衝入脑海。
他的心脏开始疯狂跃动,所有他刚刚察觉的,关于她的一切感受,全都被无限放大,再放大,每一种都放大到极限。
大脑无法同时处理这么多信息,快要宕机了。
季浔怔了一瞬,意识到自己身上正在发生什么。
感官过載。
是哨兵特有的失控状态的感官过載。
这种爆发式的感官过載和失控,诱因通常是在极度危险的环境中,哨兵的精神高度集中于各种感官感受。
爆发式的感官过载,季浔只在教科书上和其他哨兵身上看过,他自己无论周遭的情况有多危险,向来都冷静自持,自如地掌控一切,人生中还从来没有发生过这种事。
这是第一次。
而且居然并不是发生在精神极度紧绷的危险任务里。
季浔马上先检查了一遍自己的精神屏障。
确认屏障完好后,他默默地屏住呼吸,尽量压制住心脏的狂跳,忽略疯狂涌入的各种刺激。
处理感官过载的方法,季浔也很清楚:步骤一,尽可能脱离刺激源。
他松开了她的手。
季浔把这口屏住的气一小截一小截不动声色地吐出来,自觉声音还是很平稳正常:“太晚了,我得走了。”
幸好她是个小聋子,外加小瞎子。
什么都听不见。
也看不见。
太好了。
叶汐呼地站起身:“好啊。”
她站起来的那一瞬间,比刚才坐着的时候离他更近了足足一倍。
刺激源没有变远,反而更近了。
她的两条腿几乎穿插在他的两膝之间,因为空间太有限,她没有站稳,稍微晃了一下,立刻伸手去扶桌面。
哨兵的本能让季浔的动作比脑子快,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扶她,手搭上了她的腰。
她的T恤很薄,在各种感官的强烈衝击中,布料和布料下的触感更清晰得让人崩溃。
季浔火速缩手。
他自己也迅速地站起来了,只不过在起来的同时,带着椅子一起往后退了一段,马上和她拉开了距离。
叶汐有点惊奇。
在微风堡的那天晚上,她卡着截止时限还给他光脑的时候,季浔就这么干过,为了快速拉远和她之间的距离,不惜把椅子撞翻。
他现在又要开始和她保持安全距离了吗?
他刚才不是还在握着她的手,还盛情邀請她摸他吗?
不过季浔这次没有撞翻椅子,他的动作理性安静多了。
季浔退开了,拉开了和她之间的距离,然而感官过载并没有丝毫缓解。
他在回忆当初教材上的处理步骤。
步骤二,转移注意力,尽量忽略感官感受。
不知道教材是谁写的,像在开玩笑。注意力根本没法转移。她就站在那里,呼吸的节奏和气息,衣料摩擦的细响,甚至眼睫投下的一点阴影,都直接涌入他的大脑。
这些零碎却繁多的信息继续彼此叠加着,层层推高,汇成了大脑无法处理的洪流,无休无止。
教材上的步骤三,季浔也记得:如果周围有向导,立即寻求向导的帮助。
眼前就是一名向导,还是一名无比出色的优秀向导。
理论上,如果她能帮忙安抚,他这种爆发式的感官过载马上就会缓解。
可是季浔连“安抚”两个字,都不能想。
这两个字滑过大脑皮层的一瞬间,就像有一道闪电,从大脑直劈向下,一路贯穿到底。
季浔觉得自己仿佛彻底分裂成了两个人。
一个被过载的感受冲击着,在强烈的欲望的漩涡里苦苦挣扎,另一个则抽离开来,站在岸上冷眼旁观,觉得水里的那个自己有什么大病。
季浔对自己无话可说,只觉得自己下流无比。
可是叶汐却像只完全没有察觉到危险的兔子。
她正蹑手蹑脚地走到房门口,停顿片刻,仔细感受外面的状况,然后才轻而缓慢地打开房门,回头对他比了个“过来”的手势。
季浔:“……”
有人像在偷情,正悄悄地往外送情夫。
然而“偷情”这两个字,也同样完全不能想。
她想要安静,季浔就比安静还安静,无声无息地走到门口,安静地出去了。
叶汐这才轻轻关好门,舒了口气。
季浔好像不太对劲。
虽然他的精神屏障坚固得一如既往,叶汐什么都感受不到,他的神情也和平时一样,几乎没有任何表情,可是她就是有种直觉,他好像不太正常。
不管怎样,终于送走了,还算平安无事。
感謝罗浮,感謝星际开采者公会,在据点放置了精神体反制装置,否则今天晚上还不知道要乱成什么样。
然而她还没在心中发完感谢信,就感觉到又有人朝这边过来了。
第120章
叶汐感受着对方的位置,算好时间,立刻开门。
感觉自己像个门童,还是手脚利落,特别有眼力价的那种。
外面的人倒是一个个的长得都很好看,这回拽进来的是罗浮。
罗浮也很配合地被她拉进来了,看着她关上门。
叶汐悄悄地问他:“你怎么过来了?”
她小声说话,罗浮就也压低声音:“我不能来么?我等着前面那位出去,等了好久了。”
叶汐纳闷:罗浮是个半哨兵,五感远没有季浔他们那么灵敏,季浔都已经安静成那样了,罗浮竟然还是发现了?
罗浮看她的表情,就知道她在困惑什么,给她答疑:“我剛才在小弥那边看到走廊里的监控了。”
怪不得,各有各的招。
叶汐悄悄解释:“季浔今晚找我,是有点事要对我说。”
罗浮仿佛叹了口气,伸出胳膊,松松地把她揽住:“我又没说什么。”
这像是一个拥抱,又不像剛见面时当着众人的面的那个拥抱那么扎实,罗浮仍然保持着一点距离,低着头看她。
上次那个拥抱,功利性显而易见,罗浮是故意做给众人看的,现在这样抱着,就毫无理由,周围一个观众都没有。
可是叶汐今晚的状态有点奇怪。
季浔那么香噴噴地过来,握着她的手,在她手上划来划去,跟她窃窃私语,又忽然那么香喷喷地走了,叶汐感觉自己现在很需要有人能抱一下。
然后罗浮就来了。
这是罗浮,身上也很好闻,都是她熟悉的气息,叶汐没跟他客气,把手搭在他胸前。
罗浮穿着他们公会的作战服,衣料摸起来也很硬挺,手感和季浔身上那件一样,肩膀很高,胸膛很宽,也和季浔一样。
罗浮垂眸看了眼她放在他胸前的手,又向前靠近半步,把她抱得更紧了一些,低声说:“小汐,我找你,也是有事要说。”
叶汐立刻抬手去按他的额头:“你的精神域出问题了么?让我看看。”
罗浮眼疾手快,一把攥住她的手,不让她碰:“不是这个。”
他把叶汐的手重新安放回自己胸前,依旧抱着她,低头望着她的眼睛,先輕声问:“可是,我们两个为什么要这样小声说话?”
叶汐信口胡扯:“那当然是因为现在是晚上,声音太大会吵到别人。”
罗浮完全知道她在想什么,輕声说:“我不是告诉过你,这几个房
间的墙壁全都有特殊隔層,隔音还是相当不错的,就算是哨兵,也不太能听见隔壁的声音。”
叶汐心中呵了一声。
那也要看是什么哨兵。就是有些哨兵耳朵出奇地好,什么都能听见。
叶汐仍然用尽可能小的声音问他:“所以你找我,是有什么事?”
反正离得这么近,多小声都能听得清。
罗浮垂下眼睫:“我是过来认错的。”
叶汐:“……”
今天这是怎么了?一个两个的全都过来承认错误。
罗浮:“上次你让阿露弥去查那个特殊的符号……”
叶汐懂了。原来是为了这件事。
罗浮他们的星际开采者公会派人盯着沐萨星基地,已经很久了,罗浮肯定认识那个小黑芽的符号,可是上次在K7星际港,他却什么都没说。
“小汐,我不想告诉你,是因为塔西斯一直有传言,说联邦的沐萨星基地可能和盖亚星的消失有关。这件事事关重大,知道实情的人处境都很危险。”
联邦一个武器误操作,把一整个星球弄没了,死人无数,这是巨大的丑闻,肯定会动用一切力量,隐瞒得死死的。
罗浮说:“我不希望你跟沐萨星基地沾上关系,可是没想到,阴错阳差,你竟然到沐萨星基地来了。我知道你已经看过资料了,知道了前因后果,我想告诉你,这件事可能远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
叶汐听懂了:“你的意思是,所谓的实验事故,可能根本不是事故,是有人蓄意的?”
“是。”罗浮说,“我調查过这件事。时间太久远,能找到的资料有限,我不能完全断定,但是很怀疑,是有人买通了武器测试人员,蓄意攻击了盖亚星。”
叶汐问:“你知道是谁吗?”
“就是那个上次想要栽赃陷害你的财团,黑曜。”
叶汐:“……”
怎么哪都有它。
“当时黑曜刚刚从联邦争取到塔西斯星带能源与矿产的特许开发权,盖亚星行政独立,一直在和黑曜谈判,即便允许他们开发资源,也必须要分走其中的大笔利润,来供给自己星球的全民福利,有盖亚星带头坚持立场,绝不让步,塔西斯其他很多自治和半自治的星球也全都提出了类似的条件,所以黑曜在塔西斯的开采权几乎废了,一直到盖亚突然消失,他们的开采才顺利进行下去了。”
罗浮说:“这未尝不是一种杀鸡儆猴。”
叶汐:“可是黑曜借联邦的武器胡搞,居然没被联邦收拾?”
“你以为他们的特许开发权是怎么拿到的?没有钱权勾结,哪来那么大的胆子。”
罗浮说:“小汐,这里面水太深,我担心你遇到危险。”
叶汐望着他:“你担心我遇到危险,可是你自己干嘛明知道危险,还要去調查这件事?”
罗浮噎了噎。
叶汐转了转他胸前的衣扣:“好,我知道了。还有别的事吗?”
“有。”罗浮说,“现在公会内部基本稳定下来了,枚罔的人也处理得差不多了,季浔和5077他们几个联邦哨兵,随时都可以走,我会安排飞船送他们回前哨站。”
他冒险杀了枚罔,把公会搅得天翻地覆,就是为了做到这件答应她的事,现在终于可以放季浔他们走了。
罗浮顿了顿:“小弥肯定会在这里住一段时间,我这边很需要她帮忙。”
阿露弥一直惦记着要跑塔,这倒是挺好,塔西斯没有哪里比罗浮的地盘更合适了。
罗浮接着说:“小汐,我想问你……”
他很迟疑,好像很难开口似的。
“……想问你,你要和季浔他们一起走么?还是留下来?”
罗浮现在完全接管了公会,想必今后的大部分时间都会常驻塔西斯,不太会再像以前那样,长期待在K7星际港,所以过来问她的想法来了。
三个人从小到大,从来都没有分开过。
如果就此留在罗浮这里,连借口都很好找,只要让季浔他们说她在任务中失踪就行了,她甚至不会变成通缉犯,顶多算是失踪人口。
叶汐有点被诱惑了。
而且这段时间在塔西斯,叶汐发现,这里比起K7星际港,自然条件虽然算是艰苦,但是氛围和联邦地界完全不一样。
没什么人在她背后嘁嘁喳喳地说盖亚星人这样那样,人们对盖亚星人的接受度高得多,更关注她是向导这件事。
在K7星际港是做向导,在塔西斯也是,没什么区别,塔西斯还更自由自在一点。
罗浮对她何其熟悉,马上察觉到她的松动。
“小汐,我估计,季浔那种出身的人,肯定不会願意留在塔西斯,不过如果5077願意的话,也可以跟你一起留在这里。”
叶汐有点惊奇。
罗浮竟然会这么大方,愿意也接受5077。
不过叶汐还是替季浔说话:“季浔他不是你想的那样。”
罗浮妥协:“好。我当然没有你那么了解他。如果他也愿意留下来的话,自然没问题。”
叶汐心中很清楚,季浔当然不会留在塔西斯。
就算有小乌鸦的关系,他和她也只能算是朋友而已,而且他年纪輕輕就是微风堡的最高执行官,在联邦前途无量,没有留在这里的理由。
罗浮也在说:“……我只怕我这座小庙,容不下他那样一尊大佛。”
他把这几句大方的话说得酸溜溜的,叶汐有点想笑,抬手摸了摸罗浮的脸。
房间里光线不亮,只开着角落里的落地灯,大片阴影投在罗浮的浓睫深眸上。
罗浮松开一只手,攥住她的手,用脸颊貼了貼,又把她的手挪到唇边,吻了吻她的手心。
手心传来的触感柔软,气息温热。
叶汐的脑子忽然一偏,想起剛才季浔拢着她的手,手指一点点地抚过她的手指,一路向前进犯,最终滑到掌心,就是罗浮正在親吻的地方。
她抿了一下唇,屏住呼吸。
罗浮立刻察觉了。
他又吻了吻她的手心,才放开她的手,收拢胳膊,终于把这个若有若无的拥抱变得密密实实。
罗浮低下头,吻了吻她的额头,低声呢喃:“小汐,我一直待在K7星际港,就是因为不能忍受一个没有你的地方。”
他的嘴唇滑落到她的眉间。说是吻,不如说是轻轻蹭了蹭她眉心那層细小的绒毛。
又向下,貼了贴她的鼻尖。
最终停在她的嘴唇前。
罗浮偏着头,凝视着她的眼睛,看出她完全没有任何拒绝的意思,才把嘴唇压上来。
“小汐……”
他唇齿间逸出的声音和他的动作一样轻柔。
这是叶汐看了一辈子的优美唇形,和她想象中一样好親,今晚那些心慌意乱没着没落的暧昧,好像忽然都有了去处。
嘴唇麻酥酥的,叶汐的手滑到他的颈后,手指贴着他后颈的皮肤,把他的头揽低。
罗浮好像深吸了一口气,低声:“小汐……”
他的身体和气息太过熟悉,他做什么好像都很自然,可他的唇齿和隐隐透出的进攻性又是全然陌生的,甚至相当新鲜和刺激,这个人好像不完全是从记事起就永远存在在她生活里的那个罗浮了。
罗浮吻了一会儿,才退开一点,嘴唇仍然碰着她的嘴唇。
他用气声问:“小汐,我和季浔,谁做得比较好?”
叶汐:“……”
希望季浔听不见。
她哪知道季浔亲得好不好,他刚才待了那么久,真的就是纯聊天。
可季浔真的是过来纯聊天的吗?
叶汐脑中不由自主地冒出刚刚季浔在这里时的情景。他说有事要告诉她,低着头贴近她,在她耳边轻声说话。也是站在门口,和现在几乎是同一个位置。她当时只要稍微偏一下头,就会碰到季浔的嘴唇。
叶汐默默地调整了一下呼吸。
罗浮的身体紧贴着她,一直在极近处观察她的表情,几乎立刻就觉察到她的反应。
那双漂亮的眼睛微眯,神情十分好读:只不过是提了句他的名字而已……
他抓住叶汐的肩膀,把她一转,抵在门口的墙上,一只手的手掌托住她的半边脸颊,指尖抚上她的耳朵,直接吻上来。
这次罗浮吻得毫不客气。
叶汐心想:不是,你都愿意让他留下来了,我因为他吸口气都不行吗?
不过脑子很快就彻底乱了。
原来只是接吻,也能像精神结合一样,让人全身窜过一阵阵电流,头晕目眩。这是什么神奇的原理?
不知过了多久,罗浮才松开她。
他这回是真的退开了,好像那根勒紧的理智的弦又回来了。
叶汐忍不住想:真的不要再亲一会儿了吗?
罗浮低声问:“所以小汐,你还没告诉我,你愿意留下来么?”
他竟然还记得他来这里的目的。
“让我想想。”叶汐说。
亲是一回事,留下是另一回事,一时半会也决定不了。
罗浮“嗯”了一声,捧着她脸颊的那只手微动,用拇指帮她擦了擦唇角。
“没关系,你慢慢想,”罗浮说,“你想多久,我就等你多久。”
他放下手:“好了,外面的人要等急了。”
叶汐:?
叶汐悄声问:“你怎么知道外面有人?”
叶汐自己刚才亲得天昏地暗,没察觉到外面有人来了。
罗浮没有回答,回身打开门。
5077竟然就靠在门口。
他们几个今晚一个接一个地过来报到。
罗浮跟5077擦肩而过,只互相看了看,并没有打招呼。
5077闪身进来,自己轻轻关好门。
叶汐现在才知道一名优秀的哨兵能把动作放到多轻,他精确地控制着门把手的转动幅度和锁舌弹跳的过程,全程完全没有发出任何一点声音。
5077自动自觉,动作轻成这样,叶汐有点惊奇。
她轻声问他:“你为什么要这么轻轻的?”
5077回答了几个字:“你说要的。”
叶汐:“……”
罗浮还说什么隔音,什么隔层,统统没用,他果然就是能听得见。
她让季浔和罗浮尽量轻声,5077全都听在耳朵里了,所以他一过来,就乖乖地也尽可能轻声。
他能听见,那估计季浔就能听见。
这轻轻的到底意义何在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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