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轉眼已经到了近前。
路西陌的爷爷连声音中都含着怒气:“小陌,你去那边干什么?”
路西陌平静地回答:“和朋友聊天。”
他介绍:“爷爷,这是我朋友,叫叶汐。”
老头早就看清叶汐那头盖亞星人标志性的弯弯曲曲的蓝黑色头发了,还是忍不住又瞥了一眼,不过并没搭理叶汐。
他只说:“没规矩!不在这边陪长辈聊天,跟人到处鬼混!”
叶汐对号入座,自己就是那个跟路西陌一起“鬼混”的“人”。
老爷子是个哨兵,竖着精神屏障,不过水平很一般,在叶汐面前没什么屏蔽作用,她能清晰地感知他的情绪。
轻蔑,鄙夷,就好像她是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似的。
叶汐心想,原来哨兵老了,眼神也会变不好,光能看见头发啊?
中风就中风吧。
她随手拨了拨戒指上小豹子。
果然,老头察觉到她的动作,目光马上往下落,一下子定在她的手上。
他看清戒指,又看清她正在用手指头随意拨弄着那只小黑豹子的脑袋,整个人都懵了。
小陌在酒会上和人躲到树墙后鬼混,很不像话,鬼混的对象竟然是个在联邦声名狼藉的盖亞星女孩,比不像话更不像话,首都的圈子就这么大,今天酒会人来得又齐,他今后说不准就要和这里的谁联姻,他的名声这是不打算要了么?
但是讓老爷子万万没想到的是,这个盖亞星女孩手上,竟然戴着路家镶嵌着家族徽章的戒指。
这戒指是他年轻的时候,他母亲去特别定做的,一共就三枚,一枚自己收着留作纪念,剩下的两个,分别在另一个孙辈和小陌手里。
小陌竟然把戒指送人了?他知不知道送人这戒指是什么意思?
还是他根本就很清楚送出这枚戒指是什么意思?
更可怕的是,这还是个盖亞星女孩。
人人都知道盖亚星的传统,小陌这是疯了,打算变成这女孩很多个配偶中的一个吗?
路家老爷子的脑袋全乱了。
他重新抬眼看向叶汐,像看见了鬼一样,張开嘴巴,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旁边忽然有人出声:“叶汐?”
叶汐这才注意到,这群人里竟然有加洛大校。
就是那个从母星去浮空岛主持5077的评估,给她放水,特别允许她用精神触手拍了拍5077脑袋的向導。
加洛大校竟然还记得她的名字。
叶汐对她露出笑容:“加洛大校。”
加洛大校马上对旁边的一个人说:“这就是我跟您提过的,在K7星际港遇到的那个能力很强的向導,叫叶汐。”
站在加洛大校旁边的这位,也是一名向導,身着雪白的联邦向導制服,只是这制服与普通向导制服大不相同,精致得多,肩上佩的是上将肩章。
她大约五十岁上下的样子,一头纯白色的极短发,头发比麦蘇的更白,比阿露弥的更短,脸上含着些微的笑意,正在打量叶汐。
她开口问:“叶汐?我觉得这名字有点耳熟,是不是就是前一阵子,从塔西斯的深空碎骨手的手里,救了一飞船人的那个向导叶汐?”
她的地位应该很高,这句话的倾向又很明显,旁边立刻有人顺着她的话,接口捧哏:
“就是那伙塔西斯海盗,杀人不眨眼的深空碎骨手?”
“我也听说了,好像是海盗劫持了一艘军用飞船,结果一位向导带着个哨兵,冒险从海盗老巢里把所有军用飞船上的人都救出来了,就是你吗?”
路西陌答:“对,就是她。”
加洛大校也很驚讶,问叶汐:“你最近去塔西斯了?还遇到海盗了?你们是怎么逃出来的啊?”
叶汐忽然想起季允章讓她不要谦虚的话,回答:“我们找机会干掉了看守的海盗,拿到了一艘飞船,带着他们从海盗堡垒里冲出来了。”
四周一片驚叹声。
那名纯白色短发的向导,这
才轉过头,对路西陌的爷爷道:“我听说前几天那个基地,就是我们上回说的那个,也是叶汐他们摧毁的。联邦已经很久都没有战斗力这么强的向导了。”
路家老爷子錯愕得張口结舌,不知道该回答什么。
这个盖亚星女孩好像竟然是个人人都知道的向导。
有人忽然意识到,看着叶汐:“啊……你是不是也是这次找到证据的……”
不过这句话只说了一半,就清清喉咙,没再说下去。今晚大家全都在聊黑曜这件事,但是这里人太多了,不适宜就这么公开谈论。
路家老爷子此时的心情十分复杂,扭搅的情绪一股接一股地逸出来,蒸腾得像烧开的麻辣火锅。
那名白发的向导肯定也能感觉到,微微一笑,这才向叶汐伸出手:“我叫蘇勒。”
她自己不用报职位,因为旁边自然有人自动自觉地帮她报出来了:“这位是蘇勒上将,联邦向导协会主席。”
蘇勒。
叶汐可太知道这个名字了。
苏勒在联邦已经当了超过十年的向导协会主席。
叶汐原本梦寐以求想要拿到一张向导资格证,早就把证书的样子看得极熟,联邦签发的每一张向导资格证的最下面,都有这个人的签名。
没想到,今天竟然在这里见到了真人。
出乎叶汐的意料,苏勒上将并不是那种植入标准向导基因的废物向导,她的精神屏障非常漂亮,以叶汐现在这种重构者的精神力水平,竟然都感觉不到丝毫的情绪外泄。
叶汐和她握了握手。
苏勒的手温暖而有力,叶汐仔细打量着她,莫名地觉得亲切又熟悉。
叶汐忽然有种直觉。
就像她清楚,开采者公会的会长枚罔绝不会是盖亚星人一样,这个苏勒上将,该不会是个盖亚星人吧?
苏勒如果换成盖亚语的素勒,是有意义的,意思是暮色中的轻风。
可是盖亚星人在联邦,居然能做到这么高的位置吗?
叶汐又瞄了一下苏勒纯白色的短发。
苏勒上将眼中的笑意更明显了,她温声问叶汐:“你这次来母星,是休假吗?住在哪儿?”
叶汐回答:“最近和朋友一起住在季议长这边。”
苏勒上将点点头:“我家就在附近,我最近在家办公,白天晚上都在,等你有空的时候,到我家来玩吧?虽然没有季议长这边这么漂亮,但是旁边有个很大的湖,你说不定会喜欢。”
她一定不是常常叫人去她家,因为旁边的人身上马上冒出明显的羡慕。
叶汐点头答应了。
她忽然看见,季浔朝这边过来了。
路西陌也说:“季浔来了。”
季浔实在太过惹人注目,路过时,所有人都在轉头看他。
好像人人都认识他这个“联邦第一哨兵”,他一过来,一圈人就纷纷跟他招呼,就连路西陌的爷爷也不例外,脸色都缓和了不少,大概这才是他理想中的孙辈。
季浔一一和这群人招呼过,才低声对叶汐说:“季议长有事,让我找你过去。”
他声音很低,知道叶汐聋,离得就近,几乎在俯身贴在叶汐耳边说话,一只手顺便虚虚地搭上叶汐的背。
季浔这个人,显而易见的冷漠,他早年接受那种特殊的训练,也是个传来传去的大八卦。他突然做出这种亲呢的动作,还做得那么自然而然,周围骤然安静。
其中最震惊的是路家的老爷子,老头的大脑好像已经处理不了这么复杂的信息了,一脸在看惊悚片的表情,看看这个魔怪一样的盖亚星人叶汐,再看看心目中理想的孙辈季浔,再看看自家的孙辈路西陌,再看看季浔,再看看路西陌,眼睛快忙不过来了。
叶汐已经走了。她跟季浔一起回到一楼大厅里,才悄声问:“季允章找我有什么事啊?”
“没有,我乱说的。”季浔说,“路家老爷子的脾气火爆,母星人人都知道,我怕你吃亏。”
他料事如神,看见她和路西陌一起出现在他爷爷面前,她手上还戴着路西陌的戒指,就猜到会发生什么。
不过叶汐倒是没吃什么亏,反而有加洛大校和苏勒上将她们一大堆人帮她说话。
叶汐四处张望了一圈,问他:“你看见麦苏和5077没有?”
“5077好像喝醉了,麦苏扶他上楼去了。”
叶汐纳闷:“喝醉了?”
季浔:“麦苏说,你给了5077一大杯酒,他全都喝了。”
叶汐:??
她马上走到长桌前,扫视一遍,端起一杯冒着小泡泡的透明气泡水,问季浔:“这是酒??”
季浔还没回答,旁边就有个端着盘子路过的侍者提醒:“女士,这里面掺了烈酒。”
叶汐:“……”
季浔问:“你吃过东西没有?”
叶汐并没饿着:“吃过了。就是有点渴。”
季浔从侍者的托盘上挑了一杯淡金色的饮料,递给叶汐。
叶汐问:“饮料吗?”
季浔:“不是,是酒。”
叶汐:“……”
季浔:“不是烈酒,只调了一些维斯塔金色起泡酒,很淡,叫金色晨雾,我觉得味道还不錯,可以当饮料喝,你试试看。”
今晚人人都让她试试这个,试试那个,她没有试试路西陌,但是试试季浔的酒,还是没问题的。
叶汐抿了一小口。
清甜可口,真的很好喝,比路西陌挑的那杯马蹄子好喝多了。
叶汐一点点抿着,忽然看见季允章了。
季允章正在大厅的一角,和一个稍微上了点年纪的女人靠得很近,端着酒杯低声聊天。
他位高权重,却又风度翩翩,温柔体贴,手段娴熟,和他聊天的人看上去被他哄得相当愉快,脸上的笑容就没消失过。
这么遥遥地看过去,只能看清大概的脸和身形,让季允章看着更像季浔了。
他也像季浔一样引人瞩目,是绝对的焦点,左近的人都在不由自主地往他那边瞧。
叶汐心想,季允章在权贵圈中搞关系,只怕色诱也是其中的一种手段,他现在上了年纪,年轻的时候估计更厉害。
她转头望向身边的季浔。
季浔也在瞥向季允章,叶汐现在对他太熟悉了,硬是从他的目光里,分辨出和刚才路西陌爷爷一样,仿佛看到了脏东西的眼神。
季浔现在很看不惯季允章。
但是假以时日,如果他按照季允章为他规划好的路线往前走,未必就不会变成另一个季允章。
不过眼下,季浔还是季浔,穿着执行官制服,干干净净,帅得无与伦比。
管他以后怎样,现在开心一分钟,就算多赚到一分钟,叶汐继续一点点喝剩下的半杯酒。
真的好好喝。
背景音乐声也特别轻柔动听。甚至连嘈杂的人声也渐渐地不那么讨厌了。
季浔好像回过神,转过头,看了眼叶汐。
他忽然问:“你怎么了?”
叶汐没懂:“什么怎么了?”
季浔把她手里的酒杯拿走,认真闻了闻,看了半天,最后索性自己就着杯子喝了一口。
他喃喃自语:“就是正常的金色晨雾啊。”
叶汐敏锐地指出:“季浔,你在喝我喝过的杯子,而且嘴巴碰到我刚才碰过的地方了。”
季浔竖了一下手指,对她比了个“嘘”的手势。
叶汐才发现,自己刚才那句话好像有点太大声,周围的人都在往这边瞧。
叶汐听见,身后那边有人在压低声音说:“……是那个盖亚星人吧……”
“应该是,看头发就是……”
这里的人衣冠楚楚,道貌岸然,假装正经,背后干的勾当全都不能见人,一个个脏得要死,盖亚星人只不过关起门来,在自己的小圈子里过自己的小日子,谁也没有伤害过,却被他们冠以污名。
叶汐呼地一个大转头,对他们笑笑:“没错,我是个盖亚星人,我觉得我的头发很漂亮,我以我的基因为荣。”
那几个低声嘁嘁喳喳的人被她吓了一大跳,都不吱声了。
季浔伸手扶住她的胳膊,低声说:“没错,你的头发特别漂亮,你的基因非常优秀。我带你上楼去休息。”
叶汐低头看了看他的手,有点纳闷:休息就休息,他干嘛要搀着她,还抓得那么死?他在和她保持距离这件事上,向来一抽一抽的,今天是抽了个签,抽到不需要和她保持距离了吗?
她迈了一步。
人莫名其妙地往前倒,好像地板变斜了。
还好有季浔牢牢地抓着她的胳膊。
叶汐纳闷地低头研究地板。地板和腿还是呈九十度直角,并没有变斜,那为什么呢?是重力场瞬间异常,往其他方向抖了一下吗?
叶汐马上抬起脑袋去看灯。
水晶吊灯倒是一动不动,不过也许刚才动过,现在停了。
季浔不容她继续观察吊灯,不动声色地扶着她的胳膊往前走,上了楼梯。
他的人很近,声音却有点远:“叶汐,你以前喝酒也是这样吗?一杯倒?”
叶汐仔细回忆了一下,下结论:“以前没喝过酒。这是第一回 。”
公平是很重要的,没有只她一个人回答问题的道理,叶汐立刻反问他:“季浔,你以前喝酒也是这样吗?一杯倒?”
季浔默了默:“我哪有倒。”
不过还是认真回答:“我很早就喝过酒,那时候在哨兵基地,节日的时候大家会喝一点,庆功的时候也会,没什么事。”
看不出来,他这么清清冷冷的也会碰酒。
叶汐抬起头,使劲盯着他的脸琢磨:不知道他喝醉了是什么样。
重力场又不对了,猛地一个大倾斜。
叶汐一把抓住季浔身上制服的大翻领,心中觉得无比好笑:季允章开个酒会,母星的重力场偏偏在这种时候跟他捣乱,是什么外星生物正在攻击母星吗?
已经拐过楼梯转角,季浔索性让她攥着衣服,自己腾出胳膊,把她揽住,问:“你笑什么?”
他这么敏锐的哨兵,居然好像还没有察觉到异样,叶汐决定跟他分享这个大秘密。
她指着台阶,悄悄说:“地歪了。”
季浔:“……”
第142章
季浔收紧胳膊,把她揽得更紧了一点。
叶汐觉得,季浔这么大力地用腋下夹着她,她其实都可以挂在他身上,这样就绝对不会再受偏移的重力场影响了。
叶汐抓住他的衣领不放,悄悄地把另一条胳膊绕到他背后,用两条胳膊使劲环抱住他,然后悄悄地放弃了挪动自己的双腿走路这件事。
季浔立刻顿住。
叶汐纳闷,她的腿已经那么悄悄地不动了,竟然还是被他发现了吗?
不愧是敏锐的联邦第一哨兵。
季浔低头看了看她。
叶汐理直气壮地环抱着他,安全起见,一步都不肯自己再挪动。
“你松一下。”季浔说。
“我不。”叶汐拒绝,“外星生物要来了,地马上又要歪了,我会摔的。”
季浔好像有点无奈,低声说:“抱我脖子。”
叶汐警惕地瞄一眼楼梯旁吊着的水晶灯,看出它暂时没有晃的意思,飛快地把胳膊绕在季浔的脖子上。
季浔原本在室內没有戴他的大檐军帽,也摘掉了手套,只拿在手里,现在为了腾出手,把军帽重新戴好,想找口袋放手套,又放弃了,幹脆也戴在手上。
季浔一只接一只地戴上他的黑色薄皮手套,调整手指的位置,叶汐忽然不出声了,抱着他的脖子,盯着他的手瞧。
季浔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只矮下身,把一只手穿过她腋下,另一只手去勾她的腿弯,想把她打横抱起来。
可是叶汐很紧张,绷得像根笔直的棍子似的,眼睛又去盯着楼梯旁的水晶吊灯了。
季浔估量了一下,幹脆往下拽了拽叶汐身上的裙摆,然后用一条胳膊环住她的腿,把她就这样笔直地抱起来了。
叶汐呼地一下升高了。
她没法再好好地抱住季浔的脖子,赶紧手忙腳乱地搂住他的腦袋。
地面突然變得离她非常遥远。
叶汐小声说:“季浔,我觉得我有点恐高。”
季浔单手抱着她,用另一只手把她蒙在他脸上的手挪开,安放在自己肩膀上:“没事,恐一会儿就适应了。”
季浔上了几级台阶后,叶汐适应了,确实不恐高了,开始恐下一个问题了。
她努力在腦子里计算:已知季浔一米九以上,现在自己还比他高了不少,他的头大概在自己的胃部,所以自己现在有多高?
有点算不清楚。
但是肯定要两米多。可是天花板不都是两米多??
叶汐真的恐慌,拍拍季浔的肩膀:“不能再往上走了,我马上就要撞到天花板了。”
季浔好像在忍笑,一步不停,就这么抱着直挺挺的她继续往上台阶。
他说:“放心,我保證你不会撞到。”
季浔上完了台阶,来到二楼的走廊上,叶汐仰起腦袋,惊奇地发现,自己还真的离天花板有好一段距离。
她推理了一下,下了个结论:“季浔,原来你这么矮?!”
季浔:“……”
季浔解释:“不是我矮,是这里的天花板很特殊,是可變动调节的,它有个传感器,会检测大家的需要,自动拔高,所以你永远都不会碰到它。”
叶汐有点惊奇:这样的吗?季允章家的房子好高级。
他提出了一个理论,她马上就去验證,立刻使劲地伸出胳膊,去摸天花板。
真的摸不到。
叶汐努力思索:“那从外面看这个房子,不就一会儿高,一会儿矮的?”
“是啊。你没注意过?”季浔回答,“你猜季允章为什么要住在三楼?因为他就喜欢这么上上下下,晃来晃去,天天在卧室里,就像坐过山车一样。”
季允章的爱好还真是特别。
叶汐忽然想到一件事,立刻觉得所有的事情都串起来了。
她使劲拍季浔的大檐帽:“我知道了!就是因为这房子高高低低的,才被外星生物盯上了,在攻击它的重力场!”
季浔没理会头顶被人狂拍这件事,只说:“其他房子都不会动,只有这幢房子动,你分析得很对,我怎么没有想到?”
他一路穿过走廊,把她抱到一扇门前,才放下。
叶汐茫然四顾,只觉得自己好像进了个大迷宫,周围所有的门都长得一模一样。
好像应该有个什么花。
风信子。
对,是风信子。
她又狂拍季浔,只不过这回够不着他的脑袋了,只能拍他的胸膛,拍起来邦邦响。
“季浔,要找风信子,我得去门上有风信子那间。”
季浔沉默了片刻,才温声说:“乖,我们不去那间,有风信子的是我的房间,你得回自己房间。”
叶汐安静了,她轉眼已经忘了自己要什么来着,脑子全都在他刚才的那声很温柔很温柔的“乖”上。
他今晚好奇怪。
奇怪,但是说话很好听。
季浔语气依旧:“叶汐,刷一下脸,门就开了。”
刷——脸。
叶汐立刻用自己的巴掌从上往下抹了一下脸,然后死死地盯着门。
她偏头悄声说:“门没开。”
季浔沉默地扶住她的肩膀,把她往旁边挪——没挪动。
叶汐仍然直挺挺地杵着,两条腿像锁死了似的,坚决不肯自己动一下。
季浔干脆握住她的两边肩膀,把她拎起来,平移了半米,放到门旁墙上的屏幕前。
“滴”的一声轻响,门开了。
季浔俯身把她重新直挺挺地抱起来,抬头看着:“小心门框。”
叶汐很自觉地低了低头,成功地没有撞到脑袋。
不过她很快就又发现了一件新奇的事,高高地举起一只手:“季浔!房子坏了,我能摸到天花板了!”
季浔关好门,仰头看了一眼:“是,房子的管理系统出错了,不会升高了,我一会儿就报修,估计明天早晨就能修好了。”
叶汐的手指头尖儿勉强能碰到天花板,死死地戳在天花板上不离开。
得多摸一会儿,明天就摸不着了。
她高高地举着一只手,指挥:“季浔,左轉。”
季浔原本打算帶她去床铺那边,不过听了她的话,往左轉。
左轉是洗手间。
叶汐还记得他交代过的,不要让门框撞头,不过手却像天线似的,一点都没离开墙,划过墙壁,划过门框,然后成功地也摸到了洗手间的吊顶。
洗手间的吊顶很光滑,摸起来质感和房间完全不一样。叶汐觉得满足了,才放下手。
季浔这才把她从洗手间抱出去,来到床边。
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叶汐觉
得自己呼地一下,就横过来了,脑后变成了柔软的枕头。
重力场一定是又变了。叶汐手忙腳乱,在季浔起身前,一把揪住他胸前的衣服。
她冷静地判断:“季浔,会转的。”
季浔没听懂:“什么会转的?”
“房子啊。”叶汐觉得他的脑子动得很慢,“在海盗那儿,重力场方向一变,房子就转了。疯狂地转,像洗衣机一样。”
她很着急,严肃地说:“你得找地方把我们两个固定住,不然就来不及了。”
叶汐使劲欠起身,左右到处找季浔可以固定的地方。
结果自己一使劲,忽然就天旋地转。
“转了!”叶汐暴喝一声,死死地攥住季浔的衣领。
季浔的胸腔一阵轻微的抖动,叶汐使劲想,他是在笑吗?这种时候,他还有心思笑??
季浔人伏在她身上,不过并没有真的压到她,他用一只手抵住床,另一只手握住胸膛前她的手,声音中帶着笑意:“干嘛抓那么紧?”
叶汐警告:“必须要抓紧,我要是不抓紧,你就要飛出去了!会受伤的!”
她是真的着急,指挥:“季浔,你得用力压住我,手和脚勾住床栏杆,就像5077那样……”
这么聪明的人,怎么什么都不懂呢?
叶汐使劲仰着头找床栏杆,又是一阵眩晕袭来,她一把抱住季浔。
季浔冷不丁被她抱住,手肘一松,真的压在她身上了。
这才对嘛。
可怕的天旋地转中,两个人牢牢地贴在床上,并没有飞出去。
叶汐的脑子有点转不动,有件事怎么都想不明白:这床的床头床尾不是栏杆,都包着软皮,季浔是怎么把两个人固定住的呢?
不管怎么说,他固定住了。好厉害。
他好香好香。
不是香水,可能也不是沐浴露的味道,是什么,叶汐说不出来。
而且抱起来手感也超好,好大一个人。
季浔动了一下,好像想挣脱她的拥抱。
“别动。”叶汐用力抱住他不松手,警告,“还没结束呢。”
海盗那边转的时候就是这样,转一转,停一停,再转一转,再停一停,如果空当的时候以为结束了,一松手,再转起来时就要飞了。
季浔没有经验,不懂。叶汐转过一次,很有经验,很懂。
第143章
叶汐心想:我没有要占你的便宜。这种时候,真的就是要这样抱着的。
而且安全起见,要抱得非常用力。
季浔和5077那时候不太一样,他的位置更靠下一点,叶汐眼前不是他的胸,而是他的領口。
季浔穿着执行官制服,領口里,白色的衬衣扣子严整地系到了最高一颗,扣子外还遮挡着黑色的領带,領带结打得完美无缺,绝对规整对称。
旁邊的翻领上,别着那枚小剑形状的水晶徽章,剑尖下指。
離得这么近,叶汐終于看清楚了,水晶里隐隐反射出银色的明亮锐利的光。
季浔上回说过,这是一种特殊的水晶,叫帕什么什么石英来着?脑子里一团浆糊,叶汐思索了一会儿,放弃了。
水晶徽章就吊在眼前。
叶汐悄悄地腾出一只手,悄悄地探上去,悄悄地摸了摸他的那枚徽章。
她早就想摸一下了。
徽章冰冰涼涼,亮晶晶的,稍微一碰,里面反射的光线就一动。
季浔低声叫她:“叶汐……”
呼出的气息拂过她的额头。
虽然半天都没再轉了,叶汐还是继續警告他:“还是会再轉的,很危险,你就这样待着,不许乱动。”
她的眼睛離季浔的领口只有寸许的距离,手还在他的水晶徽章上。
叶汐吸了口气,鼓起勇气,手悄悄地往中间挪,摁了摁他打得极其规整的领带结。
丝绸的质地很光滑,和水晶徽章的手感很不一样。
叶汐屏住呼吸,手继續偷偷摸摸地往上挪。
她摁了摁他的喉结。
喉结的触感跟丝质领带更不一样,皮肤下那块骨头鲜明坚硬地隆着。
它还会动,忽然向上滚动了一下。
叶汐盯着它瞧,又摁了摁。
摁一下它就会动吗?它动起来挺好看,她还没看够。
喉结却没有再动,季浔挣扎着,把自己重新撑起来了。
这下叶汐能看见他的脸了。
帽檐遮蔽着头顶的灯光,季浔的眼睛藏在阴影里,眼神看起来非常不对劲,内容很多,叶汐努力感觉了一下,他仍然牢固坚实地立着他的精神屏障,丝毫不松。
季浔单手撑着自己,用另一只手攥住了叶汐到处乱摸的手。
因为戴着手套,隔着一层薄薄的皮子,他的手显得很凉。
“叶汐,你喝醉了,别这样。”
叶汐一点亏都不吃,马上如数奉还:“季浔,你喝醉了,别这样。”
季浔:“……”
季浔低声说:“我是真的希望自己也醉了。”
“你当然已经醉了,不要不承认。”叶汐觉得自己的逻辑非常好,“喝醉的人都说自己没醉,所以你早就醉了,你的意思是,你还想要喝得更醉一点,对吗?”
要醉可太好办了,酒嘛。
叶汐马上挣扎着,想要坐起来:“我这就去帮你拿酒,楼下就有,摆在一张很长的桌子上,我看到了,有好多好多呢。”
季浔连忙说:“不用……”
结果叶汐刚坐起来,旋转就又来了。
叶汐手忙脚乱,到处乱抓。
一阵疯狂的眩晕中,叶汐也弄不清自己到底是横着的还是竖着的,反正重力场好像一直在变。
她摇摇晃晃的,最后似乎終于是坐在了什么地方,整个人都被季浔牢牢地搂着,并不会被甩飞的样子,感觉很安全。
晕眩稍缓。
叶汐又能看清东西了。
季浔离得很近,太近了,稍微仰着头,看着她。
他立着精神屏障,和以往一样,把自己真实的情绪严严实实地封在里面,可是叶汐还是能靠直觉,清晰地知道,他此刻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叶汐自己的心脏也在砰砰地狂跳,她双手捧住季浔的脸。
离得这么近,不亲白不亲。
叶汐低头压住他的嘴唇。
季浔好像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会,像僵在那里似的,一动都不动。
他从小不得不接受那种变态的训练,根本不知道該怎么去亲一个人,更不知道該怎么去喜欢一个人。
没关系,他不会,她会就行了。
叶汐牢牢地固定住他的头,努力勾挑着,撬开他的唇齿,一点一点地亲他。
感觉让人上头,可是这还远远不够。
叶汐一邊亲着,一边把手滑下去,滑过他的脖颈,落在他的领口,摸索着去解他衬衣上的第一颗扣子。
这扣子很碍眼,天天严防死守地系在那儿,叶汐烦它很久了。
季浔就那么凝固在那里,予取予求,任凭她胡作非为,完全不作任何反抗。
那颗扣子終于解开了,叶汐顺手扯松他的领带结,把手探进他的衣领里。
她终于摸到她一直想摸的锁骨了。
很硬,很长,连在肩膀上,继续往里伸手,就摸到了肩头扎实的肌肉,应该叫什么来着?三角肌吗?
季浔身上的领带、衬衣、制服外套,一层层的,太多了,十分妨碍她弄清楚他衣服下的构造。
叶汐不再亲他了,退开一点,皱着眉头,低头看他。
她倒是终于弄明白自己坐在哪里了,原来刚才乱七八糟的,不知什么时候,坐在了季浔膝上。
怪不得这么高。这海拔很好,有点高,又不会高到让人恐高。
季浔仍然立着屏障,帽檐下的眼睛死死盯着她,刚被她随便乱亲过的唇抿着,胸膛起伏得厉害。
季执行官现在衣冠不整,领口敞开着,不过以叶汐的标准,还是太规整了一点。
叶汐又扯了扯他的领带,他把领带打得太紧,使劲扯才稍微松了松,叶汐放弃了,手摸到领带下,认真地去解他衬衣上的下一颗扣子。
季浔终于出声了,哑声问:“叶汐,我是谁?”
这问题太傻了,他竟然不记得自己的名字。他今晚绝对是醉了。
叶汐耐心地告诉他他的名字:“你是季浔啊。季——浔。要我写给你看吗?”
季浔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又问:“那你想干什么?”
叶汐混沌的大脑里飞快地冒出一个标准答案,不过这个人太干淨了,人很干淨,眼睛也很干净,对他说这种话,好像不太合适。
叶汐:“你别动,我要看一下你……藏起来的东西。”
季浔:“……藏起来的东西?”
嘴太快,把真实想法说出来了,叶汐有点后悔,立刻改口,得给自己找个特别合理的理由,脑子里现成的就有一个:
“季浔,你醉了,不能穿这么多,会吐的。”
她口中说着,手上没停,在不懈的努力下,她终于又解开了两颗纽扣,这回季浔的领口能开得大一点了,她成功地摸到了他完整的肩膀,甚至能摸到上臂。
原来包裹得严严实实的衣服下面,藏着这种好东西。
不过叶汐的眼睛又瞄到了敞开的衬衣衣襟之间,他的胸膛。他的肤色非常匀净,颜色偏浅,但是该有的都有,毫不含糊。
看都看到了,叶汐毫不客气地摸上去。
不过手腕立刻被人抓住了。
“想要看我藏起来的东西,是么?”季浔把她挪到旁边,自己站起来了。
一站起来,叶汐就觉得,这人真的很高,而且有点吓人。
“你想看,我就给你看。”
他摘下执行官的大檐帽,放在旁边的小柜上,然后把她拉松的领带一抽,自己解下来了,也随手扔在柜子上。
他的眼睛却始终盯着她,一刻都没挪开过。
季浔又一颗颗地解开了制服外套的衣扣,不过并没有继续,他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没拆封的小盒子,随手丢在一旁。
他冷笑了一声:“季允章这里,真是什么都有。”
叶汐的脑子不太会转,努力想看清他拿出来的小盒子是什么。
季浔不让她看,直接俯身下来,两条胳膊撑着,把她圈在中间。
季浔的那双眼睛又到了很近的地方,声音很低,像在耳语:“给你看可以……我怕我会吓到你。”
别闹了。叶汐心想。
她是名向导,在精神域里见过无数肮脏的,古怪的,隐秘的,不为人知的东西,他这样一个看起来无比干净、稳定、毫无情绪波动的人,能怎么吓到她?
叶汐忽然感知到,季浔的精神屏障没了。
原本躲在屏障后面的一切汹涌而出。
全是压抑已久的强烈的欲念,凶猛到吓人。
这比5077周身包裹着的死亡黑雾还恐怖,季浔就像刚从欲念之河里沐浴过,湿淋淋地淌着水走出来的煞神。
叶汐本能地往后躲了一下,却被他的一条胳膊固定住了。
眼睛还是那双眼睛,淡漠清澄,季浔仍然盯着她,没什么表情,向前一点,轻轻碰了碰她的嘴唇:“看到了?我还可以给你看更多。”
他好像想摘掉手套,叶汐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跟着他的手指走。
季浔向下瞥了一眼。
他没有再去摘他的手套,一手牢牢地固定着她,另一只依然戴着薄皮手套的手,滑过她的膝盖,深深地探进那层雾蓝色的薄纱里。
好凉。
是种非人类的触感。
然后就是别的。
季浔完全没在客气,直截了当,叶汐被他的动作震惊得无以复加。
他没有在看自己的手,一直在看她的表情。
“在梦里,我已经对你做过各种各样千奇百怪的卑劣的事了,现在只不过是重复一遍而已。”
他低声耳语,声音更轻了:“我想全都重复一遍。”
他说到做到。
楼下的人声和音乐声还在继续,喧嚣着欢声笑语,他们大概要闹腾到半夜。
季浔终于还是摘掉了手套,叶汐在他挑起的一波又一波的起起落落中,逐渐清醒,脑子越来越清明。
清明到不能相信。
和她在一起的这个人,真的是季浔吗?
他让人惊讶的,远不止是那双手指修长的漂亮的手。叶汐在码头上流传的小说里,都没见过他做出来的各种花样。
而且他完全不羞涩,直白地说,就是不要脸。
季浔始终都穿着他的执行官外套。
有时候,他拨开她的头发,亲她的后颈时,衣领上那枚水晶徽章就印在她的后背上,冰冰凉凉的。
还有些时候,那枚水晶徽章就悬在她眼前,在灯光下闪着璀璨的光,一晃一晃,有时很快,快到水晶中银色的光乱成一片,有时又很慢,慢到让人煎熬。
忽然间,水晶徽章又会猛地一个晃动,锐利的剑尖划过叶汐的眼睛。
叶汐闭了一下眼,季浔就把徽章摘掉了,丢在旁边的小柜子,清脆的一声响。
一阵阵炫目的白光中,季浔的脸模糊不清,他问:“还想看什么?想要看我的精神域么?”
他的语气里全是自暴自弃,拉起她的手,直接按在自己的额头上。
第144章
叶汐的眼前,出现了一道长长的蔚蓝色的海岸线。
海岸线旁的峡谷地帶,岩壁上覆满了攀延的藤蔓,风从峡谷尽头灌进来,空气中充盈着海水的咸腥与植物野性蓬勃的香气。
成片的灌木与树丛尽头,是杂草疯长的谷地,圆形的谷地中间,藏着一大片建筑,建筑群上方,笼罩着隐隐的一层网格状的绿光,是虚拟防护网。
第一次进季浔的精神域时,叶汐没怎么仔细看,就直接帶着季浔往邪路上跑了,这次认真看一眼。
这地方她认识。
这是她小时候曾经飞过一次又一次的地方,现在知道了,叫暗湾峡谷哨兵训练基地。
当初费那么大的劲,千里迢迢地绕路飞到这里,只为了过来找一个人,在他身上蹦蹦跳跳的,度过一晚上的好时光。
不过此时,叶汐浮在空中,注意力却被别的东西吸引了。
那些植被掩映的地方,到处都是一道又一道半透明的模模糊糊的虚影。
仔细看,每一对都是她和季浔。
季浔的想象力非常狂野,虚影们在做的事,就像现在她和季浔正在做的一样。
叶汐竟然在里面发现了第一次见面时,穿着一身维修工製服的自己。那个自己正和穿着执行官常服的他在一起,状态非常地不可描述。
还有一对,她自己穿着短裤短袖,外面套着他的执行官製服外套,他身上没有外套,只有衬衣长裤,明显是在浮空岛会议室里的装束。
这一对虚影也拥有一张浮空岛会议室的座椅,两个人就在椅子上。
季浔说,怕她被吓到,叶汐是真的有点吓到了。
季浔向来死死地守着自己的精神域,不肯让她碰,原来里面藏着这个。
叶汐忽然意识到,季浔从刚认识她不久,就开始和她保持安全距离,严格地竖立着精神屏障,非常警惕的样子,该不会从那么早的时候开始,他的精神域里就已经冒出这些不可描述的幻象来了吧?
精神域外,他还在和她继续纠缠,叶汐能清晰地体会到他此时的情绪,那是种真相暴露后,破罐子破摔式的特殊心情。
叶汐心想:季浔,你想了这么多,其实想法还是不够狂野。
她决定给他来点真正的好东西。
叶汐悬浮在空中,身后巨大的黑色翅膀舒展,她闭上眼睛,开始召唤他的本体。
四周卷起狂风,疾风由暴虐漸漸变得像蜂蜜做成的漩涡般浓稠,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无声地向她接近,不是一个,而是一群。
叶汐睁开眼睛。
是无数只发着幽幽蓝光的巨大的水母。
这是她在深海底见过的冥伞水母群,只是个头要大得太多了。
这一个个的庞然巨物,不是在海里,而是在天上。
它们翕张着透明的伞盖,和缓地摆动着长长垂落的触手,像无数盏巨大的蓝色天灯,正在半空中缓缓上升,向她聚拢。
这不止是他在精神域中的本体,估计也是他真正的精神体。
叶汐向离得最近的水母伸出手。
水母的伞帽收缩,立刻向后退开。
叶汐能感覺到季浔此时的想法,他在警告她:小心一点,它有剧毒。
叶汐在心中回答他:巧了,我就像你说的那种细鳍黑尾鱼一样,天生不怕毒。
她的能力突飞猛进,已经是一名强大的重构者,是精神域中的神明,改变精神域中的一切易如反掌。
她早已不再需要呼吸,不再屈从于重力,她可以随心所欲地改变自己的身体,现在想去掉这点毒素,只需要动动念头,连回滚都不再需要了。
神明向她的信徒伸出手。
巨大的水母试探着向她贴近,长长的触手划过叶汐的手背。
一阵酥酥的电流般的感覺。
不管他有多毒,她都安然无恙,季浔放心了,越来越多的水母游向她的方向。
叶汐的手穿过触手,摸向水母的伞盖,体会着季浔的感受,开始引导。
剧毒的水母群大概从来没有这样親近过谁,它们的胆子越来越大,动作越来越放肆,親昵地挨擦着她,贴合着她,包裹着她,与她纠缠。
叶汐所在的地方,很快就变成了一个由无数只水母组成的浮在空中发着蓝光的巨大囊泡。
叶汐带着他和他的水母群,在无法描述的奇异的感覺中,飞旋着,升腾着,一路冲高。
记得上次她在微风堡这样引导季浔,季浔竭尽全力拼命抵抗,可这次,他却是全然驯服与跟随的姿态,任凭她引领着他,去任何她想去的地方。
愉悦迅速累积,没有止境。
每当它仿佛达到极限时,竟然都能继续向上攀升。
精神域中,季浔坚持不住了,乌云聚拢,电闪雷鸣,大雨倾盆而下。
叶汐却还在继续,她毫无顾忌,在无穷无尽的暴雨和水母炫目的蓝光里肆意妄为。
叶汐已经知道精神結合时的感受,熟门熟路,一心想让季浔也来体会一次。
或者两次。
或者很多很多次。
精神域内电闪雷鸣,精神域外却安静下来,一楼的音乐声与喧闹声渐渐没了。
停在外面草地上的悬浮车一辆辆起飞,离开了季允章家,只剩下雇来举办酒会的工作人员和家务机器人在收拾残局。
他们的活儿很快也干完了,整座大宅归于寂静。
不久之后,窗外树上的鸟倒是开始叫了,天快亮时,季允章从二楼的一间客房悄悄开门出来。
客房里,米拉还没有醒。
米拉是别洛夫家族的实权人物,和她那个没什么用的丈夫已经离婚快二十年了,没有再結过,身边来来去去的全都是年輕漂亮的男孩子,不过昨晚还是被季允章吸引了。
季允章一般不大习惯把人带到他自己三楼的卧室,通常都是安排在二楼的客房。
这些年无论晚上做过什么,睡得多晚,他清晨都会起床锻炼,这件事雷打不动。
季允章才一推开门,迎面就看到了季浔。
季浔也正在輕輕地开门出来。
季浔仍然穿着一身执行官制服,衣着整齐,只把领带和手套攥在手里,可是季允章何等老道,只看他一眼,就知道他昨晚做过什么。
那种特殊的样子是绝对骗不过他的眼睛的。
更何况季浔是从叶汐的房间里出来的。
那个叫叶汐的盖亚星女孩子,季允章从第一眼见到起,就印象深刻,本能地喜欢,他和季浔两个人基因一样,想必季浔也是。
季允章昨晚就注意到了,叶汐好像喝得有点醉,季浔早早地就扶着她上楼了,两人之后再没下来。
季允章非常赞同季浔的做法。
既然那么喜欢,又遇到这种机会,当然就要牢牢地抓住,至于是不是趁着她喝醉占她便宜这种小事,完全可以不用考虑。
机会是给最会利用机会的人准备的,不用点非常的手段,怎么和其他人争?
看来季浔昨晚做的事和他一样,一样成功地达到了自己的目的,也和他一样习惯早起,天一亮就醒了。
他索性轻轻关好门,快步走过去,走向这个自己非常满意的复制体,低声问:“起来了?一起吃早饭?”
季浔拒绝:“我还不饿。”
季允章看出来了,他脚步虚浮,精力不太够,好像打算回房补觉的样子。
季浔是联邦最优秀的哨兵,体力极佳,竟然好像还是不太能撑得住。
季允章知道为什么:据说向导和哨兵的精神结合,和普通人完全不一样,那种极其特殊的体验超越一切,强烈到普通人根本无法想象。
可惜他自己并不是哨兵,不能体会。
季允章心中一阵酸涩的扭搅,只对季浔笑了笑:“好,那你休息吧。”
季允章自己下楼去了。
季浔淡漠地看了眼季允章的背影。
刚才在叶汐那里醒过来的时候,看见怀里熟睡的她,季浔心中就已经对自己极度厌恶。
人家昨晚喝醉了,脑子不太清醒,自己竟然就真的这么不受控制,什么都做了,甚至还在她的房间睡熟了,待了一整个晚上。
她喝多了,他可没有。
季浔下了非常大的决心,才移开她枕在他胳膊上的脑袋,挪开她抱着他的腰的手,抽身起来,穿好衣服。
他尽可能安静地收拾了一下床铺,丢掉垃圾,整理了被折腾得乱糟糟的房间,帮她把脱下来的衣服叠好,放在旁边,才轻轻地出来。
希望叶汐醒过来后,能不那么生气,至少能少讨厌他一点。
结果出门时脑子里乱糟糟的,有点走神,没有注意,居然撞到了季允章。
季允章为什么一大早从二楼的一间客房里出来,季浔一想就明白。
季浔在看到他的瞬间,对自己的厌弃更是到达了极致。
他一直在极力区分自己和季允章,可是却会和季允章做一模一样的事,色欲熏心,根本就是毫无差别。
早起唱歌的小鸟终于下早班了,上班的悬浮车流也过去了,很快到了中午。
叶汐这一觉睡得酣畅淋漓。
醒过来时,房间里还是全黑的,季浔把遮光层打开了。
季浔人不在,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
她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觉得认识这么久,昨晚是第一次,好像摸到了一点真实的季浔。
她心情愉快,一跃而起,打开遮光层,去洗了个澡,换上作战服,感觉舒适自在多了。
正在吹头发时,手环忽然震了,是阿露彌。
【小汐,我们到母星啦】
叶汐:【啊?这么快?】
叶汐本以为她和罗浮要处理公会的事,还要再隔一段时间才会过来。
阿露彌:【我哥放心不下嘛。你在哪?我试着联系你,你那边没有信号】
阿露彌说得很隐晦,叶汐明白她的意思,她是说用脑内信号找不到人。
季允章家这个高端的软堡垒罩子真的很厉害,居然能屏蔽阿露彌所向披靡的脑内信号,只怕他家的管理系统也在监控手环收发的信息。
叶汐回她:【等等,我马上出来。】
叶汐急匆匆下楼往外走,季允章大概早就给过授权,叶汐很顺利地穿过了透明屏障,来到外面风景如画的草坡上。
果然,一出来 ,阿露弥就在脑中出声了。
“你在哪啊?屏蔽得这么厉害。”
叶汐:“在季允章家。”
叶汐跟她讲了一下这两天的情况,问:“你们刚到?”
“早晨就到了,一到就听说黑曜的事了,你看到没有,今天早晨能源部已经正式宣布黑曜的政府合同不会再续了,黑曜今天的股价跌得那叫一个惨。”
叶汐还没看到。
阿露弥:“我给你发过消息,你没回复,我哥很担心,我就跟他说,不用瞎操心,你昨天刚找到扣子,肯定很累,今天在补觉呢。”
叶汐翻了下手环,果然,早晨有条消息,她完全没听见,确实在睡觉。
倒不是因为找扣子很累。
她只沉默了一瞬,阿露弥认识她一辈子了,马上就明白了。
“啊……小汐……不是吧??是谁啊?”
叶汐老实承认:“季浔。”
“你等等,”阿露弥说,“我换个地方。”
估计是要换个罗浮听不到的地方。
换了个地方,阿露弥听叶汐讲完,完全不能相信:“哈??你是说你和季浔,到昨天晚上,才亲了第一次??”
叶汐:“嗯。”
阿露弥:“我还以为你俩早就已经……太神奇了!”
“等等,”阿露弥忽然说,“小汐,我哥来了……啊啊啊他抢我耳麦……”
脑中传来罗浮的声音:“小汐,我有重要的事找你,能出来一次么?”
第145章
季允章家很安静,其他房间都没有动静,大家大概都还在睡觉。
叶汐给季允章家的小机器人留了个言,让它告诉季浔,啾总来找她一起出去玩,就又溜了出来。
羅浮身份特殊,还是不让他进季允章家比较好。
半小时后。
一辆灰色的懸浮车无声无息地落在季家大宅前的草坡上,阿露彌探出脑袋:“小汐,上车。”
母星温度宜人,阿露彌换上了长袖T恤和宽松的工装裤,身旁放着个巨多口袋的大背包,头顶上顶着啾总。
啾总一见到叶汐,就马上问:“大魔王,蒙面的呢?”
“他昨天晚上喝多了,还在睡觉呢。”叶汐回答。
“喝酒可不好,不健康,”啾总说,“不如喝机油,机油喝多少都不会醉。”
羅浮也在车上,坐在前座,明显是把后座让出来,好方便她和阿露彌聊天。
他难得地穿了件有点颜色的衣服,是件宽松舒适的浅蓝色套头针织衫,配了条浅米色粗布裤,人清爽好看得像母星此时晴朗无云的天空一样。
叶汐一看见他,马上吹了一声口哨。
羅浮语气无奈:“都哪学的流氓行为,快上车。”
叶汐一上车,懸浮车就立刻起飛,进入车道,汇入了车流里。
叶汐问羅浮:“所以到底是有什么事啊,神神秘秘的。”
“我们要去一个地方,”罗浮说,“到了你就知道了。”
不说就不说。
阿露彌的表情十分痛苦,明显是还想继续八卦季浔的事,但是她哥坐在前座,她不敢问,只能跟叶汐聊黑曜。
罗浮也说:“银行那边已经开始收紧授信……”
叶汐:“收紧什么东西?”
啾总插口:“鸟知道,就是黑曜从银行那边的输血管要断啦。”
罗浮:“对,黑曜借不到钱,可能还要提前还贷,现金流要出大问题了,这次不止空崎被抓起来了,黑曜集团本身也快完了。”
他说:“你们出发来母星,我就立刻做空黑曜和能源板块,现在倒是狠狠赚了一大笔。”
罗浮是真的很能赚钱。
而且他也对她来母星搞掉黑曜这件事,真的很有信心,在上面押下了重注。
罗浮好像觉得有点好笑,对叶汐说:“没想到我们建地下基地的钱,居然是黑曜捐献的。”
他買下了那颗小星球,现在有钱在上面盖房子了。
叶汐点点头,至少现在黑曜和空崎自顾不暇,没有人再盯着她和5077追杀了。
懸浮车的目的地并不是首都的行政区和商业区,拐上了一条向南的空中高速路。
路牌指向的是首都的三號卫星城。
叶汐问了问罗浮塔西斯那边的情况。
罗浮大概说了一下公会的事,又说:“这次来母星之前,我和小弥顺便回K7星際港飛船那边祭拜过。”
“放心,”阿露弥说,“我替你買了好大一束蓝边重瓣栀子,给你妈妈爸爸们帶过去了。”
叶汐这才突然想起来,这段时间太忙,已经忙忘了,前两天就是大家的妈妈爸爸们去世二十一周年的日子。
叶汐和阿露弥罗浮三个人,是同一场飛船事故中幸存的孤儿。
二十一年前,一艘小型飛船载着几名乘客,从K7星際港起飞,前往塔西斯,飞船上都是盖亚星人。
按空管局的调查报告,小飞船在系统內的目的地,应该是塔西斯星帶一颗只有编號的偏远星球,航程本来会很长。
可是才起飞没多久,飞船的控制系统突然出了大问题。
工作人员在起飞前误操作,把目的地不小心设定成了塔西斯星带一片空无一物的地方。
飞船当时是手动起飞的,起飞后,改成自动驾驶系统接管,自动驾驶系统却找不到目的地。
在空中丢失了目的地,本应该重新向地面发起查询,可是当时刚好自动驾驶系统的新旧软件交替升级中出了问题,检测中没被人发现,各种巧合加在一起,自动驾驶系统在空中程序出错,忽然所有装置都停止了运作。
小飞船当时还没有完全脱离K7星际港的引力范围,丧失动力后,掉头一头栽了下去。
小飞船上,只有一个不大的逃生舱。
危机之中,大人们把飞船上的三个小孩塞了进去。
那就是只有几个月大的叶汐、阿露弥,还有一岁多的罗浮。
叶汐和阿露弥当时年纪太小,完全不记得这件事,只有罗浮因为强烈的刺激,还隐约有一点点印象。
罗浮说,他还记得,飞船在翻滚,人和东西都在乱飞,开始的时候,有人把他固定在座位上,后来好几个人抓着他,拼尽全力把他塞进了一个小空间里。
当时叶汐她们两个小婴儿已经在里面了,被安全带绑着,因为失重和翻滚,都在哇哇大哭,吵得要命。
三个人挤在一起,他也被人用安全带绑上了,逃生舱门刷地关上。
然后突然就稳定下来了,直到落地。
小飞船最终没能成功重新启动,坠毁在K7星际港的大平原上。
小小的逃生舱却先一步脱离了飞船,平安地降落在不远处,自动向外发出了紧急求救信号。
飞船上的大人们全部遇难,只有三个小孩活下来了,被一起送进了和光之家。
虽然是个孤儿,叶汐却长成了一个开朗乐观的小孩,从小她心中就很明白,她至亲的亲人,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仍然深爱着她,想尽办法让她能活着。
她的命是被人努力救下来的。
无论遇到什么困难,仿佛都有人默默地支持着她,永远站在她身后。
妈妈爸爸们还给她留下了一小笔钱,一直存在账户里,离开和光之家之后,又没能真正赚钱之前,这笔钱是叶汐唯一的生活费的来源,她就是用它買食物,租房子,养活自己。
三个人也曾经试着查找去世的亲人的各种资料,可惜她们的活动范围大概主要在塔西斯,塔西斯的各种管理又很混乱,几乎找不到什么信息。
不过每年这个时候,叶汐和罗浮阿露弥都会去当年飞船坠毁的地方祭拜。
今年竟然错过了。
阿露弥安慰叶汐:“没关系,别担心,虽然你没来,我已经替你把你最近的情况都汇报给阿姨和叔叔们了。”
啾总补充:“鸟也汇报过了,说大魔王挺好哒,虽然有人没完没了地杀你,但是你都像打不死的双马尾一样,顽强地活下来啦!”
叶汐:“……”
悬浮车前方出现了城市,三号卫星城到了。
卫星城也满是密集的高楼大厦,却和首都的商业区大不相同,远远没有首都那边那么光鲜亮丽,要老旧得多。
母星首都的中心区域,无论是别墅,还是路西陌家那样的大平层公寓,房子都是天价,在首都工作的普通人根本买不起,通常都会住在卫星城。
这边房价便宜,物价也更平易近人,只是上下班来回的交通要花点时间,不过考虑到房价,一切都能忍。
而且这里接地气多了,商店超市各种设施一应俱全。
悬浮车离开高速道路,沿着卫星城外围兜了半圈,终于拐上了支路,开始降落。
下面是一大片停车场。
叶汐忽然看到了眼熟的东西——
成排的又高又大的厢式货车。
昨天去特别调查署送扣子的路上,就是这种货车隔开可疑车辆,一路护送翎速,平安抵达了目的地。
罗浮回头看了眼叶汐的表情:“迦因塔就说,你一看到停车场上的车,就知道了。”
叶汐:“迦因塔?”
迦因塔在盖亚星语中的意思是蓝宝石般的湖泊,这一定是个盖亚星人。
叶汐问:“是开采者公会在首都的人吗?”
“不是我们公会的人,”罗浮说,“是我的朋友,一位老人家,我以前在母星这边做交易的时候认识的。”
他往下看了看:“她们出来了。”
好几个人从停车场旁边的楼里出来了,迎向悬浮车。
为首的人岁数看起来相当大了,大到连腰都不太能挺直了,被另外两个盖亚星人搀扶着,一头银白的头发盘在脑后。
虽然头发全变白了,上面那层隐隐的蓝光却还在。
这大概就是罗浮说的迦因塔。
迦因塔的精神屏障立得挺好,叶汐以现在的水平,能感觉到她有一点点渗漏的情绪,可迦因塔在叶汐见过的向导中,比较起来,已经算是顶尖水平了。
不止迦因塔,跟随她过来的其他几位也全都是向导,每个年纪都不小了,而且精神屏障都还不错。
悬浮车落地时,迦因塔也走过来了,明显有点力竭,喘得厉害。
不过她还是把右手攥成拳头,抵在胸前心脏的位置,微微躬身,端庄而严肃,向叶汐行了个礼。
她身后的所有人也全都跟着她一起,向叶汐行了一样的礼。
叶汐:???
迦因塔看出她被吓了一跳,开口:“不用怕,这是盖亚星一种非常古老的传统礼仪,对客人表示尊敬。”
她的声音很温和,语速很慢。
叶汐能找到的盖亚星资料有限,并没有听说过这个,十分新奇。
她问迦因塔:“那我该怎么还礼呢?”
迦因塔道:“你不用还礼。”
叶汐坚持:“那我非要还呢?是不是行一个一样的礼就好了?”
让人家年纪那么大的一个老向导向自己行礼,太不合适了,怕不是要折寿。
迦因塔没办法:“是,如果你想的话。”
叶汐学着她的动作,对着她们行了个一模一样的礼。
啾总有样学样,也站在阿露弥头上,对着大家行了个礼,只可惜翅膀没法攥成拳头,只能学个大概。
迦因塔被这一人一鸟弄得哭笑不得:“我们不要站在这里,进去说话吧?”
停车场旁边的大楼挂着物流货运公司的牌子,里面空间开阔,堆满了各种货物,长着机械臂的车辆正在来来往往地忙着。
迦因塔带着大家乘电梯来到地下。
地下有门禁,像是秘密的办公室。
迦因塔请叶汐她们坐,自己也让人搀扶着坐下:“这里隔绝哨兵的听力,也反制精神体,说话更方便。”
叶汐这才说:“谢谢你们昨天特地送我们去特别调查署。”
“义不容辞。”迦因塔说,“其实我们今天跟罗浮说,想请你过来,是想当面表达我们的谢意。”
叶汐心想:看样子,她们也是黑曜的死对头。
果然,迦因塔说:“我们这个组织叫盖亚同联社,我们在母星这么多年,一直都在收集黑曜的各种犯罪证据,希望能为死去的盖亚星人报仇。”
叶汐就知道,一定有人不会忘记盖亚星的消失。
迦因塔说:“我们手里有不少证据,指向的都是同一个方向,当初是黑曜的人买通实验人员,故意让零相发射,攻击了盖亚星。你来看。”
旁边的人打开了光脑。
盖亚星遭受灭顶之灾的那次事故,时间久远,是在七十五年前。
她们手里竟然收集了七十五年前相当多的证据,主要是黑曜买通实验人员的一笔笔钱的路径溯源,甚至还有交易现场的监控。
迦因塔说:“黑曜用心险恶,被买通的三个人,覆盖了“零相”发射前的几个检验节点。”
发射过程看起来像是发生了一连串的误操作,其实全是蓄意的。
迦因塔身体不好,说了一会儿,已经耗费了极大的精力,不停地喘。
叶汐:“没关系,你慢慢说,我们今天不赶时间,特别闲。”
阿露弥问迦因塔:“是心脏的问题吗?”
啾总插嘴:“可以去换一颗机械心脏嘛,机械的东西都很强壮,像鸟这样。”
迦因塔笑了:“其实就是身体部件太老了。咱们盖亚星人讲究顺其自然,因循天道,倒是用不着换,就算身体部件换成新的,脑子里的思路还是旧的,大自然新陈代谢的规律,自然有它的道理。”
她稍微歇了歇,才继续说:
“其实联邦在沐萨星设置秘密武器实验基地时,咱们盖亚星的情报机构就察觉了,在里面安插了眼线。”
“盖亚星向导太显眼了,”她说,“安插的是不那么像盖亚星人的哨兵,可惜还是没能阻止他们发射武器。”
“七十五年前的事,当然不是空崎干的。”叶汐问,“指使他们的,是空崎的什么人?”
就在那一瞬间,迦因塔的精神屏障里,忽然透出了一点特殊的情绪,她好像想说什么,不过迟疑了一瞬。
迦因塔只说:“主使人是空崎的祖父,已经死了。”
阿露弥:“上梁不正下梁歪,这家子没一个好人。”
叶汐:“是啊,既然他们当初干的缺德事惠及子孙,祸及子孙也是理所应当。”
迦因塔说:“空崎家族的黑曜垮了,咱们也算是大仇得报。”
她对旁边的人说:“把东西拿过来吧。”
那人走了,只过了片刻,叶汐忽然冒出种特殊的感觉。
她以前不懂这是什么,现在已经很明白了,这是来自体內艾莫尔忒的精神力的感应。
就像那时候在沐萨星基地一样,它们蠢蠢欲动,又感受到了同伴。
一个人拿着个精致的黑色小盒子进来了,迦因塔把盒子递给叶汐。
“这是我们同联社为了感谢你,想送给你的礼物。”
罗浮说:“迦因塔早就说过,如果有人能整垮黑曜,无论是谁,都要好好感谢一下,你拿着吧。”
艾莫尔忒精神力的感应,明显来自于这个小盒子。
叶汐接过盒子,打开。
盒子里竟然放着一样熟悉的东西——一只白色手套。
和白错的那只一样。
倒不是一副,都是右手,看来这手套的厂商只给独臂大侠生产手套。
迦因塔对叶汐解释:“这不是一只普通的手套……”
叶汐心想,我知道。
第146章
迦因塔:“这是一种可以吸收和储存精神力的特殊容器,是我们从黑曜的一个实验室里偷出来的……”
这手套果然是黑曜做出来的东西。
迦因塔态度坦然,说是她们偷出来的,叶汐顿时觉得和这个老太太十分投缘。
迦因塔:“……不过我们想送你的,除了这只手套,还有里面的东西。”
看来是要送一团艾莫爾忒的精神力。
迦因塔说:“你戴上手套试试,别担心,它绝
对不会伤害你……”
她还没说完,叶汐就已经大方利索地拎出手套,把手伸进去了。
迦因塔被叶汐这个干脆的劲头弄得措手不及,怔在那里,心中不由得生出几分佩服。
怪不得这个年轻的向导可以整垮黑曜,她小小年纪,胆子却是相当地大,这么一个不认识的奇怪装置,说戴就戴上了。
叶汐戴上手套,熟悉的感觉马上出现了。
视野中冒出雪花般的黑白色噪点,耳边也传来嘶嘶啦啦的刺耳噪音,她熟练地用眼睛打开视野右上角的菜单。
选项出现:
【載入】
【特异性消除】
【載入体详情】
【退出】
她点开“载入体详情”,界面上只显示一行字:
【载入体:未知】
手套中未知的载入体绝对是艾莫爾忒。
艾莫爾忒的精神力和人类的不同,强而有力,却有种特殊的非人类的飘飘渺渺。
叶汐仔细体会了一下,这里远不止是一只艾莫尔忒,而是一群,大概有十几只的样子。
既然迦因塔说,要把手套里的东西当做她干掉黑曜的谢礼送给她,那叶汐就不客气了。
她调动自己体内的精神力。
这些艾莫尔忒有种奇怪的特点,就是它们好像很孤独,特别喜欢扎堆。
叶汐体内的精神力早就感受到了同伴,马上发出了特殊的空灵的召唤。
和哨兵的精神力完全不同,艾莫尔忒们并没有什么执念,听到了同伴的召唤,立即化作丝丝缕缕,渗入叶汐的体内。
只一小会儿功夫,就和她体内原有的那些艾莫尔忒的精神力融合了。
手套里空了,叶汐又仔细体会了一会儿,没再发现别的,才退了出来。
一出来,迦因塔就说:“感觉到了?”
叶汐点头。
“这里面装着一些精神体,来自塔西斯星带一种叫做艾莫尔忒的古生物,”迦因塔说,“是先辈传下来的,保存在我们蓋亚星人的一种特殊的容器里,因为容器是文物,不能送给你,所以我们试着把它们转移到了这只手套里,竟然成功了。”
她说:“虽然我们现在没有人能真的吸收这些精神力,但是传说中,蓋亚星曾经有一些向导是能做得到的,所以我们想把它当做礼物送给你,说不定有一天,你能用得上。”
叶汐不太好意思告诉她:其实现在就已经用上了。
叶汐把白手套放回盒子里,迦因塔帮她合好蓋子。
她对叶汐说:“我们老年人就是唠叨,其实就这点事,总之,就是转达我们同联社全体成员的感激之情。什么时候空崎也死了,这件事也就算是彻底了结了。”
迦因塔有点犹豫:“我还有个不情之請……”
叶汐收了人家的一份大礼,精神力又涨了一大截,大方地说:“你尽管说。”
迦因塔:“我活了这么大岁数,从来没见过像你这样小小年纪,精神屏障就这么好的向导,我能不能……”
叶汐点头:“当然没问题。”
迦因塔探出了精神触手。
她很有礼貌,动作很慢,轻轻地搭过来,在叶汐的精神屏障上摸了摸,由衷地叹了口气。
“这真的是……伊而逊河的河水永远都会有更高的浪花。”
迦因塔身后,其他人也都眼巴巴地看着,迦因塔替她们问:“她们能不能也……”
叶汐:“当然可以。”
好几只精神触手马上探出来了,七手八脚地一起搭在叶汐的屏障上,这里摸摸,那里摸摸。
叶汐坐在那里,感觉自己就像一只被一大圈人围着一起撸的猫。
大家边撸边感慨,边感慨边撸,摸了好半天,终于都满足了。
叶汐这才对迦因塔说:“我还想问一件事。”
迦因塔也是个痛快人:“你问。只要是我知道的,我全都告诉你。”
叶汐:“刚才我们说到七十五年前,有人指使实验人员攻击蓋亚星的时候,你迟疑了一下——为什么?”
迦因塔沉默了一瞬。
她把精神触手搭上叶汐的屏障时,就知道,叶汐的精神力非常强,早已超过了她的水平。
叶汐很敏锐,透过她的精神屏障,察觉到了她刚才心中闪过的犹豫和迟疑。
迦因塔深吸了一口气:“既然你已经感觉到了,我就实话实说。”
她说:“但是这件事说出来,你一定会觉得我疯了。”
她转头看向其他向导,所有人立刻很有眼色地退到了房间外,关好门。
叶汐看着迦因塔,忽然问:“你該不会,有什么和其他人不一样的記忆吧?”
迦因塔的精神力在叶汐所见过的向导里算是顶尖的,如果有人改變了世界的样子,她会記得,一点都不奇怪。
叶汐今天讓这位老年向导惊讶了那么多次,这次却是最为震惊的。
迦因塔安静了片刻,才说:“你也发现了?”
她叹了口气:“可惜你的年纪太小了。”
叶汐追问:“所以你有什么事,記忆和其他人不太一样?”
能讓她叹气的,肯定不是小松鼠爬上了哪棵树的问题。
迦因塔抬眼望向叶汐,仿佛在选择措辞,半晌才说:“在我的記忆中,盖亚星一直都是存在的,直到二十一年前,才突然消失。”
叶汐没料到她会说出这样一句话来。
连阿露弥都震惊了:“啊?盖亚星不是七十五年前消失的吗?”
“不是。”迦因塔确定地说,“在同联社其他人的记忆中,盖亚星都是七十五年前被零相攻击,彻底消失的,可是在我的记忆中,完全不是。”
她顿了顿:“我的记忆是,盖亚星一直好好的,就在塔西斯星带,但是二十一年前,有一天,它突然没了。其他所有人却都说,它早在七十五年前就消失了。”
“我当时觉得,我大概是疯了,可是幸好,除我之外,还有另一个人和我的记忆一样。她是我们同联社里一位年纪更大的向导,也是我们的上一任社长,可惜她前些年已经去世了。”
叶汐迅速地想:这不对。
按她原先总结的理论,无论这个世界的板块如何變化,精神力比较强的人,记忆都是不会受影响的。
所以在网上,才有那么多人记得“小松鼠爬橡树”的歌词。
而且为了这首歌的歌词,榆树党和橡树党天天吵架。
如果盖亚星的存在,也被人篡改过,那联邦必然会有一大批人都记得。这么大的一件事发生了所谓的“记忆错乱”,网上还不早就吵翻天?
可是叶汐从来没有看到过相关的讨论。
还有,这个同联社里,至少刚才出去的那几位向导,每一个都不弱。
她们的精神力水准起码不会比路西陌和岑飞岑行兄弟差,如果路西陌他们都能不被修改记忆,按理这些向导们也不会。
可按迦因塔的说法,她们却不记得。
只有迦因塔和另外一位老向导有这种记忆。
叶汐思索着,理了理头绪,问迦因塔:“你说的那位老向导,是不是精神力非常强?”
“没错,”迦因塔回答,“她的精神力水平还在我之上。”
叶汐现在有个深深的怀疑:
是不是对世界的變动越巨大,就越需要更强的精神力,才能记得?
所以一句简单的歌词被改掉了,那么多人都记得,但是只有最顶尖的迦因塔和老向导,才记得盖亚星的存在被人修改过。
听起来像是在二十一年前,有人用某种手段,比如5077这样的黑暗哨兵,或者更可能是白手套里的濒死片段,穿越回到了七十五年前,攻击了盖亚星,把盖亚星从现有的世界板块中抹除了。
消失了一整个星球和那么多人,整个世界都会发生巨大的变化。
牵扯到的改变,简直多和复杂到难以想象。
改变后,世界的其余部分,都需要从存在盖亚星的模样,立刻翻转成盖亚星七十五年前就消失了的模样。
迦因塔说:“在我的记忆中,我们同联社本来是盖亚星安全部门在母星设置的情報组织,我们一直在母星以货运公
司为幌子,在这里做情報收集的工作,定期汇报给上级安全部门。
“可是二十一年前的一天,我一觉醒来,发现一切都变了。大家的记忆改了,人人都说,我们留在母星,是为了给七十五年前消失的盖亚星复仇。”
叶汐忽然意识到一件事,问迦因塔:“那你还记不记得,二十一年前,你是哪天发现一切都被改掉了?”
迦因塔说:“那个日子我绝不会忘,记得非常清楚,是联邦标准历第一百九十二天早晨。”
叶汐和阿露弥罗浮立刻交换了一下眼神。
二十一年前,联邦标准历第一百九十二天,正是三个人小时候乘坐的飞船失事的时候。
盖亚星的消失,不是蝴蝶轻轻扇动了一下翅膀,根本就是一场飓风。
不知它引起了多少连锁反应。
那艘载着几名盖亚星人的小飞船的失事,应該就是其中一个。
叶汐猜想,大家的妈妈和爸爸们,在原来的世界中,也许就住在盖亚星上。
小飞船原本的目的地可能就是盖亚星。
小飞船突然在空中丢失了目标,在被改变后的世界中,被合理化成工作人员误操作,把目的地设定成了塔西斯星带一片空无一物的地方。
飞船的自动驾驶系统在空中丢失了目标,再加上软件出错,最终让小飞船坠毁了。
有人抹除了盖亚星,导致飞船失事,让她失去了至亲的亲人,变成了孤儿,进了和光之家。
在原本的世界线里,她本应该平安幸福地长大。
哪个扎巴。
第147章
阿露彌虽然精神力不够,什么都不记得,但是逻辑一流,已经和叶汐一样,想明白了前因后果。
“所以很可能是在七十五年前,黑曜曾经想用‘零相’来攻击盖亚星,不知为什么,没有成功,结果在二十一年前,有人想办法回到那个时候,改变了过去,让那次攻击成功了。”
叶汐也是这么想。
迦因塔有点讶异:“我小时候在盖亚星,听老人说,有很久以前的传说,说是有办法可以回到过去,改变历史,没想到真的能这么做。”
叶汐琢磨:“所以二十一年前,谁会从盖亚星的消失中受益呢?”
羅浮想了想:“只怕还是黑曜。没有盖亚星,他们在塔西斯的利益才能最大化。”
迦因塔道:“我也是这么想。我们也许永远都没办法知道真相究竟是怎么样的了,不过如果空崎死了,黑曜倒了,我们也算是报仇了。”
老人家长长地叹了口气,闭了一下眼睛。
她说了这么久的话,精力不济,羅浮看出来了,起身告辞:“我们也该走了。”
迦因塔点点头,颤颤巍巍地扶着他的胳膊站起来:“好。节阿伊纳。”
叶汐:“节阿伊纳?”
迦因塔解释:“是一种古老的盖亚星语,叫古西珥语,表达祈祷和祝福的意思,类似‘祝一切顺利’,我们出发做什么事情之前,都会说这样一句。”
叶汐打开手环,用盖亚语把这几个字的发音写给她看:“是这样写的吗?‘节阿伊纳’?”
迦因塔:“没错。”
叶汐见过这句话。
格兰亚博士的手稿里,最后一页,最后一行,就是这几个字。
这是她出发去“自杀”之前,留下的最后几个字。
叶汐一直不知道这是哪种语种的音译,它不在叶汐学习的所有语言中,各种翻译软件也翻译不出来。
原来是一种古盖亚星语,在祈祷一切顺利。
叶汐现在更加确信,格兰亚博士冒险衝进危险的辐射带,不是要自杀,而是想吸收艾莫尔忒的精神力海,提升能力,好去做什么重要的事。
她“自杀”的时间,是二十年前,刚好是在有人改写盖亚星的消失这件事之后。
那时候格兰亚博士已经是晚年,精神力的水准登峰造极,她一定知道盖亚星是当时才消失的,而不是在七十五年前。
也许她要做的事和盖亚星有关。
叶汐低头看向手环屏幕上的“节阿伊纳”。
手稿里,这种用盖亚星语写下来,却完全读不懂的段落还有不少。
她问迦因塔:“这种古西珥语,会的人是不是很少?如果我有一些古西珥语的句子,你有办法找到人翻译吗?”
“这个简单,不用找人,”迦因塔说,“我们社里的老向导,为了让古西珥语能留存下来,曾经特地找人做过翻译软件,你想学是吗?我送你一份。”
叶汐的眼睛都亮了:“那可就太好了。”
就这样,叶汐带着手套的盒子,手环上裝了古西珥语的翻译软件,收获满满地告别迦因塔她们,重新上了悬浮車。
車子起飛了,啾总还使勁从車窗里探出脑袋,对下面的老向导们热情地吆喝:
“都别送了!快回去吧!!节阿伊纳!!”
羅浮问叶汐:“时间还很早,要不要去我们住的地方看看?”
叶汐立刻同意:“好啊。”
昨天晚上喝了点酒,脑子不太对勁,趁着酒劲剥人家衣服,还到处乱摸,然后事情就一发而不可收拾,叶汐现在有点没种去见某人,不太想回去。
原来开采者公会在母星的据点也在三号卫星城,是一幢看着挺坚实,稍微显旧的大樓。
叶汐研究大樓上的招牌:“伪裝成贸易公司啊?”
羅浮:“什么叫伪装成贸易公司,本来就真的是贸易公司。我们把塔西斯的很多特产运到母星来卖,你最喜欢的甜水贝就卖得很好。”
公司的生意看起来相当不错,大樓里人类和货运机器人来来往往。
阿露彌和罗浮带着叶汐上樓。
大楼里有一整层都是酒店一样的房间,方便塔西斯过来的人落脚,罗浮和阿露彌现在就住在这边。
罗浮打开旁边房间的门给叶汐看:“如果你觉得住在季允章家不自在,就搬过来。”
阿露彌接口,畅想:“小汐搬过来的话,会呼啦啦跟过来一大群人吧?”
啾总立刻开始数:“大魔王过来,那蒙面的也要来,挂小剑的也要来,白头发的也要来……”
阿露弥:“捆出不拆哈。”
罗浮:“……”
罗浮:“他们愿意来就来,我这里又不止一间。”
阿露弥这次又带了不少设备过来,在她自己的房间里铺开,一天一地,也不知道她是怎么过了母星的安检的。
她一进房间就赶人:“哥,你没正事要忙吗?你在这儿我俩没法聊天。”
罗浮无奈:“至少先让我给你们送点吃的东西过来,我猜小汐还没吃过午饭吧?”
罗浮准备的吃的东西,向来水准奇高,不知他从哪找来的那么合叶汐口味的厨子,而且饭后还供应零食。
叶汐吃饱喝足,只和阿露弥两个人关在房间里聊天。
这两天发生的事一大堆,叶汐一一说了一遍。
那只白手套里已经空了,阿露弥把它拿出来研究,想看看这个神奇的装置到底是怎么工作的。
叶汐旁观了一阵,看不懂她在鼓捣什么,索性打开手环上迦因塔给的翻译软件,研究手稿。
手稿上那些奇怪的句子,还真的是古西珥语。
手环忽然震了,是季浔发来的消息。
【还在罗浮那边?】
他收到叶汐的留言了。
阿露弥探头探脑:“季浔啊?”
叶汐纳闷:“这都能猜得出来?”
“看你表情就知道了。”阿露弥说,“你脸上有种不小心和熟人上床了的尴尬。”
叶汐:“……”
还真的是。和季浔也不是不熟,都认识这么久了,可是不知为什么,就是没有和5077在一起时的那种理直气壮。
阿露弥:“回去吧,你也不能在我这儿躲一辈子。”
叶汐到底还是又赖了一阵,才终于下定决心,让罗浮送她回去。
这次没有阿露弥,罗浮直接坐到后座叶汐旁边。
悬浮车一起飛,他就问:“小汐,你怎么了?今天奇奇怪怪的。”
叶汐坚决否认:“没有啊。”
罗浮瞥她一眼:“从小就是这样,一撒谎,就死盯着我的眼睛,口气还特别理直气壮,十有八九都会说,‘没有啊’。”
叶汐闷住。熟人太熟了也不是好事。
“不愿意说又没人逼你。”罗浮往她这边挪了挪,偏过头,亲了亲她的额角,忽然问,“小汐,你打算以后留在母星吗?”
叶汐:“啊?”
叶汐完全没考虑过这种可能。
为什么要留在母星?留在母星干什么?
罗浮观察了一下她惊讶的表情:“没什么,我随便问问。”
他说:“我只是想说,如果万一你改主意了,想要留在母星,我也会常驻这边,我们可以在这边买一幢房子,不用一直住在别人家里。”
叶汐基本弄懂了他的意思,他是说她在哪儿,他就会在哪儿。
叶汐也没打算和他分开。
反正和罗浮,和阿露弥,从被塞进一个救生舱开始,三个人就注定会在一起,过去是,今后也是。
罗浮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阅读她的意思,明显是读懂了。
他抬起手,捧着她的脸,拇指轻轻抚过她的脸颊,低下头,吻住她。
罗浮和那天晚上不一样,亲得很温柔,很轻,并没有什么情欲,反而显得心事重重。
他亲了一会儿就停了,把她揽在怀里。
“小汐,”他低声说,“黑曜虽然垮了,可我总是觉得心里不安。你住在季允章那边,自己小心,万一有什么事,就立刻想办法叫小弥或者发消息找我,我马上就会到。”
他的肩膀很宽,针织衫很柔软,全是熟悉的气息,让人安心,叶汐伏在他胸前,点了点头。
回到季允章家的时候,罗浮依旧把她放在外面的草坡上,亲眼看着她进去了,悬浮车才飞走了。
叶汐悄悄摸上楼。
结果才上到二楼,就迎面遇到了季浔。
季浔今天没再穿那身执行官制服,估计送去洗了,他清清爽爽地穿着件浅灰色有肩袢的军装衬衣,每颗金属扣子上都刻着精致的防卫部的盾形徽章。
叶汐觉得自己可能是被他吓了一跳,心扑通扑通地乱跳,马上没话找话:“醒了?”
说完就后悔了。
这是句废话,刚才他就给她发过消息了,当然早就醒了。
而且问什么“醒了”,好像在特别强调昨晚睡过似的。
季浔倒是很自然地回答:“是。醒了。”
叶汐继续往前走,心想:你不是要下楼吗?不走吗?
然而季浔完全没有下楼的意思,站在原地等着她过去。
叶汐只得问:“你是要下楼吗?”
季浔答:“我看到有悬浮车往这边过来,想下楼看看是不是你回来了。”
叶汐:“哦。”
叶汐来到自己房门前,偏头刷了一下脸,打开门。
季浔竟然跟在后面进来了。
……进来了。
而且顺手帮她把门关上了。
叶汐扫了一眼床铺,头皮发炸:今天早晨急匆匆走了,什么都没动过。
季浔早晨走的时候似乎收拾过,把该丢掉的东西都扔进了垃圾桶,但是枕头和被子还保持原样——
两只并排放着的枕头上还有枕过的凹陷,床单上也有皱褶,一眼就能看出昨晚两人一起睡过的形状。
落地窗的遮光层现在是半透光状态,叶汐火速来到床边,点击控制屏,把遮光层彻底打开,外面明亮的阳光一下子衝进房间,把旖旎的气氛冲淡了不少。
叶汐抻平枕头,抖了一下被子。
她脑中飞快地想:要是假装喝得太醉,什么都不记得了,会不会好一点?
就是感觉有点渣。
可是今天早晨明明就是季浔先走的。
如果他想把两个人的关系说清楚,难道不应该留下来,一直等到她睡醒吗?
还是季浔根本就是昨天被她撩拨得受不了,一不小心失控了,他自己也没想清楚?
其实也不算是什么大事。
她喝醉了,他没把持住,而已。
而已。嗯。
正想着,耳边传来季浔的声音:“不用费事,叫个家务机器人过来收拾好了。”
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无声无息地来到了她身后,因为离得太近,就算声音无波无澜,都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
季浔伸出一条胳膊,越过她,接过她手里的被子。
他忽然俯低,偏过头,用嘴唇轻轻碰了一下叶汐的脸颊。
被他亲过的地方腾地一下发烫,昨晚的种种全都哗啦啦地一下冲进脑海。
季浔把手里的被子丢在旁边,又上前一步,把叶汐转过来半圈,低头吻住她。
两人一接吻,就像打开了什么开关,叶汐全身上下忽然全都不对劲了,像脱离大脑自动储存着什么记忆似的,马上回到了昨天晚上的某些时候。
不知怎的就坐回了床上。
她清醒了一点,使劲往窗子那边挥手,努力出声:“窗帘……还……开着呢。”
大白天的,落地窗那么大,两个人在房间里做什么,外面要是有路过的悬浮车,能看得一清二楚。
季浔这才松开她。
不能这样下去了,叶汐寻找措辞:“季浔,其实我昨天晚上是有点喝醉了。”
她这么说,季浔并不意外,只说:“哦。”
在叶汐的概念里,她睡了他,好像应该对他负责,不过季浔是母星人,他的想法大概是不同的。
他和5077,和罗浮都不太一样。
这次来母星,尤其是昨晚的酒会,让叶汐更清楚地意识到,两个人今后所要走的道路完全不同,根本就是风马牛不相及。
也许他有一天会变成季议长,也许会变成联邦的最高执行官,谁知道呢。
可是他昨晚实在太好看了,叶汐没能忍住,等酒劲过去,脑子清醒一点的时候,已经完全来不及了。
结果今天就很尴尬。
好在季浔好像也表示了理解,叶汐觉得,两个人基本在某种程度上达成了共识,把昨晚发生的事定性为某种不可控的意外行为。
叶汐松了一口气。这件事好像可以这么过去了。
季浔探身向床头,点了点控制屏,落地窗刷地一下,又变成了半透,光线暗了下来,没有全黑,但是外面肯定看不见了。
叶汐:?
季浔伸手揽住她的腰,又重新吻了上来。
叶汐:“……”
这个“共识”,好像没有共得很彻底,不知道哪里跑偏了。
第148章
好在季浔只吻了一下,就分开了。
他望着叶汐的眼睛,问:“你现在喝醉了么?”
叶汐:?
叶汐:“没有。”
季浔说:“我也没有。”
他不动声色地抬起手,解开了自己衬衣领口的扣子,解完第一颗,又去解第二颗,然后是第三颗。
叶汐的眼睛抑制不住地往他领口里面瞄。昨晚他脱得太少了,真的没能看到多少。
季浔拉起她的手,把她的手直接放进自己的领口里。
温热细腻的触感传来,他的锁骨很硬,顶着她的手心。
季浔面无表情,继续把她的手往下带,滑到他的胸前。
叶汐:!
这都是摸到了什么。
季浔冷静地说:“现在你没有醉,親也親了,摸也摸了,你得負責。”
叶汐:“……”
季浔:“从你变成小乌鸦,蹭我的脖子,跳进我的衣服里的时候起,你就应该負責了,念在你那时候年纪太小,不懂事,我不跟你计较。现在你已经成年了,成年人对自己做过的事,總应该有点担当吧?”
他说得有理有据,但是这理似乎哪里有点歪,昨晚明明就是她喝醉了,他自己送上门的。
感觉好像被人讹上了。
季浔一只手继续解扣子,另一只手按着她的手不松,接着往下带,邊盯着她问:“所以你真的不打算负责?”
叶汐小声分辩:“我没有。我打算负责来着。”
“那就好。就这么说定了。”季浔不容她细想,已经又亲上来了。
碰到她的嘴唇前,叶汐好像听见他低声说:“叶汐,不要嫌弃我。”
他是说嫌弃他吗?
季浔竟然觉得世界上有人会嫌弃他吗?
神奇。
季浔没再出声,一点一点地吻着她,心中也松了口气。
他清晨回到自己房间之后,又累又困,却根本睡不着,纠结了一早上。
后来就
听到她出去又回来,回来又出去,来回折腾的声音,等季浔去看的时候,只从家务机器人那里收到了她的留言。
她留言说是和啾總走了,意思明显是罗浮已经到母星了,她跟罗浮出去玩了。
她竟然就那么走了。
而且迟迟不回来。
季浔猜测,她要么就是完全没把昨晚的事放在心上,要么就是不敢回来,打算逃避现实。
后者的可能性更大。
但是无论如何,从她还记得走之前给他留个言,怕他担心来看,她并没有因为昨晚的事真的讨厌他。
季浔安静地等在房间里,看着落地窗外的树影移动,光线明明暗暗。
他听见走廊尽头客房里的人出来了,应该是别洛夫家族的米拉,还听见了季允章的调笑声。
季允章压低声音,在说什么他这里随时欢迎她过来,不要睡过就算了,转眼就把他丢在脑后之类的东西。
对方的笑声传来:“……当然不会,你放心。”
季浔坐了一上午,等了一中午,又等到下午,叶汐还是没有回来的意思。
他实在忍不住,给她发了个消息。
叶汐总算是回来了,是罗浮送回来的,在外面草地上下车的时候,罗浮还探身出来,又吻了吻她,才松开手。
季浔来来去去地想了大半天,原本觉得,如果她实在想把这件事胡混过去,那就由着她混过去算了。
可是就在看见她的那一瞬间,所有的想法突然都消失了。
他顷刻间做好了决定。
果然,叶汐一脸耗子见到猫的表情,一回来就说,自己昨晚喝醉了。
季浔心想,你怎么不说你失忆了呢?
反正昨天晚上已经不要脸了,索性现在更不要脸一点。
他一点点解开扣子,看见她在不由自主地往衣服里瞟,直接把她的手拉了过来。
原本以为要在她清醒时再做一次,没想到还没怎样,她就松口了。
虽然她明明是喝醉了,不应该对发生过的事负主要责任,可她还是愿意就这样接受他。
季浔发现,自己又一次和季允章做了一模一样的事,一样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毫无羞耻心。
不管怎样,反正目的达到了。
季浔亲得很认真,叶汐眼角的余光,却忽然看到了闪耀的蓝光。
就在她旁邊,空气中,升起了昨晚在精神域里看到过的水母群。
是季浔的精神体。
半明半暗的房间里,一只只水母发着幽幽的蓝光,每一只都有小圆桌面那么大,在空中优雅地游动,轻而和缓地摆动着垂下来的长长的触手。
这是叶汐以前从来没见过的奇幻场景。
叶汐手搭在季浔胸前,按住他,腾出空来,看向四周浮动的水母群。
“季浔,为什么你的精神体会是水母?”
这不是常见的哨兵精神体。不知道他小时候是什么样的精神状态,才会生成了这样的精神体。
不过算起来,他生成精神体的时候,应该刚好是在他的小乌鸦朋友“死”后。
季浔低声问:“不好么?”
叶汐:“好。非常漂亮。”
就像他一样。
季浔说:“我喜欢当水母。水母完全没有大脑,也没有心脏,活着的时候不会有任何想法,也没有情绪,不会痛苦,每天只是在大海中随波逐流地漂来漂去,死去后,因为身体的百分之九十五以上都是水,几乎不会留下任何痕迹。我觉得水母很适合我。”
不过却身带剧毒,拒人于千里之外,谁敢碰,谁就死。
叶汐仰头又看了一眼空中的水母们,才说:“季浔,我想再看看你的精神域。”
这人的状态绝对有问题。
昨晚她不够清醒,现在想再进去仔细看看。
季浔认真地看着她,仿佛吸了口气,最终还是答应了:“好。”
他像昨晚一样,主动把精神屏障撤掉了,叶汐把手搭上了他的额头。
叶汐又回到了那片海湾峡谷的上空,一切都和昨晚所见没有差别,海天一色,巨浪拍打着陡峭的岩壁,哨兵基地还在,一对对让人耳热心跳的虛影也还在。
叶汐一眼就看见,里面多出了新的一对虛影,她穿着昨晚那件雾蓝色的裙子,季浔穿着执行官制服。
不过叶汐要找的不是这个。
她扇动翅膀,像小乌鸦一样,在海风呼啸的峡谷上空盘旋了一圈,仔细观察了一遍,终于收拢翅膀,一个俯冲,冲向了谷地中间的哨兵基地。
可她一冲进那层笼罩着哨兵基地的隔离网的范围,眼前就变成了一片空无一物的虚无。
叶汐往后退了一点,周围峡谷的景色重新出现了。
“季浔,让我进去。”
叶汐当然可以强制隔离网內包裹的一切显形,可是她还是希望季浔能自己把门打开。
叶汐能感觉到季浔的迟疑不决。
她浮在空中,安静地等着他,等了好一阵,面前的基地忽然发出了水母般淡淡的蓝色的光。
叶汐振动翅膀,再次往前。
被季浔牢牢地隐藏住的部分终于显现了。
这一次,叶汐直接掉落到了一条长长的走廊上。
走廊昏暗,成排的灯都黑着,每隔上几米,才亮着一盏,地上散落着碎纸,乱堆着各种医疗器械,透出种逃亡前的仓皇。
这绝不是她常来常往的暗湾峡谷哨兵训练基地。
墙面是白色的,地面和天花板也都是白色的,这里看着像个纯白的大医院。
走廊两边排布着房间,每一扇房门都紧闭着,不过门上有个可以窥探的小窗。
叶汐旁边就是一扇门,门里传来说话声。
叶汐顺着门上的小窗往里瞧。
里面像是间宿舍,整齐
地排列着几张小床,旁边还摆着学习用的儿童桌椅,灯光也熄了大半,半明不暗的,却还是能看得清宿舍里几个小孩的脸。
每一个,都是小小的季浔。
他们有同样的头发,同样的眼睛,甚至连表情彼此都很相似。
叶汐数了一下,一共有五个。
五个孩子都穿着一模一样的浅灰色连身制服,好在制服的胸口,都有个圆形的標志,上面绣着字母和数字,从“YZ01”到“YZ05”。
这无疑就是季浔说过的他长大的地方,黑曜的秘密基地,培育基因复制体的育儿室。
如果叶汐没猜错的话,这应该是季允章过来挑选小孩,黑曜撤销基地的那天。
房间里,一个表情严肃的小男孩正坐在最里面的一张小床边,胸口的標志是“YZ03”。
季浔上次讲述这段经历时,曾经说过,他就是那个被季允章选定的三號。
三號坐在那里,一言不发,其他小男孩正在说话。
都只是七岁的年纪,四號的脸上也有种和年龄不相符的冷静:“有没有谁知道,那个人说‘就留下这个吧’,是什么意思?”
二號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说:“我刚才听到保育员们说,他们正在打包行李,准备走了。”
四号说:“而且到现在都还没过来送晚饭。”
一号语气平静:“今天应该没有晚饭了。”
大家都没再说话。
一号男孩走到门口,用力摇了几下门把手:“门锁了。”
他拖过来一把椅子,踩着上去,一拳锤在叶汐面前的小窗玻璃上。
“哐”的一声响,玻璃却纹丝不动。
“你看玻璃上的標志,”二号说,“我以前偷偷上网查过,是种特殊的材料,很难打破。”
他说:“就算能出去,也没用,外面的大门有门禁,要刷虹膜,我们没法打开。”
一阵沉默,不知道这么多小季浔都在想什么。
五个孩子拥有同样的基因,都敏锐警惕,聪明绝顶,早就嗅出了危险的气息。出事的那天晚上,不是只有季浔一个人意识到大祸临头。
这是一个封闭的死亡密室,只有一个人能活下来。
沉默中,一直没说话的五号突然站起来,大步冲过去,去抓三号胸前的数字標志。
三号反应也很快,好像早就在防备着这件事发生了,用手死死地把标志护住。
不过撕扯下,他胸前的数字标志还是歪了。
叶汐这才发现,他们制服上的标志并不是缝上去的,而是撕拉粘帖式的,只要一扯就会撕下来。
他们全都长得一样,基因也一样,这就意味着,谁把那个三号的标志贴在胸前,谁就是三号。
其他的几个小男孩只怔了怔,就马上也都扑了过去。
三号一个人打不过这么多人,衣服上的标志终于被彻底扯下来了,几个小孩扭打在一起,全都在争抢那个唯一的三号标志。
把标志抢到手,就能活下来。
他们年纪虽小,却都是哨兵,比普通的成年人动作还要更迅速,身手敏捷,出拳狠辣,很快就个个都见了血。
第149章
走廊上传来脚步声。
葉汐转过头。几个穿着统一的白色制服的人急匆匆地从电梯里出来了,他们去了走廊的另一边,打开尽头房间的门,把里面的小孩帶了出来。
那几个小孩彼此也长得一模一样,应该也是某个人的基因复制体。
有孩子在问发生了什么事,穿制服的人回答:“没什么事,帶你们下楼去打个针。”
“是什么针啊?前两天不是刚打过一针吗?”
“是种新型的疫苗,为了讓你们不生病的。”
小孩纳闷:“还没吃晚饭呢,就要先打针?”
穿制服的人回答:“打得很快,一会儿就回来了,回来再吃饭。”
这种诳人的谎话,骗得了别人,骗不过几个小季浔。
他们明显都听见了声音。
那些大人馬上就要来了。他们处理掉前面几个房间的孩子,就会来到这间育儿房。
快没有时间了。
葉汐看见,胸前贴着一號的小男孩馬上扯掉了自己衣服上的标志,丢在旁边。这样至少那些大人们不能一眼看出他不是三號。
其他小孩反应也很快,也把胸前的號码撕掉了。
现在人人看起来都一样。
他们重新扭打在一起,时间紧迫,这回都下了狠手。
有一个孩子抄起旁边的椅子,对准抢到了三號标志的小孩的脑袋,用力砸下去,金属质地的椅子腿很粗,他砸得又重又准,那孩子顿时头破血流,倒在地上不动了。
不过这孩子刚把三号标志抢到手,就被另一个小孩从背后用一根鞋帶勒住了脖子。
但是勒人的小孩下手慢了,标志已经被另外一个孩子抢走了,勒人的那个马上松开鞋带,顺手抄起地上的椅子,抡了过去。
他们几个打成一团,胸前都没有标志,葉汐现在已经完全分辨不出到底谁才是开始时的三号了。
走廊上,那些穿制服的人又过来了。
他们一间接一间地带走了其他几个房间里的小孩,被带到楼下“打针”的孩子们,都没有再回来。
育儿房里,没有人出声说话,这几个从出生就在一起,一起长大,一起度过了七年,基因比亲兄弟更亲近的孩子们闷声不吭,你死我活。
满地都是斑斑血迹。
又有人倒下去了。
昏暗的灯光中,他们在地上挣紮着,翻滚着,扭成一团,彼此掐住脖子。
渐渐地,房间里没有了动静,横亘着的床铺遮挡着葉汐的视线,一个孩子都看不到了。
走廊上,那些穿着白色制服的人終于来了。
他们看不见叶汐,从她身边经过,刷了虹膜,打开了这间育儿室的门。
他们走进房间,发现了地上的血,大概也看见了地上躺着的小孩们,怔了怔。
一只手搭在床铺上,叶汐看见,一个小男孩挣紮着,爬起来了。
他的胸前,贴着那枚满是血污的绣着“YZ03”字样的标志。
几个穿制服的大人好像也松了口气:
“留下三号?”
“是。上面交代过的。”
至于谁是三号,留下来的这个是不是原本真正的三号,没有人在乎,反正他们长得都一样。
谁活下来了,谁就是三号。
地上的几个小孩不知是晕过去了,还是死了,有的鲜血浸透了衣服,有的臉被勒得青紫,脑袋软塌塌地一动不动,几个大人抓住他们的肩膀,拎着他们的胳膊,一人一个,把孩子们拖出了房间。
拖行在走廊白色的地板上留下长长的血迹,育儿房的门也自动重新合拢。
“啪”的一声,走廊上剩下的几盏灯也熄了,只剩下应急通道的灯光还亮着。
清理工作结束了,这条走廊上的房间已经全部清空。
房间里的灯也跟着黑了,黑暗的育儿房里,唯一那名剩下的小男孩满臉是血,低着头,一个人坐在床边。
叶汐并不清楚他是不是开始时的三号。
他们打成一团,都撕下了标志,也不知道谁是谁。
无论他是谁,他都是季浔。
季浔向她讲述过这段幼年时期的经历,但是他的记忆并不可靠,人在极端痛苦的情况下,大脑为了保护自己,会自动修饰经历,篡改自己的记忆。
他的记忆,包括他现在显现的精神域中的场景,都不一定完全符合现实。
他可能就是三号,也可能不是,就连他本人都未必真的清楚自己是不是原本的三号。
叶汐正在盯着那个坐在黑暗中的孩子琢磨,忽然看见,他又发生了变化。
他在迅速拔高。
他身上的衣服也在幻化,他长大了,变成了现在的执行官季浔。
执行官季浔安静地坐在黑暗里,可是变化还在继续。
他的衣服又变了,变成
了一身精致考究的深色套装,和季允章在酒会上穿的那套一样。
叶汐看不清楚,索性往前迈了两步。
她像幽灵般穿过了房门,走进了育儿室里,来到季浔面前。
叶汐现在看清了,后背发毛。
她能认得出他的眼睛,那双眼睛还是季浔的,但是他变老了,脸上多了皱纹,眉心深压的竖纹,眼角细密交织的鱼尾纹,每一条都和季允章一模一样。
季浔穿着那样的衣服,顶着那样的脸,看起来活脱脱就是季允章。
“季浔。”叶汐开口叫他。
她调动精神力,想讓季浔听到自己,季浔就真的听到了。
他抬起头。
看清是她,那双眼睛里全是痛苦。
叶汐干脆在季浔面前蹲下,伸出两只手,一起握住了他的手。
季浔仿佛向后躲了一下,不过手还是被叶汐牢牢地攥住了。
季浔开口说话了,声音也和平时不太一样,比平时更低一些,更像是季允章那种上了点年纪的感觉。
“叶汐,”他说,“你都看到了,我就是这样一个人。”
他说:“我和季允章,是一模一样的,我们没有任何差别。”
“我身体中的每一个细胞,都写着他的基因。我和他一样,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为了自己能活下去,动手杀了其他所有人;我和他一样,色欲熏心,想对你做的每一件事都不能见人,就算从小接受那样严格的训练,都没能让我对你的想法哪怕有一点收敛。”
他下意识地回握住叶汐的手,用力攥着,语调却很平静。
“我越观察季允章,就越发现自己和他那么像,相像到,我几乎能完全预判他的思路和他的各种反应。”
叶汐知道。季允章早年和黑曜勾结,敌友不明,季浔却一来母星,就敢把大家带到季允章家里,这就是原因。
他完全知道季允章在黑曜倒台的时候会怎么选择,会怎么利用这次机会给自己牟利,季允章的所有做法都在他的预料当中。
所以这次才进行得这么顺利。
季浔仍旧望着她,眼神迷茫:“这次住在季允章家,离他这么近,我发现了更多我们之间相似的地方,好像我就是他,我迟早会彻底变成他那样的人。”
他说:“如果我真的早晚变成他,那活着就一点意思都没有了,我不想那样活着。”
他就像一个挣扎着,不想最終变成父母的模样的小孩。
他终于说完了。
叶汐听他把话说完,才说:“季浔,你想听我的感觉么?”
季浔点了下头。
“对我而言,你和季允章,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我看不出你们两个有多少相似的地方,你们甚至连长得都不太像。”
叶汐握着他的手:“你现在穿着和他一样的衣服,看起来也是和他一样的年纪,但是我只要看看眼睛,就知道你是季浔,不是季允章。
“你听过那句话吧,相由心生。你的心生出来的相和他的是不一样的。”
她说:“季允章绝不会坐在这里,对我说,他因为当初被迫杀了自己的同伴,有多么痛苦,他如果也有精神域的话,他也绝不会在里面留下这样一间房间。你会这么困扰,就是因为你和他不同。”
叶汐站起来,伸手揽住季浔。
“皮囊毫无意义,这具身体里,装着和他完全不同的灵魂。”
季浔一动不动,也不再出声。
叶汐就这么安静地抱着他。
也不知抱了多久,她低下头,发现他已经重新变回了季浔的样子。
叶汐从他的精神域里退了出来。
她心里很清楚,作为一名向導,她当然可以给季浔制造幻象,她可以用灌注了精神力的声音劝導他,但是想要彻底解决他的问题,必须要让他和七岁那年的真正凶手——季允章,做个了结。
这件事别人无法替代,得由他自己来做。
可是如果他选择走上季允章为他安排好的那条道路,只怕这个了结,就永远都做不了了。
退出精神域,两人还坐在床边,季浔正望着她。
他忽然探身向前,轻轻揽住叶汐。
季浔把头低下去,埋得很低,深深地埋在她的肩窝里,一动不动,叶汐只能感觉到肩膀上呼吸的热气。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有声音,很快就响起笃笃的敲门声。
江助的声音传来:“叶向导在吗?”
叶汐嗖地弹了起来,把落地窗的遮光层打开了,才走到门口。
她开门前,先转头看了一眼,发现满房间乱飘的水母群已经没了,季浔本人站起来了,面色平静,衬衣的扣子也扣好了,看着就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
叶汐打开门。
江助站在门口,满脸笑容:“叶向导——季执行官也在啊——苏勒主席找到季议长,因为她本人没有您的联系方式,她问您今天下午有没有时间,她刚好在家里办公,想请您过去玩。”
他说的是昨晚在酒会上见过的向导协会主席苏勒。
第150章
叶汐心想:哦哦,原来不是叫苏勒上将,是要叫苏勒主席。
江助这么称呼肯定有他的道理。想必是因为上将的头衔还有别人也有,但是向導协会主席的头衔全联邦独一份,更稀罕。
苏勒昨天在路西陌爷爷面前特地帮她说过话,叶汐觉得于情于理都应该去一次。
叶汐也很好奇,苏勒在酒会上才第一次见到她,就一直叫她去她家,不知道是有什么事。
而且再不走,不知道季浔还打算干什么。
他从昨天起,就像某种隐秘人格大爆发了似的,进攻性极强,叶汐有点撑不住,还是开溜的好。
叶汐点头:“我现在刚好没事。”
江助笑道:“那我送你过去,苏勒主席家离这里不远。”
季浔也过来了,叮嘱:“外面不安全,早去早回。”
叶汐答应他:“好。”
心中却想:外面不安全,这里也没有很安全啊。
大宅外的停车坪上,停着好几辆悬浮车。
其中一辆惹眼的亮黄色流线型悬浮车刚刚熄火,几天不见的季天从车上下来了。
江助只招呼了一声“小季先生”,就快步过去,打开季允章那辆黑色豪华悬浮车的门,用手护住车门上框,照顾叶汐上车。
他对季天的態度明显又怠慢了不少。
江助的態度,就是季允章想法的晴雨表。
江助何等人精,昨天的酒会上,发现季允章没打算让季天露面,又帶着季浔满场跑,心里就有数了。
从季浔住进这座大宅起,他就变成了季允章钦定的接班人,季天完全没有再翻身的可能。
季天也感觉到了江助态度的变化,没有回应,只阴沉着脸,眯着眼睛,看着叶汐上了季允章的公务车。
悬浮车平稳地飞起来了。
车子在风景如画的别墅区开了一会儿,下面忽然出现了好大一片澄澈明净的湖水。
湖水近岸浅青,中央深蓝,湖岸林深藤密,有种叶汐不认识的树,正是开花的时间,树冠一片绿叶都不见,白色的小花遮蔽着湖面,像一朵朵浮在水面上的云。
岸边有幢三层的大宅,和季允章家不同,更像是从山林与湖水中自然生长出来的,露台上的植物与山坡上的植物融为一体,大片的弧形玻璃与蓝色的湖水交相呼应。
叶汐只觉得这里比季允章那边还要好,美得和她想象中的盖亞星差不多了。
叶汐在脑中问:“阿彌,你在吗?”
“在啊。”阿露彌说,“我还以为你一回去就跟季浔在一起了,你又从季允章家出来了啊?你还在从季浔那儿逃跑吗?”
叶汐死不承认:“哪有逃跑。我出来有正事。我到了一个特别漂亮的地方,给你看。”
叶汐打开了共享视野。
阿露彌马上惊叹了一声:“啊?!”
叶汐:“对吧?对吧?”
阿露彌问:“这是哪?”
叶汐:“是苏勒家。就是我说的那个联邦向導协会主席。”
在母星,权力与空间画等号,要做到苏勒这样的位置,才能住在这种美如仙境的地方。
叶汐:“阿弥,你觉不觉得,这房子的审美,很像盖亞星人的风格。”
阿露弥同意:“是。可是这个苏勒能做到向導协会主席,怎么可能是盖亞星人。我去查查。”
她一会儿就回来说:“苏勒是在第六星帶长大的,她妈妈是第六星带那所有名的穹环向導学院的院长,父母的资料我都查过了,她家里没有半点盖亚星血统。”
叶汐坚持:“可是我总有种直觉……”
阿露弥:“小汐你好像一只艾莫爾忒,觉得自己感应到了同类。”
悬浮车靠近大宅。
苏勒家外面也有一层透明的罩子,隐约有层浮动的光。
阿露弥一看就说:“她家这种隔离层算高档了,能发警报,能反制精神体,可是比起季允章家的那种,可就差得远了。”
也不是谁家都有季允章家的软堡垒。
悬浮车已经拿到了授权,直接开了进去,在主宅旁边的停车坪落了下来。
早有人在等着了,竟然不是家务机器人,而是个人类——
一名年轻的哨兵。
他有一头闪亮的浅金色头发,碧蓝色眼睛,面庞漂亮得像雕塑,表情很严肃,和江助点头招呼过,就对叶汐说:“苏勒主席正在等您。”
阿露弥已经查到了:“这人是苏勒的私人保镖,叫维克托。”
江助并不进去,只对叶汐说:“叶向导,要回家的时候发消息告诉我,我马上就过来接您。”
叶汐立刻注意到,他把她回季允章那里叫做“回家”。
江助看出“季议长”对她的态度特殊,“苏勒主席”对她的态度也很特殊,比昨天又更加热情客气了好几倍。
在母星这个地方,时时刻刻都能感觉到权力带来的各种差别待遇。怪不得人人都想往上爬。
叶汐跟着维克托往里走。
一楼大厅里也种着不少植物,各种粗壮的茎像树一样高高地拔起来,巨大的叶子探过二楼的栏杆。
维克托带着叶汐上了二楼:“苏勒主席正在楼上办公。”
他打开两扇双开的门。
叶汐看见苏勒了,她的办公室和其他地方风格一样,空间极大,到处都种满了各式高低错落的植物。
她正坐在办公桌后忙着,看见叶汐进来,就站起来了。
“我就在想,你应该快到了。”
她吩咐:“维克托,这边没事了,你去休息吧。”
维克托神情严肃,微微一躬,转身走了。
他不动声色,可是叶汐却能察觉到,他看到苏勒的那一瞬,屏障后溢出的一缕缕崇拜和爱慕。
阿露弥还在研究迎面过来的苏勒:“你别说,她的脸比照片上还要好看,还真的有点盖亚星人的意思,就像你上次说的,那什么来着?”
阿露弥回忆:“……生动又端正,明快又温和。”
不过苏勒的头发是白色的。
但是盖亚星人也不全都是泛着蓝光的黑发,要看遗传,罗浮的头发就不是。
阿露弥问:“她叫你过来,是有什么事?”
叶汐也一头雾水:“不知道。”
苏勒带着叶汐在沙发上坐下,有个圆头圆脑的小家务机器人送茶水和小蛋糕过来了,甚至还有一小碟五颜六色的软糖,苏勒好像在招待小孩似的。
叶汐忽然有了种特殊的感觉。
还真是艾莫爾忒感应到了同类。
体內的那些艾莫尔忒的精神力又开始躁动不安,这种感觉叶汐现在已经很熟悉了,应该有其他艾莫尔忒的精神力,就在附近。
难道苏勒身上也有艾莫尔忒的精神力?
好像不是。苏勒的屏蔽非常漂亮,即使她身上真的有,应该也不会察觉得到,那时候在沐薩星基地,实验室里的怪物向导死亡之前就有屏蔽,她就没能感应到它身上艾莫尔忒的精神力。
如果它们不在苏勒身上,那是在哪里呢?
苏勒倒是在专心聊天,问的都是叶汐在塔西斯的事,从海盗的太空堡,到沐薩星基地,再到被“非法组织”劫持。
叶汐的说辞都是和季浔他们几个仔细推敲过细节的,谨慎地回答了一遍,滴水不漏。
不过苏勒问的也都不深,听起来就只是像工作累了,在找话题闲聊。
苏勒聊了好半天,终于到了正题。
她问叶汐:“我在档案里看到,你的向导编制现在都在微风堡,你这次休假后,还打算回微风堡?有没有兴趣留在母星?我这边正在招一个助理。”
叶汐怔了怔。
所以刚才聊了那么多,其实是在面试吗?
苏勒说:“放心,不是那种端茶倒水打杂的助理。我的向导协会主席办公室,缺一名特别事务官,要求是向导能力出类拔萃,胆大心细,当然,还要和我投缘,我仔细看过你的资料,觉得你很合适。有半年试用期,如果过不了的话,你还是可以回微风堡,试用期顺利过了的话,入职至少是校级军官。”
阿露弥在耳边吹了声口哨。
阿露弥:“问她愿意给你多少钱。”
苏勒不用叶汐问,已经自动说了。
“联邦的校级军官津貼待遇都是统一可查的,但是我这里额外还有补貼,算下来,津贴差不多翻倍。不过这不重要。”
她说:“重要的是,我知道你的能力,我觉得,你没必要留在微风堡,始终躲在季浔的羽翼庇护下。母星的舞台更大,机会更多,进入向导协会只是第一步,你完全可以站得更高,走得更远,你觉得怎么样?”
她这番话说得很贴心,轻言慢语,却还挺让人热血沸腾。
阿露弥在耳边:“哟,我听着都有点心动了。”
叶汐只回答苏勒:“我没有思想准备,得先想想。”
她没有一口答应,苏勒的神情反而更加满意了:“那当然,不急着做决定,你慢慢想。”
苏勒招呼叶汐:“先过来看看吧,看看我们协会的日常工作是什么样的。”
苏勒的办公桌上,竖着好几面尺寸不小的虚拟屏。
屏幕上都是她要审阅的各种报告,包括批示联邦內部向导资源的调配,调动,各种特别任务的人员审批。
叶汐忽然明白她为什么知道沐萨星基地的事了,说不定她就是这么看到的。
还有各种研究报告,资格评级的审核标准变动等等。
里面最简单的大概就是签署向导资格认证,苏勒并不需要真的签名,只是拿到了名单和基本情况,扫一眼就行了。
苏勒说:“我的办公室现在有几个人,主要工作就是先整理好这些材料,有些需要拿出基本的意见和建议,然后交给我审阅,但是我还需要一个人,先在办公室待一段时间后,今后更主要的工作,是代表我在外面各星带处理事务,要和很多很麻烦的人打交道,可能还会遇到危险,所以必须是精神力真的出众,不能是……”
她略微停顿,仿佛想了一下措辞。
叶汐已经明白她的意思了:不能是那种胡混的标准基因向导。
苏勒自己就是联邦向导协会主席,却对标准基因向导的水平都看不下去了,有点逗。
苏勒知道叶汐已经懂了,没有再继续,只说:“我千挑万选,找了很久,才发现了你。”
叶汐忍不住又瞥了一眼她白色的短发。
苏勒非常敏锐,忽然笑了。
“你在想,我是不是盖亚星人?”
叶汐马上检查了一遍自己的精神屏障,随即意识到,阅读情绪不是读心,怎么也细致不到这种地步。
苏勒只是真的猜到了她的想法。
“其实告诉你也没什么,”苏勒说,“我确实有盖亚星的基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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