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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1 章【VIP】

    第131章 辩才天女美音佛 天才美女


    白韦德痛心疾首:“大施主, 老衲方才离席片刻,未曾想让这妖孽钻了空子,在此狂吠污了法会清净,罪过, 罪过!”


    僧众连忙附和:“我等护法无明, 若非上师, 确实无人能震慑这等狂乱。”


    伯尼要的就是这份权威。他微微颔首像一个仲裁者:“既然如此, 就请上师正本清源, 以正视听。”


    “老衲便来抛砖引玉, 让诸位见识一下, 何为真正的因明正法!”白韦德扶正了那顶高帽, 结了一个极其繁复、辩经起势的手印, 高举佛珠, 洪钟大吕声震全场,“立宗:吾言,彼侠客所念之佛, 全无功德,不得解脱!有法:此法, 适用于‘身陷巨盗商队、日夜惊惧之侠客’。因相:因何而立?在于彼之戒体已毁, 心行俱染故!戒体既毁,如舟已破,如镜已碎!纵使念佛万句,亦如舀水入破舟, 岂能渡烦恼之海?纵使擦拭不已,亦如磨刮碎镜,岂能照见真如?故此定论:因戒体已毁,故功德不生!此乃正理, 无可辩驳!”


    谀词如潮,波涛澎湃。


    “大德之言,正法雄辩!”


    “闻所未闻,真知灼见!”


    “正法如此,邪魔岂能不伏?”


    伯尼趁势高声追问:“黑虎先生,上师法论如山,字字千钧。你麾下那位福将,为什么缄口不言?是不敢辩,还是不能辩了?”


    白韦德面露悲悯:“大施主,何必再问。疯癫之人,何来辩才?此番‘智试’,已非高下之判,乃是正邪之分。”


    一旁的韩国财阀恰到好处地插话:“刚才是不是赌了一条胳膊思密达?”


    “不!不是这样的!”何崇玉急得满脸通红,“他只是生病了!他刚才不是这样的!你们这是趁人之危!上师,你和他们没怨没仇为什么三番两次针对人?”


    白韦德:“这你还不明白?因为正邪不两立!”


    何崇玉:“佛门中人,心有半点慈悲,何至赶尽杀绝!”


    韩国财阀掏了掏耳朵,对身边的人笑道:“哎呀,无聊。我本以为是什么龙争虎斗!说得头头是道,我还以为是哪路真神下凡呢!喂!公主殿下!你倒是说句话呀!说话之前先充盈一下自己的大脑,要是脑子坏了就送去修修,哈哈!”


    日本代表抿了一口酒:“公主殿下大概觉得自己这样很卡哇伊吧。”


    白韦德橘皮似的褶子里挤出一丝淫邪的讪笑,黄色的脸上露出满口银色的假牙,做了个男人都明白的手势:“呵呵,诸位有所不知,此人哪是什么公主。他可是十年前,这座岛上最靡艳、最完美,也最让人欲罢不能的那个……”


    哆!


    一声厉响,飞镖擦着白韦德的鼻尖飞过,钉在他身侧的红漆圆柱。


    项廷将这鸡毛令箭,原样奉还。


    虽有武僧疾步挡在身前,白韦德望着那入木三分的飞镖,仍是心惊肉跳:这奸贼距我不过十步,他若真想取我性命,下一镖便是阎王拜帖!


    韩国财阀兴致被吊得老高,完全没在意刚才的飞镖,拍腿狂笑:“哈哈!这个有意思!快,上师别卖关子,继续说……你要不说,我可要大胆猜了,他是…呃!”


    他的笑声戛然而止,就像一台正高速运转的机器被瞬间拔了电源。


    下一秒,双手死死扣住太阳穴,喉咙里滚出声一连串干呕。


    他不是第一个更不是唯一一个。


    “什么……”迪拜王公滚地大叫,“本王的头好痛啊!”


    “停下——快给我停下——!”


    所有人在同一瞬间全都痛苦地弯下了腰,像一锅虾。


    高频的震动直接刺穿了耳膜,钻进小脑疯狂搅拌。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炮弹打过来了!


    有限的人类理性无法理解这碾压般的折磨,神罚降临。


    前苏联将军那么大人突然就给放倒了,一点办法没有,牙关打颤:“次声枪……!”


    那是九十年代各国特种部队秘密研发的武器,无视物理防御,直接攻击人的神经系统。极致的眩晕,强烈的恶心,无法抑制的恐惧。非致命,但无差别的清场。


    项廷从作战服口袋取出一个不起眼的小东西。看起来像一个老式的BP机,或者一个车钥匙。黑色,毫无装饰。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一直紧盯着柱子,那里有蓝珀。


    然后拇指按下。


    没有声音。没有光。什么都没有发生。


    然后狂风驱散残云。整个大殿,从哄堂大笑到人间地狱,只用了三秒钟。


    声波能量高度聚焦,只朝正前方锥形区域发射形成一个打击区域。


    蓝珀什么也没感觉到。他不知道外面的那些人,他们为什么那么凶?对自己的仇恨怎么这么深?怎么比虎豹熊罴还要坏?此时更不明白,为什么一个个不笑了有的开始哭?


    项廷平静地松开了按钮。那个黑色的BP机消失在他的口袋里。仿佛他只是看了一眼时间。


    像烧红了的刀贴着心脏,“滋”地烙了一下,然后拿开了。


    众:“圣母马利亚——好险哪!”


    剧痛消失了,但还有余痛,乃至幻痛。威胁消失了,但威慑留了下来。


    伯尼强撑着站稳,推开旁边一个不顾廉耻将他紧抱不放的日本小男人,对方动了一下身体,把成八字形的脚往外挪了一英寸,马马虎虎给他赔了个不是。


    怒瞪完这个,便怒瞪白韦德等犯口业之人:人急悬梁,狗急跳墙。玩套路干不过掀桌子的,古来如此,中有李世民玄武门,外有恺撒渡卢比孔。有些人的确不懂佛法但他的确略通拳脚啊?谁跟你们耍嘴皮子,物理超度来了!你说你惹他干什么,人家本想只以普通人的方式跟你们相处!


    何崇玉说:“请大家和气一点!怎么可以这样没深没浅地说黑虎呢?是游戏就按规则玩,你们可以按规则挑战他,但你们没资格嘲笑他。前者算比赛,后者……”他想吐字痞一点,但不擅长于放狠话,戛然而止。


    项廷:“休息继续。”


    伯尼自以为是全场唯一一个刚才没有失态的人,说出来话,才发现牙又被次声波震流血了:“对,继续休息!嘶……休息!”


    日本华族:“在日本只有相扑摔跤手才有州长先生这样的海量!”


    前苏联将军断没有发现是项廷的次声枪,苏联老大哥还没有的武器,你小弟怎么有的?大惊:“黑虎是你什么人啊?整天给你下安排!”


    伯尼默默:“这是遵守一战骑士精神,圣诞节停火。”


    印度商一直在抠脖子上的黑皮:“伟大的护法神今天也放假了?就眼看着罗刹在人间横行吗?美国人要眼睁睁的看着中国人毁灭世界吗?”


    伯尼:“把印度毁了也算给地球擦擦屁股了!”


    可脸上真有点挂不住:“对啊黑虎,我凭什么听你的?”


    项廷:“割你一只耳朵就是为了让你听得进话。”


    前苏联将军点个打火机往伯尼脸上一照:“啊?”


    打光从下而上,伯尼像个鬼,白色绷带头包脸,盗墓撞见木乃伊,众人不约而同地惊叫后跃。


    伯尼:“别照我,去照他。记住那个中国小子的脸,他也会震撼到你。”


    韩国财阀凑近白韦德,八卦专用气音。


    白韦德这回声气全无,再不敢怠慢:“啊,老衲是说,这位公主从小,老衲就发现他的智慧超过一般童僧,故特意用一种启发式的教学方法培育他。谁能不相信这样一个孩子将来会随心所欲地征服世界呢?哈、哈哈……我们一致认为,他绝非普通活佛……可惜,只可惜惨烈的命运,让整个西藏为他疼痛!”


    韩国财阀自讨没趣,仍不死心:“不对吧,那你刚才说这公主为什么还上岛?”


    白韦德急得猛拍自己的身体赌咒发誓此言不假:“常世之国是业力之地,相较于其他部洲,果报成熟得更快,是修佛的福地啊,福地……”


    狂风终于撞开了窗户。打雷把天都打亮了,华丽的佛殿中电光乱舞。一抔雨被甩了进来,浇在文殊菩萨的那头坐骑上,激起一阵尘土。沉睡的雄狮仿佛无意识地抖了抖鬃毛。刚爬起来的众人再次被吓得魂飞魄散。


    小沙弥也起了身。众人这才借着闪电的光,看清他一条胳膊粗壮,另一条却枯瘦如柴,稳稳托着一盏如豆的青灯。


    他向灯盏倾入半勺油,映亮他无波的面容。他转向帷幕深处,声如止水:“住持,万缘俱备,皆依教奉行。”


    旁边半香炉的香灰,说明他每天都在膜拜上香。


    那老住持只回了一字:“善。”


    柱子里的蓝珀把门反锁了。筑起一座禁城,采取一切自卫的行动。


    项廷仿佛一个被拒之城堡外正等待宣判的子民。


    项廷用一片磨滑了边的薄木片探入门缝,轻轻拨开了那根插着的铁丝门栓。


    蓝珀惊得缩了一下,抖成一团,带着浓重的哭腔:“不许碰我!”


    “好,我不进来,”项廷的动作立刻停住了。便将随身的手电筒亮着,轻轻从门缝滑进去,随即把门重新带好。他自己则背过身,靠在门边,“我守着你。”


    蓝珀抽噎着双唇:“你走……你走到远处去!”


    “那我看着你,记着,有事找我,”项廷顿了顿,“任何时候别忘了有我。”


    蓝珀缩在角落,抱着膝盖,把手放到心口上,觉察到心还在剧烈地跳动:“你……你干么眼睁睁的瞧着我?请不要对我这么好奇,否则下次遇到你,不会对你这么客气!”


    项廷没回答,蓝珀的心慢慢悬起,以为他真走了,一股莫名的委屈和失落漫上心头,比先前的恐惧更让他难受,好会儿没说什么:“……喂,你好端端的一个人,装什么人家的小狗?”


    “不是装的。”


    “你…那么会说话……”


    “想起来就说了,而且早该说了。”


    “我才不信,你身上一股狼骚味!”蓝珀的声音,就柔了下去,云朵一样溶化了,“净胡说,净歪缠我。你是不是中了蛊?谁给你下了咒?你做噩梦啦?”


    你就是蛊,你的话就是魔咒。但是此时,数十年遥遥相待,项廷想象不出,蓝珀从前这样子像今天的噩梦做过多少个,多少次自己又不在他的身边。


    浑没来由的话:“我真想给我自己一棍子。”


    噌噌噌地响。何崇玉拖动蒲团,想靠项廷近一点,为了想办法搭救那还没开始的下半场。这世上如果弱者就该死,那谁配活着?何崇玉有一种为别人干着急的博大胸怀。


    正思忖间,掌心忽然一热。


    “拿着,”项廷在他手里放了一对小巧的耳塞,防高科技武器的那种。


    “谢谢,我不抽烟,”何崇玉本能地推辞道,待看清东西后,他那属于老派艺术家的温吞和客气上来了,更觉不能与陌生人轻易授受,“黑虎小友,虽然与君初相识,但我总觉得一见如故。只是无功不受禄……”


    “何叔。”


    项廷逆着长明灯的光摘下忍者面具的那一刻,何崇玉仰望他的眼神明显就被劈中了。


    三年前初见项廷的时候,好奇俊的一个少年,收到钻石镶边的生日蛋糕,犹疾视而盛气,一手擎天一手指地,天上地下,惟我独尊。


    今日的他,他的狂和莽好像被一种痛给磨平、内化了,已然蜕变成一个钢铁般精炼的男人了。怎么会这样,时间啊,到底是什么?


    何崇玉一时震在原地。听着项廷最简短的话,得到蓝珀苏醒的喜讯但失忆的噩耗。他的双臂先是紧绷,而后慢慢松弛,滑落到身体两侧。他将那只耳塞收进西装胸袋,与钢笔并排安置。


    在怅想中静静地听着,沉吟片刻:“原来是这样,很有收获……这事,你姐知道吗?……怪不得,怪不得。蓝的心现在就像一颗刚被冲刷过的、健康纯洁、就像一颗有生命的珍珠!他的身体却像一朵被重露打湿的百合花……那你,接下来有何打算?”


    “还有两把。”项廷的回答简洁有力。


    “确实,三局两胜,那你后面两试有必胜的把握吗?”何崇玉的担忧又占了上风,天真推想,“其实,这种突如其来的失忆,恢复起来也往往只在刹那之间,或许就是‘bingo’,他需要一些‘trigger’,豁然开朗那么一下。你可知他的记忆,具体回退到何时了?”


    项廷与蓝珀于殿中追逐战的时候,也曾探究过此事。


    他问了两个问题。


    第一:你记不记得我把你的宝宝一脚踩死了?


    所谓宝宝,是指他第一天来美国时,灵能感应到的蓝珀车载香薰里的那只百足虫,蚰蜒。好些年没查到谁要谋害蓝珀,今天这一下全都畅通了。


    八成是蓝珀的爱宠,被踩死了,也只好把牙往肚里咽了,否则不就在初次见面坐实了自己是个毒妇么?


    当时的蓝珀如个云淡风轻的贵妇,还得谢谢项廷呢。


    第二,他问蓝珀,你天天泡澡吗?


    在苗寨,蓝珀泡澡的地方是一口温泉,那是蛊池,腌制祭品地方。蓝珀不明白他使用的这个泡字,说用药汤擦洗全身就够了。他又不脏。


    现在的蓝珀甚至还不知道他作为圣女的命运,他的那头白狼还在等他回家。


    一生之殇亦止于此。


    蓝珀那花残粉褪的面庞,却闪着前所未有的神采。


    何崇玉因见到了项廷,元气莫名地沛然而起,温吞的他竟也生出几分豪情:“陷阵之志,有死无生!死也不降!我们可不能这样轻易地放弃了,一起努力,试试唤醒蓝的记忆!蓝虽然失忆了,但他的一颗心无时无刻不在佛祖左右。佛祖每次都是有求必应的,一定会在佛难中给人以一道希望的灵光……”


    项廷:“他记起来就行?”


    何崇玉露出一个“父不夸儿别人夸,母不夸女婆家夸”的笑,忽然谦抑:“我也不敢下结论!”


    看项廷似乎信了,何崇玉马上急了:“啊嗨,何止是行?又岂止是赢!”


    他吭吭哧哧半天说不清楚。突然举出生活中的例子:“你平常,吵得过蓝?”


    受害者找组织。这话何崇玉说出来,吁了一大口气,完成人生中一件壮举似的,并且随时预备着收回:“问问哈。”


    幸好项廷反应比较快:“他是真有点嘚啵嘚的。”


    何崇玉摸出一个怀表,夹着封装的两小粒药片,递给项廷:“给蓝试试。”


    是药三分毒,项廷说:“不用。”


    “嗯?嗯?你说什么?”何崇玉一时未解。


    “没必要,犯不着,”项廷看向远处,“他现在这样,就很好。”


    “蓝把你也给忘了吧?”


    “那就重头来过,就当提前过下辈子了。”


    “啊?诶?”何崇玉无奈地叹口气,知道强求无益,“罢了罢了,做人最紧要开心。你是真的不同了,变得深沉了,就像山中之虎已成为万众之王,一只领头狼知道哪里是方向。”


    何崇玉说着说着,忽然道:“可我怎么有股直觉,或许记忆只是颠倒混淆,蓝不见得是全忘了?”


    项廷眉毛扬了起来:“怎么讲。”


    何崇玉带着项廷走到一处壁画,借着项廷火枪的蓝色火焰,一照。


    那是一幅六道轮回图,但许多地方的颜料已经大块大块地剥落了。


    项廷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你看,它不是从左到右,或者从上到下,整整齐齐地消失的。”何崇玉在分析,“人的记忆就像这幅画。它不是失去一段,它是失去一块。你看,这里……天人道的飞天还在,但她怀里的琵琶不见了。那边的地狱道,油锅还在,但受刑的恶鬼消失了。大脑为了保护自己,就把最痛苦的记忆像这片最厚重的颜料一样,啪的一声,让它自己掉下来。”


    项廷好像并不感兴趣,表情很单一。


    何崇玉很敏锐:“最近你好像心事重重,难道你想当诗人?”


    项廷说:“一点家事。”


    何崇玉只能依他所言,寄希望于后两场试,想问项廷还有没有把握?有没有什么后手?


    可因为他心里一直想着请律师的那句话,联想到家里头某房庶弟,念念不能去心,两头担忧,嘴就瓢了:“还有什么对你有利的证据吗?”


    在项廷抛来一个问号之前,何崇玉突然把手一竖,在蓝珀宾果之前他先宾果了:“等等,我有证据!”


    何崇玉走到另一幅壁画前。


    画中白象卷着玛瑙宝瓶,洒落无数珍宝,下方香案上恰巧陈列着几只真实的瓷瓶。


    何崇玉依次向瓶中加入不等量的清水,他试了试音,然后伸出手指,击打瓶身。畅若流水的旋律,就这样在肃杀的大殿中响了起来。


    何崇玉笑问:“这是蓝之前在里面哼的吧?”


    项廷:“他给狗唱的。”


    “这是唱给你的!”何崇玉很是怀念地笑道,“你招标会的事迹,蓝常对我说起。我虽未亲临,亦深受感染,便据此谱成了一曲。蓝当时还说要给你自费出专辑呢,花钱买粉丝,还要办网站。蓝要是一点都不记得,怎么会哼得出来呢!”


    何崇玉在虚空中做了两下拉小提琴动作,找了找乐感。然后他手指翻飞,在几只瓶间操弄轻盈跳跃。


    简单的击水声,竟演化出丰富的乐章:开头是小调的压抑与悲愤,继而转为急促的音阶跑动,激昂的附点节奏如心跳搏动,旋律与伴奏激烈对抗,最终,音乐走向辉煌,转向明亮饱满的大调,以一声凯旋般的强音作结……


    音乐是世界通用的语言,很快浸染了佛殿之中的小小联合国。一场净世的雨,洗刷着每个人快要断裂的神经。


    前苏联将军放松了那巨熊般紧绷的肩膀,想起了年少时某个月夜在黑海边听到的吉他和那个她。韩国财阀张着嘴,像狗那样暴着牙。伯尼浑身上下十万八千个毛孔都不自在,让何崇玉停止释放麻醉剂,不要在战场上弹起摇篮曲。


    听得安德鲁万分想家,在这一刻,他只是一个离家万里、快被吓破了胆的、想妈妈的男孩。好想好想,离开这个疯人院的地方!


    拉住了旁一个日本人抒情,透着悲伤:“你觉不觉得今晚的月亮特别圆?”


    那日本人原是俳圣的家臣,没好气地喷了下鼻子:“像你的头那么圆。”


    项廷:“精神头不错,起名儿了吗?”


    “原汁原味,此曲名为——”原汤化原食,一曲毕,何崇玉一脸自豪郑重宣布,“《鸡之道》!”


    那根鸡毛依旧斜插在柱子中,仿佛也跟着音乐的节拍,颤抖了一下又一下。


    却忽地,焕发出凤翎般的璀璨华彩。


    无法直视的强光,从柱中爆发!


    是项廷留下的那支手电筒。


    那光束不偏不倚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正从柱上浮雕的八咫乌被剜空的眼窝中射出,瞬间点亮了图腾上每一根羽毛的光路,好像振翅连凤凰的血管也亮起来了一般,金光乱闪!


    就像是黑夜突转,飞然而至的白昼,喷涌而出的光明,人们都不得不遮住自己的眼睛。


    银月渡出黑云,蓝珀走了出来。


    韩国财阀:“还来?别被他唬住了!换个花样而已!还拿那点倒果为因的小巧思当理说呢……”


    “呀西——!”突然感觉有什么东西落在了自己脸上,他一把抓下来,疯狂地甩着手,“鸡毛?!”


    ——蓝珀颊上泪痕犹新,却捏起了那根鸡毛,举到眼前,像打量一只新奇的甲虫,鼓起腮帮,一口气吹得又准又巧。那鸡毛便打着旋儿飘悠悠正正糊在了那个笑得最大声的人脸上。


    “赏你的啦!”


    蓝珀拍净双手,身子一纵,坐在了最尊贵供奉三宝的佛案上,腿一盘,托着腮。


    白韦德冲上前去手指连点:“大胆!你当这是什么地方!”


    要不是他缩得快,蓝珀一露牙齿已经咬下来了:“贼窝!”


    项廷:“站起来干嘛?”


    何崇玉:“该我翻译了呀,坐着说话不尊重别人。”


    项廷:“俩字说的不英文吗?”


    小傻子居然会说英语了!伯尼堵得胸闷气短,攥紧了白韦德的袈裟。


    白韦德连忙心理按摩:“大施主莫慌。老衲刚才离去的时候情知或许有变,故所谓田忌赛马,藏了一手,现在上场都是大能。况且各个派别的大能之间一般不会轻易辩论,一旦辩论,那基本上就等同于两派之间的终极对决,请恕老衲不得不慎!”


    伯尼听说大喜,又让白韦德传授类似的古老东方智慧。其实白韦德只是习惯性地高深莫测了一下就又头脑空空了。苍白安慰:“这就像取经,本就是磨难多多才能取得真经啊!”


    恰逢伯尼也是那种半桶水晃荡的人:“我不管,你去给我除掉唐僧师徒!”


    下边自然能领会圣意,该下点毛毛雨的。


    众僧立刻围了上去,众星捧月皇后级别。


    禅宗青原一脉禅德抢先发难:“无念为宗,何须念佛?起心即妄,求净反染!”


    蓝珀好似逮到什么好玩的事儿,歪头便问:“大师,您的意思是,不能动念头,对吗?”


    禅德身体猛地后仰,又骤然前倾,大喝:“然也!”


    “一动念头,就是错了?”


    禅德缓缓闭上眼睛,三息之后,猛然睁开:“起心即妄!”


    “原来如此……”蓝珀点了点头,好像懂了。


    忽然,啪!


    蓝珀冷不丁双手一拍,响声清脆,转守为攻!


    那禅德正凝神呵斥,吓得一哆嗦捂着心口: “你!”


    蓝珀立刻抢白:“咦?您怎么起心动念啦!大师,可千万别再让我抓到把柄了,我都胜之不武了。”


    然后,蓝珀“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现在的他不仅不怕鸡了,还像只偷到鸡的狐狸。


    “……你又何故发笑?”


    蓝珀歪着头反问道:“我笑您呀,连自家宝贝经藏都没读熟呢”


    “放肆!”


    “我且问您,这无念为宗可出自禅宗《六祖坛经》?”


    禅德拂袖,傲然道:“然也。”


    “那六祖他老人家可曾说过:‘真如自性起念,六根虽有见闻觉知,不染万境,而真性常自在。六祖自己都真如起念,您倒好,先把自家祖师爷判成了妄,这岂不是欺师灭祖?”


    “你……强词夺理!”


    “我哪儿强词夺理啦?”蓝珀眨眨眼,开始掰起了指头,“您死脑瓜骨执着一个无字,不许人起念,这不就掉进了断灭空吗?六祖说得明明白白,叫于念而无念。大师,我这会儿正念着佛,心里却空空荡荡,自在得很。您呢?您死守着无念,心里却拼命想着我不能念佛、我不能起心……您瞧,您这心里乱七八糟的念头,可比我多多了。到底谁才是起心即妄,谁才是大话精呀?”


    “我……”禅德脑袋发晕了,很久没有上这么大强度了,只觉得两眼火辣辣的一直在眨。


    白韦德对禅德挤眉弄眼:拖下时间!见势不妙,没少忙乎,又与武僧叮咛,意思又要搞点小诡计。


    可没等他们动作——


    咻!


    众人只觉眼前一花,蓝珀已俏生生地立在了文殊菩萨像侧,信手摘下菩萨掌中的慧剑,叮地一声轻响,剑尖一撩一搭,竟将隔壁金刚锁菩萨的法器锁链缠了上来,就势像个耍绳镖手腕一抖,灵蛇般甩出,正套在禅德的大光头上!而剑尖已虚点在他心口——


    “老秃驴,你再东拉西扯、含含糊糊,我马上把你心肝挖出来绝不留情!”


    禅德当时就吓得趴在地上死了一样,好像所有的精气神包括活下去的意念都被带走了,抖着声音道:“能说会道的邪教小妖女,这回你算说对了,的确是这样!是老衲执了!”


    前一刻还煞气腾腾,下一瞬蓝珀见好就收,翩然退后,双手合十:“《金刚经》有言:‘应无所住而生其心。’大师,我念佛之心,若离四相,便是生心即无住。您这无念之心,却死死住在了无念一相上,早已乖离般若。有法:彼侠客之念佛!所立法:定有用!因相:以其苦为因,感菩萨悲为果,此乃感应道交,决定不虚故,只论侠客之有为法,不论菩萨之无为愿!尔等之辩,因遍不成!”


    观众席,项廷:“你给解说解说。”


    何崇玉透心透骨地发出一声灵魂战栗的感叹:“妙音胜海啊!你应当用心宁定地去体会。”


    项廷:“足球比赛都有解说。”


    何崇玉激动地解释道:“这是三四门子的话一块说了,你自然迷了。禅德以无念为至高法门,认为念佛是起心动念,落了了下乘。而蓝直接引用禅宗奉若圭臬的经典,指出真正的无念并非死寂顽空,而是在念中体悟无念——念佛之心若能不执着,其本身即是般若妙用。这不是否定禅宗,而是将禅宗的境界拉高、圆融,告诉对方:你所以为的至高法门,其实早已包含了念佛的深意。接着蓝立了宗:因为侠客以痛苦为因,必然感召菩萨的慈悲为果,这种感应是绝对真实不虚的。他们可以反驳侠客的业力,但无法反驳菩萨的愿力。若反驳愿力,便是反驳大乘佛教之根本了。于是那管南岳献嘲,北陇腾笑,列壑争讥,攒峰竦诮,都得承认他的学说。”


    白韦德扶起禅德,横眉怒视蓝珀:“辩经论法,何至于动法器!”


    蓝珀将慧剑、金刚锁一一奉还原位,锵然入鞘,他回过头来歪头一笑:“做人可不能泥菩萨一样对谁都慈眉善目。怒目金刚的要呢,吃人喝血的要呢。我这不叫动手,叫对症下药!”


    路过项廷,项廷说了句:“你这么野蛮啊。”


    蓝珀对他拉了个鬼脸:“小心我剃光你的头!刮花你的脸!再打你几下。”


    项廷半真心半激将:“别累着了,我输得起。”


    下半场正式开始,白韦德集合开会:“耳听十六方,别马虎了。”


    三个一群、俩个一伙,多对一而且车轮战,如火如荼地开始了。有人用印度语,有人用藏语,谁知蓝珀这边刚用藏语反驳完,那边立刻一口流利的印地语,俳谐怒骂咄嗟叱咤。


    何崇玉问项廷如何评价,项廷:“牛逼。”


    港人何崇玉:“咩?”


    项廷形容个:“一边开倒车一边正面打对狙。”


    慈恩座下唯识大德:“阿赖耶识杂染种子未伏,贪嗔痴慢疑,无一不具!念佛仍是有漏,安得往生?”


    蓝珀引成唯识论转依义:“菩提心、佛名号,即是无漏清净法种,能熏本识,转染成净。谓有漏者,不知佛号即强胜增上缘,如香熏臭衣,终成净器。”


    借摄大乘论证他力:“佛愿他力加持,譬如日光普照,盲者虽不见光,光未尝不沐其身,众生虽具烦恼,佛光摄受不弃。”


    何崇玉:“厉害!唯识宗认为,我们的阿赖耶识里藏着无数善恶种子,修行就是转化染污种子。对方诘难:你侠客内心充满恐惧,即染种,念佛也是有漏善业,怎能解脱?蓝却说,佛号本身是最高级的无漏清净种子,它具有压倒性的力量,能直接净化转化那些染污种子。接着蓝又引入他力好比是强大的外力磁场,即使内部机械原有锈蚀,也必然被强力磁化。”


    大德颔首活像一个痛苦的化身,仰壳大板牙插天。被镇傻了。


    铜鍱部长老彼立宗云:“戒体已污,心垢障道。”


    蓝珀对曰:“弥兰陀问经云:心光一照,业障如霜露消。业由心转,念佛心即善根增长,能压旧业种子,如石压草。汝知业由心造,怎不知心净则业净?”


    何崇玉:“南传长老强调戒律的清净是修道基础,蓝不去纠缠‘戒体是否已污’这个事实争辩,而是直接跃升到‘业’的本质层面。将焦点从不可挽回的过去,转向了可以把握的当下一念,瞬间破除了对方的宿命论调。”


    长老头晕目眩、口干疮生、乱痛加身,腰突犯了,说不了十个字已经对自己产生了一万个怀疑。


    黄教显宗法师:“未先修出离心、菩提心,径念佛号,如攀空中楼阁!”


    蓝珀引菩提道次第广论圆顿义:“宗喀巴大师言:若人急迫,虽未广修前行,然以信愿持名,全摄佛功德为自功德,即是殊胜方便。”


    举喻破权教:“病危者但服阿伽陀药,何须先学医方明?念佛即服佛界阿伽陀,何待次第完备?”


    何崇玉:“真可谓一剑封喉!格鲁派最重严谨的修行次第,如同上学必须从小学读起。对方法师指责侠客没打好基础,没有出离心、菩提心就直接念佛,是空中楼阁。但是蓝引用格鲁派祖师宗喀巴大师的著作,表明即使是强调次第的祖师,也为根器不足或情况紧急者开了特别通道,真信切愿的念佛本身,就含摄了佛的功德。”


    法师倒退三步,气得胡子连往脸上翻,浑身一阵怪异的颤抖:“八字凶的来!”


    天台宗山家知礼门下学者:“性恶本具,贪嗔即道,何须厌离?念佛亦属多余!”


    蓝珀引摩诃止观:“智者大师明性恶为理具,非事造。汝错认性恶为纵欲,岂非以金为镣?念佛修恶即修善,以善法对治恶事,全事即理。”


    结破:“但依念佛三昧修性德,莫执性恶废修持。”


    何崇玉:“大圆满!这是最险的一关,也是最见功力的一破!天台宗‘性恶’法门极为高深,意指烦恼的本体与佛性无别。对方将其歪曲为‘贪嗔即是菩提,无需修行’,从而否定念佛的必要。蓝首先厘清概念,性恶是极高层次的理体认知,绝非凡夫事相上可以放纵贪嗔的理由。接着指出,念佛正是事修上对治事恶的最佳方法,而通过此事修,方能证入‘全事即理’的性恶圆理。这是指责对方悬空谈论高深理论,废了修持,却误导众生忽视了脚踏实地修行的重要性。蓝守住了事理圆融的中道,同时避免了高谈阔论而堕入狂禅的陷阱。哎,这!这……”


    这学者没听进一个字,却见娇美无匹的半张脸,霎时间灵魂被拽住了,灵魂不走了,莫名地双泪直流:“好漂亮……的经咒。”哭都找不到说出掉泪的理由,但他一直在哭,有种对着圣洁神像疯狂自渎的割裂感!


    日本华族:“这已然不是辩经了,这实乃是说法啊……可谓是单方面的、人生指导了呐……我们的大和民族被他羞辱得无法抬头了!”


    韩国财阀像个跳马猴子一样一直来回走动:“他那根舌头就没在自己嘴里呆过,两片嘴皮子都磨亮了!”


    被蓝珀引经据典、直击宗门要害、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的僧众,个个面如死灰,汗透僧袍。穷尽一生研习的法义,竟被一个无明用他们各自祖师爷的经典反向碾压,这不只是输了辩论,更是道心的彻底崩塌,一排倒栽葱埋地上了。


    众僧一致向最先上场的禅德道:“你真厉害啊,居然还能在他手下走几招!”


    蓝珀嘴角有些微微的上翘,眉梢里流露出一种甜美的狡黠:“你们几个识相的就快自杀吧,免得让我出手时多吃苦头。”


    正节节败退朝万劫不复狂奔而去之际,忽听一人: “哈哈!如此好玩!这种场子怎么能少得了在下?”


    一声朗笑传来,一人缓步踱入。一袭月白僧袍,纤尘不染。他手中不持佛珠,反倒握着一柄竹扇,倒有几分名士风流。


    他径直走到那些失魂落魄的僧人面前,用扇子点了点其中一位:“哎,大师,醒醒。辩经而已,又不是刨你家祖坟,至于吗?” 那僧人茫然抬头,眼已无神。


    璇玑僧的目光落在蓝珀身上,饶有兴致地上下打量: “佩服,佩服。公主施主引《坛经》,驳《广论》,信手拈来,倒背如流,在下今日算是开了眼界。”


    “但是,”他刷地打开扇子,“佛法乃是解脱之道,是自在之法。你们却把它变成了引经据典、寻章摘句的故纸堆!什么‘阿赖耶’、‘性恶理具’、‘强胜增上缘’……哎呀呀,听得我头都大了!如此枯燥无味,莫说普度众生,只怕众生听了,扭头就跑光啦!”


    白韦德见忙低声向伯尼解释:“大施主,此人法号‘璇玑’,非我寺僧人,乃是游方至此的挂单文僧。此人……于诗词偈语、机锋禅对一道,未逢敌手。专破法执,最擅诡辩!那妖孽刚才所恃,无非是博闻强记。但若比起文采,岂是璇玑的对手?这璇玑乃是那俳圣同门师弟,绰号‘偈神’…”


    杀俳圣者安德鲁闻此,不禁打了个怵,用屁股一连夯倒了五个人。


    那璇玑僧满面春风,显然是此道霸主:“你记性好,算你死功夫厉害。在下不才,想跟你玩点活的。我出对子,你来对。你若对到我哑口无言,我们僧团就地认输,如何?”


    蓝珀打了个小小的呵欠,用手背掩住嘴:“你这人好啰嗦。这也好,我也不怎么喜欢看他们那张老脸。”


    璇玑朗声道:“你且听:风声雨声诵经声,声声空寂。”


    蓝珀脱口而出:“灯影塔影菩提影,影影真如。”


    何崇玉连连拊掌:“空寂和真如是同一实相的两种表述。空寂是从否定的角度说它不是什么,离一切相;真如是从肯定的角度说它是什么,如其本然,不变不异。上联‘闻声悟空’,下联‘观影见性’,两者合一,即是‘真空妙有’……好!真的是天才,实在太传神了。”


    韩国财阀:“果真吗?”


    伯尼汗出的跟雨似的下不停:“别人就是应个景给个面子随声附和几句你还当真了?”


    话音未落,白韦德木直直的呆若鸡:“好工整啊……”


    璇玑僧出一拆字联:“十方丛林,木鱼孤悬,一僧独坐,古木枯。”


    蓝珀翘着脚大步往前,走不到七步:“九重宝塔,金钟高挂,众手共擎,千里重。”


    下一联既是拆字,又是诛心之问。


    “十口为思,人言为信,尔既信佛,何故思凡?”


    “臭摇扇子的,跟本圣女斗,让你知道我的厉害。”因笑,便道,“寸土为寺,言戈为戒,尔占佛寺,反破万戒。”


    璇玑的眼神一凝:“佛门清净地,红尘滚滚,你看我,我看你,谁人能看破?”


    蓝珀玩着自己尼姑帽边掉下来的一绺头发:“镜台明澈心,业火熊熊,魔也斩,佛也斩,这个不曾染。”


    璇玑僧的扇子停了,他知道遇到宿敌了:“风摇宝幢,是风动,是幡动,还是仁者心动?”


    此千古名题,看他如何作答。


    白韦德被伯尼打醒:“好个伶牙俐齿的妖孽!且看璇玑大师最后一对,不将你打入阿鼻地狱!”


    璇玑却说:“这一联在下自问自答罢:僧背古经,非佛言,非祖意,可笑公主拾唾!”


    何崇玉:“请等一等,这算不算人身攻击了?你这种说法未免罪过罪过!”


    蓝珀眼乌珠一转就吟出来了,珠落玉盘:“月映深潭,非月入,非潭纳,原是璇玑名起;盗坐高堂,不言偷,不言抢,反问雅僧何解?”


    项廷眼没动,头侧了些,问:“笑什么?”


    何崇玉:“当然是笑蓝骂回去了!所谓名起就是生出了分别心,动了争强好胜的念头,才来出风头,这是讽刺你璇玑的名字和你的行为一样,都在弄巧啊。满座强盗,血腥未干,你一个僧人不想着降魔,反倒在此风雅地摇扇鼓舌弄词?你算哪门子的雅僧?你连眼前的贼都视而不见,还有脸问我风幡?”


    何崇玉看了看他:“你不也在笑?”


    “跟你不一样,”项廷把手臂一抱,枪甩背上,扛出了方天画戟的气势,浑身鲜亮显得格外精神,背包的迷彩水壶一跳一跳的,“我是骄傲。”


    那璇玑僧愣了半晌,仿佛才从那句“反问雅僧何解”中回过神来。他拍一声合上扇子,随即竟仰天大笑,笑声中却全是淋漓尽致的叹服,那股傲气竟化作了激赏:“人间国艳难得,天上才子不多。公主施主世智辩聪可谓空前绝后,对得在下鸡皮疙瘩直掉,事到如今,也只能为我等叹一口气了。就此罢手,大家交个朋友如何?”


    “在下自诩玩弄文字,今日方知,何为机锋,又何为棒喝。”他叹了口气,将那柄视若珍宝的竹扇,双手奉上如同学子交卷,“汗颜无地,只能是投笔认降了。”


    然而,没完。


    伯尼心道:我的天!站都快站不住了,下一步可该如何落子呢?他现在说每句话之前都闭眼一下,然后管理好表情再说。


    见佛教徒全军覆没:“没有基督徒吗?”


    蓝珀跳下佛案把脸一昂:“去叫你们的上帝,让他来跟我辩论吧!”


    “反了!全都反了!好个不知死活的妖孽!璇玑不过是与你清谈,让你三分!你却口出恶言,辱我佛门!”白韦德挺身而出,从怀中抽出一支惨白的人骨法号,疯狂地吹响,“今日不将你这邪魔镇压,我洛第嘉措誓不为人!老衲亲自来会你!”


    “一介无明,搔首弄姿,霸占伽蓝,岂是护法?分明魔障缠身,九尾狐妖,自作孽!”


    蓝珀寸步不让,声音越发明快:“满堂高僧,巧舌如簧,玷污佛法,枉称慈悲!不过心魔作祟,人皮畜生,你也配?”


    “我观三世因果,知尔妖孽必败!在此大放厥词,字字句句,皆是死路一条!”


    “我见一朝报应,笑你老贼活该!我今替天行道,桩桩件件,就是送你上路!”


    “你……哈!”白韦德拼尽全力、呕心沥血地冲刺状,“佛前灯火,照我金身,功德巍巍岂容你诋毁!”


    这一句已快抽干了力气。白韦德紫着脸想反驳,想呵斥,想念咒。但蓝珀的“连珠炮”已经到了。一张嘴能顶过一百个人,这一百个人还是带着无后座火炮枪肩扛大炮的,枪林弹雨狗血淋头!


    “堂下金砖,砌自白骨,罪业滔滔早已满天知!”蓝珀迎着那竖着眼睛挺着鼻子的凶狠,不退反进,句如串珠一连十对,“因果昭昭岂由你颠倒?伪经篇篇怎能盖真相?邪说荡荡何能惑人心?嗔念熊熊也配受香火?血债滔滔还想一笔勾!淫威赫赫不过纸老虎!恶行累累休怪天收诛!孽债深深定叫你魂飞魄散!好啊!长生不死,亲眼见你庙塌塔倒!千秋万代,亲耳听你遗臭万年!”


    “你…你你……”


    “我我我,我什么我?堂堂上师就只会‘我我我’地学鹅叫吗?那这‘洛第嘉措’的尊号难道是学问落第,人品加错!我看你印堂发黑血光罩顶,今天我就是上帝替佛祖清了门户!”


    “你……你!你…你你你…!啊!”


    一股逆冲的气血死死堵住了白韦德的喉咙,只能任由蓝珀的口风蹂躏。


    咕咚一声,连椅带人仰天跌倒。


    “上师!上师!”弟子惊呼。


    “噗哇——!”


    憋了一嘴的浓血喷了出来。瞋恨的极限已经来临,双目尽赤,白韦德的双耳也要冒出鲜血!


    这股血箭又急又猛凌空射来,准确地糊在了伯尼脸上。


    伯尼僵了两秒,才感觉到满脸的热腥和恶臭。胡乱地在脸上猛擦,又“呸!呸!”地往地上狂吐,他气得浑身发抖,转头对着那些早已吓傻、如同木雕泥塑的僧众怒吼:“说啊!辩啊!一群废物!你们的道行还不如一根鸡毛吗!”


    僧众个个面无人色,有几个甚至已经瘫软在地,抖如筛糠。他们敢辩吗?项廷次声枪还在耳边嗡鸣,蓝珀又把他们的毕生所学碾得粉碎。而现在,白韦德的惨状就在眼前。谁敢出头,谁就是下一个!


    白韦德还在那里吐血,脸红得看着要爆血管了,抱住伯尼的大腿。伯尼一脚将他踢开:“技不如人罪有应得,是生是死听其自然吧!”


    蓝珀没事人一样,清了清嗓子:“你们说完了吗?说完了的话,我可要开始说了。”


    “大师,您刚才说八字凶的来,我倒想请教一下,您的九品莲台大灌顶,又是什么八字?我这里倒也凑了八个字,您听听对不对?‘盗’神明之义,‘假’修行之幌 ,‘诱’信徒捐款,‘设’层层等级,‘逼’下线拉新,‘靠’发展人头,‘设’庞氏骗局,‘行’传销之实。你们每个人,都在用佛祖的名义,在市场上为自己抬价!”


    一下子就把那个法师轰得稀里哗啦,黑料秘闻像榴弹炮一样地落在他脸上,开了个染坊:“贫僧……乃莲台正宗!普度众生……护法!护法何在?把这个外道邪魔给我拿下!”


    众人惊魂未定,蓝珀转向了日本财阀身旁那位一直闭目养神、仙风道骨的禅宗老僧。


    “老人家,您吃饭吗?”


    又是这个问题。老僧一颤,睁开眼,强作镇定,时光倒流历史重演般回答:“……饥则食。”


    “那您也娶妻生女吗?”


    老僧脸色一僵:“我宗……可婚配。释迦佛祖亦有妻室,后才出家成佛……”


    “太好啦!原来是可以的呀! 所以您娶了妻,生了三个女儿。”蓝珀走到老僧面前,蹲下,仰起无邪的脸,“可您为什么,要和您的大女儿,再生下您的小女儿呢?”


    全场倒抽一口冷气!


    老僧两股战战指着蓝珀:“一派胡言!血口喷人!”


    “我胡言?”蓝珀还是那副笑吟吟的样子,“那您敢不敢,把你那套‘内证菩提血脉论’拿出来给大家看看?美其名曰‘内胎藏传法’,说什么必须由最纯净的血脉‘回交’,方能诞生‘肉身菩萨’呢……”


    伯尼又吐了,这次真是吐了,稀里哗啦一泻千里。


    韩国财阀真跳了起来:“呀西!自己的女儿都……你、你真是禽兽不如!”


    “还有你,”蓝珀继续点名,他点化着一切旁门左道。目光垂青了那个之前大谈“戒体不净”的律宗高僧。高僧指着蓝珀,两眼一翻,生生吓晕。


    这到底是何方神圣?他怎么会知道这么多、这么细的内幕?


    正是无话可说无言可辩失惊倒怪之时——


    “众生都有罪,你未必没有。”一个干枯嘶哑的声音从角落传来。一名来自印度的苦行僧,赤裸上身,全身涂满灰烬,以善用瑜伽神通闻名, “你过来,让我看清你的罪。”


    蓝珀真的走了过去。到了苦行僧面前,相距不过三尺。


    “现在,看清了吗?”蓝珀居高临下地问。


    “看清了。”苦行僧笑了,那笑容无比狰狞,“因果不乱,善因善果,恶因恶果。你的罪……就是魔罗!而我,将替神明,净化你!”


    话音未落,他猛地一拍身旁的竹篓!


    “嗡”的一声,篓盖炸飞!


    一道黑影以肉眼难见的速度,毒蛇般射出——不,它就是一条毒蛇!眼镜王蛇!


    粗逾人腕的蛇身猛地弓起,黑得发乌颈皮呼哧一下就膨开了,毒牙森然,直取蓝珀咽喉!


    印僧以秘法豢养十年的蛇神,淬满了世间剧毒,见血封喉!


    扑来了。


    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


    蓝珀微微低下头,看着那对红得像血泡的蛇眼,然后轻轻笑了声。好像某种同类的、带着血腥味的古老呼唤,来自王的绝对统御。


    他伸出一根手指,无视那尖牙上滋滋往下滴的毒液,把地板都烧得冒起了黑烟,轻轻点在了眼镜王蛇的额白上:“小东西,看清楚。”


    “你认错主了。”使劲地戳了一下。


    “不,阿修罗!咬他!咬死他!”苦行僧抓起金刚杵目眦欲裂。


    还在吼,蛇王却猛地一甩头。


    下一瞬,毒牙已深深楔进了印僧冒着的青筋。引以为傲的控蛇之术竟被反咬一口,蓝珀笑道:“你放蛇咬我,这个因,现在有了果。你看,因果果真不乱吧?”


    苦行僧双手死死掐住自己的脖子,胡乱后退,砰然巨响,撞垮了一盏立地长明灯的铜架。灯碗里不知燃了多少岁月的灯油泼洒出来,滚烫滚烫的发怒火龙,猛地扑上身旁那绘满了飞天仙佛的巨幅丝绸壁画上!


    火焰瞬间腾起数丈高。干燥的丝绸与积年的灰尘成了绝好的引柴,焦臭味儿混着奇异的香料气息,大火沿着壁画疯狂向上吞噬,眨眼间,半个大殿被火光映得如同白昼!


    众人或被驳得体无完肤,或被问得禅心破碎,又或被自己的神通反噬,都像被施了定身法,目瞪口呆地望着眼前的奇景。


    蓝珀就站在那堵燃烧的火墙之前。他还伸出手,仿佛在烤火取暖。火光为他镀上了一层流动的金边。


    那条眼镜王蛇早已松开了嘴,安静地游弋到他的脚边,驯服地盘绕起来,用头轻轻蹭着主人的脚踝。行走在烈火中的神明,带来审判的魔王。


    扑通!声声惨不忍闻的哀鸣中,不知是谁第一个承受不住,双膝一软:“饶命!饶命啊!”


    恐惧是会传染的。一个、两个、十个……痛哭流涕地匍匐在地,向着那个站在火焰中、脚踏毒蛇的蓝琉璃,献上了最卑微的臣服。有几个已经神志不清,一边磕头,一边哆哆嗦嗦地爬过去,争相亲吻他脚下的尘土,这些人的身上肯定没有汗腺,所以需要不停地伸舌头散热:“吾等有眼无珠,不识真玉!吾等愿以滚油洗眼!”


    “神来了,神来了!”


    “不,魔鬼,是魔鬼。给我一把刀,我要剜开他的心!”


    是白韦德爬去扒开叛徒,弟子却将他们尊奉多年的上师像条沙皮狗一样推向火中,扭打在一起了,你咬着我的皮,我咬着你的肉:“你贱毁我们的公主,该活活烧死!公主,从今天接受我们作您的信徒,一直到死!”


    “公主的高贵我们看在眼里!”迪拜王公一点一点地接近蓝珀,跪在了他的脚下,把脸贴在地上,“愿意将王位呈献,请摄受!”


    “佛母!佛爷!啊不!我不知道了……不知道了,啊!”是只觐见神明的蝼蚁,噼里啪啦三秒钟自扇了十个巴掌,绝望地嘶吼,“佛法不存在了……!这世间,再无佛法可言!一切都是谎言!”


    哭着的学者哀哀一叫:“主人!”


    所有人都跪伏在地。蓝珀垂下眼帘,看着脚下那颗颗颤抖的头颅。


    小沙弥道:“这场辩经已经彰显了大乘颠扑不破的至理,可以到此为止了。”


    伯尼为了体面所以一直不能大喜大悲。他面上不表,心却越来越重,椅子都被坐得稍息了。因他在静默迅速加深了这个悲哀的认知:难道,光大美国的天命终究没落在他肩上?


    伯尼再朝前一看,蓝珀光明而寂静,而那项廷像暗影中随时可能发怒的帝王。不禁有些发抖,好像自己是底气全无、是低人一等、是小鬼不能见阎王的。


    但是!


    悠悠苍天,曷此其极!


    老天,我只是想当美国总统,仅此而已!


    等我当上美国总统,天都要跪我!


    于是怒意归来,烈焰归来,仇恨归来,王者归来!就像被困百年的白头饥鹰突然冲破牢笼,从灵魂的渊薮中撕咬而来。


    知我罪我,其惟春秋!


    “我抗议!”伯尼开始了。


    “其一!我们是受邀来此,直面我们的‘业障’。我们才是这场试炼的参与者!”


    他一指项廷:“而这个人!黑虎?他是什么?他甚至没有在名单上留过痕,他根本不是玩家,没有和我们同场竞技资格。”


    “其二!诸位,我们是什么人?我们是文明世界的代表。”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在吸入文明的芬芳。


    单手握拳按住自己胸口:“我们建立规则。”


    看向眼中满是窝囊劲的前苏联将军:“我们执行规则。”


    面对生了重病一样、头都抬不起来的韩国财阀:“我们支付规则。”


    他冷冷地看向项廷:“可他呢?”


    “他是一个中国人。”


    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他甚至轻微地干呕了一下。


    伯尼看向悲凄无助的西方世界,说一些他认为不言自明的、令人作呕的事实:“诸君,我们正在建立全球化的新秩序。而这个人的祖国……红色的中国……中国人不相信我们的上帝,不相信我们的市场,他们只会制造廉价的商品和更廉价的谎言!他们是黄祸!他们是蝗虫!他们偷窃规则,剽窃文明,然后用他们的暴力来破坏我们的秩序!他们甚至不相信我们的人性!因为他们根本就不是……他们不是和我们一样的人!中国人的确只相信‘看脚下’——他们脚下的那片土地!”


    “我们有信仰,有家庭,有个体的价值!而他们呢?他们是什么?他们是一窝的!他们是一堆的!中国人是那个红色铁幕下制造出来的、没有面孔、没有思想、随时可以被牺牲掉的消耗品!他们只配在工厂里组装我们淘汰的玩具!他们根本就不应该站在这里,和我们呼吸一样的空气!”


    “小师傅!你怎能让一个规则的破坏者、一个异教徒、一个来自共产主义幽灵的、一个连‘人’的定义都不符合的下等……来回答我们的业障?”


    “华犬!没——有——资——格!”


    噗!


    一枪爆头。


    打的不是他的脑袋,也不是他的太阳穴,是他那张还在煽动文明、定义资格的大张着的嘴巴。他那雄辩的腔调,被一声滑稽而短促的嗝无情截断。


    子弹亦非子弹。


    伯尼的眼睛暴凸,想咳,想吐。他以为自己被一颗石子击中了咽喉。但那石子…… 是活的。在他的喉咙深处,在他的食道入口,散开了。


    而射出这枚“子弹”的,正是蓝珀。


    伯尼的演讲太激动,他是几乎走到了蓝珀的脸上。


    蓝珀只是百无聊赖地抬了抬手,天女散花般,直接“弹”进了他的嘴里。


    那当然不是石子。是一团乖乖紧抱成球的、色彩斑斓的……蜈蚣。


    霎时间,气管里的气和血管里的血一起向外流。伯尼蓝莹莹的眼睛变成红彤彤的。


    群情激奋的文明世界的代表们,惊恐地看着他们的万国领袖,看着他如同一只被掐住脖子的火鸡,“赫……赫……赫……”倒了下去。


    “大施主!”


    白韦德第一个扑了过去。以为伯尼中了什么蛊,立刻摆出一个“驱邪”的手印,想要按在伯尼的额头上。伯尼两条腿踢腾着,一把打开他的手,抓住了白韦德的袈裟,指着自己那张绝望的嘴。


    “大施主,得罪了!” 白韦德大喝一声,一手金刚伏魔,另一只手并起两指,菩萨拈花,闪电般插进了伯尼的咽喉!


    “呕——!”伯尼如同一只被电击的虾米,“噗咳!啊——呀——!”


    为时已晚。


    伯尼,一个伟大的演说家,剧毒麻痹了他的声带。


    他冲到了殿门,拼命地拍。


    门突然开了。


    一个庄严的声音,骤然压下:


    “止。”


    只有一个字,却仿佛有千钧之力。


    喧闹、嘶吼、哭喊,瞬间静止,连火光都弱了下去。


    所有人循声望去。


    风雨的殿门,不知何时站着一个异常高大的僧侣,好似压顶的泰山。他的身上没有一丝迹象证明他是五欲之徒,看上去生活朴素庄严,心满意足。虽然他脚踏着大地,但似乎是飘在空中。


    谁喊了一声:“拜见……肩座虚空王!”


    “天啊……是肩座王,藏语的意思是‘被人们放在肩上抬回去的王’。传说他在雪士达山的雪洞里闭关了二十年,是真正的活佛!他怎么会下山?”


    那虚空王只是如白象般辟开了道路。


    在他身后,还有一个更为尊贵的人。


    蓝珀那股提着的劲,终于松了。他心力交瘁倒了下去,一只手及时扶住了他。但尼姑帽还是掉了下来,长发就像舞女飞旋时候张开的裙裾那样地起伏飘扬。


    睁开双目,忽此逢,对面却已不相识。


    那便是三年后的王子,即将继位的英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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