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咒灵发出啃噬皮肉的声音, 嘎吱嘎吱咀嚼着头颅,像爆米花在温度加热时, 会时不时发出砰砰的声响。
闭塞的环境,潮湿的温度,源源不断溢出来的暗红色粘稠物,混合着深黄色的浓浆,一并悠悠然地飘过来。
桃原枝瞪大着瞳孔,她感觉无法呼吸。
无法呼吸、无法动弹,甚至大脑都如同被泡在福尔马林里面, 那些化学物质侵蚀着她的大脑,企图把她原本蹦跳的大脑溶解。
她最喜欢的、最温柔的杰,此时此刻正站在她的面前,下垂着双手,木屐踩着她的裙角。
她无法逃离。
桃原企图说些什么——什么都好, 她拼命的告诉自己什么都好,可瞳孔的巨震、不断开合着的口,声带好像被缠绕住了一般, 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的瞳孔甚至不知道该聚焦在什么地方, 究竟是那个死去的女人身上, 还是夏油杰身上。
“吱吱——”
夏油杰弯起唇,极其缓慢地一点点靠近, 左边的嘴角以一种微妙的弧度上扬。原本那双紫色的温和的眼眸, 此时此刻变得幽邃。
他微微歪头,黑色的发丝垂落下来, 那抹弧度扩得更开些,几乎带上了一丝悲悯的意味。
“真可怜。”
夏油杰叹息一声,声音轻得像羽毛, 但在小枝看来,却像石头一样砸在她的太阳穴上。
“连恐惧都如此生动。”
“什……什么…”
胸膛猛烈起伏,小枝感觉里面像有一个鼓风机,热热的发出机械的声音,闷闷的。
“我……我只是……”
“只是来找我的,对吗?”
夏油杰微微俯身,阴影如实质般压下来。
那只踩着她裙角的脚纹丝未动,另一只手随意地垂在身侧,目光聚焦着落在一旁的花束上。
“毕竟吱吱总是这样,不管是小时候还是现在,想要的东西,就会立刻想要得到,太冲动可不好。”
他蹲下身,捡起地上的花,花瓣落在血泊中,拿起时拉丝着红色的粘稠物,断开。
“康乃馨。”
夏油杰如同没有看见花瓣上那些粘稠,只是弯起唇,像往常一样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我很喜欢呢。”
“母亲节——就应该送这个礼物,对吧?”
这太诡异了……
这太诡异了…
在这样的情景、这样的环境下,至少他们不应该若无其事谈论花束,谈论季节。
明明是温和的笑容,却在此时此刻显得怪诞。
桃原枝根本听不清夏油杰对她说了什么,耳鸣一片。
“杰……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她的表情一片空白:“她、她是死了吗?为什么?她也是咒灵……?她……”
“嗯,对呢,她死了。”
夏油杰偏过头撇了身后的女人一眼。或许现在已经不能叫她了,那一坨软肉,那一滩烂泥,那一片血肉模糊。
轻飘飘的话语,如同只是在谈论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夏油杰似乎并不太想继续聊她,他垂下眸,捧起那束花,鼻尖轻轻蹭了蹭,唇角弯起一个温和的弧度,重新拉回话题。
“真漂亮,是吱吱回来时特意送给我的吗?”
空气中没有人说话。
小枝的视线还在停滞地看着那个死去的女人。
“你杀了她……?”
她的声音带着颤,思绪混乱成了一团:“为、为什么,杰,你为什么要突然杀了她?她甚至都不是咒术师……她、她做什么了吗?”
“突然?”
夏油杰轻轻重复着这个词,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我可怜的孩子,这不是突然,这是必然。”
他松开手,任由那束花重新跌落在血泊里,发出沉闷的粘腻声响。
“猴子……不,这些普通人,”夏油杰纠正了一下自己的用词,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他们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持续的、微弱的诅咒。脆弱,贪婪,毫无意义地繁殖,然后制造出更多的诅咒……包括你看到的那些。”
他抬手指了指周围那些安静下来的咒灵:“我杀她,就像清理掉影响庄稼的害虫一样。需要理由吗?这只是必要的工作罢了。”
那道目光落在她的身上。
桃原枝感觉这个房间所有的生物,无数双眼睛都落在了她的身上。
那些粘稠的、潜伏在黑暗中的,和地上已经凝固血液一样的眼睛,连同着夏油杰的目光,一同落在她的身上。
“对…你说的对。”
小枝平静开口,撑着身体的手臂却一个劲的颤抖:“它们的确是猴子,很恶心,的确是这样,我同意你的说法,我现在非常认同。”
小枝跪坐上前,抱住他的腿,抬起头:“对不起杰…我、我不应该对你发出质问的,我也不应该突然闯进来的,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现在很认同你的观念了,我觉得你说的太正确了!我决定以后都把它当成我的人生誓言,所以……所以不要生气好不好?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她就像一只咩咩叫的小羔羊。
夏油杰弯起唇。
一只浑身雪白的、漂亮的,从他腹中孕育出来的小羊。
就像那天在地下室门口发现她,瑟瑟发抖的她一样。
刚从母胞中挣脱出来的小羊羔,浑身颤抖到没有办法,金色的发丝凌乱贴在额前,喉咙里发出求救般嗯嗯呜呜的声音。
她趴在地上,整张脸都被眼泪沾满,颈背颤抖的如同簌簌掉落的雪花,肩膀也一个劲的颤抖到没办法。
一边金色的卷发散落下来遮挡住半张脸,几乎美的不可胜收。
那个时候的夏油杰只是迟缓,脸上不知道该露出什么样的表情。直到后面,体力不支的桃原枝很快晕了过去,像一滩水倒在地面。夏油杰感觉到自己的胸腔深处传来一阵细微的、几乎无法抑制的颤栗。
那并非源于恐惧或悲伤,而是一种更为晦暗难明的激荡。
他的唇角,不受控制地、极其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袈裟落在地面,他抱起发凉的小枝,低下头,唇贴着她湿漉漉的脸颊,她的鼻尖,她的唇角。
形形色色甜腻和爱。欲从他口中吐出,几乎要将她吞噬殆尽。
——就像现在的他一样。
想要用爱。欲紧紧包裹住她。
“我没有生气。”
夏油杰抚上她冰冷的脸颊,笑容温和柔软:“我只是没想到你还会再回来。我很开心哦?吱吱,我很开心你还愿意再回来。”
黑色的刘海扫过她的睫毛,他低了低头,脸颊处的手心移动到她的耳侧,不断揉搓着发丝,语气缱绻黏腻:“我不怪你,我爱你。”
夏油杰说着,手心揉搓发丝的力度逐渐加重,指尖温柔地划过她的耳廓:“我想你想得快要疯了,想见你、想拥抱你、想吻你、想牵你的手,这难道是很简单的事情?我不知道这样做你会不会讨厌我,觉得我很奇怪?”
“我只能永远保持这份清醒,清醒的隐忍清醒的疏离……即使我们在一个房间我还是很想你,我又该怎么做呢,吱吱,你能懂这样的痛苦吗?我快要被这该死的情绪压垮,我爱你…从始至终的…一直都好爱好爱你……”
唇间的温热扫过她的唇,没有任何反应。
夏油杰睁开眼,拉开一座段距离,却看见桃原枝瞪大的瞳孔,那双眼眸深处无法掩饰的、纯粹的惊恐。
抵住后脑的手,那抹金色的发丝在止不住的颤抖。
炙热的空气在接触她眼眸的一瞬间冷却,仅一瞬之间。
夏油杰松开放在后脑上的手,缓缓站起身。
“啊。”
他感慨了一句,带着语调轻飘飘的起伏:“看来你的确不太能懂。”
“一个可有可无的角色,却妄想在你心里占据一席之地,能和悟平分一半,已经是你最好的结局了。”
“不…不是的!”小枝立刻开口,迫切抓住他的袈裟。
“我懂我懂,我、我可以理解。我很喜欢杰,我…我非常非常喜欢杰,我爱你,我也很爱你。你说的这些我都可以懂的,而且我从来没有那样的想法,我、我、”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
如同被猛烈撞击后的恍惚,脑浆都平铺在头颅里。小枝我我了半天,指尖都发白,却说不出来一句话。
“对不起杰……”
眼泪从眼角滑落,呜咽道:“你别这样、我,我好害怕……你别这样好不好,”
眼泪像雨滴般落下。夏油杰转过身,拿起桌上的匕首。
刀尖闪烁着星星般的光芒,反射着暗光。
“哈……”
夏油杰轻笑一声。
在原来抛弃从前的温柔和理性,脱离人类的那一面,完全为自己而活后,居然是那么容易那么轻松。所以在短暂的失神过后还是笑出来了。
“是你把我搞的一团糟的还记得吗?我没有办法控制对你的情感,我尝试过对你温柔,我尝试过对你暂停一些不正常的想法。”
刀尖刺入皮肤,轻轻划过他的手腕。暗红的血液滴落在榻榻米上。
“但你总是这样,总是一次次挑战我的底线……我该拿你怎么办?吱吱,你告诉我,我究竟该拿你怎么办呢?”
夏油杰抬起手腕,伸出殷红的舌尖,带着一种诡异的、属于活物的润泽——极其缓慢地、顺着血迹流淌的路径,从下至上,轻轻卷入口中。
这个动作带着一种近乎亵渎的优雅,尤其是在这身袈裟下,却又充满了野兽舔舐伤口的原始感。
小枝看愣在原地,他忽然俯下身来,抓过她的领口,堵住她的唇。
温热气息在她的味蕾上化开,带着独特腥甜味,舌尖扫过她的下唇。
刺痛,麻痹,黏稠的触感不断刺激着她,像被动物的倒刺舔过。
大脑有一瞬间在爆开,小枝撕扯着,后退着,眼泪扑扑地落下来。
席卷着,侵蚀着她,粗鲁地在口腔内搅动。无法抗拒本能的一次次咽下,吞入腹中。
直到无法呼吸,口中的温热离开,小枝还没来得及开口,一个黏糊的东西抵住她的嘴,铁锈味扑面而来,瞬间侵占了所有的感官。
夏油杰抬起手腕,紧紧按在她的唇上,紫色眼眸近在咫尺,里面没有任何光亮。
像是一片吸收所有情绪的、深不见底的黑暗。
他静静地看着小枝因惊恐而放大的瞳孔,看着她的睫毛上混合了他腕间的猩红。
“尝到了吗?”
他的声音低哑,几乎贴着她的唇瓣响起:“血缘这种东西,果然是这个世界上最微妙的存在了。”
“所以现在,你的身体里也流淌着我的血了。”
“我们也会如同红线一般,怎么缠绕都无法分离。”
桃原枝越是拼命挣扎,手腕的血迹就胡乱地抹在她的脸颊上。
那些腥甜的、反胃的,痛苦的,苦涩的,如同过期的蜂蜜一样,慢悠悠落入她的口腔,让她的大脑几近荷载。
不要……
不要不要不要……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
手指摸到了落在一旁的小刀,她几乎都没有想,快速挥臂。
夏油杰向后避开,只微微抬眸,小枝立刻扑上前,按住他的肩膀。
“哗啦!”
一声清脆的声响,小刀落在一旁。急促的喘息声中,桃原枝跨坐在他腰间,双手掐着他的脖颈。
桃原感觉自己快疯了,眼泪簌簌的掉下来,浑身止不住的发颤,口中不断发出剧烈的呼吸声,自己一团乱。
夏油杰没有挣扎。
他只是躺在那儿,袈裟半褪,黑发散乱地铺在榻榻米上,身体线条在单薄的袈裟下若隐若现,一边的袈裟凌乱滑落,露出苍白的肩颈,锁骨深刻。
半晌,他微不可察的弯起唇:“想杀了我吗。”
夏油杰没有生气。他甚至都没有不悦的情绪,反而弯起的唇角意有所指,紫色的眼眸轻抬。
“一切爱情的本质都只是母爱的仿品。”
他伸出手,掌心温和地贴着她的脸颊,“是一种因其基于生命孕育、与抚养的本能,带有单向付出的、不计回报的神性。”
“什、什么…?”她声音颤抖。
“不太懂什么意思吗?”
夏油杰笑出声,指尖覆盖住她颤抖的双手,一同掐在脖颈处:“意思是你可以向我无条件的伸出手,在我贫瘠的身体上索取你想要的……一切的一切我都会给你…”
“我对你从来就毫无保留。”
他弯起唇,眼尾染上几丝不正常的红,按着她的手,掐在自己的脖颈处,一点点用力、一点点收紧:“所以。”
“杀掉我或者吃下我……”
“请对我做的过分一些吧。”——
作者有话说:这一章我写了一整天,为了一碗饺子做了一盘子醋,终于写到这里了。
夸我!!夸我夸我!我将在最会夸的那一条成为她的天使投资人。
第92章
颈处的皮肤在她掌心下微微搏动, 温热的、生命的脉动。
小枝拼命睁大双眼,可眼眶的液体还是止不住的滴落下来。
周围的咒灵不知道什么时候消散了, 房间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桃原可以清楚地听见手指用力掐住脖颈时嘎吱的响声。
她的指尖还在颤抖。
不停的,止不住的,她根本抽不开自己的双手。
那双紫色的瞳孔十分专注于她的表情,她的痛苦、她的眼泪,在一遍遍发颤的身躯下不断收紧手指。
“…别这样……”
她几乎是哀求,眼泪都快把眼眶蒙住。
“别这样…求你了杰……别这样……”
金色的长发将夏油杰笼罩, 散乱地铺在地板上。
夏油杰笑意不减,瞳孔依然晦涩无光,唇角扬起一个微小的弧度,“啊……看看你,我的孩子。”
“脸上完全乱糟糟的, 就像那天匍匐在地上,蚕食着我母亲的那些咒灵一般,嘴唇两边全是鲜血。”
“你知道吗, 那一天也是这样, 火光蔓延了整个房间。她眼眸空洞, 胸膛整个都爆裂开来,白花花的肠子如同冰淇淋融化般的流下来, 混合着脓血的搅拌在一起。”
“她的发丝——那些细小的波浪卷凌乱挂在两边。她甚至还穿着那件粉色的围裙, 听见客厅的声响刚准备出来,嘴着说不得正念着‘小杰快来帮妈妈看一下厨房’, 但其实下一秒看见的就是丈夫的尸体。”
“——她被吓到了,我的母亲几乎是爆发出尖叫,用力喊着我的名字, 但火光和咒灵迅速吞噬了她。”
夏油杰说的十分缓慢,几乎一字一句,但小枝却听不懂了。
她对这些话呈现出一种呆滞临近空白的表情。
“可我不觉得可怕。”
夏油杰继续开口,紫色的眼眸微眯。
“那一刻我只觉得她好美——火焰跃动的金色火光,近乎黑色的血液。”
“还有那些蜿蜒的、在火光下反射出奇异珠光的脏器……一种脱离了所有伦理与情感桎梏。将我的母亲以最暴烈的方式绽开,然后被丑陋的咒灵吞噬。”
那画面,像一场盛大又寂静的献祭。
献祭给他自己,他的理想,他的大义。
而他,是唯一的见证者,也是被献祭的全部。
“我很爱她,八岁时为我缝补衣物、参加学校组织的棒球比赛。从十岁开始就拍摄我的各种照片,当然也包括一些囧照,最后汇集成相册集,每一张照片都有详细的标注和时间地点。”
他的声音顿了顿,像一根被绷得太久而终于出现裂痕的弦。
“但那些爱……太轻了。”
夏油杰的目光越过她,望向虚空中的某一点,“轻得挡不住她发现我是怪物时,眼底一闪而过的恐惧。轻得在她临终前,用那种……混合着悲哀、不解和全然陌生的眼神看着我时,碎得什么也不剩。”
他低低地笑了,笑声里没有一点温度。
“所以你看,爱才是最无用的东西。它美化不了这个充斥痛苦的世界,也填补不了强者与弱者之间那条丑陋的鸿沟。它软弱,善变,最终只会变成束缚和伤害。”
“我选择的大义,需要的是纯粹。纯粹地憎恶,纯粹地清除,纯粹地……为那个没有猴子的新世界铺路。母亲的生命,她的恐惧,她的死亡——连同我对她那点无用的爱,都不过是这场铺路仪式中,必要的牺牲。”
他凑得更近,气息拂过她的睫毛。
“我告诉你这些,不是因为愧疚或忏悔,而是想让你明白,此刻我向你伸出的手,邀请你对我做的一切……”
“它是我能给出的、最极致的东西——是我剥离了所有软弱人性后,仅剩的、绝对的真实。”
“正是因为我爱她,所以才会吞噬掉她。”
手中的力度不断加重,像一条藤蔓,握着她的手不断施力,笑意不断增大。
“所以,吱吱,向我索取一切吧。”
“我愿意也像那样毫无保留的呈现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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珠光雄一靠在接待室门口拿着板子数着硬币时,碰巧看见夏油杰从正厅出来。
他立刻收好硬币,露出仰慕的笑容,刚准备打招呼,却看见夏油大人脖颈上或轻或浅的痕迹。
低矮领口的袈裟凸显出脖颈的红印十分明显,像藤蔓细细缠绕过的一般。
“夏油大人!”
他吓了一跳,小心翼翼点了点自己脖子的位置:“是、是出什么事情了吗?”
夏油杰并未立刻开口,只是露出与往常别无二致的笑容,“没有,只是不小心碰到了。今天是你值班吗,辛苦了。”
夺目温和的笑容几乎让他热泪盈眶,珠光雄一用力点头,敬仰的目光一直追随他的背影直到离开。
因为那双目光一直注视在夏油杰的脸上,全然没看见他怀中横抱着一个女人。
金色的发丝被横抱起的臂弯夹在一起,桃原枝紧紧攥着他的袈裟,从正厅出来的那一刻,颤栗就没有停止过。
桃原枝很害怕。
什么都很害怕,以至于现在她的大脑一时间不知道该着重害怕哪一样。
车上他们基本没有说话,杰只是把她抱在怀里,右手一遍遍轻抚着她的发丝。
一直到回家,打开门的那一刻,桃原几乎是跌跌撞撞的到盥洗室,对着马桶不断干呕。
胃里翻天覆地,眼泪不断涌出,根本没有任何东西能够呕吐出来,可反胃和胃里的搅动根本控制。
夏油杰靠在门上没说话,只是眼眸微垂,起身接了一杯温水,敲了敲盥洗室的门。
“还好吗?吱吱,要不要喝些水。”
抽水马桶响起,里面的人并没有出来,夏油杰又敲动了一下,打开门。
桃原枝跌坐在地上,手扒着马桶边缘,发丝凌乱。
夏油杰蹲下身,将水递给她,“喝一些热水会缓和一些。”
桃原缓慢的抬起头,她没有接那杯水,只是以一种迟缓地表情看着他。
“被吓到了吗?”
夏油杰笑出声,将她扶起,拿出手巾沾上水,轻轻擦拭在她脸颊已经干枯的血渍上。
“的确稍稍有些失控过分了呢……只是在那样的情况下,想要说的话突然就变得多了起来。”
脸颊传来冰凉的触感,动作却很轻柔。
“不过最后吱吱做的很好哦?”
夏油杰眯起眼,以一种鼓励的语气:“身体止不住的颤抖,嘴里不停说着不要不要的话,眼泪完全停不下来呢,对吧。”
他靠近了几分,温热的唇碰着她的脸:“像小绵羊一样,在面对恐惧时本能的害怕。”
“杰……”
“嗯,我在。”夏油杰轻轻开口,回应着她:“还在害怕吗?抱歉,是我有些失控了,下一次不会再这样了,好吗?”
轻柔的话语,熟悉的笑容,和刚才被她压在身下的夏油杰完全不一样。
就好像……又回到了那个她熟悉的杰。
“嗯…”
小枝停顿点点头:“真的有些被吓到了……因为杰突然变得……很可怕。不过,我会原谅杰的。”
夏油杰微愣,小幅度弯起唇:“真的?”
“嗯。”小枝上前,抱住他:“只是下一次不要再这样了好不好,我还是很喜欢杰的,我永远都不会离开杰。”
“乖孩子。”
夏油杰低下头:“妈妈也永远爱你。”
……
后面的几天和往常并没有什么差别,依然是吃饭、睡觉、和杰一起躺在沙发上陪美美子她们一起看电视。
甚至自从盘星教那次事后,杰似乎更温柔的多,对她几乎是百依百顺、无比宠爱的地步。
就好像那次的他完全展露出自己的内心深处后,反而卸下了某种沉重的枷锁,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从未有人见过,完全毫无保留对一个人的夏油杰。
小枝有时会被一些梦惊醒,但每一次夏油杰都只是无声地伸手,将她揽进怀里,手掌一下下轻拍着她的后背,直到她紧绷的身体重新松弛,呼吸再次变得绵长。
他的温柔变得具体而细致。
而这份温柔仅限她。
一周后的某一个下午,小枝刚准备从沙发上起身,余光看见手机的弹窗。
“唔!”她惊叫一声。
“怎么了?”
“是我几个月前一直想要的包!”她把屏幕翻转给他看,语气欢脱又愉悦:“它终于又配货了!”
夏油杰轻笑出声,揉了揉她的发丝:“明天去拿吧,刚好明天从盘星教回来后,我陪你一起去。”
“我能不能现在去拿?”
小枝双手合十,不断恳求:“我真的真的、真的等了超久,我现在迫不及待了。”
夏油杰看着她亮晶晶的、满是期待的眼睛,无奈地笑了。
“就这么着急?”
“嗯!”小枝用力点头,“就像杰等了很久终于找到想要的咒灵球一样!一刻都不想多等!”
这个比喻让夏油杰微微一怔,随即笑意更深了些,了然道:“好吧,不过要早一点回来,我们会等你一起吃饭的。”
“好耶!”
疯子——
小枝上前,亲了亲他的侧脸:“我会超快拿了就回来的。”
夏油杰依靠在门口,替她披上外套:“需要我陪你一起吗?外面天气不怎么好。”
一群疯子——
“没事,你在家陪美美子和菜菜子吧。”
小枝探头,朝女孩们挥了挥:“我很快回来哦。”
“吱吱拜拜~”
夏油杰拉开门,目光温柔:“早点回来,等你吃饭。”
“啪嗒。”
大门关上的那一刻,桃原枝站在户外,看着车水马龙的一切那一刻。
咒术师都是一群疯子——
她飞快拦了一辆车,拿出口袋里的护照、身份证明,以及手机等一系列重要信息物品。
“去机场,麻烦快一些。”
去死吧咒术师。
都是一群疯子。
太恐怖了。
夏油杰……太恐怖了。
桃原现在甚至开始怀疑,18岁的杰和现在的杰,是不是有什么关联。
这根本不是她可以接受的范围,她就应该在夏威夷的沙滩上搂着一群小麦色腹肌少年,享受着阳光的温暖。
“等一下。”
车辆猛然停下,桃原枝蹙着眉,看了一眼时间,挣扎许久:“先去一下东京都的,我回家拿一点东西。”
她的包。
五条悟上次给她买的鳄鱼皮mini,反正也不差这几分钟,拿了再跑。
前照灯停留在白色的墙壁上,眼前出现高大的住宅。
橘橙色的晚霞一点点褪色,在天边与蓝色融为一体,像一盘被打翻的颜料,混合着色彩鲜艳地涂抹在天上。
“等我十分钟,谢谢您。”
小枝用力关上门,急匆匆拿出钥匙开入户口的门。
入户依然是眼熟的小花园,这几天没有人浇水,植被有些央央地垂在地上。
小枝匆忙扫了一眼,里面一片漆黑,窗帘都还是她上周回来拉上的样子。
“钥匙钥匙钥匙钥匙……”
她数着钥匙,刚在一连串中刚摸索到金色的那一把,下一秒因为太过于紧张,掉在地上。
“啧。”
小枝不耐出声,顺利插入锁孔,一把拧开。
巨大的风掀起乳白色的窗帘,小枝关上门,刚刚出逃的紧张迫使她的心跳猛烈跳动。
半个小时内杰应该都不会发现,只需要拿了东西,立刻赶去机场就可以。
她已经买了去夏威夷的票,那边有可以投靠的亲戚。
小枝低头换鞋,一排排整齐的拖鞋成双的排在门口。
所以目前来说,只需要离开日本境内,抵达美国就差不多安全……
思绪突然顿住,在底部鞋柜的最左侧,放着一双黑色的皮鞋。
一双黑色,底部稍有折痕和灰尘的皮鞋。
桃原枝抬头,看向沙发。
一个白色发丝、黑色制服的男人正背对她着坐在沙发上——
作者有话说:舅舅回来了!
好有意思你们的夸夸哈哈哈哈,这章也要夸夸,这章也当天使投资人。
第93章
小枝全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冻住, 又在下一秒疯狂奔涌,撞击着耳膜。
空气凝滞了。
客厅没有开主灯, 只有沙发旁一盏落地灯晕开昏黄的光圈,恰好将那个背影笼罩其中。
她开门的太匆忙了,窗户上又有窗帘,以至于进门时压根没注意。
那些白色的发丝在光线下近乎剔透,与身上纯黑的制服形成刺眼的反差。五条悟背对着她坐在沙发上,一只手搭在沙发靠背上,指尖似乎无意识地轻点着皮革表面。
嗒。嗒。嗒。
规律, 缓慢,在死寂的房间里敲打出令人心悸的节拍。
五条悟没有回头,甚至没有任何动作,但整个空间的重量仿佛都倾斜了过去,沉沉压在她的胸口。
桃原枝一动不动, 脸上几乎没有表情。她微微弯着腰,还维持着准备低头放鞋的动作。
“晚上好。”
声音响起的瞬间,小枝才察觉到自己在不断下压着鞋柜的棱角, 掌心传来细微的痛感。
桃原枝甚至多花了一秒自己是不是还存在于什么术式的梦境中, 不然为什么家里会出现五条悟的身影。
第一秒没有回话。
第二秒也没有回话。
“哈……”
直到第三秒, 时钟滴滴答答。小枝弯起唇,随即以一种惊叹夸张的语气笑出声, 语气中还带着几分责怪:“是你啊舅舅……嘛, 真是吓死我了,我还以为是谁呢。”
她放下鞋, 解开外套丢在沙发上,转身去厨房倒水。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你居然没有和我说诶!早知道我刚从那边的房子回来,就可以顺路去接你啦, 舅舅太客气了——”
指尖在不断抠抓着指甲盖两边的软肉。
自动饮水机几乎快要漫出来,小枝才松开手按下暂停键,端起水杯时溢出来了几滴在柜台。
沙发那边没有传来回应。
五条悟甚至维持着刚才她进门的动作,没有说话也没有任何动作。
“舅舅你要喝水吗?”她问,已经端着水过来。
桃原枝并没有放在桌上,而是递在他的面前。她看见那抹黑色的眼罩朝她的方向偏移了一下。
高挺的鼻梁,线条优美的下颌,以及被黑色眼罩遮蔽了上半张脸后,格外引人注目的、微微勾起的唇角。
“小枝不妨猜一下,我在这里坐了多久。”
手中的水杯并未接过,小枝放在茶几上:“好嘛……我知道你看见我不在家很不高兴对不对?我也是有苦衷的。”
她说着,隔着一段距离坐下:“我去之前的房子住了一段时间,但其实我一周前还回家了的,因为不太睡的习惯。我还是想和舅舅躺一起的感觉,所以就回来睡了一晚。”
“但是洗漱用品和衣服都在那边,所以第二天又回去了。你看我行李箱都没有拿回来,说明不是去旅游或者跑去别人家玩了对不对?”
她伸出一根手指,笑眯眯道:“不过至少我们心有灵犀。我恰好有东西要回来拿,舅舅你就回来啦。”
桃原枝用三段话,把五条可能会问的问题全部率先解释清楚。
比起等五条悟一条条的来质问,她主动全盘托出会好很多。
为什么这么久没有回来?因为去那边的房子住了,在你离开前我就告诉过你了。
行李箱怎么不带回来?当然是因为我并不知道你回来了,只是回家拿个东西而已,我还要回去的。
并且,如果是出去旅游和去别人家借宿,得知你在家,回来时也一定会把行李箱带上。
所以我没有行李箱,更加准确的说明了——我完全不知道你在家,所以不是慌慌张张赶回来的。以及我并没有去哪里,依然乖乖地待在东京,只不过在另一个房子里。
所有可能会询问的问题,心里的芥蒂,她都会以漫不经心解释的话语,旁敲侧击的点出来。
小枝笑意不减,依然维持着笑容,指尖却因为长时间的竖起有些僵硬。
五条悟静静地听她说完,手下不知道什么时候停止了敲击的动作。
“解释得很周全。”他开口,语气听不出情绪,“逻辑严密,时间线清晰,连可能被质疑的细节都提前想好了回应。”
他微微偏头,黑色的眼罩看向她,唇边若有若无的笑意:“小枝,你很紧张吗?”
“紧张?当然没有。”
桃原蹙眉轻笑一声,无所谓地摊摊手:“只不过我这种行为多多少少都会有些可疑吧,就连我自己都这么觉得。所以比起被误会,我更需要证明自己的清白。”
“噢……误会。”五条悟拉长着语调抑扬顿挫的重复这个词,尾音微微上扬。
“比如,误会你并不是因为不习惯一个人睡才回来住了一晚,而是为了确认这间公寓的窗有没有异常,或者有没有被附加新的监视术式?”
小枝脸上的笑容僵了僵。
“又比如……误会你所谓的‘洗漱用品和衣服都在那边’,其实只是把最常用的带走了,而这里还留着足够生活一周的换洗衣物。”
“——当然,如果是有计划的长期离开,确实不会带那么多。”
每说一句,小枝的呼吸就轻一分。
“你说你一周前还回家了一次,想要怀念和我一起睡的感觉。可是——”
他拖长了语调。
“我的床,那一侧的枕头,至少有两周没有人躺过的痕迹,连褶皱都恢复原状了。”
致命的细节。
小枝没说话,她看着五条悟半晌不知道在想什么,下一秒几分无奈地长叹一口气,上前钻到他怀里。
“舅舅——”
她拉长了语调,瘪了瘪嘴,怼了怼手指:“您怎么可以这么想我呢?这太糟糕了。”
“那我回来不是为了确认什么窗的监测,也不是为了探查……我只是,太想舅舅了而已。”
小枝抬起头,眼眶恰到好处地泛起一层水光,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晶莹:“就算只有我一个人睡,我也想躺在舅舅的床上,闻着舅舅的味道,假装您还在身边……这样也不可以吗?”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揪着他胸前的衣料,轻轻扯动:“至于枕头……我、我有好好整理床铺的习惯嘛。每次睡完都会把枕头拍松抚平,不想留下乱七八糟的痕迹……这也有错吗?”
小枝垂下眸,越说声音越小:“早知道会被这样怀疑,我就不整理了,就让枕头乱糟糟的好了……反正怎样都会被舅舅找出破绽。”
她全程都没有抬起头,但可以很清楚的感受到五条悟的视线在注视着她。
尽管没有说话,也没有任何轻拍或安抚她的动作,但空气里的沉重感似乎消散了一些。
“您还在生气吗?”
她抬起头:“我真的没有做一些不好的事情,难道您觉得我会和乙骨或者夏油或者第三个谁待在一起吗?乙骨就不用说了,夏油就更不用说了吧。”
小枝抿了抿唇:“诅咒师都是一群疯子,简直是披着狐狸的狼,伪善至极!”
五条悟短暂的笑出声:“突然改变看法了?之前对杰的评价可不是这样的。”
“一直都是的——!”
小枝靠近了些,伸手大大圈住五条悟的手臂,靠在肩上:“我之前就说过了,既然是舅舅不喜欢的人,那么我也不喜欢。”
“我又不是什么传奇耐打王,难道惹您生气我有什么好处吗?”
“所以求求您啦舅舅,不要再生气了,我真的有听您的话在家,完全两点一线的生活。我怎么会做出让你讨厌和难过的事情呢?真的真的真的真的——”
小枝卖力地蹭着他的手臂,抵在额前的碎发都凌乱了几分,不断小声说着“求求您啦”、“真的别生气啦”的话。
“现在用撒娇可没有用哦。”
嘴上说着没有用的话,但声音明显放软:“知道我最吃这套,就故意来这招?”
怀里的小枝没接话,只是低着头,脸上却扬起计划通的笑容。
“当然也是因为我的确什么都没有做,我很乖的。”
她坐起身,脸上已经恢复了一如既往的表情,只是忽然想起来了什么,眨巴眨巴眼睛。
“怎么?”
“我突然想起来,我好像有东西忘在刚才的出租车上了。”
她抬起头,预要起身:“我出去拿一下可以不?我说怎么有一辆车停在外面呢,估计一直等着我在。”
五条悟的手指穿过发丝,指腹在她的后颈徘徊:“什么东西这么重要?”
“不管是什么东西,我总得去拿吧。不然人家就不走了。”
小枝挣脱开他的怀抱,长舒一口气,看了一眼半开的门,理了理发丝:“我很快回来哦,可能清点零钱会慢一点,因为他一直在说什么加钱,舅舅你先上楼就好。”
“这样啊,那的确不能让人家等太久,小枝快去快回哦?”
“当然。”
桃原枝露出无以伦比的笑容,穿好衣服,换好鞋子。
钥匙紧紧攥在手中,手心不知道是激动还是紧张,密密生出汗渍来。
门口的微风不断引诱着她,倒影在墙壁上的红色闪光灯隐隐浮现。
小枝已经克制不住唇角的笑容,左脚踏出,身体前倾,脸上刚接触到和煦的晚风。
太简单了。
简单到她都忍不住现在就想要笑出声,嘴角都已经忍耐不住的要开始……
“砰!”
视线在一瞬间黑暗,距离她鼻梁不过几厘米的地方,大门猛然砸上。
笑容僵硬在脸上,一切都在这里戛然而止。
不是被风带上的轻柔关闭,而是像被无形的巨力猛然掼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震得门框上的都灰尘簌簌落下。
金属门锁发出“咔哒”清晰的咬合声,在骤然寂静的玄关里格外刺耳。
一切的动作,一切的温度全部在这一刻下戛然而止。
没有声音,没有一丝一毫的声音。客厅内如同坠入一个冰窖,冷空气鱼贯而入,侵蚀着她的手脚。
微弱的光线在这片寂静中呈现出一种阴冷的色调,心跳声开始不受控制的颤抖起来,胸膛的起伏都明显了几分。
五条悟甚至都没有站起身,依然坐在沙发上,就好像她刚进门时的那样。
“我一直在等你开口解释的机会,但似乎今天晚上你并不准备说清楚。”
地板发出摩擦的声音,五条悟两腿交叠,换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
“撒谎——和面不改色的撒谎,”他停顿一秒,笑道,“不得不说,技术越来越好了。”
“关于我外出这段时间,发生在你身上的事——现在我们来聊聊吧。”
第94章
黑暗中谁都没有说话。
昏暗的灯光, 寂静的空气。
安静,永无止境的安静, 沉寂在这里蔓延。
桃原枝花了五分钟去理清楚这件事前后全部的脉络。
从半个月前五条悟外出北海道,在家短暂的和夏油杰碰面;她送文件给伏黑惠,再持续好一段时间和夏油住在一起。
前前后后,在这心跳如雷的沉寂中,桃原理清了一件事。
他没有证据。
五条没有证据,也不可能有证据。
纵然她有一万个不对劲,在没有实质性的证据下, 一切都只能说是猜测和疑心。
“我突然想起来,我好像没有东西忘在出租车上。”
她转过身,钥匙丢在入户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外套重新解下,也随意丢在沙发上。桃原缓步走过去,倚靠在沙发的靠背上, 低着头看脚上的拖鞋。
“舅舅想听什么?解释吗?”
她笑道,语气淡了几分,抬起头:“我的确——不清楚您说的解释和谎言是什么呢, 如果您总是不相信我, 那么就意味着我说什么都没有用, 对吧?”
“所以为什么……为什么不可以更多的相信我一点呢?”
小枝俯下身,语气明显放软。鼻尖轻轻触碰着五条悟的侧脸, 细碎的话语紧贴着他的耳骨。
“我们已经是情侣了吧?我们已经是爱人了不是吗?我的心早就属于您了, 我们不是早就把彼此的第一次交付出去了吗?”
“所以您为什么不尝试着对我多一点信任、多一点包容?”
她不断靠近,不断上前, 柔软的嘴唇一下一下轻触着他,却在触及唇角时,脖子突然一紧。
五条悟向上掐入她的脖颈, 拉开好一段距离。
他并没有用力,只是抵开。手掌宽大温热,贴在她颈侧的皮肤上,能清晰感觉到脉搏狂乱的跳动。一下,又一下,撞在他的指腹。
“信任?”他轻声重复这个词,像在舌尖掂量它的重量。
“小枝,”他忽然笑了,“你知不知道从你十二岁开始,我就分得清你什么时候在说谎。”
掐住脖颈的指甲不轻不重,却扣着她的动脉,分明的五指一点点下移。
“从这里……一直到这里。”
他停留在胸口的位置上,“或许可以解释一下,这些残留在你身体上的咒力残秽,究竟是怎么回事。”
桃原枝微愣,立刻皱起眉,挣脱开他的手,“十二岁?别说的好像很了解我一样啊。”
“你从我回来的那一刻就看见了,那你为什么不说?”
她轻笑出声,站起身,“怎么呢,舅舅觉得看我狡辩,耍我玩的样子很有趣吗?”
五条悟没说话,只是小幅度的蹙起眉。
“我知道您在想什么。”
她弯起唇,感慨般的拉长了语调,“为什么小枝会变成这个样子呀?为什么会做出那样的事情呀?你小时候可是非常乖的孩子,现在为什么会这样?”
“没有那么多为什么,舅舅,我一直都是这样的。”
小枝弯下腰,笑容甜腻:“喜欢和爱这种情感,我根本就不在乎,我也不关心。太多了,舅舅,从我出生那一刻开始,周围给予我的爱就太多了,我已经……哈哈,不需要爱这种东西了。”
“就算是母爱,我也会找到替代品。我的确很喜欢您,我很爱您,这一点我毋庸置疑。但情爱只是我生活的调味剂。”
“我对任何人都可以是这种情感,您明白我的意思吗?不管是亲情、还是爱情,人类过度渴望爱,就是一件愚蠢又可悲的……”
“呲啦!”
侧角的灯发出清脆的声响,晶莹剔透的玻璃一片片落在地上,打断她的话。
“桃原。”
五条悟没有动,“你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吗。”
爆裂的灯发出烧焦后的味道,一股劣质塑料的气味在客厅里弥漫。
突然碎裂的灯的确吓的小枝一颤,但她马上抚了抚心口,拿起桌上的水,恢复了刚才的随意散漫,“当然。”
“开始叫我的姓氏了吗。这应该是您第一次生气吧?因为就算是之前我和杰约会,也只是叫小枝哦?”
水杯拿在手中,摇摇晃晃。
小枝笑出声来,笑的太大力,眼泪都溢出来。
“欸……真是,太刺激了知道吗?哇,我居然在咒术界最强面前说出这些话,我真的……”
她抬手擦了擦眼角,长叹一口气:“哈,心脏都快爆炸了,我自己都不知道是害怕还是兴奋流下的眼泪。”
“嘛,不过那又怎么样呢。”
小枝无所谓的摊摊手,得寸进尺地跨坐上身,手指捏起五条悟的下颚。
她的指尖冰凉,划过他紧绷的下唇,“您看,您连无下限都没有开。是不是就像那天在旅馆,我喝醉后半推半就的您就同意了?”
“虽然我很抱歉在获得您第一次的情况下还发生了这样的事情——但是,其实和我也没有关系的吧?”
小枝眨巴眨巴眼睛:“毕竟是您主动的啰。而且,我才二十岁——这可是您自己定下的规则,二十五岁之后才可以对我做些什么。”
“您现在唯一能做的……”
她跪坐起身,以一种玩味、戏谑的目光凝视着他,勾起下身的裙角,一点点向上提起。
“要打我吗?好啊,打我好了——需要我亲自,把裙子掀起来吗?”
褶皱的裙边,向上拉起的动作,底部白色蕾丝的花边完**露在空气中。
带着挑衅、恶劣的动作,每一步都在挑战他的极限。
昏暗中,五条悟的声音低沉的可怕,很冷静、很克制:“下去。”
小枝笑出声,松开裙边:“我当然会下去,我不但会下去,我还会离开哦?夏威夷真是一个不错的城市对吧,海滩、阳光、可口可乐,以及小麦肤色的金发碧眼。”
她抬起五条悟的下颚用力亲吻了一下侧脸,不急不忙的爬下身。
“我会在那边待到二十五岁的时候回来,那个时候我再履行对你负责的诺言吧~”
她站在原地理了理裙摆,过于亢奋的脸颊呈现出不正常的红晕,那双琥珀色的瞳孔闪闪发亮。
“我还是很负责的对吧,没有睡了你立刻跑掉。会给你带伴手礼的哦,如果舅舅想我了的话也可以给我打电话,只不过境外的电话费会贵一……”
一句话没说完,手腕突然被用力攥住,那道不容拒绝的力度将她用力攥回。
后背撞到沙发的靠背,手腕的疼痛还没散去,整个身体都如同被沙发底部的缝隙陷入。
心跳猛然的跳动了一下,她还没反应过来,黑色的身影已经如同黑影一般覆盖。
小枝瞪大瞳孔,用力挣扎反抗,钳住她的手腕却和之前完全不一样,如同锁链般牢牢按住,五条悟一言不发,眼罩下看不清他的任何表情,直直伸手,粗糙的指腹贴上。
毫无征兆的,不管是哪一个都毫无征兆的,恐惧和从未有过的体验让她几乎浑身颤抖。
桃原枝害怕了。
她开始扭动,开始急促,开始不断的后退。但手腕的束缚,膝盖几乎要碰到鼻子,小枝眼泪都出来,视线灰蒙蒙的看见窗外的植被。
窗外的叶面被风从左侧被剥离开,粗糙的贴着叶子的叶脉。发出细微到几乎听不见的撕裂声。
那是一种完全陌生的形态,连她自己都没有触碰过的,此时此刻几乎是以一种粗暴的,强行的。
刚种植出来的新叶凹凸不平,脆弱不堪,傍晚的露水迅速集结。
东京晚上的风太大了,没有呼啸的风声,却几乎是一言不发,和黑暗融为一体的鱼贯而入。
不是探索,而是测绘——仿佛在用指尖勾勒某个失传已久的地图轮廓,却丝毫不温柔。
绿色的叶面被风吹的止不住瑟瑟发抖。
剧烈与猛烈在同一时刻相遇,小枝向后仰起头,缺氧般大口大口呼吸,眼泪不自觉滑落,眼前忽明忽暗开始发昏。
因为完全陌生和恐惧,以至于感官被无限放大。
她刚才……
……?
“啊,高潮了。”
五条悟看了一眼,骨节分明上晶莹剔透,他垂下眸,没有多少情绪的开口。
头顶的手并未松开,小枝脸色空白,如同呆愣在原地了一般,呼吸都忘记,“什……什么?”
胸膛开始颤抖起来,一股由内至外的恐惧终于席卷她的全身。
“你、你怎么能这样……?”
她像是还没有反应过来,话语和思绪都有些迟缓,随即意识到自己刚才的场景,几乎是面红耳赤,两只手不断挣脱:“你疯了吗!我们、我们可是舅侄!”
五条悟弯下腰拿纸,单手并不太好擦拭。他视线偏移,将她提起又放下,调转了一个方向,改为单膝压着她的手臂。
“你……你不是认真的吧?”
膝盖的重量远比手腕要疼的许多,血液都被堵住了一样,很快发麻起来。
五条悟继续擦拭着指尖,黑色的眼罩注视着她,手里不断摩擦着指腹。
从结束后短暂的一句话后,五条再没有说过多余的任何一句话。
桃原呼吸急促,目光很快冷下来,几乎是带着警告,话语却止不住的颤抖:“我劝你最好不要这样,我、我认识全日本最好的律师,我一定会起诉你起诉到破产的。”
五条悟笑了两声,唇边弯起,脸上却没有其它表情。
“你笑什么。”
小枝蹙眉,声音逐渐冰冷,眼尾却在发红:“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吧,如果你现在放了我,我可以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我们还是好舅舅和外侄女。”
“但是如果不是。五条,我发誓我一定会恨死你的,总有一天我一定会杀了你。”
“杀了我。”
他慢慢地、清晰地重复了这三个字,像是在品味某种陌生又新奇的滋味。
“听见你说这些话,我的确有一些惊讶。”
腰带解开的声音,如同锁铃般。
“看来我作为你的长辈,在教育你这件事情上,失败得超乎想象。”
皮革的材质在灯光下散发光滑的色彩,五条悟抓过她的手,将她翻过身。
“玩弄别人的感情很有趣,是吗?”
沙发的皮革粗糙磨着脸颊。这一刻桃原终于开始害怕。她哆哆嗦嗦,双手向后被皮带捆在一起,肩膀被迫打开。
“不……不是的…”
她眼神惊恐,语气与刚才截然不同,声音立刻软了下去:“我……我不是那个意思,对不起舅舅……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会改的,对不起、对不起……”
后背捆住的力度没有一丝松懈,小枝挣扎着想要起身,被按着头压下去。
口鼻中的呼吸瞬间扑了一整脸,小枝侧过半个脑袋,眼泪在眼眶中打转:“我刚才开玩笑的舅舅,我怎么可能会走呢?我只是……我只是一时间说错了话……”
皮带扣紧的金属声在死寂的客厅里异常清晰。
五条悟没再说话,而是以一个不知道什么样的姿势将她带上楼,丢在房间的床上。
宽大的房间不比窄小的沙发,可以做任何事。
小枝喉头哽咽,真正的恐惧此刻才顺着脊椎爬上来。
“我不敢了……真的不敢了……”
她连忙跪起身,想要贴近他的胸膛,被捆住的双手使她无法有力的活动。
刚靠近没有几分,脖颈的掌心迫使她向后倒在床单上,随即又是熟悉的,干涩和粗糙一并。
桃原在呼吸。
她张开口,不知道是啜泣还是什么,张开口在用力呼吸。
她的脸从眼尾一只红到了脖颈,额头在出汗,脸颊也发热的像是在出汗,浑身上下的任何一处都好像都在流汗。
眼睛雾蒙蒙的不知道是泪还是水蒸气,倒映着书桌上的窗户。
五条悟的动作很快,除了刚开始稍稍缓慢些外,后面几乎是粗暴的、惩罚性的行为。
“我……我真的真的错了,求求您……舅舅……求求您…唔……”
手指堵住了她的口。
小枝瞪大瞳孔,想要抬起头。
“舔。”
“舔的话……可、可以原谅我吗?”
她抽抽嗒嗒,手指在口中含糊不清。五条悟没说话,两根手指只是向下,几乎要捅入她的喉咙。
口水从唇边溢出来,每一次吞咽都必须含住他的手,喉咙蠕动,才能把多余的口水吞下去。
一直到她昏昏胀胀,浑身一点力气都没有,连呜咽都变成了急促的呼吸。
“好玩吗。”声音从上方传来。
小枝立刻抬起头,跪坐起身。也不管裙下的凌乱,“不好玩、不好玩不好玩,我再也不会这样了,我说的都是气话。可、可以解开我吗?我好痛……”
五条悟不语,只是抬起手,勾起指尖,小枝立刻抬起头,主动把下巴搁在他的指腹上,呼吸都轻了半晌。
她的眼睛湿漉漉的,鼻尖泛红,嘴唇微微肿起。皮带依然紧紧地缚着,勒进她手腕最细嫩的地方,摩擦带来的刺痛和束缚感无比清晰。
她只要动一下,立刻引来更尖锐的痛楚。
“舅、舅舅……”
小枝放缓了语调,睫毛止不住的轻颤:“可不可以松开我……我不会跑的,我刚才说的只是故意想气您的,因为您太久没回来……”
她垂下头,目光偏移,眼泪随之落下:“我只是想以这种方式让您更多的待在我身边,所以、所以才说了那些话。”
她弯下腰,脸贴着被褥,露出后背捆住的双手,“可以解开吗?求您了……我好痛,我真的好痛好痛,我感觉手要断掉了……”
“不管是亲情还是爱情……”
五条悟开口,声音听不出来情绪:“都是一件可悲的事,对吗。”
“不是不是,绝对不是!”
小枝立刻反驳:“是因为我想要被爱,只是因为我想要被您爱,所以才说出这种话。”
“我想要被舅舅爱的更深一点……更…更过分一点。我就是一个很贪心的人,我想要得到您全部的爱,所以…所以才……”
她小心翼翼地上前,一点一点靠近着想要碰到他的唇,五条悟将她转过身,按住她的肩膀。
“接吻吗?”
他笑了一声,“接吻可不是现在该奖励你的东西。”
捆在后背的手腕一松,小枝还没来得及欣喜,左肩的手用力,将她以一种肚皮朝上,完全四脚朝天的姿势呈现。
“舅、舅舅……”
小枝瞬间面红耳赤,指尖刚碰到裙摆,被折叠成短截的皮带挡开。
“不是想要被我爱的更深一些。”
他说,皮带点在小腹的某一处,像是在测量,碰到裙边。
“自己掀起来。”
第95章
根本就不是不会生气。
在全盘托出的第二段话, 桃原枝就已经隐隐约约察觉不对,想要改口却已经来不及了。
眼泪一次次的滴落, 细数着自己之前做过不好的事情,再一条条道歉,承诺以后不会再犯。
一直在说着对不起,一直在道歉,喉咙都快要说到干涩了,额前的发丝湿漉漉的贴着皮肤,不断忏悔自己以前的错事, 五条悟才小幅度的弯起唇。
不管是什么都一直在说谢谢,“谢谢您原谅我”、“谢谢您和我说话”、“我会乖乖的,我不会再犯错了,对不起……”
这些话翻来覆去,但五条悟好像怎么也听不够一样。他轻轻拍着她颤抖的脊背, 像在安抚一只惊惧过度的幼兽。
那些重复的、带着哭腔的道歉和保证,在他耳中并非简单的言语,而是一种需要反复确认的信号。
并且五条悟大部分都不怎么说话, 只是露出似笑非笑的弧线, 一遍遍听着她道歉的话, 像聆听一个犯错的人如何忏悔和自救。
这个夜晚她睡的并不好,噩梦和梦境同一时刻, 让他都有些精神衰弱, 以至于睁开眼都不知道眼前的人究竟是谁。
睡眠的障碍使得她很难受,梦里好像又回到那个幻境……那个夏油杰制造出来的幻境, 18岁的五条悟和现在的五条悟站在一起,并排着俯下身。
戴墨镜的五条悟弯下腰查看,一副幸灾乐祸地表情说:“你也有今天啊, 果然被发现了呢。”
两张几乎相同的面孔在幻境的光影里呈现出微妙的不同。18岁的五条悟眼神里还带着未被时间磋磨的、纯粹的冰冷探究,而现在的他,眼底沉淀着某种更复杂、了然的东西。
梦里四只完全一模一样的蓝色瞳孔一齐盯着她……好可怕。
好可怕好可怕,以至于桃原几乎是半梦半醒地立刻惊起。睁开眼那一刻后背都在发凉。
天花板投射出少量白光,小枝侧头,窗外还弥漫着雾气,似乎很早。
五条悟背对着她,白色的发丝落在枕头上,呼吸平稳,没有要醒的意思。
就算是这种时候,也依然是两床被子。
小枝缓慢地爬起身,脊背的疼痛迫使她必须扶着墙才可以。
她完全站起,怨念的目光注视着那抹白色发丝,对着身侧人的背影做出虚假“猛踹”的动作后,又立刻小心翼翼的收回腿,生怕动作太大,床面有颠簸。
桃原抓着被褥一点点移动,从面对墙壁的那一侧爬下床,在找到拖鞋后缓步走到床边,顺手拿走了五条悟床边的手机。
钥匙在昨天就已经被收走了,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找人接她回去。
小枝跑到厕所,关上浴室的门蹲在地上,刚打开五条悟的手机,一大堆消息立刻弹出。
“滴——滴滴!”
吓得她手忙脚乱按下静音键。
心脏都快跳出来了,她连呼吸都不敢,侧耳倾听卧室里的动静。
电话簿里的联系人很多,除了少量的有备注的联系人外,大部分都只有一串号码。幸好她还没有蠢到忘记她爸电话的地步,小枝立刻输入,迫不及待拿起手机。
接通的速度比她想的还要快,一个中年男人熟悉的礼貌语询问后,小枝眼泪就已经快掉下来了。
她有太多要说的了,伸手擦了擦眼泪,啜泣地张开口刚准备喊爸:“呜……?”
口中发出了不明所以的声音,小枝愣住,立刻开口:“呜、呜呜呜!”
依然是一连串不成调的声音,就好像她突然丧失了语言的能力,口中像含了一块石子般,怎么也说不清。
后背瞬间弥漫上恐惧,小枝手掌撑地狼狈爬起身,也不管电话那边的疑惑声,扒到镜子前。
镜子里的她脸色苍白,嘴唇毫无血色,瞳孔都无意识放大,明明脸颊上没有水,却好似湿漉漉的。
她牙齿打颤,颤巍巍一点点张开口,伸出左手单边向下拉扯着嘴角。
四周的冷意不断满意,在一片昏暗的光线中,她看见自己的口腔也一片黑暗。
镜子后不知道什么时候站着一个高大的身影,五条悟靠在浴门前,透过镜子看见她苍白发颤的脸,忽然抬起手。
“啪嗒!”一声,浴室的灯光亮起,口腔内的黑暗被照亮,一条完整十分健康的小舌清晰可见——刚才只是没有开灯而已。
小枝扶着盥洗池几乎快要站不稳,一时间都不知道先该欣喜还是后怕,只是低着头抚着胸口,一副绝处逢生的慰籍涌上心头。
她不断缓解情绪,吓的快到跪在地上。
五条悟已经伸手接过手机,在短暂的沟通后,他挂断了电话,垂下手看着角落里的她。
比起昨天示弱了一晚上的她,很显然自己无法开口说话这个噩耗令她更加气恼。
小枝眯起眼眸,上前几步。几乎是快要贴上五条,仰起头一脸气愤质问的表情。
“哇哦,和昨天晚上的态度完全不一样呢。”
五条悟笑出声,看了一眼镜子:“在想什么?以为自己舌头被割掉了吗?脸色糟糕成那样。”
“唔!唔唔唔唔!?”
“啊……的确用了一些稀奇古怪的术式。不过为了等会高层的家访审查,你还是安静一些,以免说出一些不必要的话。”
小枝微愣,她从来不知道还要审查之类的东西,而且……为什么是今天?
“有人直接向高层匿名寄送了三张你和…同出同入的照片,并且还在被抱在怀里——”
五条悟弯起唇,并没有笑出声,而是将照片对向她,意有所指:“拍的真不错,对吧?”
小枝嘴巴微张,看着照片完全说不出来一句话。
就是她和杰最后一天从盘星教出来的场景,只不过没有拍到教会,但很清楚的拍到了她的脸。
凌乱、无神,几近破碎。
这种堪称铁证的东西几乎可以直接将她烙印上叛逃的罪行了,甚至是直接上层递交。
今天高层来,究竟是审查,还是来抓她直接就地处决?
小枝浑身一哆嗦,想都不敢想,身子一软膝盖一跪,抱着五条悟的大腿开始哭泣:“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您一定要救我哇呜呜呜呜呜呜呜!!!
跪地、抱腿、哭诉,一系列动作丝滑至极。
她表现的太自然了,就好像一只树袋熊,扒拉着他的腿怎么也不松手。
“小枝啊……”
五条悟蹲下身,不被眼罩遮挡住的眼眸眯起,端详着她的脸,“我有时候真不知道,你究竟是真的害怕,还是假的害怕呢?”
#
门外很快响起敲门声,小枝坐在沙发上,手心紧紧攥着裙角。
她太清楚自己的罪行和那张照片带来的后果了,高层一旦下命令就一定会死抓着不放,除非按照指令完成目标,否则绝不放手。
虽然现在有五条悟,但是昨天他们发生了那样的情况……
该死…她就应该表现的再谄媚一些啊。
“早上好。”
两名身穿西装的男女,被五条悟的身影挡住不太能看清外貌。他们在门口交谈了一会,男人从文件里递给他一个信封,里面不知道是照片还是什么别的证据,五条悟回头看了她一眼,和她对视上眼眸。
小枝立刻转过头,只感觉心跳更加剧烈。
穿西装的男女在客厅的左侧架了一台摄像器,以桃原为中心,两盏巨大的白色审问灯罩在她脸上,几乎睁不开眼。
眼球的刺痛连带着大脑都开始一涨一涨的发痛,小枝挡住眼睛,想要看清眼前的女人,却怎么也看不清。
“你好,桃原枝,对吗?”
她站在灯前,巨大的阴影投射下来,像一个罩子,拢住她在原地,呼吸都有些喘不过来。
小枝迟缓性地点点头,女人回头对男人点了一下头,还没反应过来,左手拷上手铐,几乎是动作粗鲁的将她推之沙发上,膝盖压着她的头,两只双手都被铐住。
“唔……!?唔唔唔……!”
“根据高层会议统一决定,裁定你与诅咒师残党勾结,并有重大叛逃、杀害同僚嫌疑。现依据紧急处置条例,就地处决。”
桃原想要开口说话,但却丧失了语言的能力。
根本没有审问的步骤,也根本不是什么家访,就好像她什么都没有做,就已经罪行成立,就地处决。
小枝迫切地看着墙角的方向——五条悟靠在门口,双手环抱着胸膛,黑色的眼罩注视着她却又好像没有。
他一动不动,一言不发,只是沉默地看着。
身后,冰冷的咒力瞬间在男人掌心凝聚,形成一把短小却锐利无比的咒力刃,直抵小枝的后颈。
皮肤传来被刺破的细微痛感,死亡的气息在这一刻如此真切地笼罩下来。
琥珀色的瞳孔骤然收缩到极致,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在这一刻逆流。她甚至连尖叫都发不出,巨大的恐惧和荒谬感攫住了她。
该死……
该死该死该死该死……!!
求生的本能迫使她用力挣脱、一脚踹在男人**上,小枝也不管身后的场景了,跳下沙发朝后门奔去。
男人吃痛一声,骂了一句脏话,用力抓过她的头发,重新拖回沙发上。
头皮快要爆开,小枝还没来得及惊叫,一把尖锐的刀刃直直刺入她的瞳孔。
“噗呲——!”
白色的纤维物像雪花一样飘洒开来,锋利的刀架被一道阻力抵挡开,在距离她眼眸五厘米的地方,戳入沙发。
“喂,我说。”
五条悟以一种极其缓慢地站直了身体。环抱的手臂放下,一只手随意地插在裤袋里。
上一秒还在墙角,下一秒已经站在男人身后,捏着男人手腕的手指,只是轻轻一折,“你们当初——可不是这么和我说的吧。”
“呃啊——!”男人闷哼一声,脸色瞬间苍白。
女人脸色铁青,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咒具上。“五条悟!你这是公然违抗高层命令,袒护叛逃嫌疑人!”
“袒护?”
五条悟歪了歪头,笑容扩大,却更显冰冷,“我只是觉得,在我家里,对我的外侄动用私刑……是不是有点太不把我放在眼里了?”
“而且还是在沙发上……啧,血溅出来可是很难打理的。”
女人按在咒具上的手,指节捏得发白:“五条悟!别忘了,她是和危险人物近距离接触的嫌疑人!不是需要你呵护的温室花朵!”
“啊,那个啊。”五条悟像是才想起来,用空着的那只手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我们家小枝才是最需要被安抚的受害者哦?这孩子之前可是很爱说话的,现在被绑架了一趟回来,都无法开口了。”
他抬手擦了擦并不存在的眼泪,目光心疼且慈爱。
小枝立刻开口,呜哇呜哇说不清话,以证明五条悟说的是真的。
“而且——”
五条悟顿了顿,啜泣的面容转瞬即逝,小幅度的弯起唇,周遭的空气瞬间变得粘稠而沉重:“就算她真的做了什么,造成了什么后果……什么时候轮到你们,不经过我,直接来我家清理门户了?”
无形的压力弥漫开来,一种更绝对的震慑席卷全身。女人和受伤的男人呼吸齐齐一窒,仿佛被无形的绳索勒住了脖子。
“我们……是奉总监部的命令!”男人忍着剧痛,嘶声道。
“命令?拿来我看看。”
男人颤抖地将文件递给他,五条悟伸手接过:“若遇抵抗,或证据确凿,可现场酌情处置。酌情二字,用得可真不错啊。”
他笑了一声,指尖燃起一簇蓝色的咒力火焰,将纸张烧成灰烬。
“所以,你们就‘酌’了我的情,决定在我眼皮子底下,把我的沙发弄脏?”
五条悟偏了偏头,“我很小气的,而且有洁癖。”
女人脸色变幻不定。
她知道五条悟难缠,但没想到他会了一个随时可能带来麻烦的人,仅仅只是前后辈的关系,公然做到这一步。
硬碰硬,他们两人绝无胜算。五条悟的“不可理喻”和强横,在整个咒术界都是出了名的。
“……你想怎样?”女人最终压下怒火,沉声问道。
五条悟走到沙发边,弯下腰,伸出手,小枝下意识瑟缩了一下,但那只骨节分明的手只是掠过她耳边,拔出了深深扎进沙发靠背的刀刃。
刀刃在脱离五条悟手指的瞬间,便化作咒力碎片消散。
他直起身,随手将几缕飘散的白色纤维物弹开。
“很简单。”
五条悟的语气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回去告诉那些老头子……人,你们已经处理掉了。就在刚才,沙发边上。干净利落,魂飞魄散的那种。”
男人和女人同时一愣。
“五条悟,你……”
“怎么,报告不会写?”五条悟打断她,语气轻快。
“需要我帮你们回忆一下细节吗?比如你们是如何在我赶到之前,就果断执行了清除?而我来晚一步,只能看到一点……嗯,残留的咒力痕迹?毕竟是三级咒术师,咒力弱,消散得也快。”
“这是……包庇!更是欺骗总监部!”男人压低声音,带着隐忍的警告。
“是啊。”
五条悟缓缓转过身,大方地承认,笑容灿烂,“所以,你们可以选择不配合。然后……”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维持着那份笑盈盈宛如招财猫的笑容。
“……我们明白了。”
为首的女人松开按住的咒具,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今日,我们依令前来调查桃原枝的嫌疑,因其激烈反抗并试图引发咒力暴走,为免酿成大祸,现已当场……处决。”
“很好。”五条悟两手一拍,指了指门口,“那就不送了。记得把外面沾了灰的脚印也清理一下。”
两个人很快离开,门被轻轻关上,除了沙发上的破洞外,就好像从来没有来过一般。
客厅里只剩下五条悟和小枝。
门刚一关上,手铐都没有解开,小枝就一脸喜悦地跪起身,像一只金色的小博美,挣扎着想要扑到他怀里,脸上又哭又笑,发出呜呜的声音。
她太开心了,本来以为会死的,结果不但没有死,现在直接罪孽一扫而清了。
一张原本黑到不能再黑的纸就这么硬生生漂白了,谁说强扭的瓜不甜的,这瓜可太甜了。
“有这么开心?”
五条悟轻笑一声,金色毛茸茸的头发在他脖颈处拱来拱去,因为无法说话,所以肢体上的语言要比之前多很多。
“哎呀……简直像小狗一样呢。”
“嗯嗯嗯嗯嗯嗯嗯嗯!!”
小枝用力点头,无声地张了张口,示意解开术式。
五条悟笑意不减,歪头:“嗯?”
“唔唔!呜!”
喉咙发出单字的音节,因为手向后被铐住,所以只能不断张合着嘴唇,像一条小鱼。
“喝水吗?可以哦。”
五条悟转身去厨房,小枝急的要命,光着脚在跟在他后面转来转去,不断发出呜呜的声音。
他慢悠悠地从冰箱里拿出一瓶水,拧开盖子,自己先喝了一口。然后转过身,靠在流理台边,好整以暇地看着打转、急得快要跳起来的小枝。
金色蓬松的头发随着她跳跃的动作轻轻晃动,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急切和还没完全褪去的泪光,脸颊因为之前的恐惧和此刻的激动,正泛着红晕。
桃原枝根本不想喝水,她只想要五条解开术式。
“不想喝?”他问,“那我就放进去啰。”
五条悟重新坐在沙发上,小枝也跟过来,露出哀求的目光跪坐在地毯上,不断用眼神暗示。
“想说话?”
小枝点头。
“喔……想要我解开术式?”
小枝扬起笑容,膝盖向前了几步,用力点点头。
“作为一个健全的人,话语的确是人沟通最重要的东西,对吧?”
五条悟坐起身,两根手点在她的喉咙处。
小枝微不可察的咽了咽唾沫,小小的喉咙滚动了一下,碰到五条悟的手指。
喉咙的触碰移开,小枝感到一阵清凉,大大扬起笑容,“唔……唔唔,”
“……唔?”小枝笑容僵硬。
为什么还是……
“唔……我突然改变主意了。”
五条悟坐在沙发上,托着腮低下头看她:“不会说话的小枝,似乎更听话了,对吧?”
什么……?
“我之前就提醒过你了吧。语言是有重量的,谎言是会给别人带来伤痛。别担心,只是一个小小的术式,不会影响吃饭的哦?”
五条悟笑道,俯下身,指背轻抚着她的脸颊:“你总是用那种快要哭出来的表情,说着‘对不起’、‘下次不会了’……就算是我,看久了也会忍不住想原谅你。这可不妙。”
“所以为了避免这样的情况发生,让我可以更客观的保持理性,就让我先替你保管吧?”
桃原枝呆愣地看着他。体温都迅速下降,周围的温度都完全丧失了一般。
冷意从脚边开始蔓延,她好像突然有些听不懂舅舅的话了,表情呆滞又傻气。
“我很喜欢你现在的表情。”
五条悟的指尖依然停留在她的脸颊旁,那触感轻得像绒毛,却带来无法忽视的重量:“比你说谎的时候诚实多了。”
“不用担心,至少正常活动都是没问题的——而且为了应付下一次高层可能出现的谈判,这样更保险。”
五条悟弯起弧度,高大的身影几乎将她包裹。小枝浑身颤抖,下颚被抬起。
“咒力核心的保管,只是暂时的。如果你因为说错话或被发现,对我可是很麻烦。”
“而且……是小枝从我十六岁那一年就一直在说,没有小悟就会立刻死掉的,对吧?”
他的声音轻得几乎要融化在空气里,却每个字都清晰地落在她耳畔。
像蒲公英的种子,从她十八岁开始,就附着在她的头发里,与发丝紧紧缠绕在一起。
第96章
窗帘被全部拉上, 寂静的卧室里没有一丝光亮的痕迹。
偌大的房间里被昏暗笼罩,左侧的角落里, 金色的长发扑落在厚厚的地毯上,眼睛被黑色的眼罩拢住,手心背在后。
口中的咒具含糊不清,用于康复和缓解舌头的适应,以免因为感知不到而咬伤舌头,在医院等康复场所均有治疗经验。
小枝无法感知口中一直绑在后脑的究竟是什么东西。塑料,很软却有一定的硬度, 无法咬穿或咬到底部。
避免咬合的咒具,因为无法闭合口齿,口水一直顺着下巴和脸颊,滴滴答答的流下来。
五条悟根本就没有原谅她。
根本就没有……或许有那么一点点,在第一天晚上她实在受不了了, 哭着喊着求饶,眼泪鼻涕都凌乱地一起出来了,已经完全不管不顾的趴着床上舔他, 一边舔一边说着道歉的话, 一边说着自己真的好难受好痛苦的话。
那个时候五条悟或许有一瞬间心软……虽然她没看出来, 但第二天也没有再像第一天那样一言不发,多多少少和她有了一些沟通。
嘴上说着“下次别再这样了知道吗?”的话, 但其实早就在心里把她的分全部扣光了。
地上的地毯被口水打湿, 混合着卧室自带控温器和加湿器的温度一点点变的干涩。
小枝动了动手臂,银制物发出清脆的声响。她趴着身体, 头枕在地毯上,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让她的手臂和四肢都很酸。
好难受……
下巴好酸……感觉像被卡住了一样……
时间在现在成为了未知数,小枝只记得五条悟临走前在地上铺了很多层毯子, 打开了加湿器和空调,拉上了窗帘。
“虽然很想在这里陪你,不过我要出去处理一些事情。”
脚步声停在面前,小枝闻到了皮鞋混合着皮革的味道。
“在家里等我吧?有什么想要吃的吗,我可以带回来。”
那个时候她还不太适应,瞪大瞳孔拼命挣扎,床都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又踢又踹。
“哎呀……很有活力嘛。”
五条悟拉开一段距离,声音移动到了门口:“酸奶和手抓饼吧?那个很好吃的,加上肉松后味道更不错了。需要番茄酱还是沙拉酱?……忘了你不能说话了呢…”
断断续续不太能听清五条悟说什么了,身体对外界的抗拒比她想的要大。
手腕磨到生疼,脚趾也因为看不见在乱踹踢到了衣柜门,口中的软胶物令她最不适,舌头不断舔舐着,不停分泌出唾液。
尤其是她的大脑,身体多方面的抗拒迫使她的大脑造成强烈的抵抗,不知道是口伽绑住绳子的缘故还是什么,太阳穴快要爆裂。
真的真的好难受……什么都好难受,手好难受,嘴巴好难受,身体都好难受……
后面房间彻底安静下来了,她也不动了,像一滩烂泥趴在地上,金色的发丝湿湿地落在地毯上。
视线内一片黑暗,小枝想要哭出声,喉咙间却突然探入一个粗糙的东西,两根手指夹着她的舌面,指尖用力刮着上颚。
不……不是舅舅的……
是谁……
呼吸一下子如同被攥住了一样,不断发出呜呜的声响,身体用力后缩。
那人似乎察觉出她在躲闪的意思,只是手指刮动的力度更大,前后一深一浅,像是要捅到嗓子眼。
“啊……嗓眼都打开了。”
他感慨了一句,并没有停下,“不会想要干呕吗。”
好、好熟悉的声音……
好熟悉…好熟悉好熟悉……
脑后的绑带突然松开,小枝还没来得及欣喜,后脑被另一只手抵住,口中的手指更深了,带动着风不断尽出。
口中的手指熟悉却又不熟悉,每一次都深着口腔的软肉,好、好难受……
“不……”
“不要是吗?我听见了,昨天晚上你说了很多次不要。”
胃部的不适排山倒海,他像是恶趣味一样丝毫不在意她现在的感受,只是好玩的继续满足兴趣。
直到桃原真的快要受不了了,生理性眼泪都浸湿了眼罩,润润地显露出来,口中的手指抽出,同时扯开了她的眼罩。
黑色的制服,尽管蹲下身却依然过高的角度,白色下垂的发丝下黑色小圆框的墨镜。
18岁的五条悟托腮歪头,指尖转了转眼罩:“嗨~”
“五、五条…?”
小枝楞楞出声,立刻反应过来什么后,短促的“欸?”了一声。
她可以……说话了?
“表情很呆啊,不过该叫出声的应该是我吧。”
五条悟站起身,拿着眼罩的手下垂,蓝色的瞳孔透过墨镜露出一小部分:“或许你可以解释一下,为什么你会这幅样子的——出现在我的宿舍里呢?”
什、什么……
小枝看向四周,明亮的太阳光,完全陌生的学生宿舍,就连自己身下的地毯和床头柱都不是家里的样子,而是学生宿舍提供的铁床。
“这到底……”
小枝停顿了说了一半的话,抬起头,尽量呼吸平缓:“你可以解开我后面的手铐吗?”
五条悟“嗯?”了一声,“可以。”
“那、那能不能帮我……”
“不能。”
他拒绝的太干脆了,像是已经料想到这个问题一样。
“喂……”
小枝不悦,趴在地上抬着头,小幅度的蹙起眉,“难道你喜欢看我这幅样子吗?大家都是朋友,没必要这样吧。”
18岁的五条悟笑出声,他弯下腰,抬手捏起她的下颚,似乎在端详着什么。
“嗯……怎么说呢。”
“虽然我对你的确没兴趣——毕竟你不是她,不过从某种程度来说,性格和外貌、就连不悦时的皱眉都是一模一样。”
“看你这幅样子,是出轨被那边的我发现了吧。”
五条悟松开手,走到镜子前。失去托举的小枝低下头,脖颈疼的发酸。
“毕竟昨天我都感受到了,以至于我一个人忍耐的真的很辛苦啊。”
“感受……?”
小枝皱着眉:“什么感受。”
“大概率有些像共感?”五条悟转过身,小枝呼吸局促,蹙眉的表情顿时僵住。
18岁的五条悟摘下了墨镜,戴上了黑色的眼罩。白色下垂的头发随意梳起,高领口的制服挡住脖颈的皮肤。
一模一样……
简直…一模一样。
“又呆住了耶……哈哈,你很喜欢我这幅装扮吗?”
五条悟伸手拉了拉眼罩,墨镜放在桌上,“不过为什么十年后的我要戴这个,我不喜欢墨镜了吗?嘛,好可惜,我还买了挺多副的呢。”
小枝怔怔地望着他,喉咙发紧。眼前这个更年轻、更张扬的五条悟,正带着一种饶有兴致的探究表情俯视着她。那种被看透的不适感再次涌上来。
“你……”她艰难地开口,“你刚才说共感……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呀。”
五条悟耸耸肩,随意地坐到床沿,长腿一伸,几乎碰到她的肩膀:“昨天开始,断断续续的,能感觉到一些……嗯,不太妙的情绪波动。烦躁,压抑,还有……”
他停顿了一下,继续道:“一些更激烈的、混杂着背叛感的愤怒。虽然很模糊,但足够让我猜到——那边的我,心情相当糟糕呢。而你……”
五条悟弯下腰,凑得更近,即使隔着黑色眼罩,小枝也能感觉到那审视的目光。“你刚好出现在这里,还这副模样。答案不是显而易见了吗?”
好可怕……
戴上眼罩后,完全和舅舅一模一样了……
不管是气场还是说话的风格,就好像连那一丝原谅都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全新的、需要她从头开始安抚的悟。
“别……”
她闭了闭眼,几乎是哀求:“别戴眼罩……拜托了求你……”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只有窗外远处隐约传来的、这个时代咒术高专特有的训练喧嚣。
“诶——”他拖长了语调,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这么讨厌眼罩吗?明明十年后的我也戴着吧。”
小枝没有回答,只是把脸更深地埋进地毯粗糙的纤维里,她无法解释那种近乎本能的恐惧。
五条悟注视她片刻,似乎在评估她反应的剧烈程度。然后抬起手,两根手指勾住眼罩边缘,往下一拉。
黑色的织物滑落,露出一双完整的蓝色瞳孔。
“这样可以了?”他问,语气随意,仿佛只是随手满足了一个无足轻重的要求。
小枝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五条悟随手将眼罩扔到桌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真麻烦。”他嘟囔了一句,重新坐下,这次的距离她稍远了些。
桃原枝没再说话,她低着头,发丝完完全全挡住脸,显得脆弱且凋零,发丝下的瞳孔却异常明亮。
她的大脑飞速运转,不断思索和企图理解现在的情况。
夏油杰和她说这里只是幻境,但似乎并不是,或许还是另一条时间线更好理解一些。
但不管是什么时间线,只要有共感,是不是真实世界的她也会有共感?
如果如果现在的她解开了束缚,是不是也就同样……?
……不行,还是解释不明白。
好奇怪的世界,好奇怪的咒灵,咒术师都这么复杂的吗。
“喂。”
五条悟开口,小枝回神,抬起头,“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小枝说,“在想手好痛,你可以帮我解开吗?”
五条悟抿唇:“别得寸进尺啊。”
“可是……我真的好痛。”
小枝垂了垂头,单薄的衣裙如同凋零的雪花,声音低迷了下来,“我已经维持这个姿势一天了,我的手腕好痛,喉咙也好痛……刚才你还那么对我…”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我也很困惑。但是在看见五条同学的那一刻,我又有些开心,因为……因为我知道五条同学不会像我舅舅那么对我的……”
五条悟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空气都好像凝固了。
半晌,他忽然笑了。
不是刚才那种带着玩味或审视的笑,而是一种更轻、更冷,甚至带着点恍然大悟的嗤笑。
“啊……原来是这样。”他站起身,慢悠悠地踱到窗边,背对着她,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我说怎么感觉有点不对劲。舅舅?嗯,这个切入点选得不错,足够模糊,又能引发同情,还能顺带把我跟一个未知的、听起来很糟糕的形象做对比,抬高我的道德底线,让我产生[不能像他一样]的潜意识约束。”
五条悟走回她面前,蹲下身,抬起她的下颚,以一种垂眸俯视,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示弱,对比,情感绑架,再加上一点若有若无的、指向共感可能带来的身体不适……不错的组合拳。如果换个脑子没那么清醒,或者没那么了解自己的家伙,说不定真会上当。”
“虽然不知道那家伙怎么想,不过我是最讨厌被人算计,尤其是被这种拐弯抹角、企图利用情感的方式算计的哦?”
蓝色没有一丝遮挡物的瞳孔倒影着桃原面无表情的脸。她突然张口,一歪头,咬在他的手心上。
“啊!”五条悟快速抽手,却还是被咬到:“你干嘛!”
“什么干嘛!”
小枝也大叫,脸上笑容也没有了,眼泪也没有了:“你弄死我好啦!我也不活了,你弄死我吧!”
刚才那副楚楚可怜、带着泣音的脆弱模样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蛮横的、带着自毁倾向的怒气。
“……哈?”五条悟短促地笑了一声,他甩了甩手,盯着她,“不演了?终于装不下去了?”
“对,你弄死我吧,这还玩个蛋啊,你把我直接弄死算了!我变成艳尸也不会放过你的!”
她越说越气,声音也拔高了,带着一种被逼到绝路后的虚张声势。
五条悟看着她因为激动而微微发红的脸颊,还有那双此刻燃烧着怒火、亮得惊人的眼睛,忽然……有点想笑。
不是嘲笑,而是一种看到意料之外有趣反应的新奇感。
他刚才那番冷静的分析和警告,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不,是打在了突然弹起来咬人的棉花上。
“噗。”他没忍住,真的笑出了声,肩膀耸动,墨镜后的眼睛弯了起来。“喂喂,你这算什么?谈判破裂,直接掀桌?”
“谈判?哈哈、谁家这么谈判啊?我都跪下来了,我都、我都成这样了,我还谈判?”
桃原干笑两声,俯趴这个动作实在难受,她还没说几句话都气喘吁吁,满脸通红:“你简直……简直比我舅舅更讨厌!太失礼了!”
“意外的变脸迅速啊,桃原,你刚刚还说我比他好。”
五条悟弯下腰,蓝色的眼眸带着笑意,好像她是什么新奇物种:“我开始对这条时间线上的你感兴趣了——你在那边是什么情况?也依然从国中就在追杰吗?不过既然大十岁的话……咦?杰居然同意当情人,所以你还是更喜欢我一些?”
桃原枝愤愤地盯着他,很显然没太注意他在说什么。
“嘛,因为你是出轨枝,所以我对偷腥猫可没那么多温柔哦?”
五条悟站起身,勾了勾捆在床头柜的手铐,“不过,如果你听话一点的话,我可以考虑帮你解开一只。”
前一秒还极度怨念的小枝,下一秒眼神瞬间清澈。她仰起头,语气都带了几分期待:“真、真的吗?”
“当然,毕竟你在我的领地上,就算两只手全解开也没办法出去。”
五条悟伸手,把手铐从柱上取下,指尖只稍稍用力,左手的疼痛瞬间松开。
“好啦。”
手铐的另一边锁在柱上。虽然依然被困住,但已经好太多。
五条悟退后两步,重新戴上墨镜:“我要去买吃的,甜的。在我回来前,你最好重新想想和我沟通的话术,如果我回来发现你不在,你就完蛋……你还有在听吗?”
“……嗯?”
小枝回神,点点头,只是刚才好像听见了关门的声音,是听错了吗?
“有的,你要买甜品吗,准备买什么?”
“草莓奶油蛋糕吧,或者可丽饼,要放很多糖霜的那种。”
——小枝
五条悟转身,低着头换鞋:“或者章鱼小丸子也不错……你要吗?我可以给你带一点。”
——小枝?还在睡吗?
“虽然你偷腥了很坏,不过我还不至于把你饿死,给你带一份好了,喂桃原,你要什么味道的……”
“小枝。”
思绪瞬间惊醒,桃原枝睁开眼。
刚才……睡着了?
梦?
昏暗的房间,木质的地板,黑色的展示柜映入眼帘。
她看着眼前缠着绷带的五条悟,刚睡醒后的思绪还带着混乱。
“睡着了吗,看样子空调温度设置的刚刚好。”
“唔……”
依然……无法说话。
她很清楚现在蹲在面前的是自己的舅舅,那种无声的压迫、那种浸入骨髓的、不容置疑的控制感,远比十八岁时五条悟更让她感到窒息。
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带着加湿器水汽的湿润,粘稠地包裹着她。
“在发抖吗……我带了酸奶回来哦。”
手背轻抚过她的额头,五条悟单膝点地,从便利袋中拿出来一盒酸奶。
她已经接近一天没有吃东西了,小腹和胃都隐隐作痛。
小枝伸出手,刚准备接过,近在咫尺的酸奶突然收回。
五条悟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几乎要将她覆盖。
“哦呀…”
他没有多少起伏的感叹:“似乎趁我不在的时候,自己挣脱开一只手铐了。”
“口伽也是自己解开的吗。”
小枝浑身发抖,一动不敢动。
第97章
桃原枝怕的要死, 这一次是真的……真的各种意义上怕的要死。
昏暗的房间,窄小的地毯, 无法说话的她甚至无法解释这一切。
小枝迫切发出呜呜的声音,脸都泛红。
“嗯……很激烈的样子呢。”
五条悟看了一眼床头柜的方向,上铐住的手铐没有任何咒力波动,更像是因为手腕太细,无意中挣脱开的。
咒具散乱的丢在一旁,落在角落的位置。
“不听话的孩子要接受惩罚……”
他撕开酸奶盖,浓郁的奶香在空气中弥漫, 放在桌上。
“但今天是个例外。”
五条悟托起固定在床头柜的手铐,左右端详片刻,将她抱在腿上,指尖敲了敲手铐:“我并不是要铐住你的意思哦。”
“手铐是昨天高层的人给你铐上的,我也没有钥匙, 所以在没有想到办法之前,只能这样。”
小枝蹙了蹙眉,稍稍拉开一段距离, 一脸不信任地看着他。
“嘛, 不要这样看着我啦。”
五条悟拿起桌上的酸奶, 转了一个面,“虽然这两天我的确心情不是那么好, 不过对比早些年, 我觉得我已经有耐心的很多。”
他将酸奶喂到她唇边,另一只手安抚性地抚摸着她的发丝, “口伽和眼罩也只不过是更快让你适应身体状态。暂时性失去语言,如果不用什么卡住,会咬到舌头。”
小枝没出声, 只是靠坐着向前仰起头。为了避免酸奶浪费,她必须把头仰的很高才可以全部接住。
纤细的喉咙一上一下,不断小口吞咽,手里的酸奶还没有喝完,五条悟突然抽离,视线内白色的酸奶变成了白色的绷带,意有所指的看着她。
小枝把口中的最后一口酸奶吞下,立刻点点头,表示自己听见五条悟说的那些话了。
酸奶重新倒入口中,只不过速度稍稍比刚才快了些,她有些来不及咽下去,白色的粘稠液体从嘴角溢出来。
她被呛到,口中的还没有吞下,新的就已经来了。桃原推开面前的手,皱着眉弯下腰咳嗽起来。
冰凉的酸奶和口中的唾液一并咽下,咳的她眼泪都出来了,大脑昏昏胀胀。
五条悟抽过几张纸,擦拭在她的唇边,小枝有些闪躲,但更多的感觉有些羞耻。
嘴边被弄的乱糟糟的,酸奶,口水,眼角还带着生理泪水。
“还要吗?”
五条问,小枝一个劲的摇头,刚才猛烈咳嗽后的不适并未完全消散。
“不太好喝?”
他问,看了看酸奶的包装:“我还挺喜欢这个牌子的呢,做巴斯克蛋糕用的就是这个牌子。”
小枝蜷缩起双腿,呼吸平缓些许。右手虽然还下垂着手铐,但两只手都已经可以自由活动了。
似乎……今天五条心情不错?
那是不是可以……
“唔……唔唔…”
小枝侧过身,双手环抱住他,先是亲昵的贴了一会后,亲了亲五条悟的脖颈,随后撑起身,指了指喉咙,“唔、呜呜呜呜。”
五条悟心情肉眼可见的不错了起来,他拉长了语调,弯起唇长长感叹了一声,“哎呀……”
“是谢谢我回来带酸奶的意思?不用客气呢,小枝像小狗狗一样,真可爱。”
……这怎么能联想到一起去的!
她都指喉咙了,明显是想要解开术式的意思吧。
小枝摇摇头,但想到的确也是要感谢五条给她带酸奶,随即又点点头,接着又是一通比划。
她比划了好一会,又是指手,又是指自己,最后落在喉咙上,露出十分请求恳切的表情。
五条悟沉吟片刻,脑袋旁冒出一个小灯泡:“看电视?可以。”
小枝连忙摆手,嘴里发出“啊啊”的声音,急得眼眶都泛了红。她拽住五条悟的袖口,用力摇头,又指向自己的喉咙,做出一个“打开”的手势,眼神近乎哀求。
五条悟看了她半晌,嘴角的笑意渐渐淡去,那双苍蓝色的眼瞳里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情绪。他伸手,指尖轻轻拂过小枝的喉间。
“是想说话啊。”他的声音很轻,听不出喜怒。
“是想说话,还是想看电视?”
他又问了一遍,白色的绷带在她面前微不可察的偏了偏头,桃原很少见五条缠绷带,今天是因为眼罩在她这里,所以才缠上了绷带。
虽然是白色,但是绷带与发丝的颜色几乎相同,在昏暗的光线下,透露着几丝疏离和冰冷。
五条悟依然维持着那个微微歪头的姿势,等待着。
嘴角似乎又多了一点弧度,但那笑意没有半分抵达眼底,反而让周遭的压迫感愈发浓重,几乎让她窒息。
小枝不想说话了,也不想解除术式了,只是拿起床上的眼罩让他换上,指了指楼下的方向,拼命点头。
#
下楼的时候五条已经换上了黑色的眼罩。对于在家是否需要戴眼罩他并没有很在意,戴可以,不戴也可以,只不过习惯了所以怎么样都随意。
小枝躺在他的怀里,其实她并不想看什么电视,她满脑子只想知道该怎么出去,该怎么样解开术式。
那个梦境,那个18岁五条悟的梦境,绝对不是一个简简单单的梦。
梦里五条对她做出的事,比如解开口伽、解开一只手铐,在现实世界都是可以相对应的。
梦里18悟取下了她的眼罩,现实她就没有戴眼罩。梦里18悟解开了她的口球,现实里口球就被丢在了一旁。
包括她的左手,手铐,床头柜,这些和现实、28悟的这个世界里完全可以相互符合。
与其说梦境,倒不如说是时间线、子时空和里世界。
是因为她无意中吞下的咒灵球,所以吸附了它的一部分能力?
18悟说他有共感,但28悟似乎没有。
除非……
“在想什么?”
头顶冷不丁出现声音,小枝打了一个冷颤,摇摇头。
“小枝今天很乖的呢。”
他拉长了语调,手臂松松环着她,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绕着她的发梢,“只是看电视的时候有些走心,困了吗,要不要上去……”
不能睡觉。
白天就是睡着了才看见了18悟,至少在现在,舅舅在的情况下,她不能睡着。
不然太危险了。
桃原摇头,只是靠着五条更近了一些。她缓缓伸出手,目光下垂,注视着那只宽大的掌心,一点点覆盖上去,十指相扣。
电视屏幕的光映照在黑色的眼罩上,五条悟没有多余的表情。
她抬起手,看向五条悟的手心。
掌心没有咬痕。
如果是共感,那么在她咬了18悟的情况下,28悟也会有感觉和伤口,但现在并没有。
也就说……在梦境中18岁五条悟那边,她是可以完全独立的、就算在梦境里肆无忌惮,舅舅也不会察觉。
但是她该怎么解除舌头的术式呢?
好想说话……
舅舅他……还有在生气吗?
五条悟正看着显示屏,身旁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一开始只是衣物摩擦的声音,皮质的沙发发出嘎吱的响声。随后视线内忽然被挡住一半,金色逆光的发丝若隐若现,脸颊传来轻柔的触感。
五条悟侧头,看见小枝因为局促而涨红的脸,以及明显的紧张,在触及到他的视觉时,喉咙下咽了一下。
她的左手和他十指相扣的按在腿上,桃原一点点上前,睫毛止不住的颤抖,随后张开口,以一种依然是俯下身的姿态,吻到他的脖颈。
从后颈一直到前颈的位置十分缓慢的移动,最终碰到他的喉结,含住了它。
那温热的、柔软的触感覆盖上他脖颈最脆弱的凸起时,带来一种奇异的战栗。
五条悟能清晰地感觉到她细密的颤抖,笨拙的试探,以及因为紧张而略显急促的鼻息,尽数喷洒在他的皮肤上。
她的动作很轻,带着一种近乎献祭般的生涩,牙齿不经意擦过喉结边缘。她似乎舔动了一下,在喉结的位置上带着舌尖的触碰和翻滚,引得他颈侧的肌肉微微一紧。
五条悟没有动。
喉结的唇一点点向上,最终落在五条悟的唇角,在短时间的停留片刻后,小枝印住了他的唇。
她唇上的摩挲——不太灵活的舌尖舔舐着他的下唇,一遍遍轻扫着他,想要进去他的里面。
同时五指紧扣的手松开,顺着裤子的纹路,向上碰到了他的部位。
小枝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虽然还没有完全硬,只是呈一半的程度,但只是这种程度,就已经让她的大脑空白了一瞬。
隔着布料,像穿山甲的背部,有些纹理却又不是那么的坚硬,像水包,完全有些超脱于她的想象范围了。
但是…但是好想说话……
好想开口……好想说话……
小枝卖力地亲吻着五条悟的唇,不太明白具体应该怎么做,所以只是抚摸猫尾巴的手法一样,大拇指一上一下顺着猫的外表。
五条悟维持着面向她的角度。
他没有动,也没有出声,甚至明明是她在摸他,自己却越来越紊乱,因为急切和紧张,口中发出“呜……”的呜咽声。
为什么不回吻她…?
为什么还、还没有完全硬……和影像里的完全不一样……
还在生气吗?为什么这么多天了还在生气……到底…到底怎么样才可以……
小枝局促,耳根快要红的发疼,力度也越来越快。猫尾在她手心似乎变大了一点,隔着一层阻碍,逐渐鼓动圆润起来。
但也只是一点点,并不像影像里的那样,碰一下就会立刻起反应。
就在她的唇即将离开的瞬间,五条悟突然攥住她下方的那只手。几乎是用力的程度,将她的抬起,五指挤入她的指缝,按在沙发的靠椅上。
搭在肩上的手稳稳地托住了她的后脑,抵住她的唇。
粗糙温热的舌头缠绕住她,近乎侵略的纠缠,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和热度,瞬间席卷了所有的感官,几乎让她头皮发麻。
嘴唇被五条悟严密地封堵,舌尖被蛮横地撬开、缠绕、吸吮,掠夺着她肺里本就稀薄的空气。
混合着淡淡甜味的男性气息强势地灌入,让她头晕目眩。
“唔……”
细微的呜咽被尽数吞没。
在他出差这段时间,这是他们第一次接吻。
五条悟一直在想自己这种情绪究竟是什么,在长达一个月的时间里,买好了蛋糕和伴手礼,回来却是空荡荡的客厅。
只是扫一眼就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低头就看见了上面寄来的照片。
不得不说果然还是他太过于放纵了。
太过于放纵她的性格,她的情绪,她的人际关系。
实际上第一天晚上就已经有些想要笑出声了,不是嗤笑或者讥讽的笑意,而是一种接近新奇的、甚至有几丝荒谬的兴味。
一面面还不色的撒谎,圆了好大一场谎言,一面还想着在他回来的情况下,继续企图离开。
第一件事不是安抚他也不是道歉,而是明哲保身,什么谎话都强装镇定的说出来了。
她的呜咽声——像动物一样发出呜呜的呜咽声,在丧失语言能力的那一刻,真的像只小狗一样围着他转来转去。
就比如现在。
无法呼吸,甚至连话语都失去,明明怕的睫毛都在颤,却还是紧贴着他,刻意讨好般的抚摸他。
讨好的太刻意,像狗尾,看见人就摇晃个不停,就算压下去了也会再次仰起。
因为无法感知到舌头,所以舔舐的动作要比之前慢很多。
等到五条悟松开抵住的后脑时,小枝已经趴在他肩上不断呼吸了。
窒息、酸痛,每一样都令她几乎耳鸣。
但她并没有休息很久,而是从身后拿出来一只板子,打开笔快速书写。
【您还在生气吗……?】
她写字的手指还在细微发抖,笔尖划过板子的声音在过分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有些刺耳。
写完,她将板子举到他面前,仰着脸看他,眼眶因为刚才的缺氧和刺激微微泛红,湿漉漉的,像是某种竭力讨好后仍惴惴不安的小动物。
五条悟的视线扫过那行字,没有立刻回答。他抬手,用拇指的指腹,缓慢地擦过她湿润微肿的下唇。
“小枝觉得,我现在看起来像在生气吗?”
桃原枝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而是用手背擦掉刚才的字迹,重新书写。
【可以解开术式吗?】
【我想用最好的状态去接纳您……】
她跪坐起身,单手攥着裙摆,脸上的潮红还没有完全褪去。
举起的木板像一只湿漉漉挂着挂牌的小狗。
【求您了舅舅……】
【我想和您做。】
第98章
空气停顿了一声又一声。
侧面的电视台不断泛起荧蓝色的光, 印在眼罩上又反射出来。
在他看见桃原枝板子上,下一句的内容时, 五条悟没有说话。
关于他的后辈——尽管没有任何血缘关系,见面第一眼就乱攀谈着关系喊着奇怪关系的后辈。
仅仅只是职场上前辈和后辈的关系。
但在真切的看见板面上的内容时,他还是沉默了。
他的嘴唇没有上扬也没有下沉,只是以一种自然的姿态抿成一条薄线。
五条似乎在看她,又似乎没有在看她,那些荧蓝的光斑跳动着,爬上他的侧脸, 又迅速被某种更深邃的阴影吞噬。
空气还在停顿,一声紧接着一声,仿佛整个空间都屏住了呼吸。
小枝感觉自己的心跳无声的加快了许多,她吞咽了一下唾液,稍稍向后倾斜身体, 飞快的转过板子,接着上一句写到:
【怎么了……?】
见他依然不动,小枝擦掉上面一句话, 笔尖刚碰到板面准备写字, 头顶若有若无的笑意。
不是那种轻浮或戏谑的笑, 而是带着某种深意的、荒谬的兴笑。
五条悟的视线在那行字停留了几秒。
他的外侄,跪立在他面前, 脸颊泛红, 喘息不断,手里举着一张写着那样直白且露骨的牌子……从某种程度来说, 的确有一些荒谬和冲击。
同时意图也过于明显了。
五条悟并没有马上回答,只是搭在靠背上的手若有若无勾着她的发丝,像是在把玩一样, 捏在手里一卷一卷。
“我开始真的有些惊讶于你的承受能力了——所以就算是这种东西,也是你竭尽全力也要拿出最后的筹码吗。”
“究竟是想要讨好——还是想要解开术式?”
发丝间的手一轻一重,小枝却瞪大瞳孔一动不敢动。
她立刻放下木板,两只手和头都摇晃起来,意识到五条可能听不懂,又手忙脚乱拿起木板。
刚字迹凌乱的写出:‘当然只是因为您’几个字,手里的木板被抽走。
笔顺着抽动的痕迹拉出去好长一条黑线。
小枝急的脸都快憋红了,坐着又要上前,大脑里想着任何可以平复的办法。
完完全全和小狗一模一样了,热热的脸颊和唇贴着他,因为中了术式的缘故,挣扎着总是想要解释。
“乱成这样可不行啊。”
五条悟弯起唇,任由她像只焦急的小动物般急切,眼眸微微眯起,流露出审视般的兴味,“毕竟小枝今天真的很努力,所以我没有生气。”
桃原枝一个劲的点头附和,她非常清楚自己现在被高层追杀的处境。
“只不过这个东西……”五条悟意有所指的看了一眼,目光扫过白色的板面,下一秒却松开手,一副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语气轻快的接过板子,“这个我先收走啦~”
“如果小枝再写一些让人看了会伤心的话,我会难过到哭出来的哦。”
桃原拼命点头,明明是她熟悉的上扬语调,现在却只会彰显的愈发琢磨不透。
她真的……真的不能再惹五条生气了。
不然她就真的完蛋了。
其实如果她现在没有被追杀的话,他们可以聊很多东西。比如今天学校怎么样,同学们怎么样,午餐吃的什么,最近有没有很累。
但是现在她只能被五条抱在怀里,像一个毛绒玩具或者大型娃娃,坐在一起看电视,享受着被保护的权利。
五条悟似乎很喜欢这个动作,把她放在怀里从后抱住,下巴搁在她的颈上,看到不喜欢的剧情会用头发挡住,然后又放下。
五条很少会开口询问她一些问题,偶尔只是自言自语几句,比如“演技好烂”、“男主好讨厌啊”、“想看婆婆出场教训男主了欸……”
小枝一开始还会附和,后面五条说的多了,她渐渐也就不怎么回答了。
电视屏幕持续播放,耳畔不知道什么时候逐渐安静下来,心情也没有刚才那么紧张。
小枝侧头,五条悟趴在她的肩膀上,头明显歪到了一边,正呼吸平稳。
桃原维持着这个动作好一会,精神都高度集中。
……睡着了?
看这种离谱的狗血剧,的确也是会睡着的程度吧。
那她是不是可以……?
光是想想就浑身雀跃的程度,但很快就停顿下来,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现在她这个情况,就算五条把门打开,她都不会出去。
搞不好还会被当成障碍人士打电话特意叫五条回来接她吧。
睡着后的五条悟显然压迫感没有刚才那么强,他歪着脑袋手里还维持着环抱的动作,眼罩系住的侧面露出一小点刺刺的短发。
小枝无奈,长长吐了一口气,戳了戳五条的肩膀,拖着他的手上楼。
五条悟似乎还有些不清醒,走路都摇摇晃晃的。小枝好不容易把他弄上了床,刚准备起身,手腕突然被攥住。
只用力一带,小枝失去平衡,惊呼一声跌进他怀里。
“刚才为什么不跑掉?”
他问,两只手都牢牢环住她。五条悟找了一个舒服的位置,将她摁在怀里,同时又可以轻松抱住。
“我睡着了,钥匙在桌上也很容易看见——刚才为什么不跑出去呢?”
小枝转过头,没开口,只是抿着唇看他。
“哈哈,居然露出这种表情,未免也太好懂了。”
五条悟撑起身,拿起她右手的手铐,“虽然小枝很听话,不过必要的流程还是稍稍遵守一下吧?”
“咔”的一声,桃原还没反应过来,咒具重新挂在床头柜上。
清脆的声响几乎让她浑身颤栗,上一秒还无奈又责怪的表情顿时消失,此时此刻的脸色瞬间苍白,一股被支配的情绪立刻涌上心头。
她飞快的低下头,握住他的手,摊开在手心写字。
【您还在生气吗?】
【我们刚才不是很愉快吗?为什么又要……?】
【我没有刻意讨好的意思,我只是想到您在下面睡觉可能会着凉,可不可以不要……】
手心突然抽回。
想要表达的话语戛然而止。
“我已经猜到小枝要说什么了。”
五条悟伸手,理了理她额前凌乱的发,“我真的不会这样啦,下次再也不这样啦,以后和现在也不会这样啦。”
五条悟收回手的动作很随意,甚至带着点慵懒的笑意,“愉快是愉快,规定是规定。”
小枝浑身发抖,不断渴求着摇头,呼吸都断断续续。
高层制作的东西都很坚固,专门针对她这种想要钻空子的人士。可以压制住她体内的咒力,从而在根本上解决问题。
“嘘嘘……放轻松。”五条悟抵住她的额头,空出来的一只手轻柔地抚摸着她的头顶,“越挣扎会越痛,闭上眼睛放轻松,不要去感受它。”
小枝睁着眼,迫切想要说话。
“我知道,我知道。”
五条悟按住她的头靠在右颈,“一会就好了哦,只是一开始会有一些痛……别担心,我在这里。”
冰凉与温热的呼吸在咫尺间交织。头顶抚摸的手移动到头顶,大拇指摩挲着她的发丝,力度很轻。
“就是这样,闭上眼睛慢慢呼吸……很快就睡着了,很好,乖孩子……”
空气粘稠的几乎窒息,断断续续的话语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她的眼睛被掌心覆盖,身躯被包裹,手腕虽然依然疼痛,但有什么软软的东西在按压着它,适当的缓解疼痛。
不可以睡着……
绝对不可以…不可以再睡着……
至少在舅舅身边的时候不可以……
不可以……
绝对不可……
巨大的亮光猛然直射在她的眼皮上,小枝猛地睁开眼,窗外的阳光照的她几乎快要睁不开眼睛。
阳光、树叶、镜子,不远处棍棒挥舞训练的声音。
没有视线的昏暗,也没有粘稠的空气。窗外直射进来的阳光斜斜的落在她身上,以及身旁正抱住她的白色发丝上。
最终还是……进入梦境了。
和五条不一样,十八岁的五条悟一只手穿过她,另一只手绕过胸膛搭在肩上,白色的脑袋也下低着靠在肩上。
小枝几乎能感受到五条悟的每一根发丝在阳光下泛着淡金色的光泽。
温热的呼吸轻轻拂过她的颈侧——她低下头,上前,金色的发丝与白发缠在一起。
睡梦中五条悟的眉毛微不可察的蹙了一下。
迷迷糊糊有什么柔软湿润的东西顺着他的脸,慢慢到唇角的地方舔动着,湿湿地伸进去。
像羽毛拂过唇角,带着生涩的甜意,两条不同频率的舌尖触碰在一起,上下小幅度摆动着,温热的气息喷洒在他的脸上。
好软……
像泡芙上的奶油,刚挤上去的时候云朵一样的触感。
白色的眼睫颤动了一下,尚未完全清醒的意识被唇上陌生的柔软触感拉扯着。
让他下意识想要从后抵住她的脖颈,整张口都覆盖住她,在口腔里发出挤压的声音,控制住她柔软的身躯……
十八岁的五条悟猛然意识到什么,立刻睁开眼。等小枝反应过来时,自己的脖子已经被掐住,高大的身影挡住了窗台落进来的光。
白色的发丝在阳光下透露着冷意,五条悟单手控住她的脖子,没有遮挡的蓝色瞳孔下毫无温度。
时间仿佛凝滞了几秒。
五条悟不知道她是怎么进来的——或者说,她又是怎么出现的。
就好像魔术,一周前她毫无踪迹的消失,一周后又唐突的出现在他的床上。
一股无名的烦躁席卷全身。
五条悟抬起手,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带着点随意的用指腹擦了一下自己的唇角。
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接触后的黏糊感。
“喂。”
他的声音比平时更低一些,带着刚醒时一点沙哑的质地,却又无比清晰。
“你刚才”
“在做什么。”
第99章
脖颈间的力度没有加重, 但那双蓝色的瞳孔毫无温度的盯着她。
和舅舅一模一样的眼眸,那双近在咫尺的苍天之瞳里没有愤怒, 没有杀意,只有有冰冷的探究。
和一直相处的、28悟是不一样的。至少舅舅不会对她露出这么纯粹的漠然。
空气里有细小的尘埃在光里缓慢沉浮。
五条悟的拇指正好按在她的颈动脉上,能清晰地感觉到底下急促的搏动。她的皮肤很凉,凉得不像活人,可脉搏却又跳得这样慌张。
这种矛盾让他眯起了眼。
“……说话。”他的声音又沉了一点,指节微微收紧。
小枝的睫毛颤了颤。
她张了张嘴,声音轻得几乎散在阳光里:“……你在做噩梦。”
“你在皱眉…抱着我的肩膀很紧, 我以为你很难受。”
空气忽然安静得可怕。
那双蓝色的眼眸下垂着凝视着她,没有眨动也没有移动。
几秒后,五条悟忽然笑了。
笑容很浅,只是浮在唇角。
“所以呢?”他松开掐着她脖子的手,转而用两根手指捏起她的下巴, 迫使她仰起脸,“你就打算用嘴安抚我?”
他的指腹还残留着一点温热,那是他刚才擦过的唇角。小枝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那张近在咫尺的唇上, 没有说话。
这种沉默显然激怒了五条悟。他的手指收紧了些, 声音里终于带上了明确的烦躁:“喂, 桃原,你怎么回事, 那天不是很会说么?”
“又是恳求又是威胁的, 现在说不出话了?”
桃原依然没有开口。
接近金色的眼眸和平铺在床上发丝一样,呈现出一种静止的状态, 像一只安静的木偶。
“啧…”
五条悟轻咂一声,松开掐住她脖颈的手。转身从地上捡起掉落的外套,丢在床上, “穿上。”
不属于她的衣服宽大的落在腿上,小枝抬了抬腿。
“我没有办法穿。”她说,拉了拉床头柜的手铐,“我还有一只手被铐着在。”
五条悟视线落在桃原的手腕间,和一周前的一模一样,上面还残留着他解开另一只手铐的术式。
“……啊。”他发出一声短促的音节,像是才想起这件事。接着,那种玩味的、略带恶劣的笑容重新回到他脸上。
“差点忘了。”
他走近床边,没有立刻去解手铐,反而弯腰凑近,双手撑在她身体两侧,将她困在自己与床铺之间。
“上周你消失的时候,它也消失了,或者说有关你的所有东西都消失了。
六眼一眨不眨地凝视着她:“告诉我,桃原。你到底是穿过了它,还是带着它一起去了你的那条时间线?”
他的呼吸拂过她的脸颊,太近了。近到能看清他瞳孔内部的纹路,近到能闻到他身上刚睡醒时淡淡的、温热的气息。
小枝抬起未被束缚的那只手,轻轻抵在他胸膛上。
隔着一层薄薄的衬衫,能感受到底下紧实的肌肉,以及平稳而有力的心跳。
“五条,”她的声音很轻,“你希望我是哪一种呢?”
这个回答出乎意料。不是辩解,不是解释,而是一个问题——一个把选择权抛回给他的问题。
五条悟忽然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
“有意思。”他直起身,眼眸下垂,“看样子你被十年后的我发现偷腥后过的并不太好。怎么,昨天你们做了么?”
五条悟刚准备起身,领口的睡衣突然被攥住,紧接着轻轻一拉,他被这突如其来的力道带得身体微倾。
金色的发丝一闪而过,一个柔软的触感从面前抱住他。
桃原枝跪坐在床上,一只手还维持着被束缚的状态,手铐被拉的笔直,另一只手抱住他,冰凉的脸颊贴着他的胸膛。
五条悟愣了一秒,那颗紧贴着他的心脏开始抨击有力的跳动时,他才反应过来是什么情况。
“喂…”
他蹙眉,想要推开她:“你搞什么,你们昨天真的做了?”
“……嗯?”
小枝抬头,发出疑惑的声音:“我和二十多岁的五条悟有没有做,作为有共感的你,不是应该比我更清楚吗?”
……
五条悟的确清楚。
清楚到昨天晚上莫名其妙的心跳开始加快,柔软的东西不断贴着他,挑逗着他的舌尖,大脑密密麻麻都像是要浑身发麻起来。
涨涨的,直到被空气的另一处包裹,上下抚摸着他,那样的炙热滚烫,连他自己都有些承受不住的情况,向后靠坐在椅子上。
手里的笔掉在一旁,昏暗的小台灯下溢出来的全是他该死的喘气声。
而隔天早上,造成这件事的主人公就凭空出现在了他的床上。
此时此刻,桃原枝抱着他,像是在汲取着他的热量和温度一般,只是将头靠在肩上。
“好温暖……”
她说,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几乎是发自内心的感慨着,把他抱的更紧了一些,“像太阳一样……胸膛热热的,心跳声也大大……”
“啧,那是你的心跳。”
五条悟拉开她,抿了抿唇,“你又回来干嘛,还有今天这幅态度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
小枝不太懂这句话什么意思,上前着又想要抱他,“有些心力交瘁吧,所以想要一点拥抱和温暖。”
“心力交瘁?”他重复这个词,拉开距离,抬起她的下巴:“因为十年后的我?”
“不全是吧。”
小枝说,“只是有点累,或者说有些害怕。”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卸下防备后的疲惫。五条悟盯着她看了几秒,没有捕捉到任何说谎的痕迹。
但这并没有让他感觉好受一点。
相反,那种烦躁感更强烈了。像是有蚂蚁在心脏上爬,痒,却又抓不到。
“所以你就来找我?”他挑眉,刻意让声音听起来满不在乎,“因为和‘这个我’比较……更好应付?”
小枝抬起头,金色的眼眸直直地望进他眼底。
“不是。”她说得很肯定,“是因为只有‘这个你’,会让我觉得可以暂时不用思考。”
这个答案又一次出乎他的意料。不是恭维,不是算计,甚至不是情话。只是一句简单到近乎直白的陈述。
——可以暂时不用思考。
在她那个混乱的、充满未知的处境里,在他这个同样混乱的、无法预测的十八岁身边,她反而能找到片刻的安宁?
……荒谬。
却又该死的,让他胸口那股烦躁奇异地平息了一些。
“哈。”
五条悟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你还真是会说话啊,桃原。”
“随便你。想抱就抱,想待就待。反正……”
“嗯,那再让我抱一会。”
五条悟话没说完,小枝已经伸手。
五条悟抿着唇看她。
“怎么了?”小枝短促地笑了一声,“不是你说,想抱就抱吗?我是真的还想。”
“真服了你了……”
五条悟把床上的衣服披在她身上,走过去:“难道十年后的我连抱都不给你抱吗?桃原,你不会快死了吧。”
“差不多吧……”
她说,枕在五条悟的胸膛上,半晌又抬起头:“如果我说我真的快死了,你可以帮我把手铐解开吗?”
“别得寸进尺啊喂。”
桃原枝的头发太多了,又是卷发,隔着布料都可以若有若无的感受到,有些痒。
“可以了吧。”
五条悟说,“很怪啊,杰的女朋友在我面前这样,不管哪种都很奇怪吧。”
“你现在代入的视角,还是认为我是杰的女友吗?”
五条悟挑眉,已经准备扒开她的手,“不然?”
扒拉了一下,没扒拉开。
环住的左手像根粗壮的大树,牢牢抱住他的腰。
“松手。”五条悟又说,语气却不像命令。
桃原枝没动。
“我说,”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你是笨蛋吗?”
桃原枝终于动了动。
她微微侧过脸,脸颊依然贴着他的胸膛,只是抬起眼,自下而上地望向他。
“也许吧。”
“也许我真的做错了什么,也许我不应该暧昧不清,不应该既要又要,不应该嫉妒比我厉害的人,不应该欺负同学。”
“也许我真的做了很过分很过分的事,所以大家都讨厌我,大家都欺负我。但是我也很苦恼,因为出生在很好的家庭,众星捧月,所以耳濡目染下造就了不好的性格。”
小枝低下头,两边的发挡住脸颊,“我也想过改,但是大家不愿意给我这个时间和机会……所以最终这种局面,这样的痛苦,也是我应该承受的。”
用力想要拉开她的手只是紧握着。
五条悟并没有拉开她,而是低下头,小幅度的蹙起眉。
“……你哭了吗?”
小枝的身体轻微地颤抖了一下。她没有回答,只是将脸更深地埋进他的胸膛。
五条悟能感觉到,胸前衣料的湿意正在缓慢地、无声地洇开。
很小的一片,带着微凉的触感。
像一滴雨,落在干燥的土地上,悄无声息,却又无法忽视。
他究竟在做什么。
五条悟想。
一个完全陌生却又熟悉的人,唐突地出现在他的生活里,先是失忆,然后是消失,现在已经在他怀里哭起来。
甚至会因为她刚才那番堪称“自省”的话,场合几丝不明的烦躁。
欺负同学、嫉妒比自己厉害的人,包括她说的既要又要——这些他完全不知、完全没有他参与的世界里,会为此感到一丝……
不爽。
那种陌生的情绪,在他胸腔里缓慢滋生。
六眼能捕捉到她细微的哽咽,能分析出她身体颤抖的频率,能告诉他这一切生理反应都指向“悲伤”这种情绪。
但六眼无法告诉他,此刻他该做什么。
安慰?他并不擅长。
追问?似乎不合时宜。
推开?……他发现自己做不到。
最终,五条悟只是抬起那只原本想要拉开她的手,有些僵硬地、迟疑地,落在了她的后背上。
一下又一下,力度不轻不重。
“喂……”
他的声音很低:“别哭了。”
“本来上次就被你耍了很不爽,结果现在还要我反过来安慰你。”
小枝抬起头,手还维持着擦拭眼角的弧度,“我什么耍你了……”
“别装傻啊,就是上周我问你要不要吃章鱼小丸子,结果刚一转身你就不见了。”
五条悟用力戳着她的额头,不满道:“故意的是吧,就喜欢耍别人玩。”
“啊、好痛……我没有,我只是那个时候还不太会控制。”
小枝摸了摸额头,放下手。
她看着五条悟穿衣的背影,好一会没说话,那双琥珀色的眼眸只是淡淡的、平缓的注视着他。
片刻后,她突然道。
“或许我们可以一起去吃章鱼小丸子。”
“和你?才不要。”五条悟下意识拒绝。
“欸……为什么。”
小枝上前,右手的手铐拉扯,发出清脆的声响。她权当没听见,只是勾住五条悟的手指:“可是我很喜欢你,我只是想要和你一起去吃章鱼小丸子都不可以吗?”
她的声音不大不小,好像只是平淡的在讲述什么东西,但五条悟穿衣的手却一顿。
空气迟缓了一秒,随即一股莫名的情绪攫住了他。
不是愤怒,也不是嫉妒,而是一种更混乱、更难以名状的情绪。
尤其是从桃原口中,听见“喜欢”两个字。
“哈。”他发出一声短促的嗤笑,直起身,拉开了距离,“你刚刚……是在说喜欢吗?”
“所以你是来怀念的?还是说……”
他走上前,侧脸在光影中遮挡住一半:“你把我当成了他的替代品?”
“……不是。”
“听着,桃原。我不管十年后的我是怎么对你的,也不管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
“但现在,你在这里。”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
“是在我的时间里。”
“至于喜欢这种话题——你不觉得等我们相处的时间再长一些,至少不是需要担心下一秒你又无意义的消失那一刻,再谈论会更具有真实性么。”
“……”
小枝沉默,不再开口。
“所以……”
她停顿:“我们还可以去吃章鱼小丸子吗?”
“你要吃什么口味的。”
五条悟说:“我给你带回来。”
啊…
果然还是不行吗……
桃原长长吐了一口气,活动了一下发酸的左手,手铐勒住的地方已经发红,有些磨出皮来。
她呈大字型躺在床上,有些劳累。
“你也不用这样吧。虽然口味没有刚出炉这么好吃,不过味道也不会太差。”
“嗯……有道理。”
小枝抬起头,伸出一根手指,突然唐突地又雀跃起来,“或许,你想看我穿越时间线的术式吗?虽然我还没有试过,不过应该不会太难。”
“哈?才不要,我可不想又看见你从我面前突然消失啊。”
小枝盘坐起身,解开外套,以一种古老又凝重的表情闭起眼,嘴里开始默念着。
“喂你认真的吗?”
五条悟被逗笑了,“跳大神都不会这样吧。桃原,你在那边真的有好好上课吗?咒术的关联法背来我听听。”
“这和咒术无关,我只需要——一点可以刺激自己的东西。”
她说完这句话又继续默念了,五条悟靠在门上换鞋,换好后端起水杯悠哉悠哉看着她。
发丝在阳光下如同渡上金色的光,桃原枝表情虔诚,宛如信徒。
这种做法的确有些太蠢了,不过如果对方是桃原的话,似乎也没有这么意外。
“好了——我要出去了,你有什么要买的东西?”
金发的少女依然坐在床上,一动不动。
口中断断续续的呢喃越来越顺畅,在这样寂静的空气中,好像有什么被拨动了。
四周并无任何咒术波动的痕迹,五条悟不太清楚是那些喋喋不休的呢喃让他不适,还是四周太过于安静了。
握住瓷杯的手无意识加重,他的六眼早就被催动到了极致——空气的震颤、灰尘的轨迹、窗外遥远咒灵的残秽……一切都在他眼中纤毫毕现。
唯独床上的那个人。
小枝依然在那里,金色长发,盘坐的姿势,甚至能看到她胸口随着呼吸的轻微起伏。
可是,没有咒力。
更准确地说,是她的存在本身,与这个时空的联系正在变得稀薄,像是信号不良的影像,正在一点点失去实感。
“桃原。”
五条悟叫她的名字,声音不高,却带着某种紧绷。
小枝没有回应。她依旧闭着眼,嘴唇微动,念诵着那些意义不明的音节。
五条悟希望那只是不安——或者在面对那些苍蝇一样环绕在耳边时的不耐。
但心脏的跳跃远比他想的要重,一声紧接着一声,明明只是一个虚张声势、完全不可能成功的把戏,他却无端地有些呼吸沉重起来。
“够了,桃原。”
五条悟放下杯子,“停下来。”
金发的少女一动不动,如同完全没听见的一般。
心跳声越来越快,如同滴入清水的墨汁迅速弥漫扩散。
五条悟没有换鞋,直接踏入客厅,木质地板发出急促的闷响。
“喂,我说——!”
五条悟伸手,却不是去触碰她,而是径直抓向她手腕上那截手铐,语气带着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厉色。
预要开口的话语戛然而止。
在他伸出手即将要触碰的一瞬间,如同两个时空的交叠,没有隐退、没有消散,而是凭空的,就好像被人按下了撤销一样。
五条悟看着凌乱的被褥,上面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她再一次的,以某种令他更确切、更直观的方式,消失在了他面前——
作者有话说:小枝:鬼点子生成中……
第100章
从另一条时间线挣脱的感觉并不是很好, 就像做了一场梦,在梦中反反复复无法醒来, 当你好不容易挣脱梦境时,伴随着的一定是强烈的心跳以及急促的呼吸。
窗外昏暗,明显本该是睡觉的时间,五条悟却在她面前。
上身堪称完美的身高比例衬托着他的视线很高,白色下垂的发丝透露出毫无遮挡的蓝色眼眸。
此时此刻那双眼睛正一眨不眨的凝视着她。
他的脸色没有任何情绪的起伏,唯一不对劲的是拿在手里,正照射着她的手电筒。
桃原枝一时间甚至都分不清究竟是18岁的五条悟还是28岁的五条悟。
她被发现了……?
还是说, 她根本就没有从梦境中醒过来……这个仍然是18岁的五条悟?
但是不管是哪一个,对她露出这个表情,绝对不是什么好事情。
巨大的手电校准着她,小枝感觉呼吸都屏住了,根本不敢动。她就像被车灯照射的青蛙, 呼吸全部堵在胸膛。
好半晌,空气中有了一秒的松动。
五条悟勾起唇,一个大到有些过分开心的弧度, “小枝醒了。”
“呼吸。”
指腹擦过她的下唇, 下颚却捏的有些痛, “还是说,需要我帮你?”
清楚听见熟悉的昵称让小枝松了一口气, 但很快她就再次紧张起来。
这种情况下她究竟应该做些什么?
想要伸手握住他的手腕却有些不敢, 小枝最终只是拉了拉五条悟的衣角。
这个动作让五条悟的视线从她的脸转移到了拉住的衣角的手上——衣角并没有完全拉住,只是边缘, 被两根手指捏住。
“做噩梦了么。”
五条悟开口,唇角维持着弧度,照射在脸上的手电筒却移开。
自从中了术式后的小枝几乎是本能的学习到一种“知道什么时候该动, 什么时候不该动”的能力。
就像蒙住眼睛后其他感官会变得敏感是一样的。只是一些微小的细节,一些动作,她就清楚自己应该什么时候示弱下去。
“唔、呜呜……”
小枝立刻上前,熟练运用各种示弱的方法,像一只柔软的棉花糖,带着刚从机器里出来的、浑身上下都发着的热量。
“真的做噩梦了啊。”
他说,掌心拍了拍她的后背,“时间线……回来……还有…”
“我的名字,叫了很多次。”
桃原枝浑身一僵,靠在肩膀上的头一动不敢动。
“唔……”
她想要抬起头在手心写字,后背刚才还轻柔的拍动,此时此刻掌心已经完全贴在她的后背上,正牢牢按住她。
“小枝睡了很久啊……一开始明明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结果刚一躺下就睡着了。”
“在梦里,看到了什么?”
声音从脑后传来,声音几乎贴着她的耳廓,“是看到了我……做了让小枝害怕的事。”
“还是说,小枝在别的地方,见到了别的我?”
天才…
桃原枝真的怀疑,不管是哪个时期的五条悟,为什么都可以天才成这个样子。
难道她有什么很显而易见的漏洞吗?
小枝摇头,很用力的摇头,拉开五条悟的怀抱,看着他的眼睛很认真的摇头。
她掰开五条悟的手,低下头,一笔一画。
【只是很可怕的噩梦……】
【还好您在。】
指尖落在手心。五条悟的手很大,偶尔连写或者一次性三个字都没有什么问题。
五条悟垂眸注视着她,不是她的字迹,而是她。
小枝抬头时,刚好对视是五条悟的视线。
“这样啊…”
他若有所思了一句,忽然抬手,手臂挡在她的肩上,连带着桃原一起,倒在柔软的被窝里。
“这样的话,那就接着睡觉哦。”
温暖的被子,过于轻松的话语,小枝有些没反应过来:“欸…?”
这是放过她的意思吗?
“很困啊…”
他伸手,熟练地将她捞进怀里,“做任务的时候就想着早点回来,现在依然很困。”
【对不起……】
“嗯?”
五条悟收回手心,按住她的手,“不用道歉,只是睡觉时你一直在动,脸色不是很好的样子。”
白色的发丝落在颈部,像白色的围脖。小枝侧头,看见他雪白的睫毛。
“睡觉吧。”
五条悟以一种单手圈住的姿势把她抱在怀中,手护着她的头。
像人抱住小猫小狗时的动作一样,圈在怀里。
小枝转过身,伸出手,抱住五条悟的肩膀,一上一下轻拍起来。
小孩子被大人安抚时的那般,像是在哄睡。
雪白的睫毛睁开眼,蓝色的眼眸倒影着她的身影。
五条悟没说话,只是收紧了手臂。
#
后面几天,几乎可以用和谐来概括。
睡觉、吃饭、看电视,等五条从学校回来。然后再是重复一轮又一轮的睡觉、吃饭。
其实她并不太能熟练的去控制梦境,但其实只要白天累一点,活动多一些的话,晚上她就会睡的很沉,也就不会做梦。
但最近她总是会分心,会若有若无开始分心。
就好像心里关着一个小人,一个和五条悟一模一样的小人,但是又不完全是。
在每一次她和二十八岁的五条悟亲吻时,在抚摸时,那双苍蓝色的眼睛会死死注视着她。
“回来,桃原。”
十八岁的五条悟眼眸暗沉,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玩够了没。”
“再说一次,回来。”
很可怕……不管哪一个都很可怕。和28悟接吻时脑海中却闪现出18悟的脸,那样的目光,那样的视角,怎么样都很可怕。
小枝闭了闭眼,企图驱散那些突然闪现的梦境。
虽然只是梦境,但过于真实和符合她离开时的场景,也会叫人有些后怕。
小枝缩了缩手,却抓的有些太紧,身旁的五条悟低下头看她。
小枝摆手,表示自己没什么。
“想写报告?”
五条悟把面前笔记本推到她面前,撑着下巴,“刚好还在纳闷怎么和伊地知交代呢,既然小枝这么想写,喏。”
桃原枝张了张口,更加用力的摆手,五条悟不知道从哪里拿开一支笔,已经塞到她的手心。
他托着腮,像蹲坐在柜台上摇尾巴使坏的猫。
小枝无奈地抿了抿唇,啪啪在电脑上打下几个字。
【根本就是您不想写吧。】
“咦,怎么可以这样说我,会难过的哦。”
【上次和上上次的报告,也是我写的。】
在还没有发生这些事,在她还没有失去语言之前。
“那是因为小枝写得又快又好。”
五条悟顺手揉了揉她的发顶,“伊地知看到你的报告,感动得都快哭了。”
……伊地知老师明明是头疼得想哭吧。
小枝无奈,但现在的确不是很有兴趣和心情写这个。
【您就不可以找别人吗?】
“可是忧太那孩子去海外了,真希在带新人,熊猫有自己的任务报告要头疼,棘嘛……他的报告比我的还像天书。”
啊……
好陌生又熟悉的昵称们。
明明没有过去很久,却好像已经是几年前认识大家的事情了。
那个时候她还没有失去身份,也没有失去声音。
【大家……有提起过我吗?】
小枝打下几个字,删删减减又打出:【我消失了这么久,多多少少会提起我一些吧?】
五条悟维持着托腮的动作没动,黑色的眼罩倒影着笔记本的蓝色光线,呈现出一半暗光一半阴影。
笔记本发出散热器的声响,叶片不断转动。
“你应该清楚,你是以叛逃的罪行被高层审查的吧。”
五条悟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情绪。
“叛逃、勾结暗党,泄露高专机密。这些都是写在正式文件上的罪名。小枝,你是在问我,大家有没有提起过一个背叛者吗?”
周围的空气似乎冷了下来。
桃原枝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但是这种语气……这样的气场下,绝对、绝对不是什么很好的事情。
她呼吸停滞了一瞬,随后迅速急促起来,迫切地转过身,抱住五条悟的脖子,口中不断道歉。
对不起……您别生气…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她想要道歉,但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开口说些什么,或者表示着做些什么才可以缓解现在自己的处境。
现在的她,根本就承受不住五条悟有一丝一毫的不悦。
五条悟任由她抱着,眼罩后的眼眸只是静静注视着她颤抖的脊背。
她抓着他,就好像最后一根浮木,就算沉在水里,也依然会紧紧抓住的浮木。
“我没有生气。”
五条悟轻拍着她的背,“只不过语气稍稍严肃了一些。别哭了,衬衫很贵的哦。”
这句话半真半假,带着他惯有的、那种将沉重话题轻飘飘带过的风格。
他没有生气——至少表面上没有。但这不代表事情过去了。他只是将那份冰冷的探究,暂时包裹在了这层看似随意的态度之下。
小枝不敢问,也不会问,只是迟缓的点头。
“乖小枝。”
五条悟伸手,用拇指略显粗粝地擦掉她脸上的泪痕,动作算不上特别温柔。
平静的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意味。小枝不敢出声,只是身体微微后缩,却被身后圈着她的手臂不动声色地拦住。
不太清楚现在究竟是什么意思,五条悟不说话,只是擦过她泪痕的拇指停留在她的唇角,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耐心。
他像是在等待着,又像是在注视着她的举动。
空气再次凝固,笔记本风扇的嗡鸣成了唯一背景音。
小枝吞咽了一下,随后以一种极其缓慢地、带着迟疑和恐惧,微微张开了嘴,上前。
桃原枝不敢有太大动作,因为自己本身就很混乱,所以只是小小的触碰了一下。
五条悟的拇指轻轻按在她的下唇,没有移动。小枝能尝到他指尖淡淡甜食混合的味道。
这个吻轻得像羽毛拂过,更像一个试探的触碰。
小枝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冲破肋骨。
她开始后悔自己的冲动,身体不自觉地往后缩了一寸。就在这时,五条悟的手突然扣住了她的后脑,以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道将她拉回。
“唔……”
突如其来的触碰和轻微的压迫感让桃原枝闷哼一声,想要后缩,后脑的手不可抗拒。
五条悟坐在沙发上,她跪在地上。这种自下而上的吻让她比正常水平下的要累很多,脖颈都有些发酸。
他们已经接吻过很多次了,但每一次都不一样,每一次接吻的方式也都不一样。
五条悟也不再是办公室里被她按在座椅上,质问为什么不可以和她深吻的对象。每一次的接吻都几乎要将她窒息,无处可逃。
呼吸有一些缓和不过来了,小枝想要偏开头,难受的直皱眉,却被捏住下颚。
那只手并未用力扼紧,只是虎口卡着她的下颌,拇指抵在下巴的下方,阻止了她逃离的动作。
寂静的空气中响起了刺耳的电话声,是五条悟的。
本以为可以解脱,但他仿佛完全没有听见的一般。
就在小枝觉得自己快要昏厥过去的前一刻,五条悟终于退开了一些。
空气中还响起电话的声音。
他垂眸看着她的模样,起身时用拇指指腹擦过她,拿起沙发上不断响动的手机,走到了阳台。
等回来的时候,五条悟正好看见桃原趴在沙发上,脸颊发红,似乎几分不悦。
“哎呀……脸红红的呢。”
五条悟俯身,撩开她脸上的碎发,表情像是自己只是一个过路人,蹲下身和她并排着下巴也枕在沙发上。
“我接到一个电话,可能要出去一下哦。”
五条悟站起身,刚准备穿外套,低头看见自己的衣角被攥住。
不悦,甚至几分责怪的目光,却还是小小的攥住了他的衣角。
意图是什么,清晰可知。
“我也不想出去啊……外面很冷的。”
五条悟揉了揉她的发,“不过不可以,忧太快回来了,作为大人,我还是得去接一下吧?”
他的语气轻松,甚至带着点哄劝,但抽离衣角的动作却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或者,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
五条悟弯下腰,笑容像一只招财猫,“虽然不能直接见面,不过可以远远地看一眼。”
桃原枝想都没想,蹙着眉瞪了一眼,转过头不再看他。
远远的看一眼乙骨,她疯了吧。
五条悟笑出声,起身系扣子,“还在闹同学情的小矛盾?现在的年轻人真是呢……”
“我要走啦,差不多十二点半就可以回来。上去吧?”
上去是什么意思清楚可知,单是这句话,就足够让她回忆起不好的东西。小枝抬起头,目光恳求。
“不想上去啊……”
五条悟看着她,低下头吻了吻她的额头,“那就在客厅写报告吧,等我回来再上去。”
小枝立刻点头,还没来得及开心,手踝的重量一沉,电脑放在她面前,腿上重量也一层。
桃原枝高兴不起来了。
“表情很明显耶。”五条悟笑道,“只是例行保障而已,乖一点。”
小枝没再开口,不太有精神的趴在沙发上,缓慢的敲击着键盘。
房门咔的一声关上,没有上锁,但也的确用不上,毕竟她被困在客厅了。
从卧室的空间转移到了客厅,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是一种空间上的进步吧。
键盘一上一下,荧光的屏幕也忽明忽暗。
小枝趴在沙发上,侧枕着脑袋,无神地看着电脑。
伴随着键盘的敲击发出有节奏的干涩生。
小枝看着屏幕,一个字一个字敲打着键盘。
一上一下…一上一下…她的眼皮也一上一下,一上一下。
为什么好像……突然很困的样子…
90-1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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