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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40

    第36章 酸软 何曾生气


    许是抱着阿环的缘故, 这一晚云济楚睡得很好。


    还未睁开眼的时候,她先是伸了个懒腰,然后伸出手在床榻里找。


    阿环呢?


    香软可爱的小公主没找到, 她的手探到了结实的肌理, 还有顺滑的长发。


    不等她睁开眼睛,就已经被牢牢抱在一个宽阔的怀中。


    “阿楚。”


    这个拥抱太紧了,云济楚挣扎了一下才把头从他胸膛前抬起来。


    “赫连烬?”


    云济楚推他,推不动。


    “你怎么来了?阿环呢?”


    赫连烬的稍微松开了她,衣料摩擦,肌肤相触,一阵馨香散发。


    “阿环认床, 已在蓬莱殿安稳睡着了。”


    两句都是真话, 但这之间却没什么联系。


    云济楚哦了一声, 没想到阿环认床, 那昨夜还蹭着她抱着她一直说紫宸殿的床榻又香又软不舍得让出去呢。


    阿环阿念都早慧, 正如淑修娘子所说, 阿环昨夜应是怕她孤单,这才来陪她。


    “唔”云济楚从他怀里脱出来,平躺在软枕上,仍有点愣愣的。


    “今日我要去陪陪阿环。”


    赫连烬道:“阿环今日要同阿念一同听太傅授课, 恐怕没时间玩。”


    这么不巧。


    云济楚只好道:“那算了, 改日。”


    她终于从惺忪状态缓过来,侧过身, 盯着赫连烬笑道:“还没答我呢, 你怎么来啦?”


    本以为赫连烬会被问住,又或者他会尴尬的找理由搪塞。


    却没想到,下一瞬, 云济楚又被他牢牢抱住。


    不同方才,这回赫连烬弓着身抱着她的大腿,手掌紧紧环着她的腰,然后将头埋在她的胸口。


    声音也闷闷的,“阿楚,我想你。”


    昨日种种沟通,尽管无果又心累,但此刻云济楚还是心里一阵酸软。


    听崔承说,赫连烬从前夜夜以心头血描绘牌位,然后抱着牌位才能安然入睡。


    如今被他这样抱着,云济楚忍不住揉了揉他散在肩头的发。


    “那你不生气啦?”


    “生气?我何曾生过气。”


    就算生气,也是气自己,气自己太贪婪太沉沦太忘形。


    云济楚见他不承认,便不再提昨日之事。


    胸口滚烫,阵阵热气透过肌肤,蒸腾进心跳里,云济楚想推开他拢一拢自己的衣衫,却又被他秀挺的鼻梁重新拨开。


    “嗯”云济楚的手指伸入他的发中,忍不住轻轻摩挲。


    “那你那你还赫连烬你”她羞红了脸,忽然很想捂住耳朵不再去听唇舌与肌肤交缠的声音。


    但是,若捂住耳朵,只会让感官更加敏感。


    正值清晨,云济楚饥肠辘辘,五脏六腑被羽毛扫过,此刻除了食欲,又增了些别的。


    “你那你今晚还去偏殿吗?”


    赫连烬用了点力气吮吸,又用牙齿轻轻磨咬,舌尖卷着她,恨不能将她吞下。


    云济楚忽然想起前些日子吃的杏仁豆腐。


    她喜欢要用金匙一点点吃,慢慢品尝其中风味。


    可赫连烬却不太一样,他喜欢将一碗吃入,然后在嘴中细细品尝,嚼碎、品味、回味。


    吃的时候总盯着她,好像那杏仁豆腐是她身上的肉一般。


    “偏殿?”赫连烬终于松口,呼出的热气将潮湿再次加热“我没去过偏殿。”


    “”云济楚无言以对。


    没去过?那她昨日下午去的时候,还没干透的颜料、还在滴水的外袍、翻开还没看完的杂论是怎么回事?


    偏殿闹鬼了不成?


    那鬼姓赫连名烬对吧?


    她低头看赫连烬。


    他唇色殷红湿润,脸颊靠在她肌肤上。


    云朵上的清浅齿痕泛着粉,一点红润是他的杰作,比他的唇还红还湿润。


    赫连烬此人若是喝雪顶咖啡,定是要先吃雪顶再喝咖啡。


    云济楚彻底红了脸。


    光天化日,这张昳丽无边的脸做这般无耻的事。


    实在令人把持不住。


    她连忙拉拢衣襟,遮住肌肤,“那是我记错了,你肯定没去过偏殿。”


    说着,她要披上外衫下床。


    “阿楚”


    云济楚又被环住腰。


    “”有种被鬼缠上的感觉,“你今日不去早朝吗?”


    她撩开一点床帐,只见外头天光大亮,室内金砖上明晃晃一地阳光,映着几株花草的剪影。


    “不想去。”


    赫连烬的手又开始不老实,顺着她腰上的弧线往上,手指一点点摸过纤薄皮肤下的肋骨,再往上,摸不到骨头了,满满的,一手柔软香甜。


    “”云济楚谴责他,“不努力工作,还怎么养活两个孩子?赶紧起身,若是我没记错,你还有不少奏折没看。”


    做皇帝就高枕无忧了吗?


    从前她氪金做任务,为了舒舒服服和赫连烬刷好感度,点了不少‘国泰民安’大礼包。


    叫他安安稳稳做个闲散王爷。


    可如今他自己争气,做了皇帝,又把阿念封了太子,既然真的有皇位,那就要好好传承。


    总不能给孩子留个烂摊子吧。


    赫连烬靠在她背后,鼻梁埋入她的发丝中,呼吸间尽是茉莉香气。


    她昨夜又泡了茉莉。


    忽然记起,昨日午后有一西南转运使的折子呈上来,说今年风调雨顺,茉莉开遍,百姓采来制茶,不知能否得朝中支持,将花茶销往各地。


    这确实是个好事。


    茉莉花茶、茉莉花干、茉莉


    阿楚定会喜欢,待到冬日,仍能泡花瓣。


    他可以和阿楚一起。


    “今日歇息。”他不满足于衣料的束缚,开始由里到外解她的衣裙。


    “好,那你好好歇着。”云济楚挥开床帐,大声唤:“淑修娘子,快来。”


    赫连烬的动作顿住。


    听得轻盈的脚步由远及近,只好松开云济楚,把手掌从她的肌肤上挪下来,然后又沉着脸正了正她的衣襟。


    见他闷闷不乐,云济楚觉得好笑,捧着他的脸,亲了几口。


    “不闹了,我今日有事要忙。”


    赫连烬自然知道,她有许多关于秦宵的事要忙。


    “太后不知怎的,今日还叫我去喝茶。”云济楚想探一探这次去还是不去。


    人情世故方面她不懂,亦不想像上次那般闹出事情。


    不擅长的事,她从来不喜逼着自己去做。


    所以,她有时候会问问淑修娘子,有时候会问问赫连烬。


    赫连烬道:“你若想见她,那便去喝一杯,昨日西南奉了花茶,太后宫中得了些,可以去尝尝。”


    云济楚点头,心里暗暗规划着时间。


    赫连烬又道:“若是不想见她,那便不见,推说今日忙便好,叫淑修去说。”


    云济楚笑:“她是你母亲,我怎么会不想见?只是不知道怎么见罢了。”


    在她心里,父母亲情总是珍贵。


    “怎么见?”赫连烬道,“不必拘束,听见喜欢的话便答上两句,听见不喜欢的,甩甩袖子离开便好。”


    “”云济楚觉得他教的有问题,不然为何与淑修娘子所说的截然相反?


    “罢了,不同你说了,我自有应对之策。”云济楚一双腿垂下床榻,到处找鞋。


    淑修娘子的脚步近在跟前了。


    赫连烬忽然又拉住云济楚的胳膊。


    云济楚无奈,只好回身,又在他脸上亲了几下。


    淑修娘子走到床榻前又赶紧往后退了几步。


    床榻里能把娘娘整个遮住的陛下扯着娘娘袖子,娘娘仰起头在陛下的额头、脸颊、嘴角到处吻,然后陛下才依依不舍松开娘娘的衣袖。


    娘娘还道:“你好好歇着。”


    这架势,像极了帝王幸后宫,幸完了去早朝前对着依依不舍的榻上美人安抚。


    平日里冷肃强势的皇帝似乎很受用,不再重新躺回床榻,而是心满意足一同起身。


    陛下同娘娘道:“今日阿念习射箭,我去教导。”


    娘娘狐疑,“阿念不是要同阿环听太傅授课吗?”


    陛下顿了顿,淡淡道:“二者兼修。”


    可最后,淑修娘子见陛下往蓬莱殿去了。


    听闻今晨公主生了好大的气,连早膳都不曾用,不知陛下去了后,能否劝得公主用膳-


    云济楚一口气忙到傍晚。


    酣畅淋漓,又找回了从前上班的感觉。


    她端起小几上的紫苏青瓜饮,仰头饮尽,提出中肯的建议,“下回记得放点蜂蜜。”


    淑修娘子点头记下。


    云济楚把手里的纸张、书册收好,放入匣子里,又附了一张写满字的纸,看了看淑修娘子。


    “明日帮我把这个送到画院秦宵手中,记住,要亲手给他。”


    淑修娘子欲言又止。


    云济楚起身看了看天色,“走吧,先去寿宁宫。”


    路上,淑修娘子终于开口,“娘娘,书信传递终究不妥,易授人以柄。”


    云济楚想了一会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那一匣子东西。


    “给秦宵十个胆子,他也不敢把这些东西拿出来四处显摆,你放心。”


    “可陛下那边”


    云济楚道:“那更不用担心了。”


    寿宁宫内冷清,但是人却比以往哪次都热情。


    素秋赶着出来接她,“拜见皇后娘娘。”


    云济楚受不住大礼,忙叫她起来。


    素秋引着她往里去,竟直接来到了内室。


    一见到太后,不等开口,便听见招呼,“快快坐下。”


    云济楚满头雾水,不知这次又是什么剧本,只好被素秋扶着,安稳坐在嵌云椅上。


    孟冬捧着一盏香喷喷的茶走上来,奉到云济楚面前。


    “娘娘,请用茶。”


    茉莉花香悠远绵长,云济楚接下,并未喝。


    花茶她很喜欢,但是观此茶汤微绿,便知定带了一丝绿茶的苦涩。


    太后坐得离她很近,依稀看得清她鬓边几缕华发。


    她的声音不似前几次冷厉,“尝尝吧,哀家叫人给你加了蜂蜜。”


    云济楚有些惊讶,端起来抿了一口。


    茉莉花香很浓,比她昨夜泡的那些花瓣还香,蜂蜜的甜完全遮住了苦涩,很好喝。


    她眼睛亮晶晶的,又喝了一口。


    太后见她受用,往椅子上靠了靠,悬着的心放下一半。


    “这些日子皇帝身子大好了,皇后辛苦,哀家看在眼中。”


    云济楚干巴巴笑了一下。


    其实她倒也没操心,赫连烬自己喝药、敷药不曾懈怠,甚至比她还急着好起来。


    如今赫连烬咳疾完全好了,头痛也不怎么复发,就连胸口上那道伤也只剩下疤痕。


    太后见她寡言,自顾又说:“阿环阿念很喜欢你,哀家瞧着也放心了。”


    说起两个孩子,云济楚有兴致,她道:“阿环阿念聪慧过人,不需我费心,是太后与陛下这些年教导的好。”


    这是真心实意的话,并非恭维。


    阿环阿念这些年被赫连烬捧在心口上,听说太后也对他们关照有加。


    太后闻言难得真心实意笑了笑,这话很好听,不论真假她都受用,她忽略了云济楚话中瑕疵。


    话头打开,两人一来一回说了些关于阿环阿念的话,气氛终于不再尴尬。


    素秋瞧着火候差不多了,便扫了一眼孟冬,两人拉着淑修娘子退了出去。


    大殿内只剩太后与云济楚两人。


    云济楚听太后说起阿环小时候扯着赫连烬叫阿娘的事,笑得前仰后合。


    太后浅浅笑着,抿了口茶,忽然道:“哀家看着两个孩子长大,心里是真心疼爱这两个孩子,难免做些出格的事。”


    “嗯?”云济楚抵在唇边的茶杯顿住。


    太后见她装作听不懂,以为她心中仍有龃龉。


    又继续道:“哀家仅有陛下一子,这些年我们母子二人在深宫扶持,哀家视他比自己的命还重要。”


    云济楚云里雾里。


    太后道:“爱子心切,难免做出些出格的事。”


    “啊?”云济楚不知她想说什么,安静等她下文。


    太后又气馁。


    此番她是来讲和的。


    前些日子她待云济楚十分不客气,云济楚定对她恨之入骨。


    眼看着自己那些蠢事被陛下尽在掌握,又见陛下对云济楚宠爱有加。


    太后惊觉自己做了天大的错事。


    幸而,她是太后,是皇帝的母亲,云济楚再怎么恨她厌她,都不得不认她这个婆母。


    深宫寂寞,孤木难支。


    只要稍稍示好,云济楚定会给个台阶下。


    太后今日是抱着修复关系的决心来找云济楚喝茶的。


    可没想到,眼前这皇后十分倔强,她软了两番态度,仍不见皇后递出台阶。


    难道要叫她低头认错吗?!


    太后深吸一口气,


    云济楚把手里甜丝丝的茶缓缓喝完,仍不见太后开口。


    她心中疑惑。


    太后面露愧色,“从前种种,哀家哀家,你受苦了。”


    转而释然,“但终究你也有……罢了,你今后若是安分守己,哀家定不会再为难你。”


    沉默


    受苦?安分守己?为难?


    云济楚声音中充满困惑,“有这些事?”


    “”——


    作者有话说:会心一击——


    第37章 字迹 冥冥归去


    茉莉花茶很好喝, 但云济楚只尝到了一杯。


    太后压根不答她的疑惑,端起茶盏一口饮尽,嘭的一声将茶盏放在桌上。


    云济楚被她吓了一跳。


    忙问:“是不是太烫了。”


    太后顿时像被风打落在地的灯笼一般, 皱巴巴靠在椅子里, 泄了气。


    “罢了,哀家疲乏,你退下吧。”声音绵绵无力。


    云济楚知道太后一直身子不好。


    她起身,“太后这些日子辛苦,陛下那里有上好的野核桃和山参,我叫淑修送来给太后补补身子。”


    “”


    太后闭上眼,手无力地挥了挥, 示意她退下。


    若不是知道云济楚心思单纯, 这番话都要叫人以为在阴阳怪气了。


    这些日子她确实辛苦, 可都是在做蠢事


    再补补核桃, 是何用意?!


    可偏这是从云济楚口中说出来的, 太后深叹一口气。


    云济楚听她叹气, 原本要挪动的脚步顿住,宽慰太后道:“陛下这几日忙,等忙完了定来看望太后。”


    太后不语,闭着眼, 用力再挥了挥手。


    云济楚不再多说, 忙退了出去。


    见素秋正搂着淑修娘子的胳膊亲切说话,淑修娘子僵着脸, 一瞅见云济楚出来, 连忙挣脱了跑过来。


    “娘娘!你没事吧!”


    云济楚感受到她的紧张,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我没事呀。”


    能有什么事?


    那花茶配了蜂蜜很好喝, 只可惜没再多喝一杯。


    素秋抿着笑上前行礼,心里想着今后太后皇后亲近,少不得要同皇后打交道,态度更殷勤了些。


    “娘娘安好,太后命奴婢备了花茶送给娘娘。”


    云济楚眼睛一亮,连忙接下。


    然后担忧道:“你快进去看看吧,太后好像不太舒坦,方才脸色惨白靠在椅子上,似乎难受得听不进话了。”


    素秋大惊失色,也顾不上旁的,连忙扯了孟冬往大殿里去。


    出了大殿,淑修忙问:“太后怎会忽然不舒坦?娘娘,太后没有为难你吧?”


    云济楚仔细回忆,将两人对话原原本本说与淑修娘子听。


    “你看,没为难呀,估摸着太后年纪大了,头晕头痛也是常有。”


    淑修的脸色白了白,“娘娘,恐怕”


    不祥的预感涌上来,又要有什么知识点进入脑子了,云济楚认真看着淑修娘子。


    “娘娘,太后应是想同您讲和呢。”


    “讲和?我们之间没龃龉呀。”


    “前一阵子太后用避子汤试探您,还阴差阳错将您喝了下去,这已经算龃龉了,更别说,奴婢听闻听闻陛下这些日子同太后闹得不好,似乎是因着小莲那件事。”


    小莲


    云济楚窒住一口气,缓了半天才缓过来。


    她连忙摆手示意淑修娘子千万不要再说,然后自己缓缓走到一棵花树下,开始干呕。


    什么都吐不出来,但又想把什么都吐出来。


    淑修娘子惊慌失措,连忙为她抚背递水。


    都无用,直到云济楚自己扯了一枝鲜嫩的紫薇花放在鼻下。


    深吸一口气。


    浓郁花香灌入五脏六腑,终于把她臆想出来的血腥气驱散。


    云济楚长舒一口气,扶着花树站好。


    淑修娘子连忙跪倒在地,“奴婢该死,竟忘了娘娘”


    难怪陛下严禁宫中再提小莲二字,原来是怕娘娘听见后难受。


    云济楚忙叫她起来。


    “我好了,没事。”


    落日的余晖洒在身上,暖融融的,云济楚扶着淑修娘子的手慢慢走着。


    她只发过两次严重的高烧。


    一次是车祸,她满身满脸尽是血,却发现自己喊不出一句爸爸妈妈。


    再醒过来时高烧已退,她在疗养院温暖的房间里,心理医生笑着问她:小楚,你睡了好久,想吃点什么?


    第二次是前不久,小莲举起的寒刃被血淹没,她看着浴血走来的赫连烬惊惧昏厥。


    醒来后挺了三天,竟然没有做噩梦,脑子里除了余茗聒噪的语音留言,便是


    赫连烬。


    她惧怕血。


    那么小莲,是太后派来的吗?


    云济楚不知道。


    这些都已不重要了,小莲已死,听淑修之意,太后已有悔过讲和之心,一切似乎都已过去。


    “那我方才”云济楚问,“那我是不是要回去。”


    淑修娘子扯着她的胳膊往前走,“太后病了想要静养,娘娘恐搅扰太后,这才早早回来,何苦再回去?”


    不分青红皂白,将娘娘一顿折腾,事后又拿着身段来讲和,凭什么娘娘要接了太后这‘好意’?


    干脆就这般,最好是气得太后真病了才好。


    就算是真病了,也难偿得娘娘十之一二!


    淑修娘子脑子里尽是方才娘娘扶树干呕的痛苦模样,忙扯紧了云济楚的袖子,生怕她回去。


    走出好一段距离,淑修才反应过来,连忙松开云济楚,“奴婢逾矩了”


    云济楚笑着看她,“我还以为你会扯着我回去赔罪呢。”


    “奴婢怎会”淑修娘子声音难得细弱。


    云济楚抿唇,作势要转头往回走。


    淑修连忙又扯住她的袖子,“娘娘别去。”


    “这回不怕逾矩啦?”云济楚笑着看她攥在自己袖子上的手。


    淑修难得沉默。


    云济楚大步往前走,“我本来也没想回去,太后恐怕已经真被我气病了,还是叫她好好养着吧。”


    “走,看看阿环阿念去!”


    云济楚像从前无数次一样,将心中杂念甩开。


    本以为阿环与阿念应当待在一处听太傅授课。


    没想到,少阳殿中只有阿念一人。


    赫连烬极其重视公主与太子的学业,太傅是百官中精挑细选所得,每每授课都要讲至天黑方休。


    看看窗外天色,今日结束的还挺早。


    阿念规规矩矩行礼,“儿臣拜见母后。”


    “”云济楚不受,“重新来。”


    她蹲下身,张开手臂,看着阿念慢吞吞挪到她怀里,无奈笑了笑。


    难不成赫连烬小时候也是这样?


    云济楚把阿念抱起,来到他书案旁。


    “让阿娘来看看,你都写了什么呀?”


    本来只想随便看看,却没想到一下子就被吸住了目光。


    阿念的字十分好看。


    虽形还未立,却有风骨,观其笔势十分熟悉。


    “阿念在临写你父皇的字呀?”


    云济楚的声音柔柔的,像嚼着蜜茶。


    阿念点头,“父皇的字很好看,阿念想学。”


    云济楚赞同,“你十分有眼光。”


    她的许多画,都是由赫连烬题字,她有时候想,若她的画是一枝梅,那他的字便是一抔雪,二者缺一则少了些意境。


    阿念道:“父皇常说阿娘曾赞他字好,这几年日日练字不曾懈怠,听崔内官说,父皇这些年写的字恐怕挂满紫宸殿也绰绰有余。”


    如此勤恳。


    云济楚印象中,赫连烬的字已经登峰造极,竟然还这么努力练习。


    阿念又道:“阿娘回来了,父皇终于歇了歇,这些日子都没习字,您看,这张还是好久前的呢。”


    云济楚俯身去看,只见那字力道不足,有几处似傲梅折骨,有颓败之势。


    “这幅看起来不算好。”


    阿念点头,“那时候父皇病了。”


    “病了?”云济楚努力回忆,难道是咳疾?


    “父皇病入膏肓,不肯喝药,阿环哭干了泪劝说,亦难劝得动父皇。”


    “病入膏肓?”


    阿环是赫连烬捧在心尖宠着长大的公主,他怎么舍得叫阿环哭干了泪。


    阿念垂眸,悒悒道:“阿娘离去,父皇心如死灰,除了每日撑着病体在凤鸾宫下游走,便是把自己关在殿中。”


    说着,阿念紧紧搂住云济楚的脖子,语气中犹带惶恐,“阿娘,幸亏您回来了。”


    说完,他忽觉这番不妥,连忙松开云济楚,垂着头道:“阿娘当我没说过,好吗?”


    云济楚脑中轰然一声。


    竟是病入膏肓吗?


    她以为只是简单的咳疾还有头痛。


    那时候阿环病了,她推测是被赫连烬的病吓得,但是赫连烬不多说,她便没有深究。


    “阿娘”太子见云济楚脸色不好。


    云济楚把怀里阿念放下,同他一起坐在书案前。


    “阿念,前一阵子我离开的那三天,究竟怎么了?”


    阿念不想说,只垂着头,“阿娘,是我多嘴了,您别问了。”


    “阿念若是不说,我还有别的法子知道,倒不如阿念同我说一说?”


    沉默良久,阿念终于开口。


    “您失踪了,父皇几乎把皇宫翻开了找,但是一无所获,然后第三日,父皇”


    阿念声音变得很小,“父皇对阿环说,说说若不是我们二人,他早早便可与阿娘相聚。”


    说到这,往日小大人似的太子竟红了眼眶。


    “父皇不要我们了,父皇觉得我们是累赘,父皇召张大人、于将军说要传位于我。”


    太子硬生生把眼泪憋了回去。


    他早就劝导过阿环。


    可偏偏,午夜梦回时想起,惆怅难过,欢声笑语时忆起,惶恐不安。


    如今阴差阳错把这些说出来,他才惊觉,其实他装得最冷静,实则最耿耿于怀。


    直到听见窗外宫人挑灯笼的声音,云济楚才回过神。


    天色尽黑,她揽着阿念肩膀的手臂有些酸。


    “阿念”她俯身,把阿念重新抱回怀里。


    难怪阿环自她回来后便对赫连烬淡淡的,经此一遭,如何不伤心呢?


    可这两个孩子终究自己想开了,分明还是两个小娃娃,怎么如此早慧。


    原来,她回来的那一晚,赫连烬已然计划好将皇位传给阿念吗?


    那他呢?


    云济楚忽然记起那晚情形。


    赫连烬面色苍白但一身华锦,端正躺在床榻里。


    并非向生之人甘食好衣,而是枯骨之余从容又切盼。


    若是她没回来呢?


    若是她晚一天才退烧呢?


    云济楚低头,只见那幅笔力萎靡的字写的是:淮南皓月冷千山,冥冥归去


    后面三个字看不出形态,几滴墨水晕透,将字迹掩盖。


    宫灯挑起,皇帝大步走在石阶上,少阳殿内灯火昏黄。


    皇帝顿住脚。


    见窗内,阿楚正抱着他们的孩子,呢喃细语,背影在灯火下晕开。


    母子二人不知说了些什么,此刻都默默,只抱在一处。


    阿念只有在阿楚怀中,才像个孩子。


    赫连烬立在窗边,默默看着,许久。


    这是他做梦都觉得奢求的画面。


    阿念忽而问:“阿娘,那三日,您去哪了?”


    赫连烬在窗外目光陡然一凛,袖中的手不自觉握紧,那枚墨玉戒指硌着指骨。


    他抬脚要离开,却又停住。


    看着窗内桌案前的阿楚,赫连烬喉结滚动,心里命令自己决不许听这个答案,却又不自觉往窗边靠的更近了些。


    云济楚被阿念的话问得不知该从何说起。


    她反问:“阿念觉得我去哪了呢?”


    阿念从她怀里出来,跪在软垫上,仰起头看着眼前的云济楚。


    她皮肤白透,眼睛很亮,头发顺滑,浑身散发着香气,身上的衣裙简单又漂亮,说起话来柔和。


    “阿娘是仙子。”他笃定,“阿娘自天上来,那三日定是回天上去了。”


    云济楚被这话逗笑了,“天上?阿念觉得我是神仙?”


    阿念点头。


    赫连烬默默立在窗外,握紧的手掌渐渐松开。


    窗内,云济楚笑着揽过阿念,拿着他的小手在自己的手背上摁了摁。


    莹白的皮肤下出了个红印子。


    “你瞧,皮下是同你一样的血肉,阿娘怎么会是神仙?这世上根本没有神仙。”


    阿念不信,“那阿娘怎么会这么香?”


    “因为我喜欢泡花瓣。”


    “那阿娘为何头发这么好看?又黑又顺滑,像缎子一般。”


    “因为护发素?其实,我每日很喜欢打理头发,在紫宸殿试了不少草药,效果还不错。”


    阿念又问:“那阿娘,阿娘你那三日去哪了呢?”


    云济楚勾唇,“阿娘回家了一趟。”


    “回家?”


    云济楚点头,“对呀,回家一趟,处理完事情就又回来了。”


    阿念不解,“皇宫难道不是阿娘的家吗?”


    “皇宫是阿娘第三个家,阿娘前些日子是去第二个家了。”


    “那第一个呢?”


    云济楚揉揉他的脑袋,“第一个家没有啦。”


    阿念又问:“阿娘为何有这么多家?”


    赫连烬如一棵松,静静矗立在窗外。


    墨玉戒指被他摘下,握在掌心,玉质温润却总透着凉,怎么握都无法温热。


    他忽然想到阿楚高热那时候,淑修说她梦中呓语,说要回家。


    回家?


    普天之下,还有何处?


    她说她非仙子,可除了仙子,赫连烬想不出还有什么能够


    又想到她从高窗坠落的模样,赫连烬心口像是堵了巨石。


    窗内,云济楚耐心解释,“等阿念长大了,去了东宫住着,也就有第二个家啦,届时阿念和夫人还要常来皇宫看看呢。”


    阿念固执摇头。


    “阿娘在哪,阿念的家就在哪。”


    云济楚点了点阿念鼻尖。


    “今日才随着你父皇学习射箭,怎么这就把他忘啦?光想着阿娘,不想着父皇啦?”


    阿念愣了愣,“射箭?今日不曾学射箭,父皇也不曾来这里。”


    “啊?”


    忽然,一阵脚步,母子二人齐齐看去,只见皇帝劈开夜色走入殿内。


    “父皇?”阿念从云济楚怀中跳了出来,行礼。


    赫连烬弯腰将阿念捞起来,然后抱着坐到云济楚身边。


    “你怎么来了?”云济楚问。


    赫连烬答非所问,“夜里凉,待会回去时要披上外袍。”


    阿念从他怀里抬起头。


    “父皇,您今日去看过阿环了吗?”


    “听闻她今晨在蓬莱殿发了好大的脾气,连早膳都不曾用。”


    赫连烬平了嘴角,把阿念从怀里拎出来放到一旁。


    云济楚看了看赫连烬,又看了看阿念。


    “怎么一回事?”——


    作者有话说:淮南皓月冷千山,冥冥归去无人管。——姜夔


    [加油]求灌溉啦,感谢大家


    第38章 人父 温柔人夫


    赫连烬神色从容执杯盏仰头饮尽, 扫了一眼阿念,道:“阿念,今日课业完成了?”


    阿念老老实实走到桌边, 撑着手臂坐上椅子, 准备执笔继续写。


    云济楚见状,往赫连烬身边坐了坐,与他贴着,“你凶他做什么?”


    “我不曾凶他。”


    “那便是你布置了太多课业!你瞧,阿念都蔫了。”


    云济楚瞧了一眼窗外,黑沉沉的,“谁家小孩子还要黑天做作业的?你怎么能给他这么大的压力?”


    赫连烬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窗外, “我小时候常常学至深夜, 阿楚为何不心疼我, 只心疼阿念?”


    云济楚哭笑不得, “可你都这么大了, 要怎么心疼你?连这个你也要争?”


    赫连烬不语, 只盯着她看。


    “”云济楚败阵,“心疼你,今晚再好好心疼你,此刻我们先心疼阿念, 可好?”


    赫连烬勾唇, 本恹恹的神色染上些许春色。


    “好。”


    阿念被赫连烬重新抱回怀里坐好。


    赫连烬的身形大,一只手臂将阿念揽住, 叫他坐在腿上, 另一只手取来盏温水放入阿念手中。


    “入夜了,不许喝茶,多喝些温水。”


    阿念很听话, 接过杯子缓缓喝着。


    云济楚在一旁抿着唇看他们父子二人。


    听盂娘子说,这些年赫连烬亲自照看两个孩子。


    从一开始的生疏到后来的熟稔,不知其中经历了多少波折。


    许是照看过两个孩子的缘故,赫连烬浑身散发着温柔的气息,每当他与阿环阿念待在一处时,总是目光不离他们,时而勾着唇,看两个孩子笑闹,时而垂着眸,孑然落寞。


    这和数年前的温柔全然不同。


    此刻的赫连烬如巍巍高山又如宽阔江河,温柔中蕴着力量,如温泉边兀立的松柏,尽管枝叶上结了一层冰霜,但根茎深深扎在蒸腾着热气的泥土中。


    “阿楚?”


    云济楚忽然回神,见赫连烬正看着她。


    灯下,他的眼睛深邃,犹带柔情。


    阿念喝完了水,嘴角沾了些水痕,赫连烬拿着帕子轻柔地为阿念擦嘴。


    低头,垂眸,展眉,嘴角勾了点温润笑意,浅云色帕子在他漂亮的手指下压出褶皱。


    他甚至笑出了一点声音,很轻。


    这一声如细丝,从云济楚的脊骨攀至脑中,她不由得深吸了一口气。


    鼻腔里陡然涌入一阵莲荷气息。


    有点头晕。


    云济楚使劲眨了眨眼。


    “赫连烬”


    “嗯?”赫连烬抬起头看她。


    “赫连烬。”


    她不知自己想说什么。


    她只想叫他的名字,赫连烬。


    阿念忽然又仰起头问:“父皇,阿环究竟怎样了呀?”


    云济楚忽然不头晕了,瞬间清醒。


    “阿环究竟怎么了?为何生气?”说着,她起身,“我去看看她。”


    赫连烬睨了一眼阿念,后者缩了缩脖子。


    云济楚被赫连烬拉住衣袖,又重新坐下。


    “写不好字,自己气自己罢了,阿环已经睡下,别去。”


    阿念道:“阿环不喜写字,怎会因写不好而生气呢?”


    “”赫连烬把阿念重新放回地上,不许他再坐在自己腿上。


    阿念见势头不好,连忙道:“阿念还是先去写字吧”


    云济楚盯着赫连烬。


    赫连烬无奈道:“阿环没能与你同睡,所以生气了。”


    云济楚恍然大悟,“阿环认床,那她这是与自己置气呢,但是不吃饭可不行。”


    赫连烬道:“无妨,今日我已经将她哄好了。”


    他说得轻松,仿佛是一件信手拈来的小事。


    崔承在一旁斟茶,弓着腰掩下满脸苦涩。


    信手拈来?


    绝无可能!


    公主发起脾气来,连陛下都招架不住,今日费了整整一天,又是送各色珠宝,又是温声软语说了一通,捱到傍晚才彻底哄好了。


    他跟在陛下身边忙前忙后,累得老腰快断了。


    云济楚往赫连烬身边靠了靠,伸出手揉了揉他的手臂,“下回要同我说,我们一起去哄。”


    阿念坐在书案前,看着自己父皇的背影,越看越像书中所说,成精的狐狸,大尾巴的狼。


    第二日一睁开眼。


    云济楚先摸了摸自己枕下,什么都没有。


    赫连烬早早起身,上朝去了。


    她仰躺着,把手臂搭在赫连烬的枕头上,直到软枕重新有了温度,才起身唤了淑修来。


    难得雨停,天空被彻底洗过,澄澈无边。


    云济楚心里记挂着昨日阿环生气的事,一大早便先去蓬莱殿。


    “阿娘”小家伙若许久未见,把头埋在云济楚的怀里蹭了又蹭。


    盂娘子见此状,领着淑修退了出去。


    “阿环昨日怎么生气啦?听闻连饭都没好好吃。”


    阿环撇撇嘴,拉着云济楚的手往矮塌走去,“父皇不许我再提”


    云济楚揉她的脑袋,“今后不许再自己跟自己置气了,更不许一生气就不吃饭。”


    阿环睁大眼睛,张了张嘴却没反驳,蔫巴巴道:“阿环知晓了。”


    没想到父皇不承认自己错误也就罢了,还倒打一耙?!


    偏她昨日答应了父皇此事就此揭过,今日无论如何不能再说什么。


    阿环拉紧了云济楚的手。


    “阿娘,今日多陪陪阿环吧,别再陪父皇了。”


    云济楚笑道:“好呀,恰好阿娘昨日将手头的事忙完了一些,今日有空陪你玩。”


    直到黄昏,紫宸殿内仍不见阿楚身影。


    崔承第三遍来禀:“娘娘说今日留在蓬莱殿用膳,晚些时候再回来。”


    皇帝停笔,顿了顿又继续写。


    “陛下可要传膳?”


    皇帝摇头。


    崔承轻手轻脚退至一旁。


    可见娘娘十分疼爱两位殿下,从前陛下也是这般从早到晚陪着。


    但如今陛下似乎觉得两位小殿下长大了,自娘娘在身边后,便再也没耗太长时间陪他们。


    看这架势,若是再不用膳,恐怕陛下今夜不会再吃任何东西。


    这可如何是好。


    “陛下,可要往蓬莱殿去?”


    皇帝又摇头。


    “把东西呈上来。”陛下声音沉沉。


    崔承将捧了半日的匣子放至陛下桌前。


    皇帝看着匣子半晌,似乎斗争许久,终于伸出手。


    啪嗒一声,匣子并未上锁,轻轻一开,里面的东西呈现眼前。


    几本民间书籍,并着一叠写满字的纸张,还有一张单独的纸。


    皇帝拿起,于灯下细细看。


    崔承无意扫过一眼,娘娘的字洒脱狂放,和平日里温吞的性子大相径庭。


    这匣子是娘娘命淑修带至画院的。


    崔承将这些从画院带回时,那位秦画师并未注意到。


    陛下盯着这匣子看了一天,不曾打开。


    可偏偏就在方才,忍不住了。


    赫连烬深知罪孽,故而今日抄经数遍,笔下是轮回之规劝,脑中是贪欲的滋生。


    打开吧,打开看一眼。


    若是不开,恐怕辗转反侧再难入眠,无端的猜忌起起落落,拽着他的心浮浮沉沉。


    可此刻打开了


    阿楚写了许多,从她畅快的笔触可见她写下这些时的兴奋与憧憬。


    旧书籍被她翻了个遍,缺漏之处她客观指出,精彩之处她不吝夸赞。


    整张纸上并无他言,只有各色灵感挥洒。


    最后,她只有一句话是写给秦宵的:小秦,注意休息,今后忙的事情很多,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然后,画了个大大的笑脸,云朵形状的。


    赫连烬勾唇。


    手指在那个笑脸上摸过,忽而又见指上所佩墨玉戒指。


    他的笑倏尔止住。


    他不该打开。


    赫连烬将散落一桌的纸张快速收拢,往匣子里装。


    崔承动了动耳朵,忙压低声音道:“娘娘回来了!”


    紧接着,殿外一阵娇笑,似乎是娘娘正与淑修说些什么。


    崔承不敢上前帮忙,只能急着道:“陛下,娘娘进大殿了!”


    云济楚笑着道:“今晚我才不要玫瑰,我要荷花,今日闻了莲荷香气,一直忘不了呢。”


    淑修娘子撩开珠帘笑道:“好,好,娘娘想要,奴婢挑灯也去摘来。”


    云济楚走入,道:“那里用得着——”


    “赫连烬,你在做什么?”


    她看去,只见赫连烬冠上金珠颤动,但身姿端正,坐在桌案前,一旁灯火微晃。


    赫连烬不答。


    云济楚走近了,瞧见他手底下压着的一叠纸,“我看看,你又在写字啦?”


    崔承满头大汗,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若是叫娘娘发现了,该如何是好?


    叫冯让在外头看着,怎么如此不中用!


    云济楚靠着赫连烬坐下,十分亲昵的抱过他的手臂,捏起一张纸细看。


    “诶?你不是不喜欢经文吗?怎么又忽然开始抄经了?”


    这经文她有印象,先前去找太后的时候,听大师讲过,似乎讲的是轮回。


    赫连烬从她手中收回抄满经文的纸,随手放在一旁。


    “无聊时抄来解闷。”


    “阿楚怎么才回来?”


    “阿环今日粘人得很,我多陪了她一会。”她搂住赫连烬的脖子,深吸一口气,莲荷香气沾了点墨香。


    崔承与淑修娘子皆退了出去。


    云济楚见赫连烬神色淡淡,知道他又犯了分离焦虑症。


    她今日几乎一整天没见赫连烬。


    云济楚坐到他腿上,看着灯火下那张俊美的脸,忍不住仰起头亲了亲。


    “我回来啦。”她温声,“想不想我?”


    赫连烬的大掌压过她的腰肢,低头吻她,气息错乱间,看了一眼暗处角落里那个匣子。


    “怎会不想?”他手臂一挥,熄了灯火。


    只剩下四处小灯亮着,桌案这边很暗,云济楚身上一凉,她被调转了方向,背对着赫连烬,坐在他的腿上。


    裙纱叠在腰肢,她没想到今日赫连烬如此直接。


    忽然失去支撑,她将手臂撑在桌案上,赫连烬握着她的腰。


    云济楚手臂终于撑不住软了下来,脸颊枕在那一叠抄了经文的纸上。


    第39章 罚你 还疼吗?


    桌案上放着一束荷花。


    赫连烬坐于椅中, 衣衫齐整,只有腰际衣袍被濡湿,若是打眼看去, 只看得见他端正的坐姿。


    云济楚被他勾着腿弯, 上半身悬在桌案与椅子之间。


    虽然上身纱裙未乱,可一双腿却凉得很。


    椅子上铺着绣满合欢花刺绣的软垫,被洇湿了,一滩深色与四周淡粉、浅黄格格不入。


    很深,深到云济楚顾不上难堪与羞恼。


    和白日里抱着阿念的那股温柔不同,赫连烬的呼吸粗重,手掌滚烫, 掐在她腿弯里, 几乎要把她烫伤。


    “手臂好酸……”云济楚塌下腰, 快要从桌案上滑下去。


    抄满经文的纸散了满地, 有些落在椅子下的水渍中。


    杯盏倒在一旁, 淡淡的花茶香气晕出。


    罪过罪过。


    云济楚不敢看那些慢慢晕开的墨迹。


    似是感受到她的累, 赫连烬终于松了她的腿弯,站起身,将她整个放到桌案上。


    笔架一阵晃动,都承盘里的金珠滚落一地。


    谁都没有说话, 只有雨声盘桓悠转, 夏夜的雨湿热潮闷。


    云济楚抓住赫连烬的手掌放在膝上,“都红了……”


    赫连烬吻了吻, 抱起她往床榻走去。


    外衫、纱裙、衣袍、靴子、腰带、金冠, 散了一路。


    随着他大步,云济楚抓紧了赫连烬的手臂。


    一步一顿,感受十分清晰。


    “快点走”云济楚催他。


    赫连烬一只手臂揽着她的背, 一只手臂托着她的腰,在她头顶问:“快些便能受得住?”


    说着,他的脚步加快了几分。


    云济楚险些尖叫出声,在他胸口狠狠咬了一口,却只听见上方传来一声餍足的喟叹。


    她无奈,只好伏在他身上求他慢点走。


    赫连烬将她放到床榻上时,头发散落,扫在她的脸上。


    他在耳边的声音带着笑意,“阿楚,雨淋在腿上了。”


    云济楚想捏拳头打他,却又没力气,把人勾着脖子亲住,又狠狠咬了一口。


    清晨,身侧有动静,云济楚难得睡得浅,动了动手臂。


    赫连烬还未离开。


    她翻了个身,闭着眼睛半睡半醒,抱住赫连烬,声音像云朵一样,轻飘飘的,“赫连烬”


    赫连烬本准备起身,被她搂住手臂,便又重新躺好。


    昨夜太累,云济楚很快又昏昏沉沉,被赫连烬一只大掌抚在脊背轻拍,她渐渐呼吸平稳。


    忽然,温度消失了,怀里的手臂也被抽走,云济楚脑中又清醒了一瞬。


    不等睁开眼睛,只觉二人共枕的软枕被动了一下,然后床榻里彻底没了赫连烬的温度。


    他去上朝了。


    云济楚睡意朦胧,摸了摸软枕下。


    空无一物。


    还是说,又被赫连烬取走。


    云济楚揉了揉眼睛,睡意彻底消失。


    她起身穿衣,难得赶着朝阳走出了紫宸殿。


    画院中依旧忙碌,陛下攻下罘南后,教化民众,勘测舆图,建造殿宇,这些都需画院支撑。


    秦宵甩下笔,来到茶室。


    “这么早,赶早八啊?”


    云济楚白他一眼,“睡不着,就来看看。”


    秦宵斟茶,推到她面前,“喏,茉莉蜜茶。”


    云济楚失笑,捧起来喝了一口,“听闻茉莉花茶是今年西南的贡品,统共没多少,你这里竟然会有。”


    “崔内官送来的,还有一罐蜂蜜,说是陛下赏赐,没想到啊,你老公这么大度。”秦宵答。


    “”云济楚道,“我早就说过了,他人很好的!”


    秦宵点头,“好吧,是我对他滤镜太大。”


    “你是不知道,我刚入宫任职那一阵,见了他都腿抖!每天丧着脸,死气沉沉的,紫宸殿里乌烟瘴气,你知道吗,他竟然把牌位还有香案放在床头!”


    云济楚一愣。


    秦宵继续道:“不是说古代人最忌讳这个吗?那时候他病倒卧榻,我上前去听吩咐作画,瞧见那些祭祀之物,都胆寒!”


    “那牌位上还写着你的名字呢。”


    “不过幸亏是网名,不然多晦气啊。”


    云济楚静了很久,只问了一句话:“他经常生病吗?很严重的那种。”


    秦宵点头,“十次有六七次,他都是病殃殃的。剩下那三四次精神抖擞,还是你女儿还有儿子在他身边的时候。”


    云济楚垂眸,看着手中澄澈茶汤,分明加了许多蜂蜜,仍觉回味苦涩。


    秦宵道:“我看那姓崔的也是苦差事,劝他喝药他不喝,有一会,我前脚还没出大殿,就听见里面传来摔药碗的声音。”


    云济楚摸着杯盏外侧的莲纹,四周茉莉花香气氤氲,却莫名一阵清莲气味在胸腔里滚动。


    “辛亏你来了,不然他那样耗着,若是哪天看我们这些画师不爽,当场杀了也未可知。”


    云济楚摇头,“他不会的。”


    听淑修娘子说,那次选秀中,有一位与她肖似的钱娘子学着她的语气与动作,自称钱楚楚。


    那是被世家豢养出来,调教数年,专程来争皇后之位的。


    听说赫连烬起初远远瞧见,在众人面前失魂落魄跌跌撞撞跑了过去。


    但是走近了,仅一眼,他便认出这不是。


    偏生那位钱娘子胆子大,上前攀住赫连烬的手臂道:楚楚寻了陛下好些年


    然后对赫连烬身后的公主道:不认得阿娘了吗?


    赫连烬怒极,当场拔剑欲砍。


    但是生生忍住了,不知他那时候脑海中想到了什么,只双目赤红扔了剑,抱起公主离开。


    赫连烬心中有一根弦,那根弦坚韧,永不会断。


    云济楚放下手中蜜茶,“可现在紫宸殿清爽得很,什么祭祀之物都瞧不见,那些东西,恐怕被他藏到凤鸾宫了。”


    “人都回来了,他还留着东西做什么,应该早早烧了才对。”秦宵道。


    “他不会烧的。”就像那些玉佩,被他悄悄藏起来。


    秦宵见她不喝茶,便又递了一块酥饼过去,“喏,吃吧,边吃边说,大清早找我来,有什么事?”


    云济楚咬了一小口,还是不甜。


    “你每天都会有签到玉佩吗?”


    “什么玩意?”秦宵问。


    云济楚见他表情,便知道了。


    “你穿进来,是因为你是这个游戏的画师,我穿进来,是因为我是这个游戏的玩家。”


    秦宵点头,“而且我回不去了。”


    是了,秦宵在那个世界已经死了。


    难怪,他们之间的节日问候停留在一年多以前。


    云济楚本身亲情友情淡然又缘浅,只以为两人缘分已尽,压根没有往别的方面去想。


    秦宵忽然问:“那你要回去吗?”


    云济楚问他,“你想回去吗?”


    秦宵耸耸肩,“暂时不想。”


    “如果你发现亲近的人每天都会无缘无故出现一枚玉佩,你会怎么想?”云济楚问。


    秦宵略微思考,“哆啦A梦?”


    “”云济楚忽然很想把茶水泼到秦宵脸上。


    “算了算了,不逗你,超自然现象,那就只能用鬼神解释喽。”秦宵笑道。


    云济楚点头。


    “我恐怕在他们心里,是个神仙。”


    秦宵差点把茶水喷出来,“当真?”


    他又道:“你在你老公心里的地位,我看着比神仙还高出许多。”


    “怎么办?”云济楚问。


    秦宵终于不笑了,神色严肃,“虽然这件事在我们这种经历了穿越的人看来很寻常,但是对于古代人来说,就是不可思议。”


    云济楚点头。


    感情之事对于她来说总是棘手,好在她很勤勉好学,遇到不会的便主动去问。


    无论是淑修还是秦宵,都能理解并能回答她的问题。


    秦宵斟酌一番,“你该和他坦白呀。”


    “坦白?如何坦白?说他只是我大学时期闲暇时玩的一款游戏吗?还是说这五年来我其实很忙,忙得没时间看他”


    云济楚苦恼,“他得知我要和你合开画堂,已然闹了一遭,我怕这件事他承受不住。”


    赫连烬此人瞧着魁梧,实则有些脆弱。


    “要不然,把玉佩悄悄藏起来?”秦宵出主意。


    云济楚丧气,“已经被发现了,不然我找你做什么?”


    秦宵语气忽然轻松,“他发现了,却没说,这不是好事吗?这样你也不用面对这个问题了。就当这个事情不存在就好了。”


    云济楚忽觉,这件事问秦宵简直鸡同鸭讲。


    “他不说,就会憋在心里默默难受。”


    秦宵沉默一会,忽然道:“你是真的上心了。”


    云济楚垂眸,“也许是吧。”


    昨夜,他又一次夜半惊醒,然后抚着她的脸颊,声音痛苦缱绻:吾妻阿楚当真回来了。


    是从第几次他惊醒的时候,她亦难眠了?


    云济楚不知道。


    秦宵道:“若是想要长久,总不能隐瞒,你要知道,撒一个谎,就要用无数个谎去圆,到最后,你会很累。”


    云济楚沉思。


    “无论如何,也无论你在何地,我希望你是快乐又轻松的,云济楚。”


    云济楚抬起头,撞入秦宵的目光中。


    他们曾对视无数次,最多的是针锋相对,可这次不同。


    他的眼中带着无数次胜负未分的释然,还有些诚挚、欣赏、温柔。


    云济楚闷闷不语,回至紫宸殿。


    不曾用膳便重新躺回床榻里睡回笼觉。


    许是思虑太重,她做了个古怪的梦。


    梦中赫连烬怀里抱着两个哇哇大哭的孩子,拽着她的裙角求她不要离婚


    这太奇怪了。


    她猛然惊醒,只见赫连烬正俯身为她盖被子。


    “做梦了?方才听你一直喃喃复婚,复婚。何为复婚?”


    云济楚庆幸自己没有说更多梦话,抱住赫连烬的脖子道:“复婚就是破镜重圆的意思。”


    “阿楚梦见谁了?怎会有破镜重圆的戏码?”


    云济楚亲他一口,“我梦见被你抛弃了,然后拽着你的衣裳求你复婚。”


    “绝无可能。”赫连烬补充道,“梦都是反的,只会是我求阿楚。”


    “还疼吗?”


    赫连烬转开话题,贴着她脸颊问。


    云济楚瞬间瞪大双眼,忙用手去捂赫连烬的嘴。


    昨夜后来沐浴完,赫连烬又来,她实在困乏,便推说自己太疼了,不许。


    可谁知,赫连烬不罢休,偏说要燃灯看看,若是真伤了,便上些药。


    云济楚百般推脱但力气太小,被他扔了薄被,拎着脚踝压至身前,捧灯细看。


    她羞得满脸通红,去掰他握在脚踝上的手指,他却纹丝不动。


    “不曾伤着,阿楚说谎了。”


    他的呼吸灼热,近在咫尺的温度令云济楚颤抖。


    危机迫近,他说话间的阵阵温热呼气,预示着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


    “我该怎么罚阿楚?”——


    作者有话说:感谢灌溉(鞠躬鞠躬鞠躬)


    赫连烬每天:上班-看一眼老婆-看孩子-看一眼老婆-继续上班-看一眼老婆……


    第40章 书信 装作风平浪静


    一连数日, 紫宸殿窗前落花簌簌,云济楚闷在殿中不曾出去。


    赫连烬自那日凶狠了一回后,又变得温柔缱绻。


    夜夜共枕, 日日相对, 就算是她时不时提起画堂之事,他也不曾恼半分。


    就好似先前因秦宵而闹不愉快那次,只是兴起罢了。


    云济楚日子过得舒心,手中书籍也稍有眉目,唇边笑意压不住。


    她搁笔,瞧了一眼崔承捧上来的“铅笔”,笔杆细长, 上雕刻有芙蓉花纹, 凑近了闻, 还有一股淡淡的竹叶清香。


    “做事利落, 加钱!”


    云济楚笑盈盈, 随手拿起小几上几颗金豆子递给他。


    崔承忙道:“奴不敢居功, 这些都是冯让准备的。”


    说着,他瞅了一眼跟在身后垂头耷脑的冯让,小声斥道:“还不快上前来!”


    云济楚见过冯让,这小太监年纪轻做事却稳当, 得崔承重用, 叫他日日跟在身后学习。


    像极了她从前带实习生妹妹的样子。


    只是打眼瞧着,冯让今日心绪不佳, 垂着头, 说话也沙哑,“奴不敢受娘娘赏,只愿娘娘用的舒心便是了。”


    云济楚歪头看他, 瞥见冯让的眼角肿着。


    她不多问,粲然一笑,把金豆子递给崔承,“你帮我给他。”


    崔承狠狠瞪了一眼冯让,又堆满笑对云济楚拜谢。


    云济楚不爱这些,挥挥手令他们退出去。


    崔承与冯让出去了,殿内只剩赫连烬坐在窗边书案前。


    云济楚看看他,后者分明在低头写字,却好似感受到了什么,抬起头。


    “冯让家中母亲去世。”他只淡淡说了这一句。


    云济楚垂眸,手边金灿灿的豆子像蒙了一层灰,“难怪。”


    紫宸殿外,墙角树后,崔承揪着冯让的耳朵,又愤愤锤了他几下。


    “孽障!贵人面前,你竟敢自伤!”


    “皇后娘娘喜笑颜开,你却在一旁丧气,给你十个脑袋也不够你作的!”


    冯让一脚踩进泥里,衣角沾了草叶,瞧着狼狈,“师父再多钱又有何用?我母亲到头来还是”


    说着,他流泪。


    崔承急得跺脚,“在贵人面前,莫说家中死了个人,就算是你要死了,也得笑着!”


    说着,他要扇冯让巴掌,却又在沾满眼泪的脸颊前止住。


    冯让知道崔承是为他好,垂头道:“您打我吧。”


    崔承气得一掌拍在自己腿上,“你啊!”


    “你命好,如今娘娘是顶顶好的纯善之人,陛下自从得了娘娘,也日渐脾气好起来,否则,你哪里还有站在我面前哭诉你母亲的份?”


    冯让憋着泪,肩膀抖动,“亏得今日娘娘不曾瞧出来,否则,恐怕连累了师父”


    “你蠢啊!娘娘一眼就瞧了出来,陛下更是在前些日子你没好好守着紫宸殿的时候,便知道此事。”崔承道。


    那日冯让不曾提前通禀娘娘回来,害得陛下险些被娘娘发现他私下里偷偷瞧她的信件


    崔承叹了口气,“罢了,快些回去换身衣裳洗把脸。”


    “陛下忍了你这些时日,你也该知足。”


    冯让连连点头要走。


    崔承看着他的背影,又道:“今日你歇着吧,明日再当值。”


    忙至午后,云济楚才收拢好纸笔,往蓬莱殿去。


    出了紫宸殿,见崔承立在门口,她上前,“崔内官,这些银票交给你,替我交给冯让,叫他节哀。”


    崔承接过,不多,但是也足够置办一场好丧事。


    其实冯让这些日子得的赏赐不少,办一场丧事绰绰有余。


    “皇后娘娘心善,只是奴们卑贱之身”


    云济楚摆手,示意他住嘴,然后没多说,领着淑修便走了。


    她回想起当年。


    父母的丧事由大伯一家置办,那时她在疗养院。


    窗外的落叶打着旋,她看见大伯捧着些遗物来通知她墓地的位置。


    随着遗物来的还有一张卡。


    或许那是父母的全部积蓄,又或许不是。


    总之,这些钱支撑着她上完学,又拥有了属于自己的小房子,就消耗完了。


    她与那些亲人之间的联系也断在疗养院那些时候。


    云济楚年轻的时候想过:或许是因为她忽然不会说话了,所以他们才没来看她。


    不说话,没法沟通,自然不用看望。


    后来,她不再纠结这个问题。


    因为她不仅康复,还学会了画画,她的生活充实饱满,每一天睁开眼睛,都有新的游戏剧情,新的绘画灵感涌上来。


    进入职场后,大伯曾给她通过电话。


    内容云济楚已经记不太清了,总之说到最后,大伯语气愠怒:你堂弟不比你差,只是少个机会,你运气好,帮他一把怎么了?你以为当年你治病的钱——


    云济楚打断他:他水平太差。


    电话被挂断了,世界也从此清净了。


    “阿娘来啦!”小公主身着水蓝色罗裙,一下子扑到云济楚怀里。


    抱起阿环,云济楚又被她亲了一口脸颊。


    “这么想阿娘呀?”云济楚又把另外半边脸送过去,“还有这边呢。”


    两边各一下,阿环搂着她脖子,声音软糯糯,“阿娘,这些日子不见你,是不是又被父皇缠住啦?”


    她后半句特地压低了声音,神秘道。


    云济楚哈哈大笑,抱着她往太液池走,“是被纸笔缠住啦。”


    “父皇怎么没来呀?”


    “他被折子缠住啦,等会看完折子就来找咱们。”


    阿环似乎只是随口一问,嗯了一声,又问起别的事。


    今日难得不是艳阳天,有微风,光线尚可,太液池旁柳丝飘曳,是个放纸鸢的好天气。


    答应了阿环许久,如今终于,天时地利人和!


    淑修娘子在后头拿着虎纹纸鸢,抿嘴笑着看前头一大一小两人。


    抻了纸鸢线,云济楚蹲下身,“阿环,你来举着跑两步,等风来了就松手,好不好?”


    阿环欣然接过纸鸢,小小的胳膊铆足了劲举起,小步子哒哒哒,“阿娘,可以松手了吗?”


    云济楚在她前面小跑,忽觉一阵发丝舞动,大声道:“可以松手啦。”


    阿环撒开手,气喘吁吁看着抖动两下缓缓飞起的纸鸢,“飞起来啦!”


    云济楚抻了抻线,见纸鸢渐渐平稳,便递给阿环,“拿着。”


    阿环仰起头看她的眼神中多了些敬佩,“阿娘,放纸鸢这件事,您比父皇拿手多了”


    “因为从前都是阿娘放,你父皇在边上看着乐呢。”


    “父皇竟如此偷懒。”


    云济楚看着她,粉颊红唇,嫩的像一朵小花,忍不住揉了揉她的脑袋,“不许这么说你父皇。”


    “阿娘总是护着父皇”


    忽然,公主余光瞥见一人,在不远处湖畔,“画师?秦画师!”


    云济楚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秦宵在不远处,视线相接的一瞬间,他立刻转身要走。


    阿环大声道:“秦画师,你去哪呀!”


    秦宵只好站住,上前来,“拜见公主殿下。”


    云济楚见他神色不似往日轻松,问道:“秦宵?你怎么来了?发生了何事?”


    秦宵只深深看她一眼,摇头道:“见娘娘安好,便无事了。”


    阿环道:“你前些日子还推脱说忙得团团转,无暇做画册,怎么今日得空来太液池转转啦?”


    秦宵有些心不在焉,敷衍道:“臣改日便将画册送来。”


    忽而风停,纸鸢直直坠落,小公主惊呼一声。


    秦宵连忙跑去花树边,取了纸鸢送入公主手中。


    路过云济楚的时候,悄声问了一句:“你最近没事吧?”


    云济楚满头雾水,“我能有什么事?究竟怎么了?”


    秦宵却又说无事。


    公主欢快接过纸鸢,笑着问秦宵,“这回又起风了,你帮我把纸鸢放起来好不好?”


    崔承跟在皇帝身后来太液池畔寻娘娘与公主。


    却只遥遥瞧见,那位很会画娘娘的秦宵正举着纸鸢跟在公主身后小跑。


    而娘娘,在一旁笑靥如花,仰起一张明媚的脸,看着纸鸢越飞越高。


    陛下顿住脚步,崔承只看得清他的背影。


    和上次在御花园一样,陛下按了按额角。


    崔承胆寒,又想起这些日子娘娘与秦宵之间虽未见面,娘娘却总传书信给他。


    陛下曾将信件看了又看,最后叹道:“秦宵为阿楚知己。”


    其中落寞,崔承不敢上前去劝。


    只能每日将陛下抄写的一叠又一叠经文收好,慰道:“佛祖知晓陛下苦心。”


    可陛下只是苦笑。


    又见秦宵走至树后,正对着阳光仔细看手中写满字的纸。


    四周忽起滚滚杀意,崔承缩了缩脖子.


    云济楚仍觉秦宵古怪,却又不便追上去多问,她闷头想了一会。


    “这些日子送去画院的匣子可都送到了?”


    淑修娘子点头,“都送去了。”


    除了这个,云济楚想不出旁的,她继续问:“可有亲手交给他?”


    淑修愣了愣,“不曾奴婢怕惹人注目,便每日清晨送去,放在他书案下。”


    云济楚蹙眉,定是匣子里的东西出了问题。


    阿环忽然扯扯她的裙角,“阿娘我想喝牛乳茶,我们一起回蓬莱殿好不好?”


    云济楚甩开杂念,拉起阿环的手往蓬莱殿去-


    秦宵将纸鸢重新放飞便离开了。


    走至树后无人处,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叠纸。


    纸上笔迹洒脱,是云济楚亲笔所写。


    只是每一张都不完整,若是细细查看,能瞧得出下方有被撕过的痕迹,尽管截面完整,却仍有些毛糙。


    甚至有一张,对着阳光仔细看,能发现几笔没完全撕掉的墨迹。


    究竟写了什么?


    他不知。


    但回想那日云济楚忧心忡忡大清早来寻他的模样,总觉得这些内容绝非书籍相关。


    他们之间来往的书信,早就被打开查验过,甚至还有人进行了删减。


    自从发现这件事后,他常出画院走动,盼着能遇到云济楚问个清楚,可偏偏这些日子,不曾见到她。


    回想起赫连烬阴森可怖的模样,秦宵脑中闪过无数个可能。


    听云济楚说,他们共办画堂,本就不如赫连烬之意。


    赫连烬身居高位,又没有接受过平等教育,他会不会对云济楚做出什么过分的事?


    或许裁掉的内容是求救。


    尽管云济楚再三强调赫连烬是个很好的人,可秦宵却不甚理解这个“很好”。


    鳏夫五年,不人不鬼,如今怎样做得到清醒?


    云济楚单纯,若是真被赫连烬关押,折其意志,损其筋骨,该如何是好?


    幸而,今天他见到了云济楚,她看起来一切正常。


    秦宵终于放心。


    正要离开,忽见皇帝身边的崔内官惨白着脸走来。


    “秦画师,陛下召你过去。”——


    作者有话说:坦白来历的事提上日程了


    玉佩这件事比秦宵可怕[眼镜]


    这本书不会很长,会在最后多写一些福利番外给大家,感谢大家的支持[抱抱]


    感兴趣的宝可以点点预收支持一下,作者会努力码字的[三花猫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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