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炸酱面
“还是要外放的。”
爆竹的烟火味弥漫在新桥巷, 又恰逢最好的四月天。
沈嫖在登科小报上本还顺着往下找,但不过一扫就已然看到。
上写着,“一甲四名,沈郊”。
她是真的替二郎高兴, 苦读多年, 终于如愿以偿,深呼一口气, 嘴角一直都没放平过。她小心地替二郎收好登科小报, 又从腰间拿出二两银子打赏报榜人。
新桥巷的邻里们都笑着过来恭贺。
报榜人收下赏银,自本朝以来, 能考中进士的贫寒之家多了起来, 但没想到这位沈大人家中看着贫寒, 其阿姊出手还挺阔绰的。他笑着拱手。
“恭喜沈小娘子, 沈大人这真是人生大喜,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现下大人应当在宫内已经着绿袍, 不一会儿就在东华门看榜,沈娘子可要看好沈大人,免得被人捉去做了女婿。”
沈嫖听着报榜人的话, 知他也是个读书的。她笑着点下头,“多谢郎君。”
报榜人也同样抱拳施施然地还礼,这才笑着离去。
沈嫖一大早就去买了上好的果子点心、坚果,已经摆上一盘盘。穗姐儿也穿了新衣。
她端着果子和糕点, 一一给大家品尝。
婶婶伯娘,嫂嫂妹妹们也都没客气, 拿上两块糕点, 抓上一把坚果。
“呦, 这么好的果子啊,多谢大姐儿了,我们也沾沾这大相公的喜气。”说得婶婶倒是爽快,满眼的羡慕,今日归家后,就要好好督促自家儿郎好好读书。将来也能这般风光。
“谁说不是呢,我是看着二郎长大的,这孩子幼时就和别的孩子不同,果真是做宰辅大相公的命啊。”
“二郎年纪轻轻地就能考中进士,咱们大宋可是难得这样的少年郎。”
周围的邻里七嘴八舌的,满是称赞。
沈嫖接话都顾不上,只笑得开心。
穗姐儿看家门口好多人,阿姊买的果子很好吃,她悄悄抓上一大捧,挤过人群找到月姐儿。
“月姐儿,这是阿姊买的,可香了,这些都是给你的。”
月姐儿爱吃甜食,看到这些忙撑开斜挎在自己身上的小包,直接装满了。
“我阿娘也是的,她昨日特意去买了一些吃食,说是今日要给你家送的。贺二哥哥的喜。”
穗姐儿听到这里,就遥看向东华门大街的方向,“也不知我二哥哥何时能回来,我还想看看穿上绿袍是何等好看呢。”
月姐儿剥开一颗核桃,“我阿娘还说,要给二哥哥上门提亲的媒人要踏平你家门槛了。”
穗姐儿对于此事倒是不明白,但想起阿姊说的二哥哥还小,娶妻之事,都由二哥哥自己做主,只愿他能娶得心爱之人。
赵家婶婶抱着姐儿也坐在食肆里,程家嫂嫂也帮忙给大家分发果子。
等到果子发得差不多,食肆门口内外全是人。
“大姐儿,二郎果真是第四名吗?”
沈嫖点头,“是的。”
问话的嫂嫂都难以想象,“这天下人那么多,来赶科场的学子更多,二郎真厉害啊。”
另外一名婶婶又道,“大姐儿,你家二郎还没定亲吧,我娘家有个侄女,秀外慧中,样貌不俗,还识字,年方十五,你看可行?”好亲事是要抢的,再说嫁过来也没了公婆来掣肘,新妇自己当家做主,可是痛快,越想越觉得沈家是门好亲戚。
沈嫖忙拒绝,“此事还是要问过二郎才好。”
程家嫂嫂忙开口,“二郎现下身份不同,将来也是登得官场的,说不定现下都被人扯走捉婿了。”
沈嫖感激地看向嫂嫂,果然还是要嫂嫂能应对。
此时集英殿内。
每三年一次的唱名,赐袍笏时,文武百官,宗室亲王都穿着朝服站在堂内的。
这会换衣时也是最乱的,不少官员家中有适龄女儿的,都在暗中挑选郎君,毕竟考中的年少者甚少。
“哎,那一甲四名的沈郊我看眉清目秀,观其举止,又十分稳重。”红袍大人捋下胡须,和同僚说道。
“是不错,也就是我家无适龄女儿,若有,我也是要抢的。”
红袍大人忙点头,“正是正是,待这唱名散了以后,我得问过他是否婚配。”
因为是在唱名时才揭开的名册,所以就连主考官韩大相公也不知道是谁,他对沈郊有印象,但没想到他竟然会是第四名。家中也有小女,年方十六。
这边衣裳都穿好。
沈郊他们三人又彼此帮忙正帽子和衣袍,革带束在腰间。
内官这时才高声喊过,最后还需要一起给官家行礼。后面就可出宫门去看榜,然后归家,三日后就是琼林宴。
赵恒佑这会儿不用在场,他又叫走了韩大相公。
“韩大相公,五日后,辽国使臣就到达汴京,为表达我们的诚意,你亲去接待,谈判时的主要官员,你来选,我再给你加上一名。”
韩大相公应声,“敢问襄王,新加一人为谁?”
“新科进士,柏渡。”赵恒佑知晓朝中对辽的态度,谈判总是会东拉西扯,可这是他亲自带着将士们流血打赢的仗,抢回的疆土,一点都不能少。所以需要一个无理也能说上两句的人选。而他们也需要一些年轻的官员了。
韩大相公依稀记得此人,其父担鸿胪寺的一个闲差,每日朝殿都不用参加的,其兄长倒是有其祖父之风,对这位柏家二郎不甚了解,储君怎么会点名他来?虽然心中有不少的疑问,但他知道,这不是他能询问储君的。
“可这不符合新科进士的官员任职规矩。”
赵恒佑点下头,“我知晓,我自会向官家汇报,等此事过了,再给他外放到州。”
韩大相公只应是。
集英殿内拜过官家后,新科进士们也都拿上各自的敕黄,上面写着各位进士们去往的州路以及任职官位。
柏渡看着自己上面写的是忠正军节度使判官,隶属京西北路,天塌了。
沈郊见他这般郁郁不欢的样子,打开自己的,凤祥府签判。
签判主要职责是整理文书,管理税务,兴修水利,保障百姓的物资供给,从九品。
陈尧之的也是一样的,只是地理位置不同,是在鄂州。
签判通判一般都是由新科进士或者比较有潜力的京官担任,任期满后,若是政绩佳,便会调任升迁归京。
三个人并肩从集英殿内出来。
“难过什么?我倒是觉得你这个地方甚好,寿州此地,东临扬州江宁府。”陈尧之知晓他为何难过,但此时心情很好,就故意逗一逗他。
柏渡冷声呵呵两下,“给你,你去干吧。”
沈郊挑眉揶揄地笑着和尧之兄对视一眼。
“好了,别闹脾气了,这出任还需些时日,你可以住在我家附近,又正值夏日,咱们一起同阿姊吃些曲水流觞宴,再浮冰果子,岂不乐哉?”他说完又道,“你到时到了寿州,再勤勉多干,政绩突出,说不定半年后就能调回,到时咱们再在汴京相聚。”
柏渡总觉得哪里不太对,这条科举的不归路,他怎么是一步步地走到今日的,他觉得自己被骗了。
陈尧之实在忍不住笑出了声,乐了起来。
“柏兄,时也命也,认了吧。”
柏渡双手叉胸,宽大的官袍袖子顺滑地彼此交叠,他姿态虽然闲散,但偏偏透出一股风流之意来。
一同走过的百官们,只看着就觉得年少真好,生动无限。
贺家大郎是同刚刚认识的一名进士一起出来的,走在他们身后,他的名次在二甲开外,至于第几名没记下来。金榜题名本应该是他人生中最辉煌的时刻,但此时并不觉得欢喜,敕黄上给他的官职是主簿,此去路途也十分遥远,不知何时才能调任归京。只得靠岳家在朝中认识的官员多加打点了。
他正在心中盘算未来的路,就听到传来爽朗笑声,此时的阳光正好,又打在他们三人的绿袍之上,十分耀眼。
三人到了宫门口才分别开,柏渡本想跟着沈郊一同去给阿姊报喜。
“柏叔父,柏大哥哥,周大嫂嫂都在家中等你呢,今日事大,应当先归家。”沈郊一句话把他说服。
柏渡也知他说得对,归家后还需要拜祖宗,麻烦得很。而且寿州真的很远啊,没有人认同吗?
柏家此时别提有多欢庆了。门口的爆竹放了一波又一波,周围的四邻都收到了柏家准备的果子糕点,下人们也都得到了赏银,比他们每月的月俸都要高,这一切都要感谢二郎的。
柏父的心并没有随着二郎高中而放下,反而觉得天塌了。官场是什么地方,就他那个性子,不得把天捅破,到时候柏家就危矣。
柏松则是拿着登科小报看了又看,确认后又让下人去看榜,都说是一甲三十名,他只觉得祖宗显灵了。二郎不仅一次就中,还得了这么好的名次,不知是外放到哪里了。
“大娘子,沈家二郎竟然是一甲四名。”
周玉蓉也不免惊讶,真是没想到,沈家二郎这般出息,幸好,幸好他们把二郎也送到了辟雍,不然还不知道怎么样呢。
“大娘子,大娘子,陶家四郎和邹家二郎也来家中送喜了,还特意扯了绸布,上面写了字,又请了舞狮的戏班子,正在门口耍着呢。”
沈郊是雇的马车直接绕过东华门看榜的地方归家的,他已然知道自己和好友的名次,其余的也没什么重要的。这时只想快快归家,见到家人。
其余两人也是如此。
柏渡下了马车就看到门口的绸布,还有锣鼓喧天的声音,舞狮的队伍。以及丢人的两位好友。
门口的下人也都迎了上去,也有人高声往家中去报。
“二郎回来了,二郎回来了。”
陶四郎和邹二郎欢笑着拉他进院子。
“二郎现如今是天子门生,新科进士,怎么还拉着一张脸。”
柏渡觉得平日里自己脸皮够厚了,怎么这两位脸皮更厚,难不成做了武将都是这般吗?
“快点进去吧,门口怎么这么多人?”他根本不想去寿州。
周玉蓉已经得了禀报从院内带着嬷嬷丫鬟快步走了出来。
“二郎回来了,嫂嫂可是贺喜你呢。这是你想要的钥匙。”
柏渡手中拿着还系上红绳的钥匙,只能再住一个多月而已。
“大嫂嫂,我被外放到了寿州,为节度使签判,不日即将启程前去。”
周玉蓉听到这个地方,好啊,是个大有作为的地方,而且将来高升回京,前途无限。
“真好。”她由衷地称赞,但又听到二郎的这语气,又忙接了一句,“早日做出政绩,就可调任归京了。”
柏渡叹气,他也不能真的辞官不干,只得如此了。命运总是在戏弄他。
柏松见大娘子两句话就把二郎安抚下来,也极为高兴,应当如此。
沈郊到家慢了一些,他到家门口时,已经快正午了,邻里们都散去了,只有程家嫂嫂和赵家婶婶带着孩子在门口吹风,门前是一地的红纸,是已经放过爆竹了。
他从马车上下来。
沈嫖先看到人,忙笑着起身。
穗姐儿和月姐儿本在门口玩拆花绳,这会儿也把花绳收了起来。直勾勾地看着二哥哥身上的绿袍,好漂亮。
沈郊走到食肆门口,又姿态漂亮地行礼。
“阿姊,我回来了。”
沈嫖上前点点头,笑着开口,“报榜人已经来过了,还有官府送来的登报小科。恭喜二郎,得偿所愿。”
程家嫂嫂在一旁上下打量二郎,明明还是那个人,但这绿袍一穿就是不一样,人精神得嘞。
“二郎,你这一身真好看,刚刚贺喜地来了一波又一波的,我们还以为你今日要晚些回来呢。”
“多谢程家嫂嫂,我没去看榜,想着快归家报喜。”沈郊被称赞得虽然还有些羞涩,但也高兴。
穗姐儿过来抱着二哥哥的腰,仰头看他,“二哥哥,这身衣裳真威风啊。”
沈郊捏捏她的脸颊。
程家嫂嫂和赵家婶婶又一同坐下说了一会儿话,问了许多在宫内唱名的趣事,都长了见识。毕竟她们这辈子是没这样的机缘了。
眼看着到了正午,她们才要归家做饭。
沈嫖把她们二位送走,回来才问二郎外放到哪里。
“凤祥好。”陕西好,距离汴京算是近的了,而且也不偏僻。
沈郊已经想好了,“阿姊,我自己去凤祥报到,也会下功夫做事,争取早日和你们团圆。”
穗姐儿坐在二哥哥身边,蔡夫子同她说过,新科进士都是要外放的,不舍得二哥哥走。她撇撇嘴,眼眶发红。
沈嫖见此,伸手把穗姐儿抱到怀里。
“穗姐儿不难过,阿姊不是同你说过,人生在世,生离都是常事。况且,你二哥哥还会回来的,你好好读书,等他归来。”
穗姐儿伸手搂着阿姊,小脑袋搭在阿姊的肩上,忍住没掉眼泪,只点点头。
“好了,你们俩想吃什么,阿姊去做午饭。”
沈郊还要把这身官服脱掉。
“吃什么都可以。”
农历四月底天气说冷不冷,说热也不是很热,她到厨房里先和上一块面,这个天气正适合吃个筋道的炸酱面。
沈嫖一大早起就去买了一块肉回来,她把炉子提到院中,二郎换好衣裳正好出来。
“阿姊,我做些什么?”沈郊换上青色圆领长袍。
沈嫖指了一下菜园子,“摘两根黄瓜,然后把厨房里的豆芽淘洗一下。”
沈郊立刻就去做。
沈嫖在炉子上先炒酱,五花肉切成粒,肥的部分先下锅,煸炒出油脂,一直到肉粒逐渐变得焦黄,再把瘦肉粒放进去,锅中的油脂滋滋冒泡,再把调好的酱汁倒进去。
用的是豆瓣酱又加了一些调味料,酱汁倒入后,酱香味和肉香味完全融合在一起。
她炒好后,就把油滋滋的酱汁盛到碗中,锅中洗干净,又添上两瓢凉水。
沈嫖到厨房里把面条擀出来,面条细长光滑。
“阿姊,水开了。”
沈嫖应声,把擀好的面条放到锅排上端出去煮上,然后把黄瓜利落地切成丝。豆芽一会儿面条捞出来后趁着面汤焯水就好。
面条盛了三碗,沈郊的碗是最大的,里面的面条也是最大的。
沈嫖把黄瓜丝和豆芽铺在面条的一侧,然后又把酱汁铺在光滑的面条上面。
“搅拌一下就能吃了。”她嘴上说着,但手上又给穗姐儿搅拌好。
沈郊自己搅拌一下。
“已经闻到香味了。”
沈嫖又搅拌自己的这碗,他们在院子里吃的饭,偶尔一阵风,还能闻到院子里的花香,花虽然没有三月开得盛,但香味不散,外面的柳树正是枝叶最绿的时候。
没有春日的清冷,也没有夏日的燥热,此时正是最好的季节。
面条被酱汁沾染,酱色均匀地裹在每根筋道的面条上。
沈郊一筷子面条入口,就是又香又有嚼头的面条,焯过水的绿豆芽脆脆的,黄瓜还带着一丝丝的脆甜味道,实在好吃。
穗姐儿吃得也很香,她发现每一口还有肉粒,不过最好吃的还是阿姊做的手擀面,百吃不厌。
沈嫖觉得这面条简单也好做。
“今日先简单吃些,等到你们琼林宴后,阿姊再好好给你们做一桌席面。”
沈郊摇下头,“阿姊做的每一顿饭都不简单,特别好吃。”
穗姐儿跟着使劲点头,“二哥哥说得对。”
沈嫖又想起今日提亲的事,她干脆直接开口问,“你对于娶亲的事是如何打算的?”她虽然觉得现在成亲年纪过小,特别是今日那位婶婶开口说娘家侄女才十五岁时,顿时觉得脑袋都大了,虽然时代不同,但她最多只能接受到十八岁。
沈郊吃着面条差点呛到,阿姊的话题说得实在太快了。
“我,我没什么打算,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一切都听阿姊的。不过我马上就要外放,娶亲之事还是等我稳定以后再说吧。”
这是他真实想过的,虽然他已经有了官身,但他一无银钱,二无功绩。他总不能娶亲回来,还让阿姊来养一家人吧。更不愿让岳父一家来供养。
沈嫖点点头,二郎才十九岁,不急不急。
“好,那等你想定了再说。不过阿姊还是要多说一句,人品最为重要。”
沈郊点下头,“好,我记下了。”
三个人说完话,又一起在院中欢欢笑笑地用饭。
三日后的琼林宴。
新科进士们到琼林苑内进行露天的吃酒,游玩。官家当日不会亲临,但会派信任的官员到此。
琼林苑和金明池相对,苑内有岭南,江南的名花异木,还有各种池子,梅亭,景色漂亮。此时的琼林苑名花开得也正盛。
柏渡先到的,但他一直在门口等着两位好友,站在门口晃悠半天,见到人时忙招手。
“可算是到了,沈兄,三日不见,阿姊可有问过我?”他这三日忙得很,先是拜祖,还去外家拜祖,又被舅舅舅母留下过了两日。
沈郊摇头,“有我在家,阿姊怎么会还惦记你呢。”
柏渡听闻笑笑,“你越是这般说,我就越是知晓,阿姊定然记挂我的,如此我便放心了。”
陈尧之已经习惯他们斗嘴了,一想到一个月后,大家都各自赴任,还是很不舍的。
“咱们进去吧,据说琼林宴有九盏酒的礼仪。”
三个人一同进入,本还想说些话时,就被琼林苑内的景色震惊了,三步一花,往里面走还能见到蜜蜂蝴蝶在花朵上相互追逐打闹。
天高云淡,心情都好很多。
柏渡又继续讲琼林宴,这还是大哥哥同他说的。
“是的,前五后四,前面五盏酒每一盏都会有相应的菜品来吃,第五盏结束后,就要赐花。我大哥哥说今日向我们赐花的是储君。”
陈尧之和沈郊听到此话,对视一眼。“殿下为人低调,除了一些大事上才会出席,未曾想小小的琼林宴会来。”
柏渡这就不清楚了,但大哥哥出门交代过他,不要在储君面前大放厥词。他今日准备装哑巴。
“我先提前同你们说,今日的四司六局是汴京最好的了,你们可以一会儿多品菜。”不过肯定没阿姊做得好吃。
三人边说边往里面走,这些女使内官都是宫内人,只见他们脚步轻盈,更不会交头接耳,很有规矩。
一直到琼林宴开始,韩大相公来主持,进士们也都一一入座,丝竹之声不断。
前面果真是喝过五盏酒。
柏渡一直闷头吃,本来他的位置在一侧,吃着吃着就跑到两位好友身边,挤着坐下。
“这白肉胡饼没阿姊做得好吃,那驼峰角子还算能和阿姊一比。”他给出了最诚恳的评价。
“襄王到。”内官的声音从门厅入口传来。
进士们也都忙放下酒盏起身。
赵恒佑今日穿戴的都是襄王的紫色朝服。
“见过襄王。”进士们又齐刷刷地拜见。
“起身吧。”
进士们起身才敢抬头悄悄地看向襄王,听闻襄王才不过二十一二,南下暗查各路,北上平辽之乱。不愧是我大宋储君。
沈郊听着声音总觉得有些耳熟,抬头看过后还以为自己看错了,然后又忙给两位好友使眼色。
陈尧之已经发现了,皱着眉头,原来如此,竟然如此。也是只有襄王才能请得动蔡大家为师,怪不得,怪不得。
柏渡对襄王不感兴趣,只想快快吃完剩下的四盏酒后就归家。结果看到两位好友都面色凝重,才看过去。
“我的天爷嘞。”
他看了后,又仔细看过,赵兄?他是襄王?
他脑袋转得极快,把自己见他第一面到最后一面的场景都过了一遍,发现除了骂过他,别的事情也没有做。突然心就不虚了,而且他觉得虚的应当是储君啊,与人相交要坦诚,坦诚知不知道?这不是欺骗他的感情吗?
他可是一直把赵兄当作好友的,真是可恨。
赵恒佑让内官把花赐下。
沈郊接受程度良好,心中略略想过,就知道因果,看到柏兄这个样子,就知道他有多不满。忙又给他使眼色。
柏渡收到沈兄的眼神了,表示自己不会乱说话的,又跟着一起跪下谢恩。
各位新科进士们也都在官帽一侧戴上红花,又好看又相衬。
一位年长的进士看到他们三位,“真是好看,衬的人比花还要俊朗。”
沈郊又谢过。
襄王从厅前一路路走下来和进士们说话,吃酒,厅内的丝竹之声又响了起来,有些进士已经吃醉了。
一时又有些热闹。
沈郊和陈尧之已经调整好心态,和大家一样主动端起酒杯敬上。
“臣见过殿下。”
赵恒佑就知结果会这般,但又不能一辈子不说,“请起,当时隐瞒身份与诸位相识,实在是不得已,还请原谅。”他说着就把杯中酒一饮而尽。
沈郊和陈尧之也忙喝完。
柏渡深吸一口气,准备好,脸上堆着假笑,“臣也见过殿下。”
赵恒佑知晓他不满,不过看他还能表现出来,心中竟然有些欢喜。
“柏二郎虽然对我不满,但我这还有一份差事,需要二郎来做。”
柏渡看他直接拆穿自己,干脆把脸上的假笑也收回了,只开口,“殿下毕竟是殿下,为殿下分忧是臣的本分。”
沈郊在后面扯下他的袖子。
赵恒佑一点不生气,“辽使来汴京,不日就到,其中谈判事宜,我还需柏二郎去舌战群儒,为我大宋谈下赔偿。”
沈郊和陈尧之都觉得这是个好差事,想让他谢恩。
柏渡则是心中转了又转,这会儿脸上倒是真情实感地笑了出来。
“敢问殿下,若是这个差事臣办的好,那臣还需要外放吗?”
赵恒佑点头,见他欢喜,虽然不知为何这么快原谅他,但还是正经答道,“自然还需要外放的。”
作者有话说:
“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出自宋人,汪洙的《神童诗》
抱歉抱歉,今更新的晚了一些,存稿已经用完,收尾比较难写。
感谢大家的支持,在收尾中了,这几日估计就能完结啦。
手动撒花。
第132章 大结局(上)
“适才相戏儿”
厅内觥筹交错, 推杯换盏,太阳落在枝头,已经近夕阳。
沈郊知晓殿下不明,但他和尧之兄很明白, 政事如何能像做买卖一样。他又伸手扯了扯柏渡的衣袖。
柏渡知道一旦沈兄扯衣袖, 使眼色,就证明自己又说错话了。
赵恒佑只略微想过一下, 就觉得不对, “怎的?柏家二郎不想外放吗?”
柏渡现下连假笑都笑不出来了,只闷闷点头, 双手抱拳行礼, “回殿下, 想的。”
赵恒佑见事已经解决, “既然如此,两日后辽国使臣进京,柏二郎可直接去找韩大相公, 他会安排你如何做事的。”
柏渡未曾想还要和韩大相公打交道,他又应下后,觉得好友之间应当有福同享, 有难同当。
“禀殿下,臣觉得,沈兄才思敏捷,心思缜密, 可以帮臣在谈判时抓住辽国使臣的漏洞。尧之兄又心细如发,善于说和, 也可在谈判进入僵局时出面说话, 定然事半功倍。”
赵恒佑觉得柏渡说得还挺对的, 他本就十分看好这三人,也着意培养他们。大宋朝的治国良臣总不能只会读书写文章,也当多多历练。
“好,那你们三人到时就一同去找韩大相公,此次与辽谈判事关我国威严,以及未来几十年边疆的和平和安稳,卿们应当全力以赴,才不辜负死在战场上的将士。”
“是,臣定不辱使命。”
三人一齐行礼答话。
赵恒佑同他们说话的时间已经很长了,不好有太多特殊之处。只满意地拍拍他们的肩膀。他就继续同旁的进士们说话。
沈郊和陈尧之等到殿下离开后,就这样面无表情地看着柏渡。
“此何意?”
柏渡看着他们俩的脸色,讨好地笑笑,然后默默地坐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大家既是好友又是同窗,况且这可是同辽谈判的国之盛事,两位好友真的不想参与吗?”
沈郊确实想参与,但这也不是他出卖他们俩的理由。
柏渡倒上两盏酒,殷切地敬过来,“别生气,别生气。我只要一想到我干活,你们休息,我心中就十分不舒服。”
俩人又一起和柏渡面对面盘腿坐下,接过酒盏,三人将酒盏碰过,酒盏发出清脆的声音。
“见你如此坦诚,我就不与你生气了。”陈尧之笑着吃完这盏酒,又看向远处的夕阳。“昔日龌龊不足夸,今朝放荡思无涯。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今日我也是体会到了孟东野的心情了。”
沈郊轻声叹息,“尧之兄年过二十青春犹在,东野先生高中时已然四十六岁。何须如此感慨。”
柏渡吃起第六盏酒的配菜,蜜浮酥。
“以我愚见,别感慨这么多了。外放后可吃不到汴京这么多好的吃食了。还不如多吃两口实在呢。另外明日我就要搬到沈兄家后面的宅邸了,以后咱们再相见就更容易了。”
他说完还想问问后面都有些什么菜品。
九盏酒用完后,汴京已经到了傍晚,琼林宴也到此就散了。
新科进士们也都陆陆续续地出了琼林苑,门口已经停了马车。
周玉蓉派了三辆马车过来,要分别送他们归家。
沈嫖和穗姐儿这会儿正在家中接待好久不见的客人。
唐娘子和画姐儿今日刚刚从外地赶回。
唐娘子还是一如既往地不拘小节。
沈嫖也是看她们母女来得太突然,也没打个招呼,就直接去郑屠夫摊位上买了一大块排骨,给他们做个排骨炖粉条,里面还加了土豆和干豆角,另外配了死面饼子。
四个人就坐在食肆里,点上了几盏灯。
“多吃些,我瞧着画姐儿好像又长高了一些。”
画姐儿一手拿着大饼子,一手筷子就夹着菜,虽然吃得大口,但吃相很好看,又干脆又利落。
“多谢阿姊夸赞,我确实是长高了一些,我阿娘说,我这个身高将来掌管漕帮就正好。而且我又拜了一位师父,学了一些新的招式,现下漕帮的兄弟都不如我能打。”
只是她在船上漂泊许久,都没吃到什么好的,阿姊这一锅做得实在是太香了。
唐娘子听着女儿说话,看她大口吃饭都很骄傲。
“我是想着,原来漕帮的兄弟敬重她,多是因为她是我女儿,她还是需要靠自己的真本事得到大家的认可。现下我是一点都不担心了。”
她边说边吃,只是没想到这竟然是她送来的那两袋子大疙瘩做成的。而且沈娘子不仅做成了,还发展了那么多百姓来种,她是很敬佩这种敢想敢干的人。
“香,真香啊,口感也从未品尝过。”
沈嫖已经吃饱了,她最多就吃了一个多饼子再配些菜,穗姐儿也饱了,俩人就一起看着她们继续吃。
“我家中剩下的还有,就是不多了,等你走的时候,就全都给你带走。”这春红薯马上就下来了,她还能再做。
唐娘子又吃口茶顺顺,“过两日就要走了,我是知晓放榜了,本打算带着画姐儿直接回来的,但正巧又接了一批从扬州到汴京的货物,也能赚些银钱来。”
画姐儿已经在吃第四块死面饼子了,她大咬了一口,面饼子蘸上汤汁,味道更好,看到穗姐儿托着下巴看自己的眼神。
“我吃得多吗?”
穗姐儿先是摇摇头,又点点头。
画姐儿又开口,“到底是多还是少啊?”
“我觉得画姐姐每日要练武,吃这些一点都不多。但是现下已经是晚上了,我阿姊说,这个饼子晚上吃得多,容易积食。”
画姐儿点下头,“阿姊说得对。”
唐娘子和沈嫖就在旁边安静地听她们俩说话,听完也都是对视着笑笑。
“我就再吃这最后一个。”画姐儿说完才迫不及待地又咬上一大口,“对了,阿姊,这两日我能来家吃饭吗?就只晌午来,不影响你正午开门的。”
沈嫖装作为难的样子,“这样啊,可能不行。因为这两日家中就是不开门。这几日有好些亲友都上门恭贺,送来许多吃食布匹,我正打算好好在院子里摆上两大桌,招待大家。”
画姐儿一听忙点头,“阿姊,阿姊,我力气大,我来帮忙干活。”
唐娘子看着女儿这样,又哈哈笑了起来。
沈郊这时已经坐上归家的马车了,因是傍晚,他掀开马车的帘子,外面傍晚的凉风吹来,喧嚣了一整日,此时此刻就只有他一个人独自待着。
今日吃的酒太多,他脑袋有些昏沉,可又格外清醒。把事情一件件地捋清楚,赵兄是襄王,也是储君,所以赵家大哥哥的事才会解决得如此之快。而蔡先生才不会收他们为学子,因为那是储君。穗姐儿不同,因为她是女子,朝廷不会因为一个小孩子同储君扯上关系而有意见。
他没打算让阿姊同他赴任,本还担心阿姊和穗姐儿在汴京的安危,现在也可放心了。他会争取早日回汴京的。
而眼前的辽国使臣来京谈判事宜,要签订条约,襄王要求的是边境友好,商事互通,赔偿。
他一一想着,心中也逐渐清晰。
汴京大街上的叫卖声不绝于耳,他看向摊贩上卖的各种吃食,又有很多种小玩意。想起爹爹去世的第二年冬日,家中日子过得艰难。
他那个时候和阿姊的关系已经不太好了,穗姐儿生病,阿娘在家照看,他和阿姊一起奔街上抓药,抓完药他们俩路过一个摊位,看到一根木簪,上面是用刀刻出的芍药花,要六文钱。他能看出阿姊想要,但六文钱太贵了,最后俩人还是走了。
“劳烦停一下车。”
小厮听到声音忙停下,“怎么了,郎君?”
沈郊下了马车,看摊位前面挂起的大灯笼,买了几样穗姐儿喜欢的磨乐娃娃,又看到旁边的一根玉簪。
摊贩看到这位郎君着绿袍戴宫花,“竟然有如此年轻的新科进士,大人随意挑选。”
沈郊被他叫得也有些一时没反应过来,“多谢掌柜,劳烦请问这根玉簪如何卖的?”
摊贩拿起那根簪子,斟酌一下,“一两银子。”他价钱报得实在,全看在这身官服上。
沈郊从怀中掏出银子,“我要了。”
摊贩有些后悔了,应当再多报高一些的。
沈郊收好后又登上马车,才往家中赶。他到家时,正巧碰见唐娘子和画姐儿要走。
唐娘子本来还遗憾没碰见沈家二郎,这会看到人,啧啧称赞。
“听闻二郎今日去参加琼林宴了,还以为我们要错过。真没想到二郎穿这一身绿袍又好看又威严,好一个俊俏的探花郎。”
沈郊这几日收到的夸赞太多,还多是他外貌上的。从一开始的脸红发烫,到现在面上平稳,只会红耳朵。
“多谢唐娘子称赞。”
画姐儿也是,她单纯的就是觉得这身衣裳和花好看,若是她能穿上这身,定然也会很漂亮。
“问二哥哥安。”
沈郊点下头,“画姐儿好。”
唐娘子和画姐儿同二郎又说过一会儿话,这才翻身上马,带着画姐儿归家。
沈嫖把食肆的门关上,又提着灯笼带着二郎穗姐儿回到堂屋内。
“吃不少酒吧,多喝些水,不然你明日一定头痛。”她给二郎倒上一盏茶。
沈郊坐下后忙把怀中的东西拿出来,“这个是给穗姐儿捎带的。”
穗姐儿唉声,上前拆开,这都好好看,“二哥哥,那我明日能把这只送给月姐儿吗?她很喜欢这个颜色。”
沈郊点头,“好啊,既然是给你的,你可以自己分配。”
穗姐儿忙谢过。
沈郊又拿出簪子,“这是给阿姊的。”
沈嫖赶紧笑着接过来,“我竟然也有礼物。”她在灯下看了一下这支簪子的成色,“多少钱?”
沈郊还以为自己被骗了,有些不确定地开口,“一两银子?”
沈嫖觉得一两银子尚可,再多就不值得了,不过二郎的心意是无价的。
“多谢二郎,阿姊很喜欢。”
沈郊把那盏茶也一口气吃完,又把两日后要同辽谈判的事情说过,就怕是要住在都驿亭。他隐去了赵兄是储君之事。
都驿亭是宋朝的国宾馆,外国使臣都要住在这里。
穗姐儿在旁边听了一耳朵,“哇,二哥哥现在就可以和辽谈判了吗?”
沈郊嗯了一声,托柏兄的福。
与辽国谈判并不是密事,现下汴京大街上,茶肆说书处,都在谈辽国来汴京的事情。这场仗打得不容易,百姓们群情激愤,这次好不容易来谈判,是想让辽多赔付的。
沈嫖很相信他们,“那正好,这两日我准备在家中待客,会多准备些好吃的。你们吃饱喝足也好前去谈判。”
穗姐儿听着也重重地点头,“二哥哥,一定要好好谈。”她小脸上还皱紧眉头,一本正经地看着沈郊。
沈郊笑了一下,“好。”
柏家。
正堂内的三人听到柏渡的话都有些不敢相信。
“什么?”三个人异口同声。
柏渡云淡风轻地吃一盏茶,“有这么惊讶吗?不就是储君让我参与谈判诸多事宜,我原先还想着同他交换,若是干得好,能否直接留在汴京,结果储君说还是要外放的。”
柏父不敢说出口,觉得储君疯了,这么重要的事就让自家这个闯祸精去。
柏松则是觉得储君果真看重二郎,就是不知为何如此信任?而且他都想动手揍他了,历朝历代的臣子,谁会同储君讨价还价的。
周玉蓉想多嘱咐两句,但又不知如何嘱咐,毕竟这是涉及国家大事,也不好多言语。
“父亲,大哥哥,大嫂嫂,尽管放心吧。沈兄和尧之兄也一同过去的。”柏渡看他们都面面相觑,只好起身,“大嫂嫂,明日一早就帮我搬家吧。不是说那边的宅邸已经打扫干净了吗?”
周玉蓉觉得这事,她可以安排,“是,好,那就明日搬。正好后日还要去沈家一同用饭,沈小娘子说要做两大桌席面呢。”
柏渡忙点头,“正是如此。”千万别耽误和阿姊一同用饭啊。
第二日早上,蓝天白云,晨起的轻风总是舒爽的。
沈郊起床后,打出一桶凉丝丝的井水,就在院中刷牙,又深吸一口带着花香的空气,听着知了叫声,难得能有如此惬意。
他刚刚刷好后,就听到了有人叫他,这声音还好像是从高处传来,他看下两边的院墙,分别是程家和赵家,都没人。他又看向后院的墙头。
柏渡趴在墙头上,穿着月牙白的圆袍,头上是同色细带,束起头发,笑得格外灿烂地招手。
“沈兄,早啊。”
沈郊看看这个位置,双手叉腰,咬着牙,抬头看去,气极反笑。
“好啊,好啊,你干脆住到我家来吧,我把我的厢房让给你,岂不是正好?”
“真的吗?”柏渡瞬间眼睛亮起来。
沈郊转过身,直接离开了。
柏渡哎哎两声也没把人叫回来,只是叹气,适才相戏耳。而且这个院子看着近,其实是背靠背,要去沈家,要绕过一条胡同呢,远着呢。
沈嫖起床后在院中洗漱,听到二郎同自己说的,她笑笑,“我知道那院子,其实距离咱家还要绕一大圈呢。”
沈郊听到阿姊如此说,心里才好受一些。
“那就好。”
沈嫖今日就要准备买食材了,但因为有两个人来帮忙提东西,所以也不累,她打算也给这些亲朋好友按照席面,做上一桌。
而在文德殿内,下了早朝,官家留下了几人。
“辽国使臣的安危就交给邹指挥使了,城防局,还有禁卫,都由你调配,此事事关两国相交。本朝建立不过几十年,百姓们还需要休养生息,万不能再起战争。”
邹渠抱拳领命,“臣谨遵。”
官家又看向襄王,“既然是三郎让那三位新科进士来辅助谈判事宜,那就让他们试试。这三人的文章我都看过,年轻人还是有想法的,其中沈郊的很是不错,是个心思缜密的。”
韩大相公忙应是,他也正好想多见一下这位一甲四名,已经知晓其并未婚配,若是可以,他还是很想要这个女婿的。
邹渠则是咋舌,其中说的柏渡,是他之前见过的,小时候和二郎打断胳膊的那个柏家二郎吗?
沈郊和柏渡在家中正在井边淘洗青菜,一直到陈尧之来到。
沈嫖把礼物都备好,还有帖子。旁的亲朋好友说一声就行,但蔡先生还是要下帖子的。
“你们今日去谢师,正好把帖子送去。”
沈郊接过来,“好的,阿姊。”
作者有话说:
[让我康康][让我康康][撒花][撒花][亲亲][亲亲]
明天应该能写到下了,后面会有番外的。
亲亲。
第133章 大结局(中)
“我还记得那个味道”
陈尧之提的大包小包的, 这些都是阿娘在家特意准备的,一半是给阿姊家的,另外一半是给蔡先生的。
“阿姊,这两盒是阿娘做的茶糕, 她知晓你爱吃, 今早现做的。”
沈嫖忙接过来,“是吗?替我多谢婶婶, 明日记得让婶婶和阿叔一同来家吃饭。”
陈尧之笑着点下头, “我同我阿娘讲过,她说她一定到。但我父亲恐怕没办法来, 他要回家祭祖。”
沈嫖想着也是, 家中出了新科进士, 应当归家告知祖先。“好。”
三人这才一起去蔡先生家中。
柏渡站在蔡河的拱桥上, 看着蓝天白云,汴河河面水光潋滟,长舒一口气, “今朝有酒今朝醉,他朝自有君向前。这次是我去见蔡先生时心情最舒畅的。”再没有写不完的文章了。
拱桥上人来人往,码头上搬货的嘈杂声不绝于耳。
沈郊也笑着点头, “后面那句改得好,一扫借酒浇愁之感,只有爽快之意!”
陈尧之听着也觉得也不错,“不过我还是要劝诫柏兄, 为官不比读书轻松的,毕竟, 进士起家, 为吏有绩。”
柏渡听到这话又想起还要去同辽使谈判事宜, 外加不日即将外放之事,又觉痛心疾首,“那我现在还是用,明日愁来明日愁这句了。”
三个人说完又笑起来了。
在唱名后,三人本打算来拜访蔡先生的,但蔡先生当时不在家,据说是见春日好风光,一起带着老仆出城踏青了,只是这青踏的比较远,在外逗留了几日。
车老仆开门把三位郎君请进来。
“我家大官人就猜到三位一定会来,他还说这都是你们自己勤学的结果,与他的关系不大。”
沈郊想着蔡先生是真的淡泊名利,全汴京恐怕也没几个人知晓他是储君的老师。
“蔡先生自谦了。”
蔡诚还是在堂屋里看书,听到老仆说话的声音,把书收起来。
“问蔡先生安。”三人站成一排,一起行礼。
蔡诚抬下手,示意他们不必多礼,“坐吧,上茶。”
车老仆哎一声,就到外面去了。
沈郊先把帖子拿出来,双手奉上,“蔡先生,明日阿姊家中设宴,来的都是一些亲朋,也请蔡先生一同过来。”
蔡诚接过来,一看帖子上的字,就知是穗姐儿写的。
“好,同你阿姊说,我会去的。”他说完又看向这几人。昨日琼林宴,恐怕这三人已经知晓了。他玩笑着开口,“今日不论文章,怎还这般拘谨?”
车老仆端上三盏茶又下去。
沈郊这才开口,“原不知蔡先生为殿下老师。”
蔡诚看向外面郁郁葱葱的桑树,真是阳光正好,“官家不愿意让旁人知晓我与殿下的关系,你们在外不要言说。而且不仅要保密我与襄王的关系,在外,也不要说我教过你们,这是为你们好。另外你们以后就不是白身了,一举一动都会被人格外关注,无事就不要再来府中找我,若是有事,可以派人来信即可。”
他是个只会读书不会做官的,文章上也不过多指点两句,剩下的路就要靠他们自己去走了。
三人并没有在蔡家待多久,说过话后就出来了。
因为明日要做上两桌,沈嫖还要上蒸笼,今日就要先把菜给备齐,现下马上就要进入炎热的夏季,凉菜也正当时。
画姐儿和唐娘子也到了,翻身下马,又从马上拿下来带来的东西。
一般家中若是有中进士的,街坊邻里都要送些东西,最简单的都是送吃食,不过若是贵重些的则是送布匹之类的。
食肆的两扇门打开,站在院中能直接看到码头。
穗姐儿和月姐儿本在院子里帮忙,一转眼就看到画姐儿利落地从马背上下来,俩人儿都被画姐姐吸引去了,满是惊艳,又赶紧跑过去。
“画姐姐,你来了,昨日我都没来得及见到你。”月姐儿看着画姐姐,觉得她真厉害,什么都会,而且总觉得只要有画姐姐在,什么都不怕。
画姐儿伸手捏捏她的脸蛋,“我看月姐儿是长高不少,不知道现在马步扎得还好吗?”
月姐儿赶紧往后退一步,摆摆手,她又想起被画姐姐训的那段时间了。
画姐儿是故意逗她玩的,“好了,我今日是和阿娘一同来恭贺沈家二哥哥登科之喜的。”
唐娘子也不知道买些什么,就看这会子上市了好些新鲜果子,什么个头大、水又足的梨子、杏子、桃子,都买了一些。还买了一大块五花肉。
沈嫖忙接过来,“唐娘子客气了,怎么带这么多东西。”
唐娘子笑笑,“不多,不多。我想你明日要做席,肉定然是缺不了的。”她说完就看到米盆中泡着的糯米。“这是要做多少菜啊?”
沈嫖其实一开始想做八凉八热八大碗,这是最正宗的席面了。但想着蒸菜不用那么多,凉菜也是,都削减了一些。“四凉八热四大碗。”
四大碗都是需要上蒸笼的热菜,这糯米是要做莲藕糯米,再蒸个糯米排骨,剩下两个碗分别是蒸条子扣肉,以及肘子。
唐娘子吃过席面的,听着这么多菜,“那我们母女俩可有口福了。有什么活尽管嘱咐。”
画姐儿也忙点头,“阿姊不用跟我客气。”
沈嫖倒还真没什么需要力气的活,人比较多,所以要在院中摆上两张大桌子,所以同样的菜要最低做两份。
“今日就是备菜,明日晌午就要开席。”她又把菜分别介绍了一遍。
凉菜分别是酸辣的脱骨鸡爪,水煮虾,凉拌粉丝,卤鸡。热菜就是窑鸡两只,烤鸭两只,四喜丸子,炸薯条,芝麻球,糖醋鱼,以及腌制了一年的火腿,要做个火腿腌笃鲜,算作一个热汤,还有火腿炒蒜苗。
她准备这些菜,既有新鲜好吃的,也有必须的硬菜,比如肘子。
“上蒸笼时,我再蒸上一层粉条豆腐馅的包子。”
画姐儿在旁听着这些菜名,有认识的,也有不认识的,不过肯定都好吃。最后还听到还有昨日那种粉条做成的包子,更馋了。
“阿姊,明日我肯定很早过来帮忙。”
沈嫖看她这样孩子气的一面,笑着点头,“好,那我这明日来帮忙的人可多了。”
“今天就先开始干活吧。”
沈嫖今日是准备先提前腌制鸡爪和卤鸡,这样明日也正好入味好吃。像肘子,今日是要炸好,也卤上,明日最后再上笼蒸过,这样肘子的肉又香又嫩且多汁。其余的就需要明日现做了。
程家嫂嫂上午去做工,半下午才回来,院子里已经忙活得差不多了。
柏渡第一次见到这脱骨的凤爪。
“阿姊,这凤爪还能如此做,我头回见。”他们上回吃的凤爪并不是脱骨的,但那回已经很好吃了,难以想象这脱骨后再腌制的是什么味道。他一边问一边直勾勾地盯着凤爪。
饶是陈尧之这么稳重的人,也满是好奇,又看到那边阿姊已经做好的卤鸡和肘子,卤鸡的表层看起来紧实又细腻,上面一层油亮亮的。明日定然很好吃。
沈嫖把这凤爪全都用泡椒腌上,她买了不少的凤爪,腌上也有一大盆,足够他们连吃带打包的。
“好了,忙了一整日,都已经备好,明日正午不耽误家中开饭。”
柏渡在旁看着也跟着一起舒一口气,可算是让他等着了。他又看看那条吊起来的火腿,围着火腿绕了好几圈。
穗姐儿也跟着走过去。
“柏二哥哥看什么呢?”
柏渡听到穗姐儿问话,“没什么。就是在想它到底是什么味道。”
“阿姊说肉质很香,很鲜。”穗姐儿见阿姊这一年多,时不时地都要搬动这条猪腿来回换,说是通风什么的,她也不是很懂。
柏渡越想越馋。
沈嫖请了左右两家的邻居,赵家只有婶婶和苗家嫂嫂能来,附带一个小娃娃。程家嫂嫂和月姐儿一起来。
宁娘子则是自己过来,她家大郎要上学堂,自从知晓沈家二郎一次登科后,她也尽全力地督促自家哥儿。
郑屠夫则是全家都要来,把铺子直接关一日,郑菓知晓能来沈娘子家中吃上一次席面,已然激动得好几日没睡好了。
钟娘子带着慧姐儿一同来,何妈妈和兰姐儿一起来。还有周家阿姊。
严家婆婆带着萱姐儿来,还有蒋修和吴昂平,只来他们两个。
傍晚时,沈家院中才又逐渐恢复安静,只剩下距离非常近的柏渡没走。
“二郎,你到食肆里把桌椅都先摆到院中,明日晌午就不用来回搬了。”
按照汴京的习俗,还是分桌,女宾和男宾。
柏渡立刻起身,“好的,阿姊。”
沈嫖在厨房里把那条火腿拿出来,切下来一块,腌制了一年多的时间,肉逐渐发生变化,肥肉部分逐渐透明,瘦肉则是纹理清晰,手感摸着也更为滑嫩。
她先把肉小心地切成薄片,拿起来一片似乎能透光。
火腿经过长久的腌制,盐分几乎和肉完全融合在一起,如果直接吃,做出来的会很咸;但如果直接放到锅中焯水,会把独属于火腿的鲜味焯掉。
沈嫖直接打开炉子,烧上一壶开水,一会把开水倒入切好的肉片上,用开水浸泡,能去掉盐分。
外面俩人一起搬桌子还能吵一会儿,穗姐儿在旁看着两位二哥哥,她想了一会儿走进厨房里。
“阿姊,我觉得哥哥们春闱后,都变得有些像小孩子。”
沈嫖正在切肉,准备做红烧肉,火腿是要在锅中做土豆焖饭的,再把腌制一下午的酸辣凤爪拣出来一盘,算作今日简单的晚饭。
穗姐儿今日是赶上女学旬休,明日则是和曹女傅说过,三个姐儿都不去。曹女傅答应了,不过后面要再补回。
“他们也就这两日的轻松日子过了。”
她今日出去买菜,汴京城内对辽的抵制情绪高涨。这判不是好谈的,要谈得彼此都满意,百姓满意,官家也要满意。
穗姐儿听到这里,“阿姊,我有朝一日也要这样,建功立业。”
沈嫖切着肉,看到穗姐儿亮晶晶的眼睛,“我相信你,穗姐儿,你走的这条路比他们更难。”人是环境的产物,在这样只能男子为官的朝代里,女子想做官,拿到话语权,那比他们难上千万倍。
穗姐儿一点都不怕。
沈嫖看壶中的水烧开了,提壶把热水倒进火腿里面。然后在炉子上面放上锅,倒入水,还要焯切成块的五花肉呢。
外面俩人这会儿终于把饭桌都拼接好,凳子也都摆好,今夜的天空也满是繁星。
两个人进到厨房里。
沈郊看到那火腿上少了一块,“阿姊,今晚就吃火腿吗?”
沈嫖点下头,她把泡过的火腿捞出来,“一会儿做个火腿土豆绿豆焖饭。”
晌午做的是捞面,又这么忙一下午,大家伙都饿了。
沈郊拿过来几个小土豆开始削皮,柏渡则是准备着开始烧火。
沈嫖在锅中倒入水,先把米煮到七八成熟。再用笊篱把米控好水捞出来,锅中刷干净,放猪油,再把切成薄片的火腿倒进去翻炒,随着火腿片遇热出油脂,变得焦黄,咸香味也完全冒了出来。
柏渡本来就觉得自己饿,这么一闻,肚子就要咕噜咕噜地叫起来了。
沈嫖又把切成小块的土豆也放进去翻炒,最后把米饭倒入,绿豆点缀一样,撒在上面,再用筷子把米饭扎出洞来。盖上锅盖。
“小火哦。”
柏渡忙点下头。
沈嫖这会在炉子上开始焖红烧肉,先把糖炒的冒出小泡,再把已经焯过水的五花肉放进去,锅中滋啦啦地响,翻炒过几下,五花肉表面包裹满了酱色,再把壶中的热水倒进去,盖上盖子接着炖煮。
沈嫖这忙完才发现几个人都看着那五花肉,都不言语。
“怎么了?”
穗姐儿看看二哥哥,才答,“我记得阿姊病好以后,二哥哥归家,阿姊就是做的这个肉,它叫红烧肉。”那个味道她一直都记得。
沈嫖也记得,那是她刚刚来到这里,穗姐儿很缺油水,面黄肌瘦的。
沈郊想起当时,还和阿姊置气,他一直都想让阿姊同贺家人退婚。家中已经没了阿娘,当时他不该那样非要同阿姊犟的。
柏渡忙跟着点头,“我也记得,阿姊还让沈兄给我们带回书院的,我让膳堂的师傅帮忙热了一下,实在美味。”
沈郊十分无奈,想说你什么都记得,这是他们家的事。
“那今日就多吃一些。你们不日就要外放,这一去也不知道几年才能回来,阿姊在汴京等你们。”沈嫖本想着去看望他们,但这里不比现代,路途遥远,她和穗姐儿两个人,实在不好长途跋涉。
柏渡说起此事,就叹气,“阿姊放心吧,我会努力做事。早日调任归京。”
等到米饭和红烧肉都要出锅,沈嫖起身盛出一盘无骨凤爪先放到锅中。
沈郊洗好四个碗,放到锅灶旁。
沈嫖拿起勺子开始盛饭,掀开锅盖就先扑面闻到咸香,锅铲贴着锅从下铲出来,米结得有焦,再把焖饭在锅中搅拌一下,每颗圆润的米粒上都有亮着的油脂,热气腾腾的。每人盛上一碗。
沈郊也把炖红烧肉的砂锅直接端到桌上。
小饭桌,今日坐满了人。
米粒冒着咸香,红烧肉浓油赤酱,泡椒凤爪清脆酸辣。
“动筷吧。”沈嫖先端起米饭,米粒白润,火腿的瘦肉部分是粉的,土豆又面又焦。
沈郊夹起一块软烂的红烧肉放到自己的米饭上,上面的酱汁瞬间就滴到了米饭上,轻轻咬了一口,肉块又烫又入味,甚至带着一丝丝甜味,他又吃一口米饭,有些微微咸味,但香味更多。
“穗姐儿,小心一些,别碰到陶罐锅。”沈嫖说着干脆给穗姐儿夹一块肉。
穗姐儿点点小脑袋,然后才开始小口吃起来米饭,米粒好鲜,其中的咸味刚刚好,红烧肉好和当时的味道有些一样,又不一样,好像更好吃了。
柏渡夹了一块肉后,又夹一块凤爪,他惦记好久了。入口的凤爪筋道,而且很入味,又酸又辣,比有骨头的比着好吃许多。然后赶紧扒拉一口米饭,米粒吸满油脂,这就是火腿肉吗?薄薄的一片,但很嫩,吃完后还在舌尖留香好久。
他一时给吃迷糊了,又咬上一口红烧肉,肉外面不烫,但里面很烫,他用筷子轻轻一夹,肉瞬间就烂在了米饭上面,酱汁也染在了米粒上,入口就只剩下香了。
作者有话说:
“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出自唐,罗隐
“进士起家,为吏有绩”出自宋,黄庭坚
抱歉宝宝们,可能明天才能写到下了,亲亲。
番外会写到一些大家有趣的生活。
[奶茶][奶茶]
手动撒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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