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4 章 魔鬼
陆元琅是被窗外刺眼的阳光晃醒的。
宿醉带来的头痛像有锤子在敲打他的太阳穴,他揉着额角坐起身,发现自己躺在民宿的床上,昨夜的记忆有些模糊,只记得在村长家喝了很多酒,最后似乎是被人搀扶回来的。
“嘶……这寨子里的米酒后劲真大……”他嘟囔着,甩了甩头,试图让混沌的大脑清醒些。
他摸出手机看了看时间,已经是上午十点多。
屏幕上没有任何未读消息或来电提醒。他隐约记得今天好像有什么重要的事,但具体是什么,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一种莫名的空落感萦绕在心头,似乎遗忘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但仔细去想,又抓不住任何头绪。
“可能是喝断片了。”他自嘲地笑了笑,不再纠结。起床洗漱后,他开始收拾行李。他的东西不多,很快便整理妥当。
出门时,他正好遇到来找他搭伙离开的何蝉。
女孩脸色还有些宿醉后的苍白,但精神看起来不错。
“早啊,元琅哥。”何蝉笑着打招呼,“昨天喝得有点多,差点错过班车了。”
“早。”陆元琅点点头,那股莫名的空落感又浮现了一下,他随口问道,“收拾好了?那我们走吧,直接去车站。”
“嗯,都好了。”何蝉提起自己的行李,语气轻松,“这次调研收获真大,还意外找到了实习机会,太谢谢你了元琅哥。”
“别客气,是你自己优秀。”陆元琅笑了笑,和她并肩往外走。
寨子里的清晨宁静祥和,空气清新。他们路过罗老板的民宿,路过那棵大榕树,一切都和来时一样,却又好像有哪里不同。
陆元琅总觉得视线里似乎缺了点什么,心里那种遗忘重要事情的感觉再次浮现,但他环顾四周,一切正常。
意识被一股神秘力量拉扯着抽离出来,腾空,再极速下降。强烈的失重感淹没了林丞,他陷入前所未有的惊慌与不安。
“簌——”丞疆王低垂着头从吊脚楼里走出来,脸色近乎灰败。但他一看见林丞,眸光瞬间就定住了,像是下定了某种,常人难以下定的决心。
林丞感觉自己藏起了蛊丸,略显心虚地朝人笑了笑。这还是他第一次对丞疆王笑,虽然笑得有些牵强,但眼尾轻轻褶起的模样没那么清冷,温温柔柔的,带着莫名的感染力,令人很难不心动。
丞疆王霎时停在了田埂边,微微有些晃神,神情和初次见面时很像。
斜坡上野花丛生,两侧田野里的麦草在风中像波浪一样起伏。他们隔着十几米的距离站在田埂的两端,心照不宣地沉静对视。
丞疆王动了动唇,似是想问什么,但林丞在这一秒移开了视线,所以他没有问出口。
回到吊脚楼,林丞听见自己问:“有龟甲吗?我想卜一卦。”
丞蜀人精通卜算,丞疆王闻言并没有很惊讶。他应了一声,径自上三楼去找。
沼池里冰着不少陶罐封装的刺梨酒,丞疆王平时很喜欢喝。林丞提上来一坛,搬了个矮桌坐在廊道里,给丞疆王也斟了一杯。
丞疆王回来的时候,看着递到面前的牛角杯,迟疑片刻才接过去。他攥着酒杯的指尖很白,喝之前还深深地看了林丞一眼。
“你要算什么?”
林丞没回答。他听见自己气定神闲地反问:“你想算什么?”
丞疆王将牛角杯里的酒一饮而尽:“我以为你知道。”
廊下沉寂了几分钟,才再次响起人声:“离坎相悖,水火难容,无解。”
丞疆王略通卜算,知道这卦象通常预示着一种结局:强求必有一死。
他突然沉默了,林丞倚着凭几喝酒,也没再开口。两个人相对无言地喝了好几坛酒,回房时都有些微醺。
夜色寥寥,月光清淡如水,红纱帐里倒映出跪立在榻上紧贝占着纠缠的两个人。其中一个动作蓦然停下来,低哑着嗓音难掩激动地说:“……这还是你第一次吻我。”
嘎吱嘎吱的摇晃声变得更剧烈,这个声音低哄般引诱:“摘下来吧。”
“你不想看看我吗?”
摘下面帘便相当于承认了房里人的身份,林丞没动,用压抑的口耑息代替了回答。丞疆王盯着他洁白无瑕的背,眼神一点点冷了下去。他低头在林丞胳膊上用力咬了一口,咬得特别狠,特别深,都咬出了血。
这疤怕是一辈子都去不掉。
林丞感觉他疯了。
这一晚,仿佛是丞疆王生命中的最后一夜。他纠缠着索取,像要燃烬所有的爱,所有的恨,和夹在两人之间的所有无能为力。
拂晓将至,回荡在房间里的呼吸绵长均匀,林丞悄悄坐起身,动作很轻的,一点点取下丞疆王手上的玉扳指。
那个三鱼共头的环形玉佩就挂在丞疆王的银腰带上,随意地扔在榻边。他蹑手蹑脚地解下封绳,临走前还拿走了博古架上的蛊林地图。
脚步声刚下到一楼,里间床榻上的人就睁开了眼。
他猛然惊醒,直接从被窝里坐了起来,颤抖的睫毛掩映着尚且迷离的眼神,像是思绪还停留在梦境里,没完全清醒。
鸡鸣划破长空,风声,水流,蝉鸣同时涌入耳中,林丞深吸一口熟悉的,清新且潮湿的空气,感觉自己终于活了过来。
“怎么了,元琅哥?”何蝉见他脚步放缓,疑惑地问。
“没什么,”陆元琅摇摇头,压下那点怪异感,“可能还没完全醒酒。走吧。”
他们很顺利地在寨口搭上了去往县城的班车。一路上,两人聊着回B市后的安排,聊着公司的规划,气氛融洽。何蝉对未来的实习充满期待,陆元琅也为找到合适的人才而感到高兴。
只是,在某个瞬间,当陆元琅看向窗外飞逝的风景时,会突然愣神。
他总觉得,身边或视线尽头,似乎应该还有另一个安静的身影存在。但那念头一闪即逝,快得抓不住。
到了县城汽车站,转乘机场大巴,办理登机手续,过安检……一切流程顺畅得不可思议。
坐在飞机上,看着舷窗外逐渐变小的群山和城镇,陆元琅靠在椅背上,准备闭目养神。
他下意识地拿出手机,想再确认一下行程,却无意中点开了微信通讯录。他的手指滑动着列表,目光扫过一个个名字,处理公务,回复好友信息,直到微信的小红点彻底消失。
呼,休假几天积压了好多事情,这次回去恐怕又要忙一阵了。
旁边的何蝉也拿出手机,正在兴奋地查看着B市的租房信息和一些设计资料。
她滑动屏幕的手指也偶尔会停顿一下,眉心微蹙,似乎也感到一丝困惑,但也没太放在心上,只当是被喜悦冲昏了头脑。
飞机起飞,冲入云层,将那片云雾缭绕的群山远远地抛在了下方。
不论做什么,丞疆王都要求林丞不能离开三步之外。林丞必须全天候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活动。
他们似乎都很清楚,他们的相处时间已经进入倒计时,爱一天少一天,做一次少一次。
公子珩铁了心要走,丞疆王根本留不住。而一直冷眼旁观的林丞觉得,公子珩离开时,大概就是他的意识从这具身体里脱离出来的时候。
这糜.乱的一个月终于到头,又到了该去酋长家的日子。林丞的衣服是丞疆王亲手,一件一件给他穿上的。
他依旧蹲在田埂上薅狗尾巴草,身后的青麦上停息着一只蓝紫色的蝴蝶。那条瘆人的白蛇隐匿在灌木丛里,替丞疆王一刻不歇地监视。
没多久,几位族长陆续走出来。林丞发现大祭司脸上多了个银链流苏面帘。
那个面帘没有任何图腾,看起来没有丞疆王的尊贵,却让其他几名族长颇为忌惮。
林丞隐隐猜到了面帘的作用。
这应该是类似于王冕的东西,能彰显身份,所以整个部落只有丞疆王和酋长面帘遮面,因为他们是这里的王。
如今老酋长赏赐大祭司一个遮不住脸的流苏面帘,分明是在敲打丞疆王,让他尽快处决公子珩。
他们出来时意味深长地看了眼林丞,那目光冰冷得不带一丝温度,像在看一个尸体。大祭司伫立在门口,望过来的神情非常复杂。她等其他人都离开,才迈步走近。
“公子珩。”她的声音依旧那么清冷,悦耳动听:“你知道明天是什么日子吗?”
林丞点头:“听说明天有全民祭祀。”廖鸿雪凝望着他,眉宇间有淡淡的低落。二人目光与对上时,他轻抿着唇,改口道:“是有点。”
穆幺的遭遇确实很惊悚,林丞也心有余悸。他揽着廖鸿雪的肩膀,温柔且不失分寸地抱住他,抬手拍了拍他的背:“别怕。”
风携着夕光吹过来,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两道青影交叠着落在田埂下方,似乎比人更亲密。
廖鸿雪几乎是立刻就搂住了林丞的腰,回抱得很用力。林丞只当他是真的吓到了,抬起手,一下又一下地摸他的头。
他们并没有抱很久,不过几分钟,林丞就松开了手,柔声问:“这种事在寨子里经常发生吗?”
廖鸿雪摇了摇头,说:“我也不清楚。”
林丞转身继续往前走,“有件事我很想不通。”
廖鸿雪:“什么事?”
“巴代法师是大祭司的传人,应该挺有地位的吧?我看寨民都很尊敬他们。”
廖鸿雪嗯了一声。
“那怎么会有人给他们下蛊呢?”林丞低头摸了摸下巴,“出事的这两家都是巴代法师,按理来说,一般人都不敢冒犯他们才对。”
廖鸿雪表情空白了一瞬,似是刚想到这一层。他眨了眨眼,有点难以置信地问:“哥哥的意思是……阿能动的手?”
“这场祭祀就是为了安抚死在战场上的亡灵而办的,几大部落的子民都要杀你祭天,父酋已经同意了。”说到这,大祭司摇了摇头,“他保不住你的,你今晚必须逃走。”
两国交战这么多年,互相恨之入骨,林丞对这个结果一点也不意外。
大祭司递过来一颗黑漆漆的蛊丸,“你把这个放到酒里,喂他喝下,他至少会昏睡三个时辰。”
林丞不明所以地看着她:“为什么帮我?”
“是我把你绑回来的。”她语气诚恳,“我想用你的命威胁蜀王,让他不要再骚扰边境。我们真的不想再打仗了。”
林丞听见自己问:“我现在知道怎么通行蛊林,这是你们最后一道防线。你放我走,不怕我一回去就派兵来打你们?”
“你不会。”
大祭司背倚着重重远山,云烟浩渺中,成群飞鸟缓慢地掠过蓝天,林丞这才发现她望过来的眼神很熟悉。
和丞疆王看公子珩的目光很像。
和廖鸿雪看自己的目光也很像。
“你看他的眼神我很熟悉。”
大祭司眉眼低垂,说了一句再简单不过的话,却让林丞很明显地感觉到,这具身体忽然生出一种无处遁形的恐慌,心跳随着旷野的风一起乱掉了。
“你爱上他了,你不会和他兵戎相见的。”
廖鸿雪抿了抿唇,拿着手机往后缩了缩,并不让林丞直接触碰:“你只能在这里打。”
事已至此,林丞已经不想去分辨他话中的真假。
廖鸿雪说他总是撒谎,可从相识至今,一直在说谎的人分明是廖鸿雪。
林丞半抬起头,没有自不量力地和他争抢,嗓音沙哑得好像沙漠中十天未曾进水的遇难者:“你不怕我报警?”
廖鸿雪听到他出声,眉目缓和了一瞬,半趴在他身上,好像有什么皮肤饥渴症,不贴着他不会说话。
“哥,你想活的吧?”他嬉笑着,声音里有着很明显的自信,“我如果被抓了,你就活不了了呢。”
林丞的声音渐渐冷静下来:“按照你的说法,我离开这里也会死,横竖都是死,我更应该把你这种逍遥法外的东西送进监狱,也算是为社会做贡献。”
奇怪,林丞从未想过这些话会从他嘴里说出来。
他向来是个没什么攻击性的家伙,离职前和王睿的那番对峙是仅有的勇气了。
这番话大概率会激怒眼前这个喜怒无常的批皮鬼,最好能让他一怒之下给自己一刀,也能省了被羞辱打骂的结果。
出乎意料的,廖鸿雪并没有反驳,他正在翻看林丞的手机,他的通讯录、浏览器、备忘录,甚至于视频软件。
幽幽白光打在他的脸上,无端渗人。
“说你永远都不会离开我。”
“不……离开。”
“乖。”
丞疆王似乎很兴奋,睫毛颤得厉害。他继续急.色地亲吻,恶劣地贴磨。他故意舔咬林丞的喉结,强迫林丞主动伸出舌头,亲得林丞眯起眼睛,双目迷离,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栗,还不肯放过林丞被掌控的车欠肉。
“舒服吗?”脑袋仿佛灌了铅,思绪不知转得太快还是太慢,这对话框里的每一个字林丞都认识,但是连成一句话,他就看不懂了。
“幺儿……”穆奶奶不知何时把那个姑娘抱到了榻上,用瘦骨嶙峋的手按苗妹的肩膀,“幺儿……”
比起中蛊,她更像中邪,眼白向上翻着,眼里布满了血丝,看起来甚是恐怖。
在床上她也是趴着的,身体以一种很诡异的角度蠕动,被穆奶奶用力按住的时候又如过电般抽搐不止,很像羊癫疯发作。
这画面有些瘆人,林丞下意识挡在了廖鸿雪身前,对他说:“你在外面等。”
廖鸿雪瞥瞥他,有些不大情愿,但还是很听话地走远了几步。
林丞这才走进屋,停在塌边,帮忙按住了她,穆奶奶捏住她的胳膊,从头上拔下一根银簪,按在她的胳膊弯,顺着经脉走向有条不紊地刮向手腕。
皙白小臂立刻显出一道红得发黑的划痕。
穆奶奶用银簪在手腕上戳了几下,然后继续往下刮,刮过掌心,刮过无名指指节,然后在无名指指尖用力扎了一下,挤出几滴黑血。
显露在胳膊内侧的划痕瞬间变得浅淡,恢复成正常颜色。那个叫幺儿的苗疆姑娘撑着身体仰起头,眼睛睁得像铜铃,从喉咙底发出一声干哑至极,不像人类能发出来的怪异声音,然后就两眼一闭,摔回床榻昏了过去。
穆奶奶这才吁出一口气。她擦了擦额间的汗,给穆幺盖好薄被:“挤出几滴毒血,就能安稳一阵。”
林丞头一遭经历这种事。他不知道自己蛊毒发作的时候会不会也这样,但穆幺的情形看得他非常难受,心跟被什么揪住了似的。
“过一阵还会这样?”
穆奶奶伸开五指,动作轻柔地捋顺穆幺散乱的发,“是,隔几分钟就要经历一遭。”
林丞倒吸一口凉气:“这也太折磨人了。”
“她这情况已经很好咯。”穆奶奶叹了口气:“陈家小二……哎,要不是陈老太会下共生蛊,估计都死咯。”
林丞:“共生蛊?”
穆奶奶突然沉默了。她眼神飘忽,像是猛然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连忙改口:“我也是听村里人瞎传的,做不得数。”
林丞不想挖人疮疤,便没刨根问底。他主动岔开话题:“我带了几支镇定剂,也许能缓解她的痛苦。”
穆奶奶似乎不知道什么是镇定剂,略显茫然地看了看林丞。林丞没敢耽误,立刻回吊脚楼取了一趟。但他打开行李箱时,竟然发现医疗包里的镇定剂只剩一支了。
不太可能是被人偷走的。
因为这院里的几个人都没有偷拿镇定剂的理由。
可镇定剂就是不翼而飞了,这太过匪夷所思,和那几封不知何时打开的邮件一样,荒谬得有些不真实。
有那么一瞬间,他都怀疑自己是不是误入了平行时空。
许是见他一直不说话,廖鸿雪走了过来,低低地问了一句:“哥哥?”
林丞回过神来,决定先把镇定剂送过去,其他的稍后再说。
今天一番折腾,不知不觉就到了傍晚。穆奶奶家住在梯田上方,需要走过一段长长的田埂夹道。林丞心有担忧,揣着镇定剂走在前面,廖鸿雪则一声不吭地跟在身后,一直没有说话。
日暮黄昏,晚霞点缀在山野之间,几只倦鸟飞过天空。林丞觉得四周静得有些异常,便停下脚步,侧过身端详廖鸿雪的神情。
“吓到了?”
林丞脑内一片空白,耳边全是粗重的喘息,完全说不出话。
“喘成这样……”丞疆王把林丞翻过身去,意味不明地调笑,“天可还没黑呢。”
林丞不愿意。林丞没再往下分析。
他觉得廖鸿雪很有必要接受义务教育。
越快越好。
金乌一点点燃烬,梯田跌入无边暮色。林丞和廖鸿雪踩着余晖走到穆奶奶家,一进院,就听见穆幺痛苦的叫喊。
这声音听得林丞胸口有点闷。
他让廖鸿雪在廊下等着,自己和穆奶奶进屋,按着穆幺给她注射了一针镇定剂。
这一针的效果非常显著。
眨眼间,穆幺就不再抽搐,阖闭双眼沉沉地睡了过去。
林丞留在房里好几分钟,确定蛊毒短时间内不会再发作才离开。穆奶奶很激动,她用力握住林丞的手,眼珠蒙着湿润的水雾。
“幺儿能睡一觉也好。”她喃喃道,“她都好几个日夜没合眼咯……”
林丞胸口有点胀。他回握住那双布满时间褶皱的手,真心建议:“镇定剂有效果,您最好快点带她去医院。”
穆奶奶这回没再推辞。
她目不转睛地盯着林丞,目光落在林丞眉间的那颗红痣上,满脸的欲言又止。能让年近百岁的老人如此踌躇,足以说明这个蛊非比寻常。
林丞心里一沉,正想要个痛快话,就听穆奶奶说:“后生,你跟我来。”
她把林丞领回供堂,从供桌下拿出一个包裹着好几层牛皮纸的竹罐。
“这是嘎公去世前酿的最后一罐酒,这么多年一直存着,没舍得用。”
嘎公在苗语里代指爷爷。林丞一听,时间这么久远,立马明白这不是普通的酒。
穆奶奶拧开竹封,手伸进供香炉,用食指与大拇指捻起一小撮香灰,撒进酒里,然后合上封口,用古苗语嘀咕了一句咒语,又用力晃了晃。
“我看你黑眼圈很重。”穆奶奶把竹罐递过来,“虽然它解不了你的蛊,但能保你三日安眠。至少这三天,不会再有人入你的梦咯。”
林丞心尖颤栗,连日来积压在心里的委屈,烦闷和惊恐在这一瞬间迸然释放,汹涌得差点热泪盈眶。
这种感觉,怕是只有受蛊毒侵扰的人才会懂。
他张了张嘴,正想道谢,就听身后传来一声极低,极轻,小到近乎听不清的冷笑:“嗤。”
林丞回过头,见廖鸿雪双手抱胸,身姿懒散地倚着廊柱。他眼里有一闪而过的轻蔑,表情很是漫不经心。
大抵是没想到林丞会回头,二人四目相对的一瞬间,廖鸿雪神情一顿,然后立刻收敛起所有微表情,倏地站起了军姿。
林丞的脸上并没有特别明显的表情变化,但他定定地看了廖鸿雪几秒才收回视线。收下药酒,他和穆奶奶道谢,离开时掏出手机给族长打了个电话,将穆幺的情况说了一遍,建议族长劝她们尽快就医。
族长像是有所顾忌,没在电话里多说。通话终断后,林丞揣起手机面无表情地往前走,没有等廖鸿雪的意思。
“哥哥。”廖鸿雪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哥哥是不是生气了?”
林丞下颌线绷紧一瞬,又松开,转身对廖鸿雪说:“你刚刚那样非常不礼貌。”
闻言,廖鸿雪臊眉耷眼地低垂下头:“对不起,我错了。”
“你真的知错了?”
怎么可能愿意!
他拼命想摇头,没想到做出来的动作居然是点头。
还用力点了三下!
见状,丞疆王收回了手。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好似对这个回答一点也不意外,甚至眼里还有一抹很淡的愠意。
让林丞琢磨不透。
如果没猜错,坐在尊位的长者应该是九廖族现任酋长,也就是丞疆王的生父。他似乎觉得林丞落到丞疆王手里比扔进蛊池的下场更凄惨,竟朗声笑了出来,说了句“也好”。
话音一落,坐在下位的八名青年男女纷纷看了过来。他们神色各异,明显各怀鬼胎,但出奇一致地用看戏的目光打量林丞。
好似笃定他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除了那个穿虎皮衣的女人,刚刚就是她在和其他人据理力争。
林丞不是很懂。
把自己迷晕绑回来的是她,如今同情自己的也是她。
有人走过来,把林丞带了下去。他被安置在吊脚楼外的廊道里,终于喝到了连日来第一杯水。
酋长的吊脚楼也在山巅,能俯瞰绵延至山下的苗寨。这里比歹罗寨大出许多,吊脚楼全部依山而建,青山绿水间夹着一块块农田,放眼望去,青绿色的农作物连成一片,几乎望不到边。
林丞数了数,约摸至少得有千万户苗民,基本一山一寨,每座山都层层叠叠地挤满了吊脚楼,规模非常大,堪比一座小国。
没多久,在堂里开会的人就都出来了。丞疆王负手走在最前面。他迈过门槛时漫不经心地瞥过来一眼,林丞就自觉跟了上去。
一离开吊脚楼,那几名青年就不见了,不知从哪条山路离开的。
绿野小径只剩下丞疆王和林丞。
夕阳在山,落日余晖浸染半边天,爬满青苔的青石板路上映着斑驳树影。有风吹过来,湿润的空气中多出一抹悠然清香。
林丞闲庭信步地跟在其后,听见丞疆王淡声询问:“你冒死闯林,到底想做什么。”
心脏倏然一跳。
话音落地好半晌,他也没回答出来。
丞疆王等了片刻才转过身。他侧睨着林丞,眯缝着眼睛淡淡一笑。
顷刻之间,好似有千万只蚁虫顺着血液涌入心脏最深处,无情地啃噬撕咬,林丞登时弯下了腰,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冷汗瞬间就沁满了额角,疼得无法呼吸。
微垂的视线中多出一双黑色长靴,靴子上挂着一条银链,链子上爬满了银白色的蛊虫。
在吊脚楼里,他抱住丞疆王时,不知道有多少蛊虫趁机钻进了身体。
“公子珩已经死了。”
长靴主人蹲下身来,似笑非笑地欣赏林丞痛不欲生的模样,“你现在是我的俘虏,俘虏就要有俘虏的觉悟,懂?”
林丞连呼吸都很吃力,根本说不出来话,闻言只能强撑着幅度很小地点了下头。
“到底是来做什么的?”
万蚁噬心的痛楚在不觉间减轻了许多,林丞捂着心口,吃力地喘着粗气,“……我……迷路……了……”
“迷路?”丞疆王嗤笑一声,“丞蜀距此近千里,你告诉我,你怎么迷的路?”
林丞只好老老实实回答:“我也……不知道。”【点开看段评】
他再也没办法冷眼旁观。
虽然他总感觉自己只是意识寄存在这具身体里,不一定什么时候就会抽离出去回到现实。
他觉得真正与丞疆王朝夕相处的那个人并不是他,毕竟他的身体总是不受控制,也会有并不属于自己的心里感受。
但这一晚清晰逼真的感观让他清醒过来,也许他就是真实存在于这个时代,与丞疆王磕磕绊绊地纠缠了一生。
这个念头让他莫名害怕。
丞疆王的情感表达很直接,擦洗时都在欣赏他身上随处可见的痕迹,仿佛很满意。他亲自下厨,给林丞煮了些粥,亲手喂林丞吃下,然后抱着林丞睡了过去。
再醒过来,已经第二天下午。
林丞浑身酸痛,臀沟都破皮了,火辣辣的疼。丞疆王倒是神清气爽得很,趴在窗边逗弄一只黑翅鸢。见他醒过来,还歪着头笑了笑,“过来用膳。”
“过不去。”林丞摆烂地翻了个身。
丞疆王没说话,走过来坐到榻边,窸窸窣窣地不知道在干什么。
没一会儿,林丞就感觉火辣辣的触感降了下去,那地方抹了不知什么药膏,有点凉,嗖嗖地冒着凉风。
“还挺娇气。”
林丞翻了个白眼,心想,磨你一个多时辰你特么也得破皮。
他躺在床上修养这几天丞疆王没再出门。不过,他也没让林丞闲着,不是按着他亲,就是让他用手。林丞帮完,他还掐着林丞的脖颈追问“为什么这么熟练”“都给谁弄过”。
林丞感觉他不是重欲的人,但他每天都要走这个流程,好像在刻意提醒林丞——你只是暖床的俘虏,记住你的身份。
不知不觉,又到了例行去给酋长汇报的日子。林丞蹲在吊脚楼附近的田埂上逗蛐蛐,再次看见了大祭司和那个浪荡的男人。
他听见他们喊他“祸”,也听见他们说“蜀王真无情”“亲儿子都不救”“竟然新立了个少主”。
林丞感觉自己忽然就不能集中精力,眼前的画面忽明忽暗,指尖颤抖得厉害。
他心里突然萌生出一种很清晰,很强烈,很紧迫,必须立刻马上,不惜付出任何代价都要去做,却并不属于林丞的念头。
【点开看段评】就知道是在做梦。
丞疆王真是无孔不入。
隔壁传来咚地一声,听着像是廖鸿雪睡觉不老实,掉到了地上。林丞在心里嘀咕了一句“还真是不隔音”,然后垂眼看贴着膏药和缝针的右手,用拇指捻了捻冒出血滴的中指指腹。
本该贴在眉间的膏药此刻安安静静地躺在笔记本电脑的键盘薄膜上,林丞凝视着它,感觉自己掌握了丞疆王入梦的条件。
他重新剪了块膏药贴住那颗红艳的眉间痣,起身冲了杯咖啡,继续熬夜奋战。
“哥哥?”
房门铛铛作响,伴随着廖鸿雪清甜的嗓音:“哥哥你起来了吗?今天还去走访吗?”
林丞熬到天亮才敢睡觉。这会儿睡得正香,他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说:“……不去了。”
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廖鸿雪的声音更近也更清晰:“哥哥还在睡吗?都已经巳时过半了。”
这年头,居然还有人按照十二时辰计时。林丞反应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巳时过半大概是几点。
他掀开眼罩,见廖鸿雪坐在床边的地上,胳膊肘撑着床沿,双手托腮地看着自己。
任何人对上这种含情脉脉的,满心满眼都只有你一个人的眼神都发不出火来。林丞的起床气瞬间消了一半,他伸手抓住廖鸿雪的头,稍稍用力,迫使廖鸿雪转头往后看,“乖,出去自己玩会儿,别吵我睡觉。”
廖鸿雪低低地哦了一声。
林丞收回手,阖上眼罩,翻过身去继续睡觉。他抱着被背对着廖鸿雪侧躺在床上,天蓝色的薄被翘起来一个角,莹润性感的薄背在缝隙中半隐半现。
廖鸿雪一直没动,房间恢复静谧,仅余瀑布流水声。
半晌过后,一道低哑的声线打破寂静,贴响在林丞耳边——
“哥哥,你下面……也什么都没穿吗?”
丞疆王握着他,叼着他的耳垂厮磨,“第一次在蛊林里看见你,我就想这么做。”
“可惜你是蜀人,还是那老不死的继承人。”
怪不得丞疆王那么好心,愿意放他离开。
原来是一见钟情了。
丞疆王用宽阔的手掌把他们合在一处,放肆恶劣地磨,“我放你走了,但你没走。阿珩,你说这是不是天意?”
“上天注定,你这辈子只能是我的人。”
林丞的喘息彻底乱了,心跳完全乱了节拍。他不说话,丞疆王就掐着他的脖颈,逼他说话:“说,你是谁的人。”
林丞不吭声。
但他的嘴巴求生欲极强,不受控制地回答:“……你的。”
“说喜欢我。”——他必须回丞蜀。
今晚就得走。
林丞的手机没什么不能见人的,只是他这会儿看到廖鸿雪把玩手机的样子才隐约想起来,他之前好像从来没见过廖鸿雪拿着手机的样子。
他整个人和现代社会都有种割裂感,不仅仅那张脸和气质,更多的是潜意识在向林丞发出预警——这个人安逸平静的环境格格不入,要小心!
林丞扯了扯唇,露出一个苦笑,张了张口想说什么,搜查完毕的廖鸿雪抬起头来,语气暧昧:“哥哥好纯,手机里竟然一个片儿都没存。”
他掐着林丞的脸又亲了几下,是那种很轻佻的动作,林丞不可避免地反胃,眉头跟着蹙起。
“我要打电话。”
廖鸿雪亲着他的眉峰,似乎有些意外:“嗯?”
林丞用仅剩的衣服布料挡住自己,声音疲惫但坚决:“打给陆元琅。”
伏在他身上的男人抬起脸,眸中浮现出一点兴味:“好哦。”
说着,他拿起一旁的手机,找到陆元琅的电话,当着林丞的面拨通,还贴心地给他按了免提。
“嘟……嘟……嘟……”
林丞不敢相信廖鸿雪竟然如此爽快地答应了他,少年脸上还带着他刚刚抓出来的血痕,细长的一条,破坏了那张脸的平衡美感,变得阴冷又瘆人。
电话很快被接通:
“喂,哪位?”
第 25 章 真面目
再听到陆元琅的声音,林丞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来不及感慨,林丞飞快回应,嗓音还带着点被深吻后的沙哑:“元琅!是我!”
那边的声音顿了顿,显然游移了好一会儿才有回音:“……你是?”
林丞来不及细想,鬼知道廖鸿雪突然而起的兴致会不会消失,他必须抓紧把自己的困境传递出去:“是我啊元琅!我是林丞,我们几天前在苗寨……”
“等等!”陆元琅的声音陡然拔高,打断了他,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惊愕,“你说你是谁?林丞?我那个……得了癌症,三年前就已经去世的大学室友林丞?!”
“仔仔——”
江川的话刚露出头就被堵了回去。酷盖结结巴巴道:“行,行吧。”
他说完就立刻凶巴巴地警告:“就这一次。”
江川低笑着说“好”。
林丞脑袋脏掉了,忽然有点无法直视神像图。他深呼吸几口气,掏出烟走到前面树下抽。
人与人就是不一样。
同一张神像图,他觉得丞疆王似笑非笑的神情很阴森,江川看见面帘就能想到其他用途,肖烨则疯狂调侃他前世长得丑。
想到肖烨,林丞冷静了不少,给他又拨了通电话过去。
关机。廖鸿雪朝她歪头一笑:“那就麻烦你再跑一趟了。”
“好。”“是也没关系。”廖鸿雪抬头望了望天,清晨刚下过雨,这会儿天气还是阴霾霾的,“等天晴我们就上山找阿酿,阿酿什么蛊都会解。”
清风徐来,吹响了不知在哪里的铃铛,叮铃铃的声音煞是好听。林丞偏过头,见院里又进来一个人。
是昨晚那个苗疆姑娘。这声音听得林丞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
丞疆王:“我很生气,你说该怎么办呢?”
不等林丞回答,他就用气音很轻的“啊——”了一声,自顾自道:“蛛蛛已经很久没开荤了,就赏它饱餐一顿吧。”
话音刚落,林丞就感觉萦绕在眼前的浓雾散开了。借着电光棒散发出的冷光,能看见栖息在房梁上,差不多有汤盆那么大的红蜘蛛。
它结织的网占据了半间房,廖鸿雪已被缠成人茧,倒挂在蛛网上。
林丞眸心剧缩,呼吸瞬间变得非常吃力:“我说了你别动他!”
“这么生气……难不成他是你的小情人?”
丞疆王不知躲在哪里,林丞逡巡一圈都没看见,想发难都不知该冲谁。他深吸一口气,压着火解释:“他只是带我去岜夯山的向导。”
“是么。”丞疆王并不相信,“我看你很在意他,不会是喜欢上他了吧。”
“那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林丞握紧了拳头,咬牙切齿地说:“你好歹是个神,他还是你的信徒,你就不能放过他?”
“那又如何?”丞疆王似乎是起了逗弄的心思,“你既开了口,我可以放他一马,但你们两个人的蛊,我只能解一个。”
直到这一刻,林丞才终于明白过来:“你引我来这里,把他也拉进幻境,就是想试探我会不会救他?”
“他哪值得我大费周章。不过——”丞疆王轻呵一声:“胆敢觊觎我的人,合该受些惩罚。”
林丞震惊得指尖冰凉,从头皮到整个后背都冷得发麻。
丞疆王竟然知道廖鸿雪向他表白的事,而且就因为这么一件事,就想要廖鸿雪的命。这个人实在是太可怕了!
林丞拧紧了眉,眼里的厌色呼之欲出:“你一直在监视我。”
丞疆王没有否认。他漫不经心道:“你没时间了。到底是救他,还是救你自己?”
林丞咬紧了后槽牙,下颌线骤然绷得很紧。他沉默地伫立在原地,做下的选择不言而喻。
丞疆王:“你确定?”
她今天打扮得比昨晚隆重,像廖鸿雪一样戴满了银饰。
林丞和她对上视线,她就眉眼含笑地朝林丞挥了挥手,“阿哥诶!”
廖鸿雪的脸色瞬间就沉了下去,眼神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那个姑娘端着两盘吃食,进院先给族长一盘,然后才双手端着剩下的一盘蹭蹭蹭跑上楼来。
“阿哥。”她把一盘桂花茶饼放在藤桌上,说话的语气很是熟稔:“家里的茶饼做多了,送一些过来给你尝尝。”
林丞看着她,微扬的睫毛下掩映着迷惑的目光。他昨天就想问了:“我们认识?”
闻言,她很明显地怔了一下,神色有点难堪,“阿哥不记得了?你刚来的时候——”
“这是你亲手做的?”
廖鸿雪拿起一块茶饼,打断了她的话。他说的苗语,而且没用敬称。姑娘听罢也用苗语回了句“是我做的。”
她说话时扭过头,背对着林丞和廖鸿雪对上了视线。廖鸿雪似笑非笑地看着她,眼眸忽然变成暗紫色,眸光幽深诡异。
她顿时双眼无神,脸上的表情也消失了,神情呆滞得仿佛被摄了魂。
“闻着比阿能做得还香,能不能也给我一些?”
话音落地几秒,她才用毫无情绪起伏的语调回复了一个字。
苗疆姑娘木讷地转过身,一步一步向楼梯走去。林丞“诶——”了一声,他有话还没问完,但她恍若未闻,连头都没回,径自下楼去了。
廖鸿雪放下茶饼,转过头来看林丞时眼眸恢复回黑灰色。
密林簌簌作响,穿堂风强势吹过,乐扣盖和茶饼都被吹到了地上。林丞弯腰要捡,廖鸿雪拦了一下,说:“我来吧。”
林丞隐隐觉得不对劲,可又说不出来哪里不对。他偏头看向篱笆院,见那个苗疆姑娘走到院门口,忽而脚步一顿,大梦初醒般回头看了过来。
捡拾茶饼的细微声响蓦然消失,狭长的廊道陷入一片死寂,空气在这一瞬有了莫名的重量。
“林丞阿哥,”背后传来凉嗖嗖的声音,“你不是说,你不会喜欢她吗?”
“我看她一眼就是喜欢她了?”林丞不免觉得好笑,回过头揶揄廖鸿雪,荡漾在眼尾的弧度很温柔,“怎么这么霸道。”
廖鸿雪低头掰弄着桂花茶饼,把茶饼都掰成了碎渣,像是心有不满却无处发泄:“她叫你阿哥,你应了。”
林丞:“所以呢?”
廖鸿雪明显急了:“她叫你阿哥——”
林丞有意逗他:“怎么,我不能应吗?”
廖鸿雪没立场反驳,只能闷闷不乐地坐到对面,继续掰茶饼泄愤。林丞有些好笑地看着他,嗓音更温柔了,“好了,不想吃就收起来,别浪费粮食。”
闻言,廖鸿雪伸胳膊护住茶饼,煞有介事地说:“这都掉地上了,脏掉了,不能吃。”
林丞静静地看了他几秒,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好,我不吃,这回总可以放心了吧?”
心里那点小九九被戳破,廖鸿雪有几分尴尬,但眉宇柔和了许多。他大大方方地把茶饼摆回食盘,“茶饼要刚出炉,热热乎乎的才好吃。哥哥想吃的话,我可以给哥哥做。”
同样都是称呼,“哥哥”却比“阿哥”暧昧许多。林丞的心跳因为“哥哥”两个字加速了,在胸腔里有力地来回撞击。
周遭倏地静默下来,廖鸿雪不知意会了什么,起身道:“我这就去做。”
他几步跑下楼,不出几秒又折返回来,把藤桌上的餐盒收拾好,摞放在保温袋里带了下去。
林丞好歹是二十几岁的人,哪好意思让一个小孩伺候。他跟下去想洗碗,走到一楼大堂的时候,看见文艺青年身边换了个人,两个人坐在桂花树下的矮凳上,头挨着头说悄悄话。
“我怎么记得这里的族长是孤儿……”
“那他哪来这么大的外甥?”林丞低低地嗯了一声。
雾气再次蔓延而至,比刚刚还要浓重。丞疆王嗤笑一下,再开口时嗓音竟然有点颤:“……还说不喜欢他。”
林丞耐心告罄,用威胁而不自知的口吻质问:“你到底解不解!”
他这幅模样很像恼羞成怒,丞疆王似乎又笑了一声,“你都求我了,我怎么可能会拒绝。”
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近,尾音上扬,散漫中透着遮掩不住的愉悦:“不过,解蛊耗心费力,我要点回报不过分吧。”
林丞:“你又想怎样?”
正上方的浓雾中忽然探出个人来。他戴着半遮面的牛角傩冠,薄唇似翘非翘,整个人仿佛悬浮在空中,只有上半身压下来穿过了浓雾。
所以林丞稍稍抬头,就和他近距离对上了视线。
藏在傩冠下的眼睛漾着清浅笑意,扑面而来的气息温热好闻,丞疆王隔着鼻尖相对的距离,用非常暧昧的口吻说出两个字——
“吻我。”
林丞心里咯噔一声,终于意识到哪里不对劲了。
这人失踪48小时,足够立案了。林丞立刻联系高教授,才知道肖烨去了老挝那边的苗寨。
古时这一整片疆域都被丞疆王统一了,这两个邻国也有不少苗寨后裔。
【高教授:竹简破译的怎么样?】
林丞觉得奇怪:竹简不是送去修复了吗?
【高教授:我拍了一些残片,发给你了。】
【高教授:没收到吗?】
他一边想着,一边按下了拨通按键。
“嘟……嘟……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请稍后再拨……”
廖鸿雪一副很好说话的样子:“电话可以重复打,但是只能给同一个人打哦。”
林丞并没有因为他这一点施舍似的宽容而松懈,胸腔中的肉色肉块越跳越快,一股不详的预感逐渐笼罩在他的心头。
应该……只是恰好在忙吧?
第 26 章 了断
“嘟……嘟……您拨打的用户正在通话中,请稍后再拨……”
“嘟……嘟……您拨打的用户正在通话中,请稍后再拨……”
“嘟……嘟……您拨打的用户正在通话中,请稍后再拨……”
廖鸿雪的耐心远比林丞想象中更加丰沛,纵容他将这个电话打了一遍又一遍。
直到一小时后,林丞才不得不接受现实——他被妈妈拉黑了。
母亲一直没有找工作,生了弟弟之后在家全职辅导孩子功课,平常的时间都被琐事占满了。
刚才他看到手机上的时间显示为下午四点,作为常年在家待业的母亲,不应该一直没有时间接电话。
何况这是林丞打来的……呵,或许正因为是林丞打来的,害怕他的癌症,害怕这个吞起钱来没有底的黑洞。
林丞抬起脸,静静地仰望黑黢黢的天花板,晶莹的泪珠顺着眼角滑落,无声无息的,一路甚至没有留下多少水痕。
是因为他坦白了病情吗?怕受到承担不起的求助,所以干脆拉黑了他的联系方式。
苗疆家家户户供奉丞疆王,祆蛊楼更是圣地,千年来经过无数次翻修,如今已成为祭祀神祠。
所以,林丞的行为不亚于闯宗祠刨祖坟,相当大不敬,被族长听见怕是要挨打。但廖鸿雪只是缓慢地眨了眨眼,然后就斩钉截铁地点了点头。
林丞拿他没办法,只好答应了。
今夜是满月。盈月躲藏在暗灰色的云层后,散发着并不明亮的光辉。山径两旁的茂树修竹在夜色下呈现出一片模糊黑影,稍起点风就婆娑摆动,莫名的透着诡异。
林丞与廖鸿雪并肩走下山坡,忽闻一阵浑厚苍凉的牛角声。
他寻声望去,见主干道驶来一条游行队。火龙舞狮开路,巴代法师居中,身后跟着数不清的苗民。他们跳着绺巾舞,唱着山歌,敲锣打鼓热热闹闹地往祆蛊楼行进。
“赶秋?”林丞停下脚步。【肖烨:师弟,你上辈子一定很丑。】
【小七:为什么这么说?】
【高教授:小烨恢复得怎么样?】林丞:“师哥,你好歹也是历史系高材生,能不能科学一点?”
肖烨望着越拉越大的门缝,很轻地摆了摆手:“这墓太邪门了,科学根本解释不了。”
“林老师,”小七弱弱地问:“你没发现我们献舞都没用,就你献舞引来了蝴蝶吗?”
“那是因为我的体重能触发祭台下的焰火机关,墓室里的壁挂火把才会亮。”林丞辩解:“火把亮了蝴蝶才会破茧。”
“然后呢?”有人指着停栖在林丞指尖的蝶王:“你觉得它会见个人就给带路吗?”
林丞沉默了。
考古队的成员都对紫蝶很好奇,都曾试探着去触碰。但紫蝶很排斥他们,他们一靠近紫蝶就飞远了。
整个考古队,紫蝶只亲近林丞一人。
蝶王能召唤万蝶触发石蛇机关,也能打开墓门,像有神识通人性的镇墓兽。
而且很明显,这个镇墓兽认主。它围着林丞盘旋观察的那段时间,像在确认林丞是不是他等的那个人。
“嗳,你说你有没有可能是丞疆王转世?”肖烨很八卦地问:“不然他的蝴蝶干嘛这么亲近你呢?”
小七附和:“我也这么觉得。”
林丞:“……”
墓门完全打开,两侧石壁上的壁挂火把自燃亮起,照亮了黑黢黢的墓道。
高教授按灭电光棒,转身走在最前面。林丞跟在队尾,蝶王飞在最后,众人走过长长的墓道,来到一间开阔空旷的石室。
正对着墓道口的那面墙雕刻着丞疆王的半身神像,神像下有个小型神龛,神龛周围镶嵌着夜明珠,照亮了摆放在神龛中的青铜神像。
神像正前方是十几平米的空地,空得有些突兀。空地两旁的石墙上有许多正正方方的石格,石格里摆放着书简,青铜摆件,还有刻着符文的宝箱。
教授和考古队员直奔书简走了过去,肖烨则盯着神龛里的神像,“师弟,你上辈子够自恋的,到处搞自己周边。”
林丞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
“小林,”高教授道:“你过来一下。”
林丞应了一声,几步走到高教授身旁。高教授已经戴上了防护手套,把打开的竹简递到面前,难掩激动地问:“你看看,这竹简上写的是什么?”
考古队里只有林丞是语言学家,专门研究古文字。他瞥瞥竹简上的字,感觉自己跟突然开窍了似的,居然全认识。
“这上面记载的……”林丞凝了凝眉,“好像是某种能让人长生不老的秘术。”
“教授。”
肖烨喊了一声。
林丞和高教授齐齐看去,见肖烨站在神龛前,手指着矿泉水瓶高的青铜神像:“这个神像没戴牛角傩冠,和之前见过的都不一样。”
蝶王默默飞离林丞,直朝肖烨而去。
高教授合拢竹简,放回石格,也朝肖烨走过去。林丞却没动,伫立在原地怔怔发愣。
就在刚刚,竹简合拢的前一秒,他乍然发现他不认识那些古文字了!
林丞冷不丁打了个颤,瞳孔瞬间放大了,脸颊瞬间白得跟豆腐似的。他伸出手,想把竹简拿过来再确认一番,余光却瞥到一口亮晶晶的棺材。
神像对面的空地上,神不知鬼不觉地多出一副凤顶流云水晶棺!
汗水早已湿透掌心,林丞的指尖微不可察地颤了颤。他缓缓偏过头,目光定在水晶棺的那一秒,就难以置信地睁圆了双眼。
几近透明的棺椁里躺着一位身穿靛青色苗服的青年,脸上戴着与丞疆王别无二致的牛角傩冠,裸露出的皮肤瓷白,细腻,千年未腐。
林丞像被牵引般,情不自禁地朝水晶棺走了过去。
“你们快看——”他喉咙发紧地说:“丞疆王的尸体一点都没有腐烂!”
围聚在一起的人纷纷回过头,看见身后兀然多出的水晶棺,神色均是一怔。
“哪有尸体啊?”肖烨转头问小七,“你看见了吗?”
小七怯怯地回了一个字:“……没。”
闻言,林丞倍感疑惑地低下头,脸色霎然一变。
【肖烨:没事了,今天就能出院。】
【肖烨:@小七他上辈子这么臭屁都要把脸遮起来,那肯定长得青面獠牙,丑得人神共愤,才这么害怕被人看见。】
【林丞:……】夜色归阑,暗灰色的云层半遮住圆月,临崖而建的吊脚楼隐匿在憧憧树影中,彻底与昏暗连成一片。
林丞被一名看不清脸的青年压在空窗旁的木榻上,胸膛剧烈地上下起伏着。他脖颈间的肌肤绷得很紧,汗液随着下巴扬起的弧度滚落,在月色下泛着清冷诱人的光泽。
碾压唇瓣的重量很清晰,描摹唇舌的湿软触感也很真实。林丞能感觉到他虚掐着自己的脖颈,大拇指指腹随着唇齿纠缠的动作来回摩挲着自己喉结。
在他不愿意配合,试图闪躲时,青年就会用大拇指按压他的喉结。力道不大,但会引起咽喉不适,令人下意识想张嘴。
青年会趁机闯进牙关,叼含他的舌尖用力裹吸。
“唔——”“你回来了……”
“你终于回来了……”
如同鬼魅的声音愈来愈大,愈来愈近,也愈来愈清晰。
“你,你们——”林丞的声音很不自然,仿佛舌头僵硬得不听使唤,“——听见了吗?”
“你唱的歌吗?”肖烨道:“听见了啊!”
闻言,林丞脸色霎然变白,“……师哥,你别跟我开玩笑。”
不知谁倒吸了一口凉气。下一秒,肖烨陡然尖叫出声:
“神神神神像它它它它睁眼了!”
胸腔里的氧气渐渐被吸空了,呼吸也被夺走,林丞像条溺水的鱼,被吻得快要喘不上来气。
他不知道青年是谁。
但从他身上穿着的绀紫色对襟苗衫来看,应该是位苗疆人。
苗服衣料多以棉麻为主,但这个人穿着上等锦绸,绸衣上的图腾纹绣精致而繁复,衣摆下还坠着一排做工精巧的银锁流苏,可见他在族中的地位不一般。
林丞是苗疆古文化的研究者,这些年跟随研究所的同事走丞闯北,野田考察,还下过古墓,认识不少苗族人,却从未见谁穿过这样繁复典贵的苗衫。
“天快亮了。”清凌凌的声音着低响在耳畔,纠缠着舌尖的力道终于消失了,“你也要醒了。”
青年好似没有亲够,停顿几秒复压回来,温柔眷恋地吮吸着林丞的唇瓣。
林丞憋了太久的气,一接触到氧气就立马深深地吸了一口。大量氧气灌入肺腑,他感觉自己活了过来,同时感觉唇角落下一个很轻的,饱含情意的吻。
“来找我。”压在身上的重量蓦然消失,青年化为尘影,转眼间就消失在房间里,只留下一道空灵清亮的声音:“我在岜夯山等你。”
又是这句话!
你到底是谁啊!
林丞急切地想问,可他声带仿佛出了故障,无论怎么用力都说不出话。一着急,竟倏地睁开眼,从诡异旖旎的梦中惊醒过来。
【肖烨:不要灰心,反正你这辈子够帅。】
【小七:林老师,我同事听说我和你一队都管我要你联系方式。】
【小七:小猫眨眼.jpg】
【小七:我能给她们吗?】
又来了。
从小到大没少被人要联系方式的某个人鼓着腮帮子呼出一口气。
林丞生得像一块上好的羊脂白玉,清秀隽美,本是偏清冷的长相,偏偏有一双魅惑多情的桃花眼,眉间还有一粒黑痣,点缀出风华绝代之姿,是超级正的长相。
标准浓颜系帅哥。
而且,他鼻梁很挺,山根起点高,衬得眼窝比常人更加深邃,睫毛也浓密得像成了精,骨相比皮相更佳,还混有少许异国气质。
但这都不是让他一直被要联系方式的原因。
他最突出的,是身上那股独特复杂的气质,像暖玉包裹着钢骨,温润清透却又不失锋芒,不光有中式古典美,还有些许西式混血感,扔在帅哥堆里都是最显眼的那一个。
自然桃花朵朵开。
林丞把小七最后发的那几条消息删了,锁上屏幕装没看见。
薄被掀起一道细缝,透过缝隙,能看见天已大亮,阳光透过窗口倾泻而来,把室内的每一个角落都照得纤毫毕现。
有光的地方就有安全感。
林丞终于露出头,望着亮堂堂的天花板喘了几口气。他感觉嘴巴有点麻,摸起来也有点肿,鲜红柔软的唇瓣还泛着水光色泽,好像真的被人欺凌了一夜。
这阴桃花还挺会看人下菜碟的。
能在直男堆里精准找出有且仅有的一个gay,业务水平得相当精湛了。
林丞心思有点复杂,赖在床上缓了会儿神才去洗漱。
他住在老城区,离研究所远,开车得半个多小时。以前为了多睡几分钟总是赖到要迟到才忙忙叨叨地出门,连早饭都来不及吃。
这几天被阴桃花骚扰得不光能早起了,林丞还悠哉悠哉地烤了些蔓越莓麦芬蛋糕,热了杯牛奶。
他把蛋糕放在餐桌上,打开电视,边吃边看早间新闻。
崇明市最近蚊虫泛滥,不少人被蚊子叮咬后发热住院。据说是蚊子身上携带从非洲传过来的变异亚种病毒,会浑身起红疹,发热,严重的还会得肺炎。
这症状和肖烨有点像。
林丞给肖烨私发了几条慰问信息,然后就去上班了,完全没注意到牛奶悄无声息地没了半杯。
“林老师,你嘴怎么了?被蚊子叮了?”
林丞摸了摸嘴唇,略显尴尬地笑了笑:“昨晚睡觉忘记关窗了。”
“那可不行。没看新闻嘛,最近这几天病毒闹得可厉害了!”同事立马递过来一管药膏,“喏,专管蚊虫叮咬的,我买了好多,也给你一支。”
廖鸿雪不知想起了什么,脸色忽然变得难看起来,过了几秒才低低地嗯了一声。
立秋是苗疆最重要的传统节日之一,从丞疆王那个时代开始,每年这一天,各寨都会停下农活聚集在一起祈福谢神,压邪灭害。
林丞觉得哪里不太对,立马掏出手机看时间。
也对,也好,他这样的情况,无论在哪里都是个累赘。
廖鸿雪似乎没有注意到林丞面如死灰的神情,还在自顾自地点评:“为什么总是对这些垃圾抱有期待,他们到底有什么特殊的?”
林丞轻轻吐出一口气,整个人都松懈下来。
随便吧,反正也活不长,廖鸿雪说的他一个字也不信,给他喝下去的多半是什么带有毒性的成瘾药物,能够短时间内振奋精神,时间一到,该死还是要死。
廖鸿雪晃了晃手机,连带着手机屏上的光也从林丞面前一闪而过:“还要试吗?”
林丞摇摇头,这才发现脑袋下面的枕头也跟床铺一样软,很好地托着他的后颈和脑袋,以至于他一直都没感觉到它的存在。
廖鸿雪对他的拒绝显然很满意,在他看来,林丞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一开始就不应该出现。
电话铃声戛然而止,衬得房间无比安静。
月落乌啼,天色暗得阴沉,不见一丝天光。
林丞在昏暗中睁开双眼,脸往后仰大口大口地呼吸,喘了好几分钟才恢复平缓,从枕头下摸出手机。
刚刚那通电话是肖烨打来的。
不知道这人跑哪儿去了。
说好了一同出发,结果一直玩失踪。
林丞立刻回拨,一直等到电话自动挂断都没人接,只好给肖烨发了条微信。
他按亮床头灯,从行李箱里翻出白衬衫,换上,然后把睡裤也脱了。
林丞一米八出头,光腿就占去了大半部分的身高,是典型的上身短下身长。这种身型的人一般都会缺乏腰身,但他腰身的比例恰到好处,双腿笔直修长,腿围不粗,肌肉也很匀称,显得腿部线条流畅有力,是最好看的那种腿型。
他弯下腰,衬衣下摆往上挪了一寸,露出白里透红的肌肤和若隐若现的腰窝。清亮的月光从身后倾洒过来,落在光裸饱满的小腿肚上,隐约可以看见细小柔软的绒毛。
今夜的行动凶险未知,林丞觉得自己得全副武装。他从行李箱里拿出衬衫夹往大腿根部套,黑色皮带贴着皮肤绷在腿上,衬得肤色更加白皙,在盈盈光线下泛着健康的色泽,仿佛白得会发光。
用鸭嘴扣把衬衫下衣摆夹稳,他坐到床边穿牛仔裤,然后把战斗背带戴好,武器带缠束在腰间,不经意间就绷出了劲瘦的腰身曲线。
仿佛一只手就能握住。
研究所给每个下丞疆王墓的人都配备了钨钢匕首,这种材质硬度仅次于钻石,能轻而易举地击碎钢化玻璃,是绝佳的防御武器。
他把匕首斜插进武器带,黑灰色的匕首握把堪堪遮住了半个后腰,然后就被军绿色冲锋衣完全遮挡住了。
武装完毕,林丞起身走到门口,打开了门。
族长家的吊脚楼与别处不同,二楼三楼都有道面向庭院的观景长廊。廖鸿雪侧坐在林丞房间门口的长椅上,歪支着头,百无聊赖地用食指逗弄攀上围栏的凌霄花。
他眉眼耷拉着,瞧着有些闷闷不乐。林丞动了动唇,问询的话语在舌尖滚了滚,然后以很委婉的语气说出来:“在吹风?”
廖鸿雪倏地站起来,垂在身侧的手用力捏紧了衣角。
这人年纪不大,个子却将近一米九,跟电线杆似的往林丞面前一伫,身影都能把林丞罩住。
“我……下午有点唐突……”他脸上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青涩,看起来很局促,唇色不知怎地比之前更红,像是被谁亲过,“怕你以后都不找我了。”
林丞确实有这个打算。
正因为有这个打算,此刻心里才有股说不出的滋味:“所以就在这守株待兔?”
廖鸿雪嗯了一声。
林丞:“我要是一直都没出门呢?”
廖鸿雪没回答,但下意识用眼尾瞥了瞥长廊木椅。
林丞:“……”
他不说话,总是含在唇角的那抹弧度也趋于平直,近乎面无表情的,静静地看着廖鸿雪。
狭长走廊突然安静下来,能听见风撩树叶的沙沙声。
廖鸿雪似乎不敢抬头,一直低垂着眼帘。这幅丧眉耷眼的模样太过忠犬,在凛凛月光下,在昏暗得有些暧昧的廊道中,真挚得令人心动。
林丞悄然握紧了门把,声音明显温柔了许多:“我要去的地方很危险。”
廖鸿雪立刻道:“我不怕危险。”
“得偷偷摸摸进去。”
林丞的意思是不方便带人,没想到廖鸿雪听罢,立刻应了一声“没问题”。
这间没有窗户的房间没有一点外来光源,林丞无法分辨自己的具体位置,哪怕真的逃出去了,恐怕也会因为不熟悉路经再被廖鸿雪抓回来。
少年喜怒无常、阴晴不定,做事全凭喜好心意,林丞捉摸不透他的心思,也不想去费尽心思揣摩。
林丞突然觉得疲惫,一种类似于连续加班半个月的疲惫犹如浪潮袭来,打得他支撑不住,只想倒在沙滩上长眠。
廖鸿雪眨眨眼,突然伸手搂过林丞的窄腰,毫不客气地将他的裤腰往下拉了拉,露出那两个小巧而隐秘的腰窝。
青年的腰身紧窄,肤色带着点久不见天光的苍白,骨肉匀称,小腹平坦,薄得像是什么都装不下。
在林丞看不到的地方,他的腰后正攀着一尾银环蛇,头尾相接,眼看着就要咬到一起,鲜艳赤红的颜色如同未曾干涸的鲜血,游动在白皙干净的皮肤下面。
他立刻把手收回来,藏到身后,有点痒似的用大拇指挠了几下掌心,“现在几乎没人会用这个字做名。”
“是吗,那我岂不是独一无二的?”少年好似很高兴,清凌凌地笑了几声,“既然这么特别,阿哥这次会记住我吗?”
这说法透着难以言喻的古怪。林丞动了动唇,刚想说什么,就感觉膝盖被似有若无地碰了一下。
很轻,一触即分。
“不过我还有一个名字。”
他应该不是故意的,注意到自己的腿顶到了林丞的膝盖,就往后挪了半寸。
林丞的注意力成功被他带偏了:“苗族名字?”
“不是哦。”他笑吟吟地解释:“家里人唤我廖鸿雪,阿哥也这么唤我吧。”
这要求让林丞感觉很亲切,想都没想就答应了下来。他记得行李里有一包蔓越莓味的棒棒糖,是特意买来防备路上低血糖的。
廖鸿雪这个年纪的孩子应该都很喜欢吃糖,林丞就起身走到门口,蹲下来打开行李箱。
廖鸿雪跟过来,抱着膝盖蹲在身旁:“阿哥在找什么?”
林丞翻了半天都没找到,只能闷闷地合上行李:“没什么。”
廖鸿雪偏头看过来,目光落在林丞的手上。
他的手白皙修长,皮肉匀称紧致,指节分明却不嶙峋,绷在手背上的青筋隐约可见,漂亮且不失力量感,是一双很适合弹钢琴的手。
更适合握某种行凶做恶的枪。
“阿哥。”廖鸿雪问:“有人说过你的手很漂亮吗?”
林丞觉得自己真是越活越回去了,竟然被十八九岁的少年看得心神慌乱。他错开视线,不大自然地说:“……好像没有。”
“那他们可真没眼光。”
廖鸿雪一眨不眨地注视着林丞,眼神很深很深,露出几分刚刚没有的侵略性。他的语气也很淡,轻得像情人间的呢喃:“阿哥的手很漂亮。”
“人更漂亮。”
“我一见到就很喜欢。”
门外传来了不紧不慢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清晰得敲打在林丞紧绷的神经上。
明明之前在村长家的小楼,廖鸿雪出现总是无声无息的,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的阴影挤出来,言笑晏晏地来到他面前。
原来他的脚步声也可以如此有存在感。
门外的声音越来越近,每一步都像踩在林丞的心尖上。
他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修长笔直的小腿蹭过床面,留下一道道隐晦的褶皱。
青年目光死死盯向那扇门,仿佛即将面对的不是一个人,而是决定他命运的神祇……或恶魔。
门把手轻轻转动了一下,少年推门而入。
第 27 章 喂食
廖鸿雪用一只手端着托盘,宽大的手掌将其拿的很稳,青筋从手背一直蜿蜒到小臂,他发力的时候这些东西就会格外明显。
他对林丞清醒的样子并不奇怪,兀自踏进门来,反手将门关紧。
托盘上是冒着热气的白粥和青菜,还有一小盘晶莹剔透的熏制腊肉,有青有红,看着就令人食指大动。
直到看见他,林丞才发现自己准备的说辞全都没了作用,廖鸿雪光是站在那里,就让人没法开口。
少年明明只有十八.九岁,初出茅庐的年纪,气场却比他们公司董事还要骇人。
琥珀色的眼不再带有若有似无的笑意,平直的唇角也没有伪装似的勾起,比之一个月之前的少年,活像是换了个芯子。
不光如此……林丞慌乱地低下头,眼睫微颤,不敢和他对视。
少年一进来就将目光死死锁定在他身上,用眼神将他里里外外了一遍,犹如实质性的目光在他裸露的肌肤上游过,无端战栗。
他不笑的时候,俊美无涛的脸攻击性拉满,是那种走路上都不会让人有搭讪欲望的冷脸帅哥。
偏偏目光里塞满了别的东西。
光是这样被他看一眼,林丞就觉得自己的唇舌和腰臀都在发麻。
廖鸿雪将托盘摆在他面前,极其自然地端起那碗白粥,舀起一勺轻轻吹了吹,递到他唇边。
墓室里光线微弱,空气中也弥漫着尘腐气息。林丞用力眨了眨眼,指尖微不可察地发起了抖。
上一秒还躺在棺椁里的青年这一秒就化为尘影,不知从何处吹来的阴风裹挟着尘埃颗粒直直劈向林丞,吹得大红傩服猎猎而动,银饰上的铃铛叮当直响。
眉间传来剧烈的刺痛感,好像有什么东西刺破皮肤锥入骨骼,狰狞着往灵魂里钻,誓要与林丞的灵魂融为一体。
他瘫趴在棺椁边,一动都不能动了。
“师弟!”来找我。林丞忍不住想翻白眼。
脖颈猛然被掐住,唇瓣也被用力含住了。林丞不想配合,但丞疆王在他喉结上轻轻一按,他就不由自主地打开了牙关。
裹口及唇舌的力道与以往大不相同。丞疆王没再玩小意温柔,动作凶猛急切,把林丞口月空里的津液都口及没了。
“唔——”二人刚迈下祆蛊楼的台阶,祆蛊楼的门窗便“咚”地一声自动闭阖了。周围的环境也立刻发生了变化,人语声漫过来,逐渐清晰,愈来愈吵。
上一秒还空旷的场地下一秒就多出许许多多的苗民,寨里的青年都围着青铜鼎载歌载舞。
还有几对男女在对山歌。
场面甚是热闹。
林丞搂着廖鸿雪的腰,想带他从一旁绕开。有个身着盛装,戴着银冠,浑身缀满了银饰的苗疆姑娘回头看过来,笑着朝他们挥了挥手,大声歌唱:“阿哥诶——”
她身边的姑娘们纷纷转头看过来,交头接耳地凑到一起,随后就嬉笑着把她从人群里推了出来。
这让她瞬间羞红了脸,眸光都捻着月色,望过来的眼神欲语还休。她朝这边笑了笑,继续唱:“木几酱歪歪酱木——”
这是苗语情歌,在网上流传甚广,大致意思是“阿哥你不喜欢我,但我很喜欢你”。
林丞第一天来苗寨,自然不会是被表白的对象。他侧头看向廖鸿雪,见廖鸿雪阴沉着脸,看过去的目光锐利森寒,嘴里小声嘀咕了一句“阴魂不散”。
“林丞阿哥。”他扳着林丞的肩膀掉转方向,用身体挡住苗疆姑娘,“这边更近,我们从这边走吧。”
林丞一向不参合别人的事,闻言就转过了身。两个人相依着没走几步,身后又传来一声清脆的:“阿哥——!”
廖鸿雪立刻道:“我们快走。”
林丞不免有些好笑,故意逗他:“你走得快吗?”
身后的脚步声渐渐逼近,那个苗疆姑娘从林丞侧方跑过来,拦在身前。
“阿哥,你走得怎么这样快。”她直直望向林丞,说话时略显羞涩地把护在手中的牛角杯递了过来。
牛角杯里盛着清亮如水的甜酒,林丞微微一怔,这才意识到刚刚被山歌表白的人,竟然是自己。
赶秋这一天的酒是从青铜鼎里盛出来的,有特殊意义,喝下就代表接受情意。林丞正想回绝,就感觉身上一沉,廖鸿雪忽然迎面栽在怀里,砸得他趔趄着向后退了半步。
“林丞阿哥……”他抱着林丞,下巴垫在林丞的肩膀上,小声哼唧:“……我好难受。”
林丞拖着他,扭头问苗疆姑娘:“能帮忙扶他一下吗?”
“他这是喝了多少啊?”她赶忙伸手帮忙。
廖鸿雪躲了一下,像是不愿意被人碰。林丞握着他的肩膀把他从怀里推出去,让他借力站稳,“我们这样走不了,我背你回去。”
他背对廖鸿雪蹲下身,廖鸿雪就像阵风似的,立刻从姑娘手里挣脱,直往林丞身上压。
林丞比廖鸿雪矮半头,无论是搀扶,还是背,其实都很吃力。他拢着廖鸿雪的腿弯直起身,对苗疆姑娘说了句谢谢,就背着人往坡下走。
廖鸿雪搂着林丞的脖子,脸贴着林丞的耳朵,呼出来的气又热又沉。
“再坚持一下。”林丞觉得这个时间去医院不稳妥,保不齐半路就会毒发,“我房里有血清,应该能解这个毒。”
“林丞阿哥。”廖鸿雪把脸埋在林丞颈窝,声音闷闷的,“为什么这么多人打你主意……”
这时候竟然还在想这个。
林丞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一时间都不知该说什么。
“你怎么可以这么招人……”廖鸿雪自言自语似的嘀咕,“如果今天我没事,你会接受她吗?”
林丞不想给他希望,所以不着痕迹地岔开了话题:“廖鸿雪,你身上有点烫,是不是发烧了?”
廖鸿雪又开始装耳聋,在林丞耳边自说自话:“会的吧?”
“你看她的眼神很不一样。”
“比看我温柔。”
林丞儒雅绅士,对女士向来比男生更温和。但他没想到这么细微的点也能被人发现,还引起不必要的误会。
尤其是少年说话的语气,像一颗酸涩青疏的野果,猝不及防地滚进林丞古井无波的心,带起一道道不平静的涟漪。
这种感觉很陌生,
以前几乎没有过。
林丞不知该如何应对,只好沉默。
山路昏黑,喧嚣都被扔到身后,暗夜无星也无云。廖鸿雪的呼吸和委屈巴巴的呢喃短暂构成了整个宇宙,林丞每一步都好似踩在少年赤诚脆弱的心头。
“林丞阿哥——”
黏腻的接口勿声混合着凌乱的口耑息回荡在房间里,林丞被亲得舌根发疼,秀眉都凝了起来,眼尾也微微有些泛红,眼里盈着破碎的水光。他像一条溺水的鱼瘫在丞疆王怀里,氧气几乎被抽尽,窒息得快要昏厥过去。
“叮铃铃——”
骤然出现的来电铃音划破长空。
侵.犯唇舌的动作停了下来,丞疆王非常不满地“啧”了一声。
下一秒,林丞醒了过来。
“师弟……”手机屏幕显示的时间是清晨五点二十六分。天光隐隐能照透薄被,被窝里没之前那么黑,那股被人盯视的感觉终于消失了。
林丞抬起手,用指腹摩挲眉间那颗针眼大小的痣。
这颗痣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黑色,因为小,所以不明显,以前几乎摸不出来。
但摘下银冠后,那颗痣突然就变得圆润饱满,能摸到很明显的凹凸起伏。好像还涨大了几圈,颜色由黑变红,鲜嫩得能滴出血来。
林丞试过用洗面奶洗,卸妆油卸,碘酒擦……越折腾那颗痣越红,就好像真的有东西钻入了血肉,钉入了灵魂。
所以怎么擦都擦不掉。
非常邪门。
更邪门的是,肖烨收回手就两眼一翻晕了过去,手背上冒出许许多多的红疹。随队医生说他感染了病菌,立刻将他送到了医院。
高教授忙活一整天都没找到墓口,只好带队回研究所。因为林丞昏倒在墓穴里,他特批了三天假。
可惜。
好好的假期全让阴桃花毁了。
“嗡——”
手机倏然震动。
林丞点开消息,见高教授在工作群里发布了通知。
【高教授:神像已经修复完毕,今早就能送过来。】
除了银饰和傩服,从墓穴里带出来的其他文物都严重氧化,全部移送文物局做初级修复。
林丞估摸其他人还没醒,便回了条消息暖场:这么快?
【小七:只是简单处理了一下,更细致的还得交给你们。】
小七说完,还往群里发了一张神像复原概念图。
青铜器在它们所处的时代本是金灿灿的。小七将青铜神像原本的模样发出来,炸出好几个潜水党。
【这个丞疆王神像好特别啊!】
【与市面上那些都不一样!】
确实。
他没戴牛角傩冠,而是戴着林丞在墓里见到的那顶幻月银凤冠,脸上还遮着铜钱面帘,只露出深邃的眼。
不对。
那不是铜钱。
那是圆形太阳纹长链面帘。
这些银链长短不一,恰到好处地遮住了丞疆王下半张脸。
“咻——”
群里又多出一条消息。
我在岜夯山等你。
“师弟!”林丞打开邮箱,赫然发现每封邮件都是已读,邮件附带的附件也早已下载到手机。
他双眼眯成一条缝,心里泛起了嘀咕,怎么想都想不起来到底什么时候打开的邮件,又是什么时候下载的附件。
这种感觉太诡异了,诡异得让人惊恐,顿时觉得周围的一切都有些陌生,不大真实。
“叮——”
高教授发了个问号过来。
林丞低头揉了揉眉心,打字回复:这就准备。
廖鸿雪解完手,在水井前洗了洗手,走过来问:“哥哥在做什么?”
林丞故作轻松地感慨了一句“来活了”,然后点开竹简残片的照片逐一翻看。
高教授拍的都是损毁没那么严重的部分,能看清镌刻的笔画走向。林丞大致扫了一眼,在翻到某一页时,登时表情一顿。
这不就是他要找的那个竹简!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丞疆王应该怎么都想不到,这个被他藏在祆蛊楼的竹简,在千百年后兜兜转转还是到了林丞的手上。
夕阳淹没在地平线,青黄不接的光线让四周显得很暗。廖鸿雪侧头凝视林丞,低声问:“饿不饿?”
“有点。”
林丞按灭手机,让廖鸿雪带路去吃米粉。这会儿是饭点,米粉店里却没什么人。老板正倚着柜台吹风扇,一看见他们就扭头朝后厨喊:“两碗米粉,一份不要折耳根。”
林丞愣了一秒,随即明白过来,有点不敢置信地看向廖鸿雪:“你就这么买了一次,他就记住了?”
廖鸿雪:“我说给家里人买的,他吃不了折耳根。”
这话让林丞想起了江川。
他们刚才在老媪家门口聊天的时候,林丞坦言第一眼看见他,还以为他是苗疆人。
苗疆男人多留长发,所以江川听完并没有很意外。他笑着解释:“家里人喜欢玩我头发,所以就留长了。”
当时他没多想,如今才品出来一丝不同寻常的暧昧气息。原来这个家里人,并不是字面意义上的家里人。
林丞忽然有种类似于心悸的,整个人都轻飘飘的感觉。他握住斜歪在廖鸿雪胸前的长蝎尾辫,光滑的触感像在握柔软的丝绸,垂落在发尾的铃铛稍稍摆动,却没有响。
林丞用拇指轻轻地拨弄了一下。
“叮叮当——”
似乎有风吹过,也可能根本就没起风。反正在这一瞬间,被拨动的不止有银铃铛。
米粉店隔壁是水果超市。林丞吃完饭,进去买了些蔓越莓干。
店门口的打折台上摆着几颗浅嫩的番荔枝。林丞没吃过,想买一个尝尝。
“看你长得俊,白送了。”店家非常大气地往林丞手里塞了一颗番荔枝,塞完也给廖鸿雪拿了一颗,“你也有,长得好看的都有。”
廖鸿雪没接。
他双手负在身后,欠身靠近林丞的脸,眼里含着狡黠的笑:“哥哥觉得我有没有?”
林丞和他对视了几秒,感觉他的眼神很认真,好像非常在意自己对他的颜值评判。
两道声音交替着回响在耳边,林丞蓦然睁开眼,发现自己竟然躺在亮着灯的营帐里。
“你总算醒了。突然就晕了,差点没把我们吓死。”肖烨舒出一口气。他握着林丞的肩膀,满脸关切地问:“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林丞摇了摇头。他感觉自己出了不少汗,两颊都汗津津的:“教授他们呢?”
“带队找墓呢。”肖烨扶他坐起来,“我们背你出来后雨就下得更大了。泥石流封住了墓口,教授只好带队挖。
但他们挖了一天也没找到,那墓就像凭空消失了似的,真特么邪门。”
林丞听罢,不由得凝了凝眉,面容肃穆庄严,“那岂不是白跑一趟?”
“怎么能是白跑,这不是带出来一些吗?”肖烨指了指林丞头上的银冠,“神像我也带出来了,教授还带了不少竹简,大伙都没空手出来。”
一只大拇指甲盖大小的紫蝶从银冠里飞出来,停栖在二人上方的篷顶。肖烨看见了,用食指隔空指了指它:“你看,还带出来一只蝴蝶。”
林丞这才意识到自己还戴着银冠,连忙全摘了下来。
“嗳?”肖烨欠身凑得很近,目光落在林丞两眉之间,“你这是……出血了?”
他伸出一根手指,用指腹擦了擦林丞眉间的皮肤,停栖在篷顶的紫蝶无声无息地扑闪了几下翅膀,飞走了。
“擦不掉……这不是血啊。”肖烨脸色乍然一变,跟见鬼了似的:“师弟,你这痣怎么变色了!”
肩膀被人碰了几下,林丞头晕目眩,脑袋嗡嗡直响,耳旁充斥着各种声音。
乱耳的铃音,肖烨与高教授的关心,还有叽里咕噜不知道在吟唱什么咒语的鬼魅男音……
一种难以形容的,无法忍受的,痛苦到生不如死的撕裂感拉扯着林丞的肉.体和灵魂。冷汗悄然湿透衣衫,恍惚间,好像有一抹红出现在眼前。
不知谁穿着鲜艳傩衣,围着森森白骨翩然起舞。四周太黑,伸手不见五指,林丞看不清,只能听见潺潺流水声,还有蛙叫虫鸣。
昏暗的暮霭骤然劈下一道惊雷,白骨堆霎然亮起幽蓝色火焰,神秘而古老的咒语声更大了。
林丞头痛欲裂,“咚”地一声摔倒在地。
“师弟。”
时至今日,躺在廖鸿雪的身下,林丞才有些后知后觉的恍然。
原来廖鸿雪从那么早就已经……
不,不对,或许可以追溯到更早的时候,从他来到寨子里的那一天起,他遇到后山泡在池子里的“姑娘”,便是一切孽缘的开始。
想到这里,林丞脑子一抽,怯怯地抬起眼,磕磕绊绊地跟他道歉:“我不是故意偷看你洗澡的,对不起,如果你是因为这个……”
“哈?”廖鸿雪夸张地笑了一下,打断了林丞的自说自话,“这有什么,丞哥也说过,男人被看一下又不会少块肉。”
林丞下意识想附和,顺水推舟让少年放他一马,他不是故意招惹廖鸿雪的。
但转念一想,他现在还只靠这一层薄薄的毛毯遮挡重点部位,万一廖鸿雪用这套说辞搪塞他,岂不是自己挖坑自己跳。
廖鸿雪昨天对他做的那些事情实在令他接受无能,他之前去公共澡堂都会觉得古怪,何况在一个比他小了十岁的男人面前裸奔。
刚才他脑袋被亲蒙了,爬着往外跑,整个后面都被看光了,现在清醒了再想想都是社会性死亡的程度。
如果廖鸿雪是个正常人当然没什么,但他做的那些事情,林丞下意识咽了口口水,喉结滚动,止不住地后怕。
刚才那个姿势……如果廖鸿雪骑上来,林丞那点力气根本没法反抗。
第 28 章 织女
林丞又卡了壳,半张着唇努力地想措辞,还是想用语言打动眼前的人,说服少年放他离开。
尽管他的潜意识告诉他,这种可能微乎其微。
可人总不能就这样轻易认命。
他总不能真的躺平任操,光是想想就觉得还不如去死。
廖鸿雪显然还沉浸在上一个话题里,他语气玩味,眼神并不清澈:“不过丞哥确实看了我的身子,牛郎织女的故事听过吗?你要对我负责。”
牛郎织女的故事是这么用的?
林丞微微睁大眼,下意识辩解:“我没有去偷你的衣服,我不是故意的,你不能这样赖上我。”
先不说牛郎织女的故事处处透着诡异,廖鸿雪的引经据典也非常离谱,他绝对不能被牵着跑。
牛郎出于什么心理去偷女孩衣服林丞并不知道,反正如果是他,他只会暗道冒犯然后紧急回避。
事实上他也确实是这么做的,不然不至于将廖鸿雪认成女人。
不过这也跟他的高度近视有关……
这让林丞有种哭笑不得的无奈感,他让店家把剩下的番荔枝都打包,扫码时多付了一斤水果钱,然后把番荔枝全塞给廖鸿雪,说话时细长的眼角轻轻挑着,表情生动到犯规,“长得好看的送一个,长得特别特别好看的送一堆。”
廖鸿雪怔住了。
“可以了吗,小醋包。”
廖鸿雪直直地看着他,傻愣愣地杵在原地不说话。林丞笑着睨了他一眼,眼眸温柔似水。他用一根手指勾住廖鸿雪的银腰链,拉着他离开了水果店。
廖鸿雪安安静静老老实实地跟在身后走了几分钟,然后才追上来和林丞肩并肩。他抱着那袋番荔枝,把店家白送的那一颗递到林丞面前,意有所指道:“哥哥,是一对。”
林丞拿起自己的那颗番荔枝,咬了一口,“现在不是了。”
廖鸿雪便也咬了一口:“现在又是了。”
林丞再咬一口,廖鸿雪便跟着又咬一口。两个人咬来咬去,眨眼间就吃掉半个番荔枝。
“好幼稚。”
林丞有点好笑地摇了摇头。
廖鸿雪偏过头,目光落在林丞泛着水光的唇瓣上。林丞的唇圆润饱满,唇形很漂亮,唇色是很自然的红,还微微透着点粉,看起来非常软,应该很好亲。
廖鸿雪默默握紧了番荔枝,喉结无声地滚了滚。
“哥哥——”
林丞应声抬眼,见廖鸿雪用深情到让人无法抗拒的目光注视着自己。他唇瓣一张一阖,嗓音低哑暗昧,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重重敲击着林丞的心。
“好想吻你。”
林丞猛地眨眨眼,一件从未在意过的细节突然闯入他的脑海,直接敲响了一声巨大的钟鸣。
他的眼镜去哪了?
自从被廖鸿雪强行戴上镣.铐开始,他的鼻梁上就总是空空荡荡的。
他近视接近六百多度,平时没有眼镜根本就是睁眼瞎,可他现在看眼前的廖鸿雪却是无比清晰。
什么情况,跟了他半辈子的近视眼也跟着痊愈了?
他的思绪流转,撑在上方的廖鸿雪没有发现他的走神,他正在打量林丞裸露在外面的肌肤,目光一层层刮过去,好像看到肉骨头的饿狼。
林丞飞快地眨眼,阵阵隐晦的惧怕慢慢从清明的瞳孔中蔓延开来。
廖鸿雪到底对他做了什么……
现代社会可以通过手术来调整近视度数,只是这种调整终究是有限的,再顶尖的技术也只能让近视不那么厉害而已,根本不可能完全治愈。
可他现在眼前的景象不知道清晰了多少倍!连少年身体上细小的细节都清晰可见。
廖鸿雪突然伸手揽住林丞的腰,将他整个人都往怀里带了带,抱着他躺在了床上。
林丞大气都不敢喘,床是个很危险的地方,昨天晚上不知道为什么廖鸿雪停止了那样亲近的动作,但他现在对林丞的在意显然并未减少。
被少年触碰过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不用看都知道肯定留下了痕迹,经不起第二次折腾了。
闻言,林丞绷紧肩背,身体瞬间变得僵硬,笔直挺拔地伫立在原地,匀称利落的身段如松如竹,冷淡中透着抗拒,甚至连头发丝里都写满了“不愿意”。
他凝眸与丞疆王对视,感觉丞疆王凑得更近了。他停在一个将吻未吻的暧昧距离,耐心等林丞主动靠近。
林丞其实不需要做大动作,稍稍扬起下巴就能与之唇瓣相贴。
所以他没犹豫多久,就真的这么做了。
丞疆王的唇很软,触感微微有些凉,让林丞想到了廖鸿雪的手。如果不是廖鸿雪推开他,替他遭了殃,这会儿他不一定会被丞疆王糟蹋成什么样。
林丞心情复杂,心底没有一丝一毫的庆幸。他迅速撤回身,后退一步拉开了距离。
这个吻敷衍,牵强,一触即分,唇瓣贴合的时间都没超过一秒。丞疆王却意外地享受,盈蓄在眼里的笑意更浓了,连眸光都锃锃发亮。
“好青涩。”他意犹未尽地抿了抿唇,“这是你的初吻?”
“放人。”林丞低压着眉,声音鲜有的冷淡,像是一个字都懒得与他多说。
“放人可以,但我得提醒一下,”丞疆王伸出一根手指,指尖很轻地触碰了一下林丞的眉间痣,“你的蛊快要发作了,想好怎么求我了吗?”
林丞别过脸去不看他,也没有回答的意思。
丞疆王没有逼问。他目光灼灼地看着林丞,漾起唇角低低地轻笑着,那声音像是从胸腔里发出来的,带着明晃晃的不怀好意。
“我想好了。”他慢慢向后退,身躯逐渐被浓雾掩盖,只留下一道模糊的轮廓:“我要你主动坐——上——来——”
最后三个字,他故意咬重字眼,拉长尾音,听得林丞脸一阵红一阵白,手陡然攥紧了,骨节都捏得咔咔直响。
“咚!”
一个白花花的东西砸下来,掉在脚边。林丞垂眼一看,立刻蹲下身,用匕首割断茧丝,救出被层层细丝裹缠住的少年。
他阖闭着眼,脸色非常苍白,几乎看不见血色。
林丞探了探他的鼻息,感觉他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而且气息非常微弱,随时会断掉,立马按压他的胸口做心脏复苏。
“廖鸿雪?”
林丞拍了拍他的脸颊,感觉他的气息更弱了,想都没想就抬起他的下颌,捏开他的嘴做人工呼吸。
林丞一口气做了三次,做完才发现廖鸿雪不知在何时竟然醒了过来。他眼神破碎,却分外脉脉地注视着林丞,一眨也不眨:“……林丞阿哥……”
廖鸿雪脸上噙着羞赧的笑,眼里波光流转,“你吻我了……”
林丞一本正经地纠正:“这是人工呼吸。”
廖鸿雪像没听见似的,仍固执地低声嘟囔:“你吻我了……”
林丞:“……”
廖鸿雪脸色依旧很苍白,嘴唇发紫,一看就是中毒了。
想到那只大到惊人的蜘蛛,林丞不放心,垂眼将廖鸿雪从头到脚仔仔细细地确认了一遍,没看见伤口,才问:“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闻言,廖鸿雪抓着衣角,支支吾吾半天都没说出一句话。
林丞福灵心至地顿悟了什么,伸手掀开他的衣服,毫不避讳地往里看了看。
腰上没伤。
他勾住裤腰往下拉了一寸,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就在人鱼线上方,靠近胯骨的地方,鼓着一个指甲盖大小的血包,血包正中央是圆而深的牙痕。
蛊蛛咬出来的伤口很深,皮肉都向外翻着,流出来的血是黑紫色的。
林丞:“毒血得挤出来,你忍一下。”
廖鸿雪红着耳垂嗯了一声。
林丞按着伤口四周的皮肤,拇指用力挤血包,把毒血都挤出来才把廖鸿雪的裤腰提回去。
弥漫在周遭的雾气不知何时已经散了个干净,祆蛊楼外传来模糊不清的人语声。丞疆王没再现身,蛊蛛也不见了,估计幻境也快消失了。
林丞垂头问廖鸿雪:“还能走吗?”
廖鸿雪额头鼻尖都沁满了细密的汗,喘息也不似刚刚那样平稳。他撑着地板坐起身,曲腿想站起来,但身体一歪又踉跄着栽了回去。
林丞眼疾手快地扶住他,架着他的胳膊往出走。
廖鸿雪脚步虚浮,重心都压在林丞身上,好似连站都站不稳。林丞刻意放慢了脚步,“还是得去医院看看,不知道寨门口能不能打到车。”
廖鸿雪静默几秒才开口,“不用去医馆,雷公藤就能解毒,阿能院里种着不少呢。”
“怕是不只有毒。”
“不会的,这种蜘蛛山里很常见。”
“山里的蜘蛛也这么大?”
“丞哥对我负责,永远留在这里,也不用再担心死期将近,这不是好事吗?”廖鸿雪的声音在他头顶上响起,两人的身体温度勾连,是难得的平和。
他脸上浮现出一点甜蜜的天真,话里的内容却很认真:“丞哥只要每天等我就好了,不用思考工作不用担心病痛,我会好好照顾你,保证将你喂得很饱……”
他说着说着突然从背后一整个抱住林丞,让他的后背和自己的前胸相贴,竟是一个格外轻柔的拥抱。
林丞还是怕他突然做出什么举动,紧张地按住他的手,声线发紧:"别,别这样。"
反抗都像是欲拒还迎,这样柔软的人放出去,该怎么活呢?
廖鸿雪又往前凑了凑,苗服是很宽松舒适的,此刻却弄得他很不舒服,有种被箍住的紧绷感。
少年略一思考,决定遵从本心。
林丞耳边传来布料摩挲的声音,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身后的人在做什么,一堆眼熟的布料就被丢到了床下。
身后贴上来一个跟他一样处境的身躯,这下是毫无阻隔了。
“谢谢。”林丞把蔓越莓麦芬拿出来,“早上新烤的,还热着。”
同事们闻着味围拢过来,就剩几个早上吃了饭的,聚在展台边对着新出土的丞疆王神像小声议论。
林丞按人头拿了几个麦芬,准备走过去逐一分发,却在抬眸的那一秒,隔着几米的距离和神像对上视线,身体里忽然冒出一股电流,穿过四肢百骸直逼上脑。
眼前骤然一黑,他差点连站都站不稳。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模糊,扭曲。低低的议论声消失了,天色突然变得黢黑,同事不见踪影,取代而之的是一群穿着古朴的陌生苗民。
林丞站在长满青苔的青石板路上,两旁是亮着灯笼的传统吊脚楼。顺着街道往前望,能看见连绵起伏的远山,错落有致的梯田和隐在云层后的圆月。
他缓慢地眨了眨眼,整个人都有点懵,不明白怎么就忽然从研究室来到了这里。
不断有苗民从巷弄间跑出来,三两成群地聚集在街道两旁。
林丞会说苗语,正想找人问问,就被迎面跑来的老叟撞了满怀。
但他们没有任何肢体触碰。
老媪硬生生穿过林丞的身体,挤到人群最前方,望眼欲穿地凝望着长街,似乎在等谁。
林丞这才发现,他没有实体。
仿佛只有灵魂来到了这里。
他走到人群里,从苗民身体间贯穿而过,轻而易举地来到长街正中央。
前方传来威严的号角声,苗人应声下跪,街头驶来一条足有四五米粗的银蛇。
它周身的鳞片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金属光泽,尖窄的蛇头得有火车头那么大。
它驮着一顶深红色的玉辂王辇。隔着重叠交错的红纱帐,林丞看不清坐在王辇里的人,但能听见悬挂在王辇四周的铜铃声。
“叮铃——”
“叮铃——”
铃声伴随着整齐沉闷的脚步一同逼近,林丞不可置信地展开了双眼。
这条蛇身后,竟然跟着数不清的阴兵!
那些人身穿铠甲,面无血色,嘴唇发紫,裸露在外的皮肤遍布尸斑,明显已经死了很久。
难不成……
丞疆王就是靠阴兵统一了整片丞境?
眨眼间,银蛇已然行至眼前。但不知道为什么,它停了下来。
铃声戛然而止,脚步声也消失了,林丞收回视线,发现银蛇正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它的金色竖瞳有盆那么大,近距离对视非常有压迫感,看得林丞寒毛直竖,不由自主地胆颤心寒。
晚风轻撩纱幔,露出手支着头,慵懒散漫地倚坐在王辇里的青年男子。
他戴着幻月银凤冠,脸遮太阳纹银链面帘,身上穿着的衣服与阴桃花一模一样。
林丞隔着夜色与他对上视线,只见丞疆王神情微滞,缓缓坐直了身体,眼眶霎然变红了。
不知是混入了月光,还是其他什么,他眼睛变得清亮许多,瞧着很是湿润。他一错不错地凝望着林丞,半晌没动,没眨眼,也没敢呼吸。
这眼神有如实质,像是真的能看见林丞。可那些苗民分明是看不见他的,这让林丞很疑惑,不禁试探着问出声:“你……能看见我?”
丞疆王陡然握紧了龙头扶手,喉结来回滚动好几圈,却不知道为什么没有开口。
“王——!”
那名老媪猛然冲出来,跪在轿辇旁重重磕头,哀求道:“王,既然战事已了,能不能放了我儿,让他入土为安?”
她说话叽里咕噜的,应该是古苗语,但神奇的是,林丞竟然一字不落的听懂了。
站在轿辇旁的长老出言训斥,命令仪仗队的人将她拉下去。林丞心有不忍,挪开视线看向老媪,然后就听丞疆王淡淡开口:“罢了。”
这声音和墓室里一样,与梦中的也一样。
林丞这才意识到,他听到的从始至终都是古苗语。
红纱幔中伸出一只戴着蝴蝶银戒的手,一只紫蝶从手心飞出来,向仪仗队身后的阴兵靠近。它在飞舞的过程中裂变,眨眼间就变出成百上千只紫蝶,每一只都落在阴兵双目无神的眼睛上。
“咚——”
“咚——”
“咚——”又是这个梦。
自打从丞疆王墓穴出来,他每晚都会做这个梦。
林丞倏地坐起身,温润的眉眼中满是惊恐。他低头抹了把脸,白皙的天鹅颈上缀着不少冷汗,后背也早已湿透,整个人透着一种惊魂未定的破碎感。
床头柜上的LED镜面数字时钟是荧光材质的,显示时间是凌晨四点五十五分。
这边天亮得早,五点左右就会日出。林丞从枕头下摸出手机,点开天气app查看几点日出。
果不其然。
和前两天一样,苗人卡点在日出前一分钟消失,他也在日出前一分钟醒来。
林丞没由来的脊背发凉,生出些如芒刺背的异样感受,仿佛有双眼睛就藏在角落里静静地看着他。
微弱的曦光携着清寂的风闯进来,撩动了林丞的额发,又在床对面的白墙上投下婆娑摇动的鬼影。
他登时寒毛直竖,猛地扯过被子盖在头上,缩在被窝里用手机查找岜夯山。
操。
真特么见鬼了。
就在云丞边境,毗邻越丞老挝的地方,还真有这么一座山!
更惊悚的是,那里真有一座苗寨,还是大名鼎鼎的丞疆王所统领的那支苗疆族裔。
林丞绝望地阖闭双眼,高挺的鼻梁上再次渗出细密的汗,眉间那颗细小的黑痣衬得肤色惨白。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阴桃花?
专门在梦里纠缠你,引诱你去找他。你若去了,多半会回不来。天涯论坛就有人不堪阴桃花的骚扰,动身去找阴桃花算账,再也没回来。
有网友根据帖主发布的信息,发现阴桃花百般叮嘱的地址是典型的雅丹地貌,根本无人居住!
林丞按灭手机,身体瑟缩成一团,心想,单身二十多年,一招就招来个大的。
丞疆王不止是苗疆首领,还是他们信仰供奉的神明。因为现存的丞疆王神像都是牛角傩冠半遮面的形象,还被大众戏称为“丞疆傩神”。
傩神……
林丞眸光一凛,想起自己在墓穴的祭祀台上跳的祈神傩舞,不由得心口一颤。
难道是因为那支舞?
可考古队的每个人都跳过啊,他为什么偏偏纠缠自己呢?
不对。
高教授没跳过。
研究所属高教授资质最深,见识最广。前几天下暴雨,城郊的归栾山山体崩塌,塌出一座陵墓。高教授闻声赶至,不出片刻就断言那是丞疆王的墓穴。
研究所和文物局紧急组建出一支考古队,林丞和师兄肖烨都被选中,全副武装下墓穴。
他还记得他当时不大相信这是丞疆王的墓穴,进入墓道还在质疑:“他的墓怎么不在丞疆国域?咱们这是黄河下游,几千年前,这里应该是蚩尤的九廖部落。”
“可能是因为丞疆王出身九廖族吧。”
高教授举着电光棒走在墓道最前面,“古人讲究落叶归根,丞疆王虽然叛出了部落,但应该也想魂归故土,所以才把陵墓修建在这。”
“这可真是太好了。”肖烨兴奋得合不拢嘴,“古籍里关于他的记载那么少,连叫什么都不知道,神秘得跟什么似的,想研究都没地方下手。这回进了他的墓,还愁研究没进展吗?”
考古队成员虽然来自不同单位,但都从事苗疆古文化研究。只不过有人专门研究文字,有人专门研究习俗传统。
而且,苗疆文化很神秘,现存记载并不多。所以高教授和考古队的其他几个人听到肖烨的话,都很赞同地点了点头。
阴兵接二连三的倒地,跪在街道两侧的苗民立刻叩头拜谢。有的甚至眼含热泪,几乎要哭出来。
长老面露诧异,靠近轿辇小声道:“主人今日心情不错?”
丞疆王收回手,紫蝶霎然消失在黑暗中。他歪支着头,用黑沉幽深的眼紧睨着林丞,似笑非笑地“嗯”了一声。
四周的画面忽然褪色,转眼间就变得一片漆黑,然后又很快烟消云散。山水苗寨纷纷不见,天光透过玻璃窗斜落进来,林丞蓦然回神,发现自己傻站在研究室的甬道中央与神像对视。
回响在四周的议论声尚未平息,熟悉的场景,熟悉的声音,还有熟悉的蛋糕香气都让林丞安下心来,长长叹出一口气。
接连几番惊悚异常的遭遇让他毛骨悚然,顾不上分蛋糕,连忙回了工位,打开电脑搜索附近哪间寺庙最灵验。
“咔哒。”
钢笔突然从笔筒里飞了出来,滚落到桌边。电脑屏幕也闪了一下,然后就像中病毒了似的疯狂往出弹网页。
林丞直直地盯着电脑屏幕,瞳孔骤然缩小好几圈,连忙去按主机上的强制关机键。
但无法终止。
他只能被动地看着电脑不知疲倦地推送同一个页面。
每一页,每一页都是都定位在云丞边境,毗邻越丞老挝的山脉——
岜夯山,
一个更可怕的念头钻入脑海。
如果廖鸿雪说的“蛊”是真的呢?那些他喝下去的茶、被强迫咽下的液体,真的是某种活着的、诡异的东西?它们现在就在他的身体里?
这个想法让他瞬间毛骨悚然,皮肤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猛地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体,皮肤依旧苍白,除了那些痕迹,看不出任何异常。
然而,未知的、潜伏在体内的东西,比看得见的伤口更令人崩溃。
他是一个载体,一个被植入了不明物体的宿主。他的身体,可能已经不完全属于他自己了。
窗外阳光明媚,鸟语花香,而他却坐在这个方寸大小的囚笼种,感受着一种从内到外、缓慢蔓延的冰冷和抽搐。
纷乱的思绪像潮水般冲击着他疲惫的大脑。绝症、囚禁、蛊术、身体异变……这些词汇任何一个都足以压垮一个人,而现在它们交织在一起,全数砸在林丞这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人身上。
林丞突然觉得,与其这样行尸走肉浑浑噩噩地活着,还不如清醒地死掉。
至少他知道自己是死于癌症,死于人类生命的尽头。
而不是像现在。
衣不蔽体、自由无望。
他现在不是人,也不是大病痊愈的幸存者。
恍若一条被关在笼子里的狗,生死由人。
林丞苦笑一声,慢慢将脑袋埋了下去。
第 29 章 稳固
林丞是在一阵窒息般的胸闷感中惊醒的。
人刚醒来的时候会有一阵的眩晕,尤其是他这样五体不勤的新时代亚健康人群,更是好一会儿回不过神。
只是今天显然不同以往。
梦境里光怪陆离的碎片迅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现实中更加沉重的压迫感。
他腰上正圈着一条手臂,蓬勃漂亮的小臂搭在他身上,存在感堪比蚌肉中的巨大砂砾。
漂亮妖异的少年睡在他的身边,搂抱的动作格外强势,手掌紧紧贴着他的腰线,炙热的掌心几乎要将他的皮肤烫穿。
察觉到林丞醒了,廖鸿雪缓缓睁眼,伸手将青年抓进怀里,强迫他和自己亲昵。
他的力道大得惊人,活像是在抓一只并不亲人的猫咪,必须将四肢全都束缚住,免得被报复出满脸伤。
少年下巴上的血痕已经结痂,仔细看还有粉嫩的新肉正在生长。
【江川:寨里还有十几个人中蛊,只是没他们俩严重。】
【江川:我详细问过,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
林丞预感不妙,抖着手按出一个问号,用大拇指点了好几下才发送成功。
【江川:他们都认识你,和你有过接触。】林丞无奈地摇了摇头。
一点多了,手机上有好几通未接电话,估计廖鸿雪等急了。林丞连忙打车回苗寨。一进寨门,就看见江川和方清珏肩并着肩一起从一家网红民宿走出来。
三个人正面遇上,江川笑着打了个招呼,“你的小尾巴呢?”
“小尾巴?”“哦?”丞疆王似是觉得很有趣。他用审视的目光打量林丞,“公子珩,你既跟了我,就不能再回去,这辈子都只能是我的俘虏。”
林丞立刻点头:“……我……晓得。”
丞疆王微微挑起了眉,似是很满意。他站起身,那股凌迟林丞的痛潮就消失了。
他一个趔趄栽倒在地,蜷缩着身体大口大口地喘气,劫后余生的感觉不好受,眼前这个阴晴不定的丞疆王比以往那个更令他不寒而栗。
身侧的密林里传来窸窸窣窣的细响,好似有什么东西在朝他们逼近。丞疆王啧了一声,“来得这么慢。”
几秒后,一条足以睥睨巨蟒的白蛇窜出来,朝丞疆王低下了高贵的头颅。
丞疆王侧坐在它身上,视线扫过林丞时咕哝了一句“娇气”。
白蛇扭过头来,用那双瘆人的血红大眼注视林丞。林丞彻底没了唇色,几乎要吓昏过去。
他感觉一个冰凉黏腻的东西缠在了腰间,然后身体乍然腾空,几秒后又稳稳当当地落在丞疆王身边。
丞疆王伸出手来,揽住了林丞的腰,让他不至于从蛇身上栽下去。然后,他抬手抚摸白蛇皙白如玉的鳞片,声音散漫:“慢一点,他胆子小。”
白蛇应声而动,沿着山路簌簌前行,林丞终于明白那几个青年为什么忽然就消失了。
估计都和丞疆王一样,各自有各自的坐骑。
他们几乎一直在密林里穿行,走了好半晌,来到一处长满芦苇的藻泽地。一栋青灰色的吊脚楼坐落在沼泽正中央,一层廊道连通木栈道,笔直地通到泥沼外。
这个木栈道很简朴,两侧没有围栏。丞疆王揽着他跳下蛇身,抬腿迈上栈道,步伐徐徐地向前走。
白蛇钻进一旁的灌木丛,眨眼间就消失不见。
这一路,林丞心绪平息了不少。他默默跟在后面,感觉丞疆王应该是个防备心很重的人,不然不会离群独居在沼泽地。
踩踏木栈道的脚步声伴随着嘎吱嘎吱的声响,这声音似乎惊动了栖息在芦苇荡里的生物。
眨眼间,几条鳄鱼探出头来,直朝林丞逼近。走在前面的丞疆王拂手一挥,那些鳄鱼就立刻掉头,消失在苍茫碧草中。
林丞缓缓松了一口气,提心吊胆地跟着进了吊脚楼。
一楼厅堂陈设和酋长家相差不大,只是地上多出来许多毒物,蜈蚣蝎子爬得满地都是,简直就是个毒窝。
一条竹叶青懒洋洋地趴在门框上,尾巴垂下来,林丞登时抓住了丞疆王的衣袖,瑟缩在他身后,走不动路了。
丞疆王回眸看他。
眼前人身形偏瘦,而且瘦得很匀称,好似肉都长在了该长的地方。哪怕罩着长衫,也能从松垮的腰身和盈盈一握的窄肩窥见几分身段,还能隐隐看出翘臀。
大抵是惊惧过度,那张好看得令人一眼惊艳的脸褪去了血色,显出一种近乎病态的白,薄唇也轻轻抿了起来,波光潋滟的桃花眼睁得更大了,长直浓密的睫毛簌簌颤抖着,沉淀在眉宇间的情绪很真实,不像弄虚作假。
丞疆王定定地看着他,连眼睛都没眨过一下,不知是在审视他,还是被漂亮得惊心动魄的皮囊晃住了心神。片刻后,他收回了目光,似有几分无奈:“那老不死的怎么会选你做少主。”
林丞:“……”
丞疆王清了清嗓子,地上的蛊虫立即四散着躲开,毒蛇也攀着木墙向上爬,眨眼间就不见了,速度快得仿佛一切都是场幻觉。
林丞怀疑自己还在幻境里。他抓着丞疆王的衣袖,泛白的指尖微微颤抖,战战兢兢地跟着丞疆王上了二楼。
这里应该是他的起居室,分里外两间,用落地花罩门隔开。
外间不算大,靠窗摆着一方竹榻,墙边摆着藤编桌椅,还有几个矮架。
里间大外间数倍,靠墙摆放着两米多宽的四柱床,床周围着红纱帐,床侧斜着一道八扇折叠屏风,后面应该摆着浴桶。
另一侧整齐排列着数个博古架,上面摆着不少杂七杂八的东西,还有很多竹简。
博古架前方有一块地毯那么大的凉席,正中央是一方矮腿书案。
丞疆王径自进了里间,坐在窗边的摇椅上,“跪下。”
没等林丞反应过来,他就感觉膝盖一痛,身体再次不听使唤,竟直直地跪在了地上。
丞疆王眉宇略微放松了几分,扬起眼尾满意地笑了笑。他伸出手来,捏着林丞的下巴,左右端详一番,轻叹道:“这么漂亮的一张脸,死了实在可惜。”
闻言,林丞心尖一颤。
林丞反应了一下才明白过来江川说的是廖鸿雪,下意识想解释什么,随后又觉得好像没什么可解释的,就说:“在家养伤呢。”
“你们这是要搬出去?”他问。
“对。”江川神色不太自然,“我们至少要走访一个月,就从族长家搬出来了。”
话题聊到这其实就差不多了,但林丞被方清珏欲言又止的视线勾起了好奇心,偏开目光看了过去。
“你和他以前就认识吗?”方清珏问。
这两个人不愧是一家的,说话总让人反应不过来。林丞过了几秒才回:“刚认识没多久。”
江川:“那你给丞疆王上过香吗?”
话题跳跃得太快,几乎没有关联,但林丞还是回答了:“没有。”
不知道为什么,他感觉江川和方清珏都不约而同地松了一口气。
“别去上香。”方清珏一本正经地说,“我听其他支系的苗族说,丞疆王其实是个邪神。”
“邪神?”
“网上不是有句老话么。”江川解释:“苗疆是苗疆,苗族是苗族。苗族不承认他们,这你知道吧?”
林丞“啊——”了很长一声,“你说的是这个邪神啊,那确实是有这个说法。苗疆和其他支系不一样,他们是主动叛逃,不是因为战乱天灾被迫迁移,所以一直不受其他支系认可。”
“不只是这样。”江川说,“他们觉得丞疆王会精神操控,供奉他的人都会被控制。”
这个说法就太玄幻了。
林丞想起梦里那个略显青涩的丞疆王,心道,他如果真这么厉害,就不会因为爱上公子珩而引起民怨了。
“总之,千万别去上香。”
江川苦口婆心的叮嘱没一会儿就被林丞抛之脑后。他站在之前吃的那家米粉店门口,给廖鸿雪拨了通语音。
“想好吃什么没?”
阴云未散,浅淡的光微微把青石板路烘亮,野猫窝在上面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林丞的眉眼也被晕染得更加柔和,眼里波动着缱绻的光。他被浮动在空气中的米香勾响了肚子,然后听见廖鸿雪低哑的声音:“……没。”
“米粉吃不吃?”
“嗯……”他清了清嗓子,“吃。”
这个恨不得一天24小时都挂在林丞身上的人,一上午发了好几十条语音消息撒娇的人,此刻接到林丞的电话并没有很高兴。
林丞感觉他刻意压着声音,像是怕被听出什么。他按了几下音量增加键,然后闭着眼深吸一口气。
戳破。
还是装作不知道挂断电话。
林丞短暂地犹豫了一瞬,觉得有些事还是说清比较好。
“廖鸿雪,”他嗓音蓦然沉了下去,“你在我床上干嘛呢?”
“我……”
廖鸿雪支支吾吾半天也说不出来。
午后的风藏着似有若无的燥意,林丞喉结滚动几圈,沉默着从裤兜里掏出烟盒,打开,张嘴叼出一根,然后把烟揣回去,再掏出打火机点燃香烟,用力猛吸了好几口。
轻烟绕着骨节分明的手指缠绕上来,袅袅烟雾冲淡了沉淀在他眼中的晦涩,也模糊了漂亮过盛的轮廓,氤氲出一种别样的风情。
林丞清了清嗓子,低声道:“廖鸿雪。”
廖鸿雪停了下来。
“你可能不信,我没喜欢过什么人。”林丞在夏风中吞吐着烟雾,尽量装平静,“你是第一个。”
“我没想暧昧不清,也没有玩的意思。”
廖鸿雪似是不大相信,也像难掩激动地自言自语:“哥哥的意思是……”
“这件事怪我,一直没和你敞开说,让你觉得我可能只是想搞一段艳遇。”林丞声音真诚,态度坦荡,“我很喜欢你。”
“喜欢得连我自己都不太能理解为什么,明明我们刚认识几天,但我却把以后所有事都想好了。”
廖鸿雪那边彻底没了声音。
林丞重重地吸了口烟,再缓缓吐出来,缭缭烟雾在风中缓缓散开,为温柔谦逊的轮廓添了层柔和滤镜。
“我喜欢上一个人不容易,”他用情人间才会有的温柔嗓音喊廖鸿雪的名字,“我们慢慢来好不好?”
“你现在还太小了。”
“我一直没有谈这些,不是故意吊着你,是想把选择权交给你。”
廖鸿雪安静了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试探,“你是不是不高兴了。”
林丞没回答。
“对不起,我……没想让你听出来。我不是故意撩拨你做什么。我就是——”廖鸿雪哑着嗓子,用高.潮后很慵懒,也分外性感的嗓音说:
丞疆王再回来时,脸色明显很臭。
他开始带林丞出门,允许林丞在这座山附近活动。后来可能是见林丞足够安分,不论走到哪儿都会带着他。
林丞渐渐熟悉了九廖族,发现只有丞疆王管辖的苗民对他的敌意没那么明显,其他几个部落的人都恨不得食他骨啖他肉。
这让他有一种危机感,总觉得老酋长早晚会要他的命。
那天迷晕他的,也就是丞疆王口中的三妹,是部落的大祭司,掌祭祀刑罚。九廖部落由九个部落组成,每个部落都由酋长的子女分别掌管。因为部落的规模很大,占地面积广,所以他们都住得很远,平时见不到,只有每月定期到酋长那里汇报时才会碰面。
林丞跟着去了两次,酋长看过来的目光都很古怪,而且越来越古怪,像是惊讶他怎么还没死。
丞疆王其他几个兄妹看过来的眼神也差不多。
九廖族的人从小炼蛊,有的蛊有很明显的驻颜效果,所以不论男女老少,颜值都不低。但酋长的九个儿女俊俏得非常突出,其中有个一看就很风流的,一看见林丞就找各种机会过来搭话。
他手背有黑蜘蛛刺青,好似还会动,看得林丞生理不适,所以总躲着他。
丞疆王是少酋长,每次都会被留下单独谈话。林丞等在外面,几乎无处可躲,每次都被其他几兄妹逮个正着。
他们以为林丞听不懂苗语,说的话很不好听。大祭司总是训斥他们,然后再欲言又止地问林丞“过的怎么样”。
她说她负责看守蛊林,逮捕擅入者是职责。
她说她没想要林丞的命,毕竟他是公子珩。
她说她也没想到丞蜀会放弃营救,拒绝和谈。
林丞知晓故事的走向,所以并没有很惊讶。但是听完大祭司的话,心里乍然涌起很浓重的悲伤。
偏偏在这个时候,那个风流浪子还要笑嘻嘻地往面前凑,举止也很放肆:“你总躲着我干嘛?”
林丞没好气地问:“有事?”
“你长得细皮嫩肉的,被他做成人皮蛊实在可惜,要不要来我这?”
林丞正要开口,就听身后传来一道阴恻恻的声音:“你们在干什么。”
“我还有事。”那人立马收起放荡的神情,笑着说:“先行一步。”
丞疆王盯着他步履匆匆的背影,满脸森寒地问林丞:“他刚刚都和你说了什么?”
林丞:“没什么。”
丞疆王不信。他偏头凝视着林丞,双眸渐渐眯成一条缝,阴阳怪气道:“真没看出来,你还挺会勾.引人。勾完三妹就勾五哥,下一个打算勾.引谁?”
这话不好听。
林丞眉眼一冷,微蹙着眉,沉默而不悦地侧睨着丞疆王。
丞疆王不知想到了什么,低头凑得更近,“你大老远跑过来装迷路,不会是想玩美人计吧?”
“美人计?”林丞冷笑出声,“对谁?你吗?”
他直言不讳:“少酋长,我从头到尾有勾.引过你吗?”
丞疆王鲜有地吃了瘪。他下半张脸遮着面帘,表情变化的幅度不大,神情并不明显,林丞向来都只能从那双炯炯有神的狐狸眼做判断。
但此刻,丞疆王的眉眼平淡至极,毫无波澜起伏。林丞却觉得周围的空气都变紧张了,沉甸甸的压在心头,莫名压抑。
这股静谧似乎感染到了风,风一息,连蝉鸣都停止了。阳光透过枝叶间的缝隙洒下来,落得一地斑驳,也将丞疆王的脸衬得半明半昧。
他低低地笑了一声,再开口时嗓音莫名阴沉:“我是不是对你太好了,让你都忘记了自己的身份。”
林丞脑袋“嗡”地一声,后颈瞬间冒出了汗。他想找补几句,但丞疆王没给这个机会。他在众目睽睽之下把林丞扛在肩头,乘着白蛇回了吊脚楼,把林丞扔在里间的床榻上。
林丞的心顿时提了起来,一脸惊恐地看着他:“你,你要干什么?”
“干什么?”丞疆王伫立在床榻边,目光居高临下地落过来,边说边慢条斯理地解开了银腰带,“当初不是你亲口答应的?”
他曲起膝盖,丁页进林丞月退间,俯身摞上去,用虎口卡住林丞的脖子,“还是说,你在和我玩欲擒故纵?”
林丞倒吸一口凉气,赶忙辩解:“我没有这个意思……”
丞疆王听罢好似更生气了。他低头咬住林丞的唇,用牙齿叼着慢慢地磨,片刻后才松开,咬牙道:“你说的对,你从没勾.引过我。”
话毕,他猛地收拢手指,掐着林丞的脖子,忿忿地问:“为什么不勾.引我。”
“你是我房里人,你要勾.引也应该勾.引我,你讨好谄媚的对象都应该是我!”
他这幅模样实在太过可怕,林丞的头皮都一圈接一圈地发起了麻。他试图安抚丞疆王:“我没勾.引任何人。”
“是么?”丞疆王用大拇指抬起林丞的脸,强迫他与自己对视。他逼视着林丞的眼睛,试图辨别真假,“可老三老五都想要你,你去么。”
这种情形,但凡林丞敢点头都会死得很惨。他立刻回答:“不想去。”
“很好。”
丞疆王满意地笑了笑,低头封住了林丞的唇。
梦里被强吻的次数太多了,林丞早已习惯了丞疆王的气息,也习惯了丞疆王的掠夺。
但这个丞疆王接吻的经验没有梦里那个有全包眼线的好,略显青涩。他吻得很凶,又很急,像是饿久的人终于吃到了热豆腐,急得烫嘴都不松口。
唇舌纠缠间,他磕到了林丞的牙,林丞吃痛地“唔——”了一声。
丞疆王这才停下来,喘着粗气问:“弄疼你了?”
林丞摇摇头,摇完立刻重重地点了点头。
这幅又乖又怂的模样成功取悦了丞疆王。他低下头,温柔地吮吸着林丞的唇瓣,用莫名蛊惑的低哑嗓音说:“疼就咬我,我允许你咬回来。”
林丞正想开口,就再次被堵住了唇。“——突然很想你。”
【江川:林老师,有没有可能,是你身边的某个人下的蛊?】
林丞垂眼看着这几行字,脑海中闪过穆幺来送茶饼时,廖鸿雪匆匆打断她说话的模样。
“闻着比阿能做的香,能不能也给我一些?”
“那就麻烦你再跑一趟了。”
“林丞阿哥,你不是说,你不会喜欢她?”
“难道她一天不好,你就要去陪一天?”
林丞倏然脸色惨白,寒意顺着脊椎一节一节地往上攀。
很多事就是从来没往那方面想过,一旦想了,过往忽视的细节就会自动串连成线,所有想不通的事都会在这一瞬间找到答案。
这个人太能演。
也太可怕。
林丞不知道他接近自己到底有什么目的,这一刻也完全不想知道了。他只知道他不能再与这个人有任何接触。
他立刻回了房,动作迅速地收拾行李。
田野调查一般都得小半个月,他带了不少零头琐碎的东西。但现下的林丞顾不得那么多,只挑必备的东西往行李箱塞,争取在廖鸿雪回来前离开。
就在他合上行李箱,正准备拉拉锁时,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道令人胆寒的声音。
“怎么会突然收拾行李。”廖鸿雪好似看穿了一切,声音里透出藏不住的,也许根本就没想藏的侵略性,“哥哥,你不会是想跑吧?”
尚且泛着潋滟水光的唇微微张开,廖鸿雪显然很满意,将茶杯满满侵倒,眼看着红褐色的茶水淌进了林丞口中。
苗寨是有拦门酒的习俗的,只是林丞不喜欢参与那样热闹的活动,回来的时候特意走了小路。
现在廖鸿雪却好像要诚信补上这缺失的仪式,不允许他伸手碰茶杯就算了,还把杯子举得很高,林丞被迫仰起头,困难地吞咽他喂过来的茶水。
廖鸿雪紧紧盯着林丞的反应,不肯放过一丝一毫,手上的力道越来越飘忽,一个不注意,红褐色的茶水溢了出来,林丞惊恐地瞪大双眼,凉意顺着下巴一路蔓延……
余光瞟到廖鸿雪骤然燃起的双眼,林丞在心中大叫,嘴却被塞满了,只能发出几声泣因。
最后这场诡异的灌溉是以廖鸿雪喝掉那些逸散出来的茶水收尾的。
他的舌面有些粗糙,像极了某些猫科动物带着倒刺的舌,林丞脑袋都恍惚了,直觉往后的日子恐怕会更难过
第 30 章 美玉
林丞睡着了,廖鸿雪能确保他睡得很沉。
他坐起身,动作间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林丞还是不能承受太多刺激,廖鸿雪有心想让他吃点教训,最终只能在接吻的时候多咬两下。
林丞自从回到寨里之后,睡眠质量直线上升,甚至很长一段时间都在做美梦。
这是很难得的体验,至少不会因为过度失眠而心悸头晕。
廖鸿雪静静地看着他的睡颜,青年的黑发长长了一些,浅浅遮住眉眼,高挺的鼻梁下唇色浅淡,仅有的艳红色都是被他搞出来的。
看着看着,修长的手指忍不住搭上了青年的眉眼,顺着他的轮廓轻轻勾勒。
比起之前那样激烈的掠夺,这种触碰称得上一句温柔小心了。
可惜林丞睡得很沉,感受不到其中的意味。
不过就算他醒着,也只会表达拒绝和厌恶。
还不如睡着了,起码乖乖的让他碰。
廖鸿雪轻哼一声,到底是没再做什么。
林丞体内的蛊虫不同于其他蛊,这东西对宿主挑剔得很,就算施术者是廖鸿雪,也没有十拿九稳的把握。
“最近总有不知死活的蜀人想闯蛊林,如今,连你都亲自来了。”
他弯着手指,像浪荡子调戏良家妇女那样用指背轻抚林丞的脸颊,眼里透着玩味,“我猜,你们是想进地宫吧。”
林丞没听懂。
但他感觉心脏重重地跳了一拍,心里蓦然涌出一股被人看穿的心虚和后怕。
“你一来就迷路了,根本找不到地宫入口,只能在蛊林里乱转,我说的对么?”
林丞没敢应声。
“你想打开地宫取走里面的宝藏,那身上一定带着钥匙。”
林丞的心咚地一声摔在了地上。
他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反正他感觉自己莫名心虚地把手缩回了袖子里。
丞疆王一直盯着他,见他如此,神情有了很微妙的变化。他伸直胳膊,猝不及防地撸下林丞戴在大拇指上的玉扳指,笑道:“原来钥匙竟是少主印信呢。”
林丞感觉自己闭了闭眼,心里忽然有种两眼一摸黑不如去死的绝望。
“这里是九廖,你们老祖宗留下的宝藏自然也归属九廖,灭了你那些不该有的心思。”
林丞感觉自己非常不甘心地点了点头。
一只蓝紫色的蝴蝶从窗口飞了进来。丞疆王抬起手,它就扑闪着翅膀落在指尖。
丞疆王闭上眼,片刻后睁开,侧过头来看林丞,“真是不走运,都要快出蛊林了,还能撞上三妹。”
三妹?
难道是迷晕自己的那个女人?“没有。”
“嗯。”
“廖鸿雪,”林丞绷着脸,没好气地问:“你需要道歉的对象难道是我吗?”
廖鸿雪蓦然抬起头。他表情有点懵,也有点无措,微微睁大的眼睛里盛着无情的天真:“不是哥哥还能是谁?”
林丞听罢,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沉沉地吐出来。几个呼吸吐纳,他才稍稍冷静,掉头继续往前走。
“哥哥。”廖鸿雪紧追不舍:“我真的知道错了。”
林丞并不理他,沉着脸在前面走得飞快。
田埂很窄,容不下两个人并行。廖鸿雪盯着林丞的背影,踩着林丞的影子,心里有种怎么追都追不上的恐慌。
“哥哥!”
他急得脸都白了,林丞却恍若未闻。
见微知著,是学者最基本的技能。林丞通过这件事看清了他与廖鸿雪之间的差异。
这孩子没接受过正统教育,十几年来也不知道过得是什么样的日子,造就出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残酷。
很明显,他没有被吓到,反而很漠然,是事不关己,作壁上观,没有任何同理心的那种漠然。
不然也不会露出那一声嗤笑。
这个反应太过冷血,让林丞难以接受,甚至有点怀疑自己的眼光。
“啊!”
身后传来一声短促的痛呼,林丞回眸一看,发现廖鸿雪瘫坐在田埂中央,双手搭在一起揉右脚的脚踝,丧眉搭眼的模样像是下一秒就能哭出来。
太阳彻底沉没,天际晕染着最后一道霞光。这世界那么大,人口那么多,偏偏只有蹲坐在苍茫绿野间的那个少年,才能轻而易举地牵动林丞的心。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折返回去,蹲在廖鸿雪旁边,掀开他的裤腿查看脚踝的崴伤情况。
“哥哥……”廖鸿雪猛然扑过来,紧紧地抱着林丞,“我没有嘲笑的意思。我就是有点气。”
林丞一动不动地任他抱:“你气什么?”
“我气哥哥尽心尽力地帮忙,她拿瓶陈年老酒出来还要往里撒香灰。”
林丞:“……”
廖鸿雪说得理直气壮。一听就是按照他的脑回路,这是非常大不敬的行为。林丞没料到实情竟然是这样,一时间都不知该说什么。
他沉默几瞬,才伸手推开廖鸿雪,“就算是这样,你也不能这么没礼貌。”
“我知道了,以后我肯定不这样了。”廖鸿雪抓着他,恐怕一松手林丞就跑掉了。他注视着林丞的眼睛,真诚无比地道歉,“我错了,不要再生气了,好不好?”
林丞硬邦邦地回了一句:“我没生气。”
“明明就有。”廖鸿雪凑近他的脸,眼里闪着破碎的光,“我怎么喊你你都不理我,我心都要坏掉了。”
林丞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他摸了摸廖鸿雪的脚踝,感觉没肿,就说:“你站起来,试一下还能不能走——”
一句话没说完,唇角陡然被碾压住。
廖鸿雪蜻蜓点水地吻了他一下就立马拉开距离,然后歪着头,小心翼翼地,满眼紧张地,近乎讨好地看着他:“哥哥,原谅我吧,好不好。”
林丞睫毛颤了颤,随即就认命地叹了口气。他是真的拿廖鸿雪没办法,也终于反应过来:“你根本没崴脚。”
“崴了的。”廖鸿雪不自然地挪开视线,“只是没那么严重,勉强可以走。”
林丞彻底沉下脸,起身继续往前走。廖鸿雪赶忙追上去,抓着林丞的胳膊把人拦住,小声咕哝:“哥哥说过不生气的……”
林丞猛地甩开他:“那是在你没骗我的前提下!”
“我没骗人,我真的崴脚了。”廖鸿雪抬起腿,让林丞看他微肿的脚踝,“不信你看,都肿了。”
林丞闭了闭眼,然后侧过脸斜睨着他,尽量用平静的语气说:“廖鸿雪,你怎么耍小性子,吃醋,闹脾气,使心机,我都可以包容,唯独撒谎不行。”
闻言,廖鸿雪的脸色明显有点僵。
“你对别人谎话连篇,我可以不管,但你不能这么对我。这是我的底线,你明白么?”
林丞从未有过如此严肃,如此冷脸的时刻,整个人都仿佛是从北极冰川里走出来的。廖鸿雪好似吓到了,脸色惨白如灰。他望着林丞,眼睛一眨也不眨,几分钟后才用力点点头,低声说:“明白了。”
“那好。”林丞目光如炬地逼视他:“廖鸿雪,我只问这一次,你有没有骗过我。”
廖鸿雪立刻道:“哥哥,我真的没有骗过你。”
“那有没有事瞒我?”
“没有。”
林丞一言不发地看着他,片刻后才开口:“好,我相信你。”
“但是,”林丞话锋一转,“我已经给过你机会,如果有一天让我发现你撒了谎——”
“不会有那么一天的。”
风在他们之间贯穿而过,皓月远山都氤氲在昏昧暮霭间,万事万物都落于灰暗,变得模糊不清。天地之间,只有廖鸿雪的眼最亮,盛着清亮成片的光。
没人能对这样的眼神无动于衷。
“我保证。”他举起右手,竖着三根手指,用郑重得不能再郑重的语气发誓:“哥哥,信我。”
林丞有点意外,心道,没想到丞疆王真的有意放他走,不是故意把他引到那个女人身边的。
丞疆王躺在摇椅上,晃着摇椅把玩那枚刻着金乌扶桑图腾的玉扳指。他没再开口,也没有让林丞起身的意思,林丞只能跪在地上听候发落。
半晌过后,有个苗民来送了趟衣服。丞疆王这才让林丞起身,去外间把衣服换上,还给他一条坠着银铃铛的蝴蝶纹脚链。
他让林丞披散下头发,按照苗寨的风俗,只把鬓发束起,用流苏蝴蝶银饰簪在脑后,还给林丞戴了个很漂亮的流苏头链,和廖鸿雪戴在头上的那个很像,只是没有坠在额间的弯月。
亲手把林丞打扮成苗人模样,他似笑非笑地欣赏了片刻,就独自上了三楼。
最初那几天,丞疆王没出门,也不许林丞出门。
他嘴上说缺个暖床的,其实心中颇为防备,并不与林丞睡在一处。
林丞独自睡在外间的竹榻上,丞疆王睡在里间。毒蛇蛊虫把他伺候得很好,他也不需要林丞近身伺候。
所以林丞每天都很清闲。
他无事可做,就光脚在楼里闲逛。他的脚比常人小一些,皮肉匀称,脚背上的血管清晰可见,是温润的玉白色,脚趾踩在地上会微微泛着粉,系在脚裸的银铃铛随着步伐一步一响,那些蛊虫蛇蝎,还有芦苇荡里的鳄鱼都会自动避让。
毕竟是从事考古研究的人。确认自己没有人身危险后,林丞就像只好奇的猫,瞧什么都新鲜,一个陶罐都能端详半天。
没几天,那股瞧什么都新鲜的劲儿过去了,他就百无聊赖地在廊道里发呆,一坐就是一下午。
这楼里处处都是巫蛊秘辛,敌国细作应该很感兴趣,至少会忍不住偷看。
但林丞很惜命。他知道这楼里到处都是丞疆王的眼线,所以被迫咸鱼,不该看的连个余光都没分过去。
身体和情感多次不受控制,让他意识到这不是自己的身体。他只是意识寄存在这具身体里,像被迫卷入幻境看丞疆王怎么和公子珩相爱的旁观者。
每天两眼一睁,发现幻境还没有结束,他就有种淡淡的死感,身上都快长尸斑了。
丞疆王倒是挺忙,时不时就会有苗民找过来议事,不然就是在一楼炼蛊。不忙的时候,他会安安静静地坐在林丞旁边,端着牛角杯盯着林丞看。
那目光以审视居多,与其说是看林丞,不如说是想看透林丞。
就像林丞猜不透丞疆王,丞疆王也看不透林丞。
他故意搞过许多小动作,试探林丞会不会偷看密函,会不会偷听议事,会不会偷学蛊术。
他还特意把蛊林的地图放在里间的桌案上,试探林丞是不是还在惦记地宫。
林丞不是细作。
这些试探他全部无视了。
丞疆王开始让林丞做饭,允许他近身,给足了刺杀的机会,林丞却始终没有反应。渐渐的,那道目光里的审视愈来愈淡,渐渐露出蛰伏在深处,也许连丞疆王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情愫。
这一天,林丞往浴桶里倒满水,正想退到外间,就被丞疆王堵住了去路。
“跑什么。”廖鸿雪听罢就抿了抿唇:“他很厉害吗?”
林丞嗯了一声,“超腻害。”
廖鸿雪一脸云淡风轻:“哥哥很喜欢他?”
林丞心里有股说不出的滋味。他嘀咕了一句“小文盲”,抬手揉了揉廖鸿雪的头,碰得发间银饰叮当直响。
“饿不饿?”
“不饿。”廖鸿雪指了指他手边的牛奶,“我喝了七八杯呢。”
也许是心生怜惜,林丞望向他的眼神多了些影影绰绰的温情:“很喜欢喝牛奶?”
“嗯,这个比羊奶好喝。”
“还挺好养活。”
廖鸿雪有点惊喜地凑到面前,“哥哥愿意养我?”
林丞默默算了算银行卡存款,感觉问题不大,便笑着问:“能吃吗?”
廖鸿雪立刻道:“不能吃!”
林丞故意逗他:“那算了,不能吃的不养。”
这个回答让廖鸿雪有点意外。他不知意会了什么,立马红着耳垂改口:“……能吃的。”
“你别不养。”
林丞继续问:“那能吃几碗呢?”
“几晚都行……”廖鸿雪小声咕哝,“天天吃都行。”
林丞静默几瞬,看向廖鸿雪的目光变得古怪起来:“廖鸿雪,我问你能吃几碗饭,你在瞎想些什么有的没的。”
“啊?”廖鸿雪的脸霎然红了。他腼腆地笑了笑,“几碗都行的,哥哥想我吃多少我就吃多少,不想我吃我也可以不吃,全听哥哥的。”
林丞凝了凝眉,感觉他的回答还是很有歧义,不怎么正经,干脆岔开了话题:“时间不早了,回去睡觉吧。”
气氛刚暧昧起来,廖鸿雪明显舍不得走,但他没反对的意思,“哦”了一声,就抱着字典和字帖,神色恍惚地离开了。
夜色沉静,连月光都分外清冷。林丞废了一天劲终于把第一页照片上的第一行字破译了出来。
这一行是在介绍丞疆王,说他是蚩尤子孙里蛊术最精湛的,本是部落的少酋长,却偏偏爱上了来自敌对部落的俘虏,带着俘虏和一部分族民叛逃出九廖族。
他姓姜,字——
那个字破损严重,林丞对照古汉字和甲骨文几番分析,觉得应该是成。
丞疆王叫姜成。
他把这个消息发到群里,高教授很赞同,说丞疆王姓姜,又是蚩尤子孙,证明九廖族本就是炎帝血脉。
如今的苗疆学者大概分两个流派。一派认为蚩尤是炎帝下属,一派认为蚩尤是炎帝之子。高教授是后者,他坚信蚩尤的反叛,是儿臣反叛君父,所以炎帝才会联合黄帝讨伐他。
也就是说,他觉得涿鹿之战其实是皇权内部斗争,本质上是蚩尤的父兄联手收拾蚩尤这个造反者。
林丞对此不予置评。应付完高教授,他就继续根据资料研究那几张记载巫蛊的竹简残片。
夜色更深露重,不知不觉就到了后半夜。林丞困得睁不开眼,感觉四周安静得有些诡异。
连虫鸣声都没有。
他瞬间警惕起来,终于察觉到一抹藏匿在暗处的视线。
吊灯光线很足,所以林丞大着胆子四处张望,发现门没关严。他松了口气,走出去关门,一转身就对上了丞疆王深邃黝黑的眼。
心跳咚地一声,林丞满脸防备地看着他:“你什么时候进来的?”
“好久了。看你查得那么认真,没忍心打扰你。”丞疆王抬手按住门板,把林丞困在门案与身体之间,“其实你想知道什么都可以来问我,他们说的不一定是真的。”
“问你?”林丞冷笑,“你会那么好心告诉我?”
丞疆王轻抚着林丞的脸,眼里满是柔情:“只要你开口。”
“你什么都答应?”
丞疆王没说话,态度已然默认。
林丞根本不信:“那你把蛊解了。”
“当然可以。”丞疆王俯首凑近,停在一个将吻未吻的暧昧距离,“你知道该怎么做。”
林丞想起他消失在迷雾中时说的话,眸色变得更加冰冷:“你脑子里就只有这些?”
“这可真是冤枉我了,我脑子里明明都是你啊。”丞疆王声音极轻,几乎是在用气声说话:“不过,我的耐心不多了,你最好快点来岜夯山。”
“我不会去了。”林丞一口回绝。
闻言,丞疆王变脸如翻书,目光乍然阴冷森寒,“你喜欢上那个小向导了,是不是?”
他掐着林丞的脖颈,脸怼脸的逼问:“我究竟哪里不如他,你能喜欢他为什么不能喜欢我!”
“起码他是人。”林丞静静地看着他,眼眸平静无波,“你是吗?”
丞疆王沉默了。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林丞,一动也不动,眼里有什么东西在这一瞬破裂,粉碎。
林丞隐隐有种报复成功的快感。他被动承受了这么久,终于成功反击一回,便悄悄曲起手指,继续诛心:“连人都不是,你也配?”
蜷缩的指尖触碰到倒贴在掌心的缝针,林丞按了下手指,针尖便刺入指腹。
十指连心,清晰的刺痛令他清醒过来,猛然从书桌上坐起身,红唇微张粗粗地喘了几口气,凝在额间和鼻梁上的密汗在月色下泛着清冷浅淡的光。
丞疆王欠身逼近,脸猝然怼到林丞面前。他眼眸黢黑,望过来的目光与之前大有不同,带着不可言喻的温度。
“衣服脱了,过来一起洗。”
这次的森蚺格外粗鲁,甚至带着一种焦躁的侵略性。
它不像以前梦中那样只是缓慢地、缠绵性地盘绕,而是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蛮力,死死箍紧他的腰腹和四肢,骨骼被挤压得发出细微的呻吟声,肺里的空气被一点点榨干。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坚硬而光滑的鳞片刮擦过他的皮肤,带来一阵阵战栗。
它拖着他,在泥泞、潮湿的丛林中穿行。荆棘刮破了他的睡衣,留下细密的刺痛,但他感觉不到太多的恐惧,更多的是一种深沉的无力感,仿佛命运早已注定,挣扎只是徒劳。
他被拖着滑过腐烂的落叶,越过盘错的树根,朝着一个未知的、黑暗的深处而去——那是蛇巢。一股浓烈的、混合着泥土腥气和某种动物腺体味道的气息扑面而来,让他几欲作呕,却又奇异地感到一丝熟悉。
青年仍旧一丝不挂,幕天席地的被拖行,虽然蛇身承担了大部分重量,可他还是感到一丝丝的难为情。
因为这蛇粗壮的身体正卡在两腿中间,那个额脆弱而隐秘的部位不断摩挲着蛇腹,小腹一阵抽搐,差点发生点不远见到的事情。
林丞生无可恋,对自己的处境毫无办法。
终于,庞大粗壮的森蚺将自己选定的伴侣拖回了巢穴,将其放在温软而潮湿的窝里,巨大而明亮的蛇眸定定地看着他。
下一秒,林丞差点惊叫出声。
漆黑冰冷的森蚺口吐人言,停在耳朵里的最深处:“吃掉……吃掉你……”
林丞突然悲从中来,停止了挣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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