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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40

    第 31 章   换命


    林丞并不算一个迟钝的人。


    甚至在某些方面,他的感官可以算得上敏锐。


    这全都得益于重组家庭带给他的锻炼——必须时刻分析后妈的脸色来判断今天有没有饭吃。


    大部分时候林丞都能判断得八.九不离十,从而在门外待到父母消气再回家,能避免很多冲突。


    虽然他是寨子里的人,可林父很早就带着他离开了这里,小时候很多事情都记不清了。


    只有特别难忘的记忆,依稀还有些轮廓。


    林丞小时候是个开朗的性子,经常跟小伙伴们到处玩,因为家里总是充斥着争吵和谩骂,出去反而能落个清静。


    有次不小心掉到河里,水不深,但是对于小孩来说还是太勉强,他爬上来才发现小腿被割了一道很长的口子。


    人在极端紧张的情况下是感觉不到疼痛的,当时的小林丞满心都是弄湿了衣服和鞋子,回去肯定是一顿臭骂,说不定连晚饭都吃不上。


    小林丞恍恍惚惚地往家走,连身后的小伙伴叫他都没听见。


    天色渐渐破晓,微弱的曦光透过窗棂漫进来,驱散一室昏暗。廖鸿雪呼吸趋于平缓,没再意识不清地呜咽,也没再颤抖抽搐,缩在林丞怀里沉沉地睡了过去。


    林丞绷着神经陪着煎熬了一夜,这会儿终于松了口气。他忽然有种累到虚脱的感觉,连眼睛都睁不开了。


    也许是笃定他会主动求上门,丞疆王没再来梦里骚扰。林丞意外地睡了个好觉,醒来时都下午了。


    廖鸿雪不在。


    估计回房了。


    这人昨晚出了太多汗,以至于林丞的衣服,被褥,床单全都潮乎乎的。他起来洗了个澡,湿着头发走出浴室时肌肤白里透着红,鬓发后的耳朵尖像是被秋海棠吻过,红润诱人。


    擦干头发,他换了套干净的床品三件套,然后将换下来的东西全部扔进洗衣机,不能洗的就搬到走廊上晒。


    微风吹过来,裹挟着断断续续的芦笙响,林丞听到了微弱的人语声。他垂眸一看,族长正和一个蓄着长发的俊美青年坐在桂花树下纳凉聊天。


    那人看起来大概二十七八岁,留着及肩长中分,微卷,高挺的鼻梁上架着一副无框眼镜,气质干净文艺,像春日里的雏菊。


    林丞掏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心想,这边人都是吃什么长大的,怎么都长得那么好看。


    而且好看的各有特色,不分伯仲。


    他侧身坐在廊道边的木椅子上,掏出打火机点燃香烟抽了一口。


    袅袅烟雾从鼻腔溢出来,氤氲缭绕在眼前,林丞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日落黄昏,玫瑰色晚霞染透半边天。他像现在一样倚着栏杆抽烟,廖鸿雪欠身凑近,逆着光逼至眼前,唇瓣贴着林丞夹烟的手指,张口含住了猩红烟头。


    心脏倏地一跳,然后扑通扑通地鼓噪不止,林丞立刻把烟熄了,羞得耳朵更红。


    真是疯了。


    怎么青天白日就意淫起渡烟吻了,这不是带坏小孩吗?


    他阖闭双眼深呼吸,心却难以平静。


    芦笙曲调生疏青涩,那个文艺青年似乎刚开始学怎么吹。他边鼓捣芦笙边打听苗寨的奇闻轶事,“丞疆王统一丞境后没有把王位传承下去吗?”


    “他统一丞境没多久就飞升咯。”族长慢悠悠道,“各族分封而治,只是信仰统一。”


    “原来是这样。”青年继续打听,“我看其他苗寨都有大祭司,咱们这怎么没有呢?”


    族长沉吟片刻才开口:“以前有一位。”


    这个林丞是知道的。


    相传苗疆大祭司精通巫术,还很无私。他曾挑选八名灵骨佳的弟子,将观星,占卜,傩祭,还有与神明沟通的能力倾囊相授。


    苗寨里的巴代法师就是他的传人。


    “他是为苗寨战死的。”族长一副讳莫如深的模样,声音有点沉,“在他以后苗寨再也没有祭司,只有圣女。”


    青年登时放下了芦笙,不可置信地说:“真有苗疆圣女?”


    “以前是有的,还是王神使者。”族长称呼丞疆王为王神,“圣女本是王神养的黑翅鸢,王神飞升后让它守护苗寨。喏,你看,到处都是黑翅鸢。”


    林丞逡巡一圈,发现周围起码有四五只黑翅鸢。它们停栖在不同吊脚楼的房檐上,远远看去,很像富贵人家的檐下燕。


    “都说苗疆圣女善巫蛊,是真的吗?”


    族长一听就笑了:“哪有什么蛊术哟,都是杜撰罢了。”


    林丞在心里冷笑。


    他上次来苗疆调查时也曾问过,族长斩钉截铁地说苗疆人不会下蛊,那都是夸大其词的谣言。


    结果呢?


    栖息在檐角的黑翅鸢叽叽喳喳地叫了几声,展翅飞远了。篱笆院里走进来一个高挑少年,他提着保温袋,目不斜视地走进吊脚楼,完全无视了树下纳凉的人。


    青年歪头打量他,颇为好奇地问:“家里还有其他客人?”


    族长嗯了一声,“有个城里来的教授。”


    他不断在脑子里演练如何给自己“脱罪”,再不济能少挨两下打也是好的。


    虽说人类也是动物的一种,可人类的社会结构注定了人类幼崽没法像动物幼崽那样自食其力。


    在拥有独立赚钱的能力之前,林丞必须想办法让父母给他饭吃。


    所以在得知廖鸿雪是孤儿出身的时候,林丞心中先升起的是敬佩,再然后才是怜惜。


    他也曾想过要不要出去自立门户,当个无父无母的野人在外讨生活,寨子依山傍水,总归是饿不死的。


    可每次他有这种想法的时候,母亲就会招呼他去吃糯米粑粑——那是过节才会做的一种食物,林丞从小就很喜欢。


    于是他又觉得,这日子也不是不能过下去。


    为人子,应尽孝。


    他要是这样跑了,未免有点太没良心。


    忍一忍吧,长大就好了。


    林丞沉默几秒,问:“你知道巫蛊吗?”


    “当然知道。”廖鸿雪抬起头来,微微挑着眉毛,“我是在圣女阿酿身边长大的,还会一些简单蛊术呢。”


    林丞有些震惊:“现在还有圣女?”


    “咦,林丞阿哥不知道吗?”廖鸿雪歪了歪头,“你要去岜夯山,不是想找圣女解蛊吗?”


    林丞更震惊了:“你知道我中蛊了?”


    “你一回来我就知道。”廖鸿雪伸出食指,隔空点了点林丞的眉间痣,“你这有颗蛊痣。”


    原来传闻并非空穴来风,苗疆不仅有圣女,还人均会一些蛊术。族长善用蛊虫种植花草,廖鸿雪也懂怎么解蛊蛛的毒……


    如此看来,丞疆王下的蛊,也不一定只有丞疆王才能解。


    “你知道这是什么蛊吗?”林丞摸了摸眉间那点朱砂痣。


    这样妖冶的痣生在脸上多半会显得张扬,但林丞身上的书卷气和那股萦绕在周身的,似有若无的清冷恰好中和了它,美得怡静含蓄,像某种缱绻的情丝。廖鸿雪盯着那里看了一会,才摇了摇头:“一开始我还以为是谁给你下了情蛊,可后来又感觉不太像。”


    “被下情蛊会怎样?”


    “会情不自禁想靠近,想和他亲近,一离开他就浑身难受。”


    “那确实不是。”


    “能。”


    小林丞这样安慰着自己。


    忍一忍吧,等廖鸿雪腻味就好了。


    现在的林丞这样安慰自己。


    “哥,不合胃口吗?”廖鸿雪拿着瓷勺,孜孜不倦地给林丞喂食。


    不知道出于什么样恶劣的心理,他一直不允许林丞自己进食,执意要喂他,好像林丞是个没手没脚的废人一般。


    林丞微微垂头,慢慢喝掉那一勺素粥,唇齿抿住半个勺面,殷红的唇终于有了几分血色。


    廖鸿雪弯起眼睛,是个不太明显的笑:“这样不是很好吗?”


    他话说得隐晦,但林丞读出了他的潜台词——这样被他圈养,从他手中讨食,正是廖鸿雪所期望的。


    这种感觉大概就和养一只听话的狗一样,掌握他的生死和情绪,会让人享受到前所未有的满足。


    林丞拢紧了身上的毛毯,涩声道:“我要穿衣服。”


    被关在笼子里的观赏动物尚且有皮毛蔽体,可他却总是赤身裸体,毫无尊严。


    廖鸿雪不以为意,再起舀起一勺热粥递到他嘴边,轻轻碰了碰那闭合的唇瓣。


    林丞略显倔强地微微偏过头,无声地表达抗议。


    林丞奇怪极了。


    族长没介绍的意思也就算了,怎么廖鸿雪也不打招呼呢?这两个人彼此视而不见,关系好像不怎么样。


    思虑间,廖鸿雪已走上了楼。他本来面无表情,瞧着颇为阴冷。但一看见林丞,他就立刻扬起了眼尾,嗓音清甜地打招呼:“林丞阿哥,你醒啦?”


    林丞瞧他神清气爽的样子,估摸他是没事了,便弯翘着唇,“嗯”了一声。


    楼梯正对面摆放着藤桌藤椅,廖鸿雪把保温袋放在藤桌上,“饿了吧?我买了你爱吃的米粉。”


    林丞听罢,双眼微微眯缝起来,倚着廊柱一动不动地注视着廖鸿雪。


    他这人素来温和,只有不动声色地盯着你看不说话时才有压迫感。廖鸿雪被看得浑身不自在,挂在脸上的笑都有点僵:“……怎么了?”


    林丞:“你怎么知道我爱吃米粉?”


    廖鸿雪想也不想地回答:“阿能说的呀!”


    他反应太过自然,让林丞怀疑自己是不是想多了。


    苗疆人喜食糯米,经常吃糍粑,月亮粑粑,茶饼之类的糯叽叽的食物。林丞不爱吃这些,也吃不惯酸汤和折耳根,刚来的那几天一直在啃面包。


    族长发现后,好像确实是把糯米饭换成了米粉。


    林丞起身走过去,拉开藤椅坐下来,见廖鸿雪用乐扣盒装的米粉。


    他打开盖子,把没有折耳根的那一碗推了过来。林丞顿了顿,语气比刚刚放缓许多,却未完全放下戒心:“你又是怎么知道我不吃折耳根的?”


    “猜的,外面的人基本都吃不惯。”廖鸿雪眯起眼睛,笑得纯良童真,“我聪不聪明?”


    “聪明。”林丞低头吃了口米粉。


    他面上不显,心里却快速过了遍和廖鸿雪相处的所有细节。这个人看似天真无邪,实则滴水不漏,有时候连林丞都看不透。


    篱笆院里,在树下乘凉的两个人还在聊丞疆王。那个青年似乎会吹芦笙了,捧着它吹了一段林丞很熟悉的旋律。


    “这小调缠缠绵绵的,不像祭祀曲……”


    “确实不是。”族长解释,“这是王神唱的山歌,叫《月下调》,他飞升后大家才用这个曲子祭祀,然后就传下来了。”


    “古苗语晦涩难懂,这首要不是用来祭祀,估计早就失传了吧。”


    林丞心里一惊,下意识转过头去看他们。


    原来这不是祭祀用曲。


    这是丞疆王当年唱的情歌!


    怪不得考古队七八个人,丞疆王却独独纠缠他,他在墓里跳祈神舞时唱的就是这首歌。


    有团东西突然堵住了胸口,堵得林丞异常烦闷,瞬间就没了胃口。他放下竹筷,心里无比后悔。


    早知道就不唱歌壮胆了。


    现在倒好。


    惹了个甩都甩不掉的祖宗。


    他望着篱笆院怔怔出神,没注意廖鸿雪耷拉下脸,眼神阴鸷地睨向树下的文艺青年。


    “为何一直盯着他看。”廖鸿雪嗓音阴沉,话中带刺,“是喜欢那张脸?”


    这话很古怪,听得人心里不适。林丞收回视线,默不作声地审视着廖鸿雪,眉眼间透着淡淡的不悦。


    “对不起,我刚刚态度不好。”廖鸿雪低垂着头,表情和语气都甚是委屈,“我就是有点嫉妒。”


    “林丞阿哥,我就坐在你对面,你为什么不看我呢?”


    “你都没怎么看过我。”


    “是我长得没他好看吗?”


    林丞的心突然被攥紧了。


    他发现他就是见不得廖鸿雪委屈,廖鸿雪一露出可怜兮兮的神情,他就莫名心软。


    “廖鸿雪,我在听他们说话,没看人。”


    “是么——”廖鸿雪眼里的信任不多,“林丞阿哥想知道什么?说不定我也知道呢。”


    今天是被囚禁的第三天,他大概摸清了廖鸿雪的脾气,这种程度的对抗不会让他升起暴虐的念头。


    果然,廖鸿雪只是故作忧愁地叹了口气,先把碗放到了一边,免得一会撒得到处都是。


    “丞哥,换个要求怎么样,”廖鸿雪抬起眼,用一种很随意的态度建议道,“你还有什么想要的吗?”


    林丞立刻说:“我先离开这里。”


    廖鸿雪并不当回事:“不行呢。”


    林丞垂下眼睫,没有斥责廖鸿雪说话不算数,只是无声地盯着床面,拒绝和他对视。


    廖鸿雪笑了笑,转瞬换了副面孔,声音淡淡:“你身体里的蛊不稳定,我需要时刻观察它的情况,就算给你穿上了,还是要脱下来。”


    眼见他开始正面回答问题,林丞忙抬起头,追问道:“我身体里的到底是什么?”


    少年看着他急不可耐的样子,似笑非笑地歪了歪脑袋:“丞哥这样聪明,难道猜不出来吗?”


    突然痊愈的身体,变得清明的双眼,廖鸿雪手腕上的割痕,阿雅曾经说过的传说……


    林丞的脑子开始线性运作,将一个个线索串联,答案呼之欲出。


    廖鸿雪看起来很虚弱,似乎都没力气睁眼了,闻言只有气无力地嗯了一声。


    林丞找准血管,给他推了一支血清,然后解开他腰裤间的系带,把裤腰褪至胯骨,用碘酒擦拭伤口。


    处理干净淤血,他把雷公藤的叶子捣碎,敷在患处,又用纱布盖住,以医用粘性胶带固定。


    “有没有感觉好一点?”他把廖鸿雪的裤腰提了回去。


    廖鸿雪没吭声,闭着眼睡熟了。


    林丞起身去洗了洗手。


    廖鸿雪是救他才变成这样的,于情于理,林丞都不应该不管。他重重地叹了口气,投湿毛巾守在床边,时不时给廖鸿雪擦擦额头的汗。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子夜悄然来临,原本睡得正熟的廖鸿雪忽然拧紧了眉头,捂着心口蜷缩成一团,身体剧烈地抽搐了几下。


    林丞本来都困得差点睡着了,见状立刻精神过来,俯身握住廖鸿雪的肩膀,“怎么了?哪里难受?”


    仅仅一瞬间,廖鸿雪脸上就布满了豆大的汗珠,五官也拧成一团,疼得直抽气。


    “林丞阿哥……”他声音虚弱至极,汗液顺着下颌淌下来,立刻就洇湿了被褥:“好疼……”


    林丞的心瞬间悬到嗓子眼,“怎么会这样,是药物相冲吗?”


    如今这个情况,他实在不敢贸然喂廖鸿雪止痛药,只好尝试着把人扶起来,“我带你去医院!”


    “别——”廖鸿雪抓着林丞的胳膊,仰头看过来。他面无血色,唇色惨白,嘴唇干得起皮,虚弱得像是得了绝症:“没用的……”


    见他始终捂着心口,林丞明白过来:“是心脏疼?”


    可蛊毒怎么会引起心脏疼?


    廖鸿雪好似疼得说不出话。


    他趴在床上,脸埋枕头里,不肯让林丞看见此刻的模样。


    但他也不愿放开林丞,手紧紧攥着林丞的胳膊。林丞能感觉到他的手在发抖,身体时不时就会抽搐,仿佛痛潮并不是持续的,而是一阵接一阵的。


    夜深人静,房间里很安静,能听清从他喉咙里发出的,非常痛苦的低吟,明显是已在极力克制,却怎么都克制不住才泄出来的声音。


    “廖鸿雪……”


    林丞坐立难安,却又无能为力,看着廖鸿雪在床上痛苦扭曲,心里就跟捂了块热毛巾似的喘不上气。


    “廖鸿雪。”


    林丞趴在床边,用手抚开彻底散掉的长发,才发现廖鸿雪闭着眼,用牙紧咬着枕边,咬得牙齿咯吱咯吱直响。


    他好似疼得神志不清,感受到林丞的气息就下意识朝林丞挨近。


    像溺水之人抓浮木,像濒死之人抓救命稻草,廖鸿雪用力抓着林丞,嘟嘟囔囔地往林丞怀里钻。


    他声音特别轻,几乎一张口就散掉了。林丞侧耳倾听,片刻后才辨认出他好像在说“阿疼”“我好疼”“你抱抱我”。


    林丞垂眼看着疼得满头大汗的廖鸿雪,蓦然想起一个人。


    那是他大学认识的一个学长,隔壁医学院的。他追林丞追得很猛,几乎人尽皆知。


    医学生的手得拿手术刀,手对他们来说非常重要。但他为了救林丞,伤到了右手的神经。


    林丞承认他当时很感动,但也仅仅只有感动。所以他联系了最好的医生,最好的医院,最好的陪护,等学长一出院就把话全部说清。


    果断,绝情,不拖泥带水,没给任何假象和机会。


    他还记得那个学长红着眼眶瞪了他半晌,然后用平淡至极的语气问:“林丞,你有心吗?”


    林丞只回了句对不起。


    肖烨也曾说过,“你这个人啊,看上去很好亲近,其实心比石头都硬。”


    林丞无从辩驳。


    他也觉得自己骨子里很冷情。


    可在这一瞬间,一向“心如磐石不可转也”的林丞不仅没有推开廖鸿雪,还伸直胳膊把人抱进了怀里。


    他想象不出廖鸿雪有多疼,但感觉不比锥心刺骨程度轻。因为廖鸿雪身上冒出来的冷汗迅速浸湿了林丞的衣衫,也泡皱了林丞的心。


    他无法再单纯把廖鸿雪看成一个向导。他想做些什么,任何事都好,只要能让廖鸿雪减轻痛苦。


    也许是因为吊桥效应,也许是出于回报,反正林丞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


    一向冷情的石头,


    不知为何,突然就动了恻隐之心。


    两个世界的人,没有资格并肩同行的。


    廖鸿雪欣赏着林丞脸上变幻不定的神色——从短暂的恍惚到更深的绝望,仿佛在品尝一道开胃小菜。他松开林丞的小腿,指尖却流连在那几枚新鲜烙印般的红痕上,轻轻摩挲。


    这种时候他又不急了,连带着身体上的痛楚都变成了兴奋剂,迫不及待地想看身下人露出更崩坏更激烈的神色。


    少年眼眸流转,一个绝佳的主意涌上心头。


    “我知道,丞哥想要穿起衣服和我面对面坐下谈谈,这很好办,”廖鸿雪说这句话的时候还是笑着的,“好几天没见太阳也不行啊,明天我们出去走走吧?”


    这话对于林丞来说无异于天降百万奖金,他不由得警惕起来,整个人都隐隐带上了防备:“什么意思?”


    廖鸿雪故作疑惑:“嗯?丞哥不想出去走走吗?那我们……”


    “不,要,要出去。”林丞有些忐忑地表达自己的需求,默默祈祷这不是廖鸿雪想出来的服从性测试。


    廖鸿雪并不意外,轻轻俯下身在林丞耳边呼气:“好乖哦,那明天穿我的衣服出去吧,丞哥穿寨子里的衣服,一定很好看。”


    林丞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这是他现下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就算稻草下面绑着的是千斤秤砣,也要试上一试。


    “如果还没开始做就认定自己失败的话,不如躺平在原地不动。”同事曾经说过的话在耳边回荡,林丞想赌一把。


    蜉蝣撼树亦有可取之处,他还没开始试,怎么就能轻易地向廖鸿雪屈服?


    第 32 章   心意


    在当了三天野人后,林丞终于能穿上衣服、拾起早就所剩无几的尊严。


    只是这过程……还是让他接受无能。


    廖鸿雪拿来的一套衣服,并非林丞日常穿的T恤长裤,而是一套藏青色、绣纹精美的苗家传统服饰。


    靛蓝色的土布为底,衣襟、袖口都用七彩丝线绣满了繁复的花鸟虫鱼图案,在塔楼窗口透进的阳光下,闪烁着细腻的光泽。


    这套衣服光是看着就是一种享受,显然是极为隆重繁复的服饰。


    “丞哥,抬手。”廖鸿雪站在他面前,声音轻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愉悦。他手里拿着那件右衽的上衣,眼神亮晶晶的,像极了献宝的奸臣。


    其实在招惹到阴桃花之前,林丞并不知道岜夯山。上次来调查,族长根本没提过三国交界还有个原始森林。


    这说明他不希望外人知道那里。


    但林丞这次与他联系,他却态度大变,不仅没阻拦去岜夯山,还主动帮忙找向导。


    这个向导,恰好是他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外甥”。


    林丞原本以为,族长是顾及廖鸿雪天天往寨门口跑,心有不忍,才会牵线搭桥。但看这两人互不搭理的架势,明显感情没到这个份上。


    “哥哥又在看谁呢?”


    身后传来低柔温沉的嗓音,很好听,还带着似有若无的笑意。


    林丞应声回头。


    廖鸿雪懒散地倚着门框,双手抱胸,望过来的眼神莫名森冷。但一和林丞对上视线,他就眉眼微弯,笑得天真烂漫,感染力十足。


    仿佛刚刚那个阴恻恻的眼神只是幻觉。


    “哥哥,家里没有桂花酱了,我做茉莉花的可以吗?”


    盘桓在心里的疑问越来越多,林丞垂下眼,如墨的眉眼多出几分疏懒,声音淡淡的反问:“我记得你说,你从小在岜夯山长大。”


    “对呀,我是圣女阿酿带大的嘛。”廖鸿雪笑眯眯地说,“她年岁很大,还会蛊术,外面的人总来打扰她,她就让阿能说她去世了,躲到山里清修。”


    “她是族长的姐姐?”


    廖鸿雪伸出食指,举起来左右摆摆,“他们没有血缘关系哦。”


    “其实族长也是被阿酿养大的。”


    “所以阿酿才会把我送到这里。她让我喊族长阿能,我才这么叫。”


    原来是这样。


    林丞不自觉松了口气,眉目含笑的模样令人如沐春风:“可我听族长说,圣女是黑翅鸢变的?”


    “骗人的。”廖鸿雪清凌凌地笑出声,“是因为阿酿养了只黑翅鸢,那只鸟总趴在她肩膀上,有时还会替她传信。”


    他说完就歪了歪头:“哥哥怎么会突然问这个?”


    “没事。”林丞朝他走过去,“茶饼怎么做?”


    “哥哥想学?”廖鸿雪挑高了一侧眉毛。他欠身凑近,把林丞堵在厨房门口,过分帅气的脸蛋猝然怼到林丞眼前,眼神暧昧得能拉丝:“可我不白教哦。”


    心在胸腔里轻轻一荡,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来,在心头滋滋冒泡。林丞笑着回了句“小鬼头”,然后扶着廖鸿雪的腰,侧身与廖鸿雪擦身而过,挤进了厨房。


    廖鸿雪缓慢地眨了眨眼,耳垂蓦然红了。


    “需要帮忙吗?”林丞神色自然,“我给你打下手。”


    话音落地十几秒,廖鸿雪才走过来,教林丞洗新摘的翠嫩茶叶。


    廖鸿雪做饭很熟练,炒茶时还会颠勺,一看就是从小围着灶台转。


    苗疆人做茶饼都用传统烘炉慢烤,廖鸿雪端着簸箕忙来忙去,被簸箕上的倒刺扎到了手。他握着拇指往出挤血,林丞用棉签沾了些碘酒给他消毒。


    电光火石之间,他双眸一亮,突然知道该怎么对付丞疆王了。


    “家里有针吗?”


    廖鸿雪:“针?”


    林丞嗯了一声,“普通缝衣服的针就可以。”


    “这个……我得问问阿能。”


    “我去找他要吧。”


    篱笆院里种满了颜色各异的花花草草,族长没事时不是坐在树下纳凉,就是握着剪刀裁枝。林丞朝他走过去,询问家里有没有针线。


    “有。”


    族长带他回房取,林丞状似不经意地问:“廖鸿雪是您收养的孩子?”


    “廖鸿雪?”族长闻言一愣。


    林丞听罢就眯了眯眼,像只警惕的猫,迅速捕捉到异常:“就是住我隔壁的那个孩子。”林丞喉结动了动,僵硬地抬起手臂。


    比起之前几天的“坦诚相见”,穿上衣服本是好事,可让廖鸿雪亲手替他穿,每一个动作都变成了慢放的凌迟。


    微凉的布料贴上皮肤,带着阳光和草木的干净气息,显然是仔细浆洗晾晒过的。


    廖鸿雪的动作很慢,指尖若有似无地划过林丞的手臂内侧,那里皮肤最是敏感,激起一阵细密的颤栗。林丞猛地缩了一下,却被廖鸿雪更紧地握住手腕。


    “别动,丞哥,袖子不好穿。”廖鸿雪的语气理所当然,手指却顺着他的手臂内侧缓慢上移,直到腋下,才轻轻一拉,将袖子彻底理顺。


    那触碰太过理所当然,好似两人已经这样朝夕相对了十几年。


    林丞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呼吸滞在胸口。


    上衣穿好,廖鸿雪转到前面,细心地将衣襟交叉,系上腋下的带子。


    他的手指灵活,系带的动作像是在完成什么神圣的仪式。然而,当他的指尖偶尔擦过林丞的胸膛,甚至有意无意地按压到某处微凸时,林丞的脸瞬间涨红,又迅速褪成苍白。


    他抬眼和廖鸿雪对上视线,感觉廖鸿雪的眼暗如深渊,几乎能把他吞噬,便立即收回了手,低头继续搞工作。


    廖鸿雪过了几秒才站直身体,拉开一旁的木椅,坐在林丞斜侧方。他拿起桌上的笔攥在手里握了一会儿,可能觉得不太称心,改用双手握盛放牛奶的玻璃杯,握得蛮用力,指尖都泛起了白。


    放置在桌上的手机响了一声,林丞拿起来看了一眼,叹着气关掉文档,打开竹简残片的照片。


    廖鸿雪:“哥哥在研究竹简?”


    林丞有点无奈地说:“教授催得紧。”


    他从行李箱里拿出几本泛黄的,封皮都掉了的古书,翻阅着打开研究所的线上书库,连查带找,折腾半天也没破译出来一个字。


    廖鸿雪胳膊撑着桌沿,歪支着头看他,声音散漫:“很难吗?”


    “有点难。”


    林丞忙工作时有种六亲不认的无情,专注到哪怕身边站了个裸.男都不会发现。


    廖鸿雪起身离开,再回来时手里多了本新华字典,和一个很厚的字帖。


    这个字典是古今中译版本,每个字都有对照的甲骨文。他按照拼音顺序翻阅,认一个字就在字帖上描一行这个字。描着描着,天就黑了。


    桌上摆放着之前做的茶饼。林丞不爱吃这种糯叽叽的食物,但这一天也就着牛奶吃光盘了。


    廖鸿雪出去了一趟,给林丞添了一杯热牛奶。林丞这才注意到他在对着字典写字帖,不由得一惊:“你刚开始认字?”


    廖鸿雪:“家里人前几天刚教。”


    林丞震惊得好半晌都没说出话来。他想起在幻镜里,廖鸿雪追问“科学是谁”“我们为什么要相信他”,这才意识到廖鸿雪根本没上过学。


    “怪不得不知道科学。”


    他顿了顿,又状若无意地补充了一句:“除了我,你可以信任我。”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双手捧起林丞的脸,强迫他看着自己。“记住这种感觉,丞哥。被冒犯的时候,愤怒是应该的,不原谅也是可以的。你的善良,很珍贵,但要留给值得的人。”


    廖鸿雪话中有话,林丞的脑袋却很空。


    林丞望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美丽,危险,却又在他最无助的时候给了他一种扭曲的“关爱”。


    族长“啊——”了一声,“是。”他挠挠头,有点费解地问:“我怎么记得他姓羲呢。”


    林丞拍了拍脑门,不好意思地笑出来:“你不说我都忘了他姓羲,他和我说家里人喊他廖鸿雪,让我也这么喊。”


    “那可能是——”


    族长话音一顿,没继续往下说。


    他把针线递给林丞,林丞又要了几贴膏药,用剪子剪下一小块贴在眉间,把痣遮住了。


    “族长,你见过这个神像吗?”林丞掏出手机,翻出小七修复的青铜神像图,“这是我们从丞疆王墓穴里带出来的。”


    族长听得满脸疑惑,“王神是成仙了,不是死了,根本没有墓穴,你们是不是搞错了?”


    这个说法令林丞很意外。他表情空白一瞬,随即不太自信地问:“有没有可能是别人为他修的?我在墓里看到了百米多高的山体神像。”


    “那倒是有可能,王神的信徒可是非常多的。”


    族长眉宇微扬,表情很是得意。他接过手机,放大图片仔细看,说“很眼熟”,然后凝眸回忆半晌,“小时候在圣女那儿看见的画像和这一样。”


    林丞等的就是这一刻。他立刻追问:“您不是说没有圣女?”


    族长凝滞几秒,低头把手机塞回来,“确实没有,我小时候见到的是最后一辈圣女,她早就不在咯。”


    “那她有传人吗?”


    “这我哪儿知道。”族长顾左右而言他,“我还没给花浇水,你缺什么就自己拿吧。”


    他说完就急匆匆地走了。林丞望着他落荒而逃的背影,感觉上次调查得不够完善。


    连族长都没说实话,其他苗民也肯定有所保留。


    林丞回厨房继续打下手,做好茶饼和廖鸿雪分食了一盘,就带上录音笔和手札去寨里走访打听。


    好巧不巧,他在不同人家和那个文艺青年撞上好几次。他揣着录笔,拿着巴掌大的笔记本,和林丞一样专门找百岁老人了解苗疆文化和丞疆王。


    他身边跟着一个很帅气的酷盖,应该是助理,看着比他小几岁,留着狼尾鲻鱼头,长着一张看谁都不爽的厌世脸,凌厉的丹凤眼微微有点下三白,眼神很有攻击性,但目光落在青年身上时,又温柔得能掐出水来。


    林丞以为他们是同行,上前聊了几句才知道他们不是在做田野调查。


    那个文艺青年叫江川,是名作曲家,今年三十岁。他要写一首苗疆风的OST,所以来这里采风。


    他见林丞拿着神像图四处询问,便加林丞好友要了一份附件。


    “奇怪。”江川垂眼看着手机屏幕,小声嘟囔:“丞疆王看上去应该挺英俊的,为什么总是遮着脸?是什么古老风俗吗?”


    厌世脸酷盖凑过来,和他头挨着头看神像图:“不会是电视里那种谁摘谁就得娶的设定吧。”


    江川听罢,侧头看着他笑:“挺有意思,今晚试一下?”


    酷盖立马站直了身体,面红耳赤地环视一圈,神情像极了受惊的鹿。确定周围没人注意到他们,他才压低声音警告:“别发.骚。”


    林丞站在门口等廖鸿雪,与他们隔了几米。闻言默默转过身去,背对着他们尽量降低存在感。


    他听见江川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然后用气声问:“这也能算发.骚吗?”


    酷盖声音冷淡:“好好说话,别夹。”


    “可我想看你戴这个。”为饱受欺凌的他出头,这是父母都不曾做到的事情。


    可他又做了那些近乎于强.奸的事情,这似乎与一个真正意义上的霸凌者没有任何区别。


    恨他吗?林丞呐呐地问自己。


    当然是恨的,他是个性取向正常的男人,从不觉得自己有朝一日会躺在男人身下婉转承.欢,更不想和一个小自己十岁的少年唇舌纠缠,耳鬓厮磨。


    可他也不想上班挨骂,不想罹病化疗,不想跟别人分享自己的家庭。


    这几乎构成了他前面二十八年的所有苦难,而每一项坎坷似乎都无法避免。


    他有些迷茫,他真的有的选吗?


    族长家的吊脚楼没有翻修过,窗户是很有古韵的支摘窗。林丞的房间临崖,摘下窗能看见震撼的三叠岭瀑布,支起窗能感受到清凉潮湿的水汽。


    他摘掉一扇花窗,其他的都用棂条支起来,然后把笔记本电脑放在空窗边的桌案上,忙忙碌碌地整理资料。


    “铛铛铛——”


    房门被敲响,林丞应了声“进”,廖鸿雪便端着一杯热牛奶走了进来。


    “给我的?”


    廖鸿雪把牛奶放在他右手边,轻嗯了一声。


    林丞看了他几秒,眼尾温柔地弯了起来,盈藏在眉宇间的笑意像清晨穿透山林的那一束光,“你刚喝完一杯?”


    廖鸿雪眨了眨眼:“哥哥怎么知道?”


    林丞身体往后仰,靠着椅背,朝廖鸿雪招了招手:“过来。”


    廖鸿雪本就站在桌边,闻言挪近了一步。


    “头凑过来。”


    廖鸿雪应声俯身,低头凑近林丞的脸。


    林丞微仰着头,伸手用拇指擦掉沾在廖鸿雪唇边的奶渍,然后又用大拇指指腹摩挲了一下他的下巴:“喝得到处都是。”


    他们的脸挨得很近,近得能闻到彼此身上的香气。


    林丞早上刚洗过澡,周身都是沐浴露的味道。廖鸿雪身上则是淡淡的沉香味,混杂着似有若无的奶香。


    这个味道令人莫名心安。


    他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却又奇异地从中汲取到一丝从未有过的模糊认知。


    他一直以来的世界正在崩塌,而廖鸿雪,正用一种近乎残酷的方式,强行将他拉入一个全新的、丛林法则般的现实中。


    这些法则中,最先要认识到的便是,廖鸿雪是唯一的规则制定者。


    眼看林丞的情绪低落,廖鸿雪勾了勾唇,并不急于一时。


    他说的是好想吻你。


    不是可不可以吻你。


    这分寸拿捏得刚刚好,像在风月场里千锤百炼过的调情高手。可沉淀在他眉宇间的羞赧与青涩真实无比,不似装的,让林丞有一种捡到宝了的感觉。


    他扬起下颌,朝廖鸿雪挑了挑眉,明目张胆地挑衅:“你敢吗?”


    晚风撩动着密林,在簌簌的树叶响动中,山路两侧的吊脚楼逐渐亮起了灯。暮色与天光融合成忧郁蓝,将暗未暗,衬得空气都变得暧昧不清。


    情在将明未明时才最撩人。


    林丞并不知道此刻的自己究竟有多生动,廖鸿雪直勾勾地看着他,连眼睛都没再眨过一下。


    “就知道你不敢。”林丞噗嗤一声笑出来,“想想又不犯法,随你想吧。”


    闻言,廖鸿雪把手背到身后,那颗吃到一半的番荔枝在短短一瞬间就被蹂躏得稀巴烂:“行动就犯法了吗?”


    林丞声音含笑:“你说呢?”


    廖鸿雪安静了几秒,贴过去紧挨着林丞的肩膀,低声唤:“哥哥——”


    林丞停下脚步,侧过身来和廖鸿雪面对面地站在晚风里。他朝廖鸿雪勾了勾手指,廖鸿雪就满脸期待地凑过头来。


    林丞静静地看着他,等他凑近了,近得能感受到扑面而来的气息才开口说“不告诉你”,然后在廖鸿雪微怔的目光中笑着走掉了。


    这一番调戏,林丞完全占据主导权。他心满意足地,慢悠悠地往前走。廖鸿雪伫立在原地,凝眸注视着他的背影,眼神直白,危险,疯狂无比。


    “怎么不走?”


    林丞回过头。


    树立在青石板路两侧的路灯霎然亮起,在林丞眼里落下黄白成片的光。有风吹过来,拂动了散碎在他眼前的额发,发梢在眉间那颗红痣的左右两端轻晃,撩得人心里发痒。


    他唇角含着浅淡的笑,眉眼稍弯地注视着廖鸿雪,廖鸿雪眨了下眼,几步追上来,嗓音比之前低哑,有很明显的颗粒感:“想知道哥哥会不会等。”


    林丞听罢,轻轻地摇了摇头。


    他感觉廖鸿雪很有趣,轻而易举就能让人身心愉悦,和地球上另外几十亿条生命都不一样,仿佛是为林丞量身定做的,一颦一笑都长在林丞的审美点上。


    让人很难不心动。


    雨后的空气很清新,带着草木泥土的芳香。林丞吃完剩下的半颗番荔枝,摊开手,故意调侃廖鸿雪:“这回真的不是一对咯。”


    廖鸿雪:“哥哥!”


    林丞笑得更阔了些,都笑出了声。


    清朗声线混着微风吹进篱笆院,惊动了坐在树下纳凉的人。江川手里握着蒲扇,反向给坐在右手边的厌世脸酷盖扇风。


    四人隔着月色对上目光,林丞没由来有点尴尬。他朝人点了点头,走进吊脚楼才小声问廖鸿雪:“这屋子隔音好吗?”


    “勉勉强强。”廖鸿雪意有所指道:“我能听见哥哥洗澡声。”


    林丞差点没被口水呛死。


    回房后,他从行李箱里翻出一包崭新的耳塞,敲开隔壁的门,嘱咐廖鸿雪:“晚上记得戴。”


    廖鸿雪有些茫然,像是不知道这东西怎么用,但还是乖乖接了过去。


    这一晚,林丞用膏药把缝针倒贴在掌心,然后用拇指碰了碰遮在眉间的一小块膏药,感觉粘度还很强,应该不会掉,就上床睡觉了。


    一夜好眠。


    没梦见丞疆王,也没被奇奇怪怪的声音吵醒。


    第二天,林丞照旧在寨里走访,也照旧和江川碰见了几次。两个人交换了访谈信息,林丞感觉这个人善于铺就语言陷阱,挖出不少他都没问出来的东西。


    “巴代法师也会解蛊?”


    江川也很意外:“圣女教过他们蛊术,用来应对寨子里的突发情况。”


    林丞更惊讶了:“什么突发情况,他们之间还互相下蛊?”


    “应该是这样。”江川说,“寨子里这么多人,难免会有摩擦与矛盾。”


    林丞起心动念,觉得可以去几名巴代法师家走访看看。但他留了个心眼,让江川先行去问。


    歹罗寨很大,年过百半的老人很多,想一个不落的走访,至少得一星期。林丞走了两天,录音笔的内存就满了,只好歇息一天。“走吧丞哥,难得出来走走,别被渣滓影响了心情。”廖鸿雪的目光流连在他身上,谆谆善诱,“今天的太阳也很好呢。”


    他说得纯善极了,好像那两人不是他安排在这里的一样。


    林丞木然地被他牵着手,像个提线木偶一般往前走,廖鸿雪心情大好,甚至想将林丞抱在怀里,替他走完这泥泞的山路。


    铃声再次响起,伴随着他们逐渐重合的脚步。


    过去那个任人拿捏的“老好人”林丞,正在这片神秘的苗疆密林里,缓慢地、痛苦地死去。


    林丞不知道这算不算好事,廖鸿雪如此激发他的逆反心理,难道就不怕他逃跑的心思更重?


    还是说廖鸿雪有着百分百的把握,笃定林丞翻不出他的手掌心。


    林丞慢慢垂下眼,足间铃声阵阵,久久不歇。


    第 33 章   示弱


    “别过来!”林丞颇为恼怒地将眼前的湖面打出水花,试图通过这种方式来阻止廖鸿雪脑子里肮脏的念头。


    晶莹的水珠在阳光下四散飞溅,有些落在了廖鸿雪的脸上、衣襟上,他却毫不在意,反而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在空旷的山谷间回荡,带着几分愉悦和势在必得。


    怎么回事,说好了散步透气,怎么又会发展到这一步?!


    林丞心中警铃大作,暗暗恼火,他就不应该答应廖鸿雪来这边!


    “哥,别怕,”廖鸿雪脚步未停,反而开始慢条斯理地解自己苗服上衣的布扣,他站在浅水处,湖水刚没过他的脚踝,藏青色的裤腿浸湿后颜色更深。“总要习惯的,或早或晚,在这里和在家里,也没什么不一样。”


    林丞被他扔下了水,身上的衣服湿了一大半,苗服吸了水,重重地压在他身上,让他一时半会儿没法爬起来。


    “咱们在这里面坦诚相见,也算是偿还了当初你偷看我的‘罪过’,对不对?”他刻意加重了“偷看”两个字,语气暧昧不清,还带着点诡异的羞涩。


    林丞的脸瞬间爆红,连耳朵尖都染上了绯色。


    他又气又窘,几乎说不出话:“谁、谁偷看你了!那是个误会!我当时以为你是……是……”某些真相在眼下这种情形下,他是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了。


    “咻——”


    对话框里多出来一条消息-


    具体情况我也不太清楚,只知道那孩子好像很喜欢你,家里全是你照片。


    林丞有一瞬间的晃神,身体瞬间绷紧了。他想,他知道是谁下的蛊了。


    陈家小二偷拍他,穆幺也明确对他表达过好感,然后他们就相继出事。


    怪不得族长愁得焦头烂额都没找到下蛊人,因为下蛊的根本就不是人。


    林丞下意识看向廖鸿雪,眼里满是担忧。


    似是察觉到他的视线,廖鸿雪侧过头来,朝林丞粲然一笑。他放下柳叶刀,把雕完的蜜饯递过来给林丞看。


    林丞垂下眼,见青柚绿油油的表皮刻着一个跪在地上痛哭流涕的简笔小人。


    “哥哥——”


    廖鸿雪伸过手来,在桌子下偷偷握住了林丞的手指。花前月下,泥炉上的茶壶“咕噜噜”的冒着泡,气氛在这一刻似乎暧昧到了极致。


    林丞听见廖鸿雪用只有他们两个人才能听清的嗓音说:


    “别生气了,好不好。”


    廖鸿雪生得白,身体比例也不似真人,加上那细窄的腰线和如瀑的长发,林丞将他认成女孩也并不奇怪。


    此刻旧事重提,还是在这种尴尬又危险的境地,林丞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或者直接沉进这湖水里算了。


    廖鸿雪已经解开了上衣,随手抛在湖岸边一块光滑的大石上。少年人的身体并不算壮硕,线条却流畅得像是匠人精心雕琢出来的雕塑神像,肌理分明,蕴含着一种野性的力量。


    阳光洒在他白皙的皮肤上,仿佛镀了一层浅金。他一步步向林丞走来,湖水随着他的移动,荡开一圈圈涟漪。


    “误会?”廖鸿雪挑眉,已然逼近,距离林丞只有一步之遥,“可我当真了呀,丞哥。你当时跑得那么快,看我的眼神……我可是记得清清楚楚。”


    他伸出手,指尖几乎要触碰到林丞紧绷的胸口,一副要为他宽衣解带的模样。


    林丞猛地向后倒退,手脚并用,身下是湖底滑腻的卵石,他一个趔趄,险些整个人倒进水中,幸好湖水有浮力,他只是狼狈地呛了口水。


    他身上的苗服浸了水紧紧贴在皮肤上,勾勒出略显单薄的身形。银饰在水中晃动,发出沉闷的声响。


    这衣服是廖鸿雪给他穿的,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做的,着了水竟然会变得若隐若现,半透不透的样子比不穿还要令人羞耻!


    他看了眼林丞,林丞握拳抵唇咳嗽了一声,廖鸿雪才掀起眼皮看过来,“哥哥想知道?”


    林丞正想回答,就听廖鸿雪煞有介事地叹了口气:“可我嗓子疼,不想大声说话,哥哥能不能坐近一点。”


    事已至此,傻子都能看出来他们之间有猫腻。族长缓缓转过头来,目光与林丞对上时,眼皮抽动了几下。


    林丞突然有种背着别人家的家长偷偷拱了他们家白菜的心虚。他尽量忽略族长灼灼如炬的视线,硬着头皮往廖鸿雪身边挪了挪。


    廖鸿雪似乎不满意,伸手握住林丞坐着的竹凳边,用力往自己所在的方向一拽,林丞就连人带椅瞬移到廖鸿雪身边。


    这动静引得其他人再次齐刷刷地看了过来,尤其是族长。林丞低头扶了扶额角,突然有点头疼。


    “蜀人是被蚩尤赶出中原的,他们一直没放弃报仇,不断发动战争,和九廖族是世敌。”


    廖鸿雪继续往下说:“大祭司一被俘虏,蜀王就放弃了他,令立了新君。”


    “这个新君气量小,知道他镇守在这里,担心支持他的人择拥而立,就派人给古啰国献策,不然大祭司才不会死呢。”


    一直没说话的方清珏“啧”了一声:“老套,一听就是编的。”


    廖鸿雪意味不明的哼笑一声,什么都没说。


    林丞倒不这么觉得。因为廖鸿雪说的这个版本,至少开头和他破译出的竹简完全吻合。他挨近廖鸿雪,小声问:“你在哪儿遇见的说书先生,他现在还在吗?”


    “应该不在了。”廖鸿雪专心致志地雕青柚皮,说话时连头都没抬,“不过他说的故事我全听过,哥哥想知道什么问我便是。”


    林丞思量一瞬,觉得应该先问明白陈家的事。他掏出手机,打开微信,给江川发了条信息。


    他现在和廖鸿雪靠得很近,一举一动都在廖鸿雪眼皮子底下,所以廖鸿雪只稍稍瞥一眼,就看清了对话框里的全部内容。他掀起眼皮,漫不经心地看向江川。


    江川和他对上视线,神情微微一怔。但他很快就收回了目光,低头打字。


    “廖鸿雪!你发什么疯?!”林丞徒劳地用手臂挡在身前,尽管这举动在对方灼热的视线下显得无比可笑。“那都是过去的事了!而且……而且这是两码事!”


    “没关系丞哥,你想看,什么时候都能看。”廖鸿雪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强势。


    他不再给林丞后退的机会,猛地上前,一把扣住了林丞的手腕。他的力气大得惊人,林丞那点挣扎如同蚍蜉撼树。


    “水太凉了,我不要在这里……”林丞用力想甩开,却只是让两人之间的水花激荡得更加厉害。


    水珠溅到他的睫毛上,模糊了视线。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廖鸿雪身上传来的热意,少年完全不介意袒露自己的身体,身上仅有的一块布料也岌岌可危。


    廖鸿雪非但没放,另一只手还环上了林丞的腰,将他紧紧箍向自己。两人身体相贴,隔着湿透的衣物,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心跳和体温。林丞浑身僵硬,连呼吸都停滞了。


    “丞哥,你看这里,”廖鸿雪低下头,温热的呼吸喷在林丞的耳廓,声音带着一种魔性的诱惑,“多安静,多干净。就像天地初开,只有我们两个。”


    林丞被迫顺着他话语的引导,环顾四周,这湖藏于山谷怀抱,水平如镜,倒映着周围苍翠的山峰和湛蓝的天空,仿佛将整个世界都收纳其中。


    空气中弥漫着泥土、水汽和草木的清新气息,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下斑驳的光点。


    这是城镇见不到的色彩。


    残月从山头挪到云层后,四周彻底昏暗下来。晚风仓凉吹过,对视间,林丞的头发被吹乱了,廖鸿雪也有散乱的发丝浮动在脸颊边,平添几抹生动。


    这张纯情至极的脸太有欺骗性,轻而易举就乱了林丞刚刚硬起来的心。


    “路口有家杂货店,应该有红花油卖。”他背对着廖鸿雪蹲下身,声音不像刚刚那么沉,却也不温柔:“我背你过去。”


    廖鸿雪隐隐松了口气。


    他俯下身,乖乖趴在林丞背上,收拢双臂搂着林丞的脖子,脸贴着林丞的脸,压着嗓音低哄:“哥哥……”


    林丞最受不了廖鸿雪贴着耳根说话,这会让他从身到心处处都泛痒。他拢着廖鸿雪的膝盖弯,故意颠了一下,廖鸿雪登时闭嘴了,老老实实没再搞小动作。


    田埂凹凸不平,长满了青草,还有碎石子,一点都不好走。林丞背得吃力,唯恐一个重心不稳摔下去,再把廖鸿雪摔个好歹,所以走得非常慢。


    两个人回到宽阔的青石板路时,整座苗寨几乎都亮起了灯。连绵远山交叠着万家灯火,暖黄色的光线将周围照得很亮。林丞这才发现,廖鸿雪的脚踝红肿得比刚刚还要严重,应该是追他时又拉伤了。


    心头涌上一股酸酸胀胀的情绪,夹杂着几分懊悔。他把廖鸿雪放在路边的石台上,单膝跪地,蹲下身来握住廖鸿雪的脚踝按了按脚骨,嗓音低柔温沉:“疼不疼?”


    廖鸿雪:“好疼的,不会骨折了吧。”


    “没伤到骨头。”林丞直言拆穿,“只是错到了筋,养几天就能好。”


    廖鸿雪干巴巴地笑了笑:“哥哥还会看骨伤呢。”


    “崴得次数多了,自然就熟练了。”林丞示意他坐好,“我去买红花油,你坐这等一会儿。”


    廖鸿雪嗯了一声。


    林丞转身走进几米外的杂货店,几分钟后折返回来,蹲在廖鸿雪脚边,脱掉了廖鸿雪右脚上的苗绣布鞋。


    廖鸿雪的脚很瘦,脚背上凸着青筋,骨感很重,脚踝肿得老高。林丞往手心倒了些红花油,捏着他的脚揉筋消肿。


    这手法还是跟肖烨学的。


    刚跟考古队下墓那一阵,林丞没少受伤,都崴出经验了。


    廖鸿雪倒吸着凉气“嘶——”了一声,林丞动作停下来,说了句“忍忍”,然后力道就比之前轻了许多。


    一个微弱的、可能根本不存在的念头在他心底闪烁了一下,随即又被现实的冷水浇灭。


    和廖鸿雪谈判?谈判的前提是拥有等价的筹码。现在他只是一只待宰的羔羊,说不定日后还要翘起屁股摇尾祈求,才能求得少年的垂怜。


    林丞悲观地想。


    青年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速,环在廖鸿雪颈后的手指微微蜷缩。


    廖鸿雪似乎感受到了他情绪的波动,低下头,用下巴轻轻蹭了蹭他湿漉漉的头发,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满足和安抚:“快到了,丞哥。回家就暖和了。”


    家,廖鸿雪一直把那个牢房一样的地方称作家,林丞简直想骂醒他,让他不要再痴心妄想了。


    逃跑。


    这个念头从未如此清晰和坚定。他必须离开这里,离开廖鸿雪。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但如何逃?硬碰硬是死路一条,湖边的情景已经证明了这一点。廖鸿雪的力量、速度以及对这片地域的熟悉程度,都远非他能及。


    他就像一只被扔进猛兽笼子的家猫,任何直接的对抗都无异于以卵击石。


    那么,只剩下一条路——继续伪装,示弱,臣服。


    现在他唯一的、渺茫的优势可能是……廖鸿雪对他似乎有一种扭曲的“在意”或者说“执着”。


    他低垂着头,大半张脸都被墨色发丝遮挡住了。廖鸿雪凝视着他,只能看见秀巧挺立的鼻梁和线条柔和的下巴,还有纤长的,因为脚裸处的伤而微微颤动的睫毛。


    “哥哥手法好熟练,以前给别人揉过?”廖鸿雪眸色转沉,语气有些阴晴不定。


    “自己算别人吗?”林丞有点无奈,“你怎么这么霸道。”


    闻言,廖鸿雪很轻地挑了下眉,没再吭声。


    最近经常下雨,空气湿度很大,入夜后更显阴冷。林丞察觉到风里藏着的冷意,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揉掉半瓶药油,揉得掌心热辣辣的。


    他给廖鸿雪穿上鞋,揣好红花油,背着人回了吊脚楼。


    二人一进篱笆院,就看见江川和他的家里人,那个厌世脸酷盖方清珏,还有族长,三个人坐在桂花树下,围着一个矮桌。桌上摆着几个竹蒸屉,蒸屉里是掏空果心的青柚,一旁的泥炉上热着一壶桂花茶。


    方清珏手里拿着柳叶刀和青柚子,看样子是在和族长学怎么做雕花蜜饯。江川坐在他旁边给他扇风,笑吟吟地盯着他看。


    林丞惦记着问陈家的事,就背着廖鸿雪朝他们走了过去。


    听见脚步声,他们仨一同看了过来。族长有点纳罕地问:“这是怎么了?”


    林丞:“崴脚了。”


    “怎么这么不小心。”族长低头看了眼廖鸿雪的脚,“仓房里有药酒——哦,你擦过了。”


    廖鸿雪不知道怎么回事,全程没搭理他,只期期艾艾地盯着林丞看,像是这院子里的其他人都不值得他分过去一分一毫的眼神。


    林丞慢半拍地意识到,这两人不是关系不好,是廖鸿雪懒得和族长有关系。


    以前怎么没发现这个孩子这么独。他也拿起一个青柚,握着柳叶刀的手指骨节分明,修长好看,有种说不出来的韵味。


    林丞的视线不知不觉就挪了过去,瞧了半晌才回过神来,收回视线继续雕自己的。


    雕花蜜饯是传统苗疆美食,把未成熟的青柚掏空,只留完整的皮,然后用柳叶刀在柚皮上雕龙凤花鸟等图案,再放在水中漂洗,混以蜂蜜晒干,味道比普通蜜饯更丰富,如今已被列入非物质文化遗产。


    族长雕工很不错。他一边教方清珏,一边话里话外地试探他们两个有没有祭拜过丞疆王。


    方清珏动了动唇,正想开口,江川抢先道:“拜过了,祆蛊楼门口有好大一棵姻缘树。”


    闻言,方清珏瞥瞥他,没说话。


    “王神很灵的,好多人来求姻缘呢。”族长隐隐有些骄傲,“那树上的红绸全都是还愿的人自发挂上去的。”


    这和林丞的认知有出入:“他不是傩神吗?怎么会有人向傩神求姻缘?”


    “傩神?”廖鸿雪凝了凝眉:“谁给封的?”


    “那都是外族人的想法。”族长喝了口茶,“王神可不是傩神,他是我们的守护神。”


    江川问:“我听说他原来住在岜夯山,后来为什么不住在那里了?”


    林丞隐隐有些吃惊,他居然连这么隐晦的消息都挖出来了!


    “那时候天下不太平嘛。王神带族人在山里隐居。”族长的语气很像讲故事,有种娓娓道来的感觉:“本来生活的好好的,直到有天闯进来一个逃荒的。大祭司看他可怜,想收留他,没想到他跑了。跑就跑吧,还把山里的事都说了出去。”


    林丞小声嘀咕了一句:“这不是桃花源记?”


    江川离得近,听见就低下了头,笑得肩膀一耸一耸的。


    这显得他两好像说了什么悄悄话。方清珏都没什么反应,廖鸿雪倒是连着看过来好几眼。他坐得离林丞远,脚又崴了,挪不过来,只能像那天掰茶饼似的怨怼怼地刺青柚。


    “古啰国的人知道了,就派人来征兵。”族长继续讲故事:“他们想把族里的劳动力都带走,王神就驱蛇咬死了他们,带人夜袭了附近的城池,建立了歹罗寨。”


    江川继续问:“您说大祭司是守卫苗寨战死的,那丞疆王是为了给他报仇才灭了古啰国吗?”


    “可以这么说。”


    “那他为什么要杀古蜀国的王室呢?”


    这个问题,族长回答得很诚恳:“我也不清楚。他屠杀完古蜀的那几位王室就飞升了,到底为什么,恐怕只有王神自己才知道。”


    “因为大祭司。”廖鸿雪忽然插言,“大祭司原本是古蜀国的继承人,但不知道为什么,他被九廖族俘虏了。”


    话音未落,包括林丞在内地,大家不约而同地看向了廖鸿雪。似是察觉到他们的视线,廖鸿雪眯起眼睛笑了笑,“我以前听说书先生说的。”


    林丞莫名松了口气,江川立刻追问:“他还说什么了?”


    廖鸿雪不吭声,继续低头雕柚子皮。


    江川:“……”


    林丞把廖鸿雪放在藤椅上,自己随便寻了个竹凳,坐到江川旁边。江川似乎是知道他要问什么,幅度很轻地摇了摇头,然后意味深长地瞥了瞥族长。


    林丞当即明白过来。


    这些有关巫蛊,圣女,还有巴代法师会蛊术的事,他上次来都没怎么接触过,明显是族长有意隐瞒,不愿被外族知晓。


    林丞方才在电话里和他说穆幺的事,他也闪烁其词,就是不愿承认苗疆现在还有蛊术。


    林丞便也拿了青柚,用柳叶刀在柚子皮上瞎雕。


    “哥哥也想学吗?”廖鸿雪像是终于找到了话题,倍显殷勤地说:“我会做,我可以教——”


    林丞垂着眼,纤长浓密的睫羽盖下来,在眼睑下投出弯月形的阴影,令人看不清眼底都有什么情绪。他出声打断:“随便玩玩,没想学。”


    廖鸿雪听罢,慢吞吞地“哦”了一声。


    虽然林丞对这种扭曲的在意格外排斥,但或许也能成为他可利用的缝隙。


    示弱,降低警惕。


    林丞强迫冷静地分析。廖鸿雪似乎很享受他的顺从和依赖。那么,继续示弱,甚至表现得比刚才更顺从,更依赖,是否能让廖鸿雪放松戒备?


    想到这里,林丞环在廖鸿雪颈后的手臂,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点。他将自己更深地埋进那个温热的怀抱,仿佛在汲取温暖,也像是在寻求庇护。


    他能感觉到廖鸿雪的身体似乎微微一顿,连脚步都缓了半分。随即,搂着他的手臂收得更紧,几乎要将他勒进骨血里。少年喉间发出一声极低的笑,胸腔都跟着震,戏谑道:“这么冷?现在可是盛夏。”


    话虽如此,但他还是将林丞抱得更紧了。


    林丞的心跳如擂鼓,他强迫自己继续思考。


    观察,收集信息。  他需要了解塔楼的结构,有没有容易被忽略的出口或弱点?需要了解廖鸿雪的活动规律,他是否有固定的离开时间?需要了解这片山林,哪条路可能通向外界?还有那个该死的同生蛊……它有没有距离限制?有没有什么弱点?


    每一步都充满未知,但他必须尝试。将逃跑作为一个长期项目来规划,分解目标,一步步执行。当前的短期目标,就是活下去,并且最大限度地降低廖鸿雪的警惕心。


    把自己放在下位者的位置上,或者说是宠物、玩物。


    林丞苦涩地想,这不是屈服,这是策略。


    他用这个理由拼命说服自己,试图压下心底那不断翻涌的羞耻感和自我唾弃。为了自由,这点暂时的“低头”,不算什么。


    第 34 章   水边


    塔楼内部比林丞想象中更为深邃。廖鸿雪并未带他回到之前那个简单到有些简陋的卧室,而是抱着他穿过一道不起眼的、镶嵌在石墙内的木门,门后竟别有洞天。


    一股温热潮湿、带着特殊草药清香的气息扑面而来。眼前是一个宽敞得惊人的空间,与其说是浴室,不如说是一个小型的热带雨林洞穴。


    地面和墙壁都是由某种暖黄色的、光滑的石头整体砌成,并非人工打磨的整齐,反而带着天然的石材纹理,触脚温润。


    穹顶很高,甚至有几分朦胧的天光从巧妙设计的缝隙中透下,照亮了空气中氤氲的水汽。


    最引人注目的是房间中央一个巨大的、依着天然岩石凹陷凿成的浴池。池水并非普通清水,而是呈现出一种温润的乳白色,正微微冒着热气,浓郁的草药味正是由此散发。


    池边散落着几个光滑的树桩作为踏脚,边缘泛着圆润的光泽。


    浴池并非规则的几何形状,一侧与石壁融为一体,石壁上爬满了耐湿的蕨类植物,绿意盎然。更令人惊奇的是,一角还有一小股活水从石缝中潺潺流出,注入池中,又从不远处的凹槽悄然流走,保持着一池活水的清澈。


    房间的角落,立着几个陶罐和竹制的水瓢,墙上挂着未染色的土布浴巾,厚实而柔软。整个空间没有一件现代卫浴设施,却处处透着一种与自然融合的、原始而奢华的舒适感,仿佛将山间的温泉直接引入了这塔楼深处。


    廖鸿雪将林丞轻轻放在池边一块大石上,那块石头被地底或是池水传来的热量烘得温暖宜人。


    林丞有股说不出来的割裂感,眼前的一幕幕一直在冲击着他的认知。


    林丞再次失去了身体主导权。


    日暮将近,在田野间劳作的苗民纷纷回了家,附近几乎没什么人。残阳掉在吊脚楼顶,轻轻的,并未碰响什么,却把青灰色的木楼染成凄美的暗红色。


    林丞的脚步也轻轻的,像猫一样,没发出任何声音。他弓着腰,鬼鬼祟祟地接近吊脚楼,蹲在支摘窗下偷听。


    “那个丞蜀弃子,你到底打算怎么处置?”是酋长的声音。


    话音落地半晌都没人回答。


    厅堂里安静至极,仿佛并没有人。片刻后,老酋长压着火气,非常不悦地警告:“你别忘了自己的身份!”


    “二哥若是狠不下心,不如让我来动手。”这贱兮兮的声音一听就是祸。


    丞疆王立马阴恻恻道:“你——敢——”


    林丞蓦然发现,丞疆王和别人说话时音调要冷上许多,没有什么温度,威压感几乎都要溢出来。


    可自蛊林初见,他对自己顶多算是阴晴不定,从未用如此冰冷无情的语气说过话。


    “啪——!”


    不知什么东西摔在了地上。老酋长勃然大怒:“你还知不知道你是谁!知不知道他是谁!你是不是忘了到底是谁一再挑起战乱,把我们逼近这片深山老林!”


    “那是他先辈做的事,又不是他做的!”丞疆王据理力争,“是我们灭了他的国,抢了他的地盘,夺了他的财宝。他们不断骚扰边境,不就是想重归故土,这在他们的立场也是他们的正义!”


    “你还知道他们想回来!”


    屋里传来几声重击地板的“哐哐”声,应该是老酋长用双蛇缠杖杵了几下地。他恨铁不成钢道:“就算他没上过战场,但你怎么能确定他突然自投罗网,不是他们复仇计划里的一环?!”


    丞疆王倏然沉默了。


    其他几位族长默默旁林丞疆王和老酋长对立僵持,从头到尾没插言,仿佛根本不存在。


    风携着清寂的光把静默拉得很长,得有好一段时间,林丞都没再听见任何声音。


    “你可以爱任何人,甚至可以爱蜀民。”老酋长叹了口气,意味深长地警告:“但不能爱他。”


    丞疆王一声也没吭,更没有应答。


    周遭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氧气在悄无声息的流逝,林丞感觉胸口有点闷,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他感觉这具身体在用力挣扎——他紧紧攥着拳头,用力咬着牙,拼尽全力去抵抗骤然涌上心头,直击心脏最深处的那一股复杂酸涩的情绪。


    但失败了。


    丞疆王为丞蜀辩解的那一刻,他的心被汹涌且缓慢地填满了。


    林丞在心里叹了口气。他有点理解公子珩为什么愿意放弃国仇家恨和丞疆王归隐。


    鼻头微微泛酸,眼里也有浓重的湿意。他感觉自己用力眨了眨眼,悄悄退回田埂上。


    几只倦鸟飞向远山,天色美得像打翻的西柚汁。林丞用狗尾巴草编了只兔子,听见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我带你去一个地方。”丞疆王停在身旁,淡淡开口。


    林丞嗯了一声。


    他们乘着白蛇回了那座山,但没回吊脚楼,而是来到山顶。这座山非常高,山顶是陡峭断崖,下面就是万丈深渊。


    暮色在燃烧,远处的地平线渲染着大片橘红色晚霞,把丞疆王白皙的脸都给染红了。他端坐在崖边,神色懒散地眺望着远方,低声说:“站得高才能看得远,想怎么看就怎么看。”


    林丞感觉他心情不太好。


    他没开口,丞疆王也没再说话。两个人在落日余晖中相对沉默了半晌,丞疆王低低地叹了口气,小声咕哝:“你只是个俘虏该有多好。”


    林丞听见自己说:“其实现在这样就很好。”


    丞疆王听罢,神色不明地看了过来。


    “我不能爱你。”林丞听见自己用近乎绝情的语气警告:“你最好也别爱上我。”


    话音落地,丞疆王忽然笑出了声。他微偏着头,用难以置信的目光,灼灼地盯视着林丞。


    这笑声一开始很低,后来越来越大,逐渐回荡在山谷里,听起来竟有几分苍凉。


    “可我就是爱了!”他坦坦荡荡地承认,“爱一个人有错吗?我想和你在一处有错吗?”


    晚风把两个人的头发都吹乱了,丞疆王身上的银饰叮叮当当地响了起来。林丞闭了闭眼,尽量用看似平静的语气说:“可你是九廖少酋,我是丞蜀少主,注定不能在一起。”


    他们之间隔着国仇家恨,隔着几辈人堆积出的尸山血海,就凭这点爱根本化解不了。


    所以老酋长说你爱谁都可以,唯独不可以爱他。因为那样对不起战死沙场的子民,更对不起烈烈忠骨的先祖。


    太阳彻底淹没在地平线,天光瞬间就暗了下去,周遭忽然陷入阴冷的沉寂。


    连阵风都没有。


    丞疆王一错不错地凝视着林丞,眸光明灭变幻着,眼底却没什么显露的情绪。


    “原来你是这么想的。”天还未亮,世界在昏暗中呈现出一片模糊的影。大祭司提着一个萤火瓶,不知道在蛊林等了多久。


    “这林子里全是他们的蛊虫,尤其是父酋的蛊虫,很厉害的。我的药草只能让它们沉睡一两个时辰,所以你必须快点走,赶在天亮前出去,不然很容易被他们追上。”


    她把抱在怀里的行囊递过来,“干粮细软都在里面,应该够你回丞蜀。”


    这包裹还是温热的,林丞不知该说什么,只好道:“谢谢。”


    “不必谢我,我也有私心。”她倒是很坦诚,“你快走吧,一会儿父酋该醒了。”


    林丞手里有地图,可还是在难辨方向的,在黑黢黢的蛊林里迷了路。眼看四周隐约有了亮的趋势,灌木丛中的东西逐渐苏醒,渐渐有一声接一声的虫鸣,他的心越悬越高。


    握着羊皮卷地图的手都浸满了汗。


    有风吹过来,一只指甲盖大小的蓝紫色蝴蝶扑闪着翅膀出现在眼前。林丞很是诧异地愣了愣。


    他在原地呆立了几秒才跟上蝴蝶,一路都用双手紧紧攥着羊皮卷,唇瓣不住地抽搐。天蒙蒙亮时,紫蝶领着他走出了蛊林。


    但蛊林外还是一望无际的密林远山,根本望不到边。


    窸窸窣窣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过来,草地里突然窜出来许多黑蜘蛛,让林丞想起祸手背上的刺青。


    密密麻麻的黑蜘蛛潮水般朝林丞漫过来。这场面太过瘆人,林丞脸都白了,大脑在这一刻停止了运转,根本无路可逃。


    黑潮漫到脚边,眼看要把林丞吞噬,密林里骤然飞出许许多多的蓝紫色蝴蝶。


    它们像一道天然屏障,以身做墙挡在林丞面前。


    蛛群对它们很忌惮,没敢再靠近。


    蝴蝶簇拥着林丞继续往密林深处走。可没走出多远,四周又冒出来许多冒着黑雾的虫子。这些虫子不怕蝴蝶,直直逼咬过来,蝶群飞蛾扑火般冲进黑雾,静谧的山林瞬间被黑紫两色淹没。


    这应该是……


    老酋长的蛊虫。


    发现的这么快,连他都出手了。


    不知道丞疆王现在的处境怎么样,私自放走敌国俘虏,还一路用蛊虫指引出去的路,护俘虏的周全,肯定会受到严惩。


    “呜——”


    一只黑翅鸢在上空盘旋。


    林丞跟着它继续走,忽然意识到,每次毒物冒出来的时候,他脚上的银铃铛都会适时响几声,像在示警。


    不知道为什么,他感觉自己无法再集中精力,甚至不能理智思考,满脑子都是丞疆王受刑的画面。


    有前仆后继的蝴蝶断后,没再有任何毒物追过来。林丞跟着黑翅鸢翻过一座又一座高山,发现大山之外还是大山。


    他有点绝望。


    任凭谁来,


    都走不出这荒芜的八百里山川。


    太阳挪至云层后,森林立刻阴沉下来,没多久就天黑了。这夜一点星光都没有,原本应该满盈的圆月也不知所踪,林丞看不见领路的黑翅鸢,只能凭感觉摸黑往出走。


    人一到夜晚就容易多愁善感。他竟回忆起许许多多过去未曾注意的,也许是蓄意忽视的讨好,温柔和充满爱意的对待。


    那双饱含情意的眼再次浮现在眼前,胸口忽然涌上一股陌生的酸胀感,心脏也传来不可名状的刺痛。


    蛙鸣戛然而止,密林里倏然窣窣作响,林丞没由来有些心悸,莫名寒意攀上脊背,心里有种被窥视的恐慌。他立马慌不择路地往前跑,连头都没敢回。


    两旁的灌木丛晃了晃,似乎有东西在逼近。他点亮火折,才发现山路完全被黑黝黝的蚁虫覆盖。它们从四面八方围聚而来,拦在林丞前面,隔了几米的距离僵持着不敢靠近。


    密林里亮起星星点点的火光,一点点漫过来,越来越近。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林丞心跳倏然漏了一拍,猛然回过头,见丞疆王双手负在身后,踩着月光,从他来时的方向一步步走近。


    他身后跟着一大批苗民,阵仗浩大,分明是来抓林丞回去的。


    林丞瞬间感到了绝望。


    拦路的蚁虫似乎很怕丞疆王,在他出现的一瞬间就消失了。丞疆王虎视眈眈地盯着林丞,一步步把他逼退到古树下。


    “你有心吗?我对你还不够好吗?”


    丞疆王脸色很白,几乎没有血色,唇色也很淡,像是失血过多。他俯首凑近的时候林丞闻到了淡淡的血腥味。


    “我说了我能解决,不会让你出事,我护得住,你怎么就是不听?”


    他逼近林丞的脸,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为了跑竟然能那么主动,你吻我的时候在想什么,是庆幸终于能离开我了,还是恶心的想吐?”


    林丞感觉这具身体的心好像不会跳了,唇瓣很轻微地抽搐了起来。他听见自己深吸一口气,用从未有过的冷沉声音回答:“那又如何,是我让你如此的?”


    “我可曾向你许诺过?我可曾蓄意引诱过?我是不是明明白白地告诉过你,我不爱你,也不能爱你?”


    他的声音平淡极致。


    下一秒,林丞忽而被提了起来。他被扛回吊脚楼,压在晃得几乎快散架的木床上。


    这场情事与以往大有不同,丞疆王贯穿时用银腰带拍了几下林丞的臀。


    力道很轻,没有痛感,但银腰带的凉还是令林丞瞬间绷紧了身体,让丞疆王寸尺难行。而且,林丞也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忽然升出一种连自己都无法理解的微妙的兴奋。


    “放松。”丞疆王啄吻着林丞的唇,在他唇齿间呢喃,“别咬这么紧。”


    林丞有意往出吐,丞疆王却偏要往里闯。他们两个寸步不让的交锋,有那么一瞬,林丞都分不清和丞疆王肢体纠缠的人到底是公子珩还是他自己。


    似是察觉出他的不情愿,丞疆王从怀中取出一对三鱼共头的环形玉佩,举到林丞面前,压低嗓音道:“阿珩,其实你是冲它来的吧?”


    林丞听不懂。但他感到心里“轰”地一声,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侵袭全身,那种被看穿的心虚再次笼罩了他。


    “这个才是地宫钥匙,对不对?”


    丞疆王黝黑的眼浸满春水,眉眼间全是影影绰绰的温柔,缱绻无比:“我知道那个扳指不是地宫钥匙,那是丞蜀少主的印信。没有它,你回不去。”


    他把玉佩放到林丞胸膛,然后用手掌压着玉佩,让它在林丞滑腻的皮肤上来回游走。


    玉佩触感冷硬,冰凉,丞疆王又很热。他一寸寸地进,一寸寸地摸,同时用湿热的软舌舔吻林丞的喉结。在冰火两重天的撞击中,林丞抑制不住地颤栗,思绪也慢慢僵固了。


    “它归酋长所有,你想要,必须得接近酋长。所以你一开始的目标就是父酋。”


    丞疆王突然发起了狠,丁页得林丞仰起了头,手指用力抓紧了床单。他听见一道溢满醋意,凉飕飕的声音:“你长得确实很勾人,如果不是身份暴露得太早,父酋也许真会把你收进房里。”


    “可惜,他知道你是公子珩。”


    “他连看都没看就要把你喂蛊虫。”


    “你这才转而投靠我,也只能投靠我。”


    “阿珩,我说得对么?”


    林丞感觉自己忽然从意乱情迷中惊醒过来,震惊得说不出话。


    “怎么不说话。”丞疆王掐着林丞的脖颈,每一下都装得很用力,“你不是想要它吗?我特意向父酋要来了。”


    身体莫名发起了抖,丞疆王直言拆穿让这场情事变了意味。


    “求我啊。”他把玉佩放到了令人完全想不到的地方,“你明知你开口,我什么都会答应。”


    “为什么不求我?”


    “你应该求我。”


    “讨好我。”


    “取悦我。”


    “你什么……都……知道……”一句话被撞得支零破碎,林丞听见丞疆王的轻笑声:“没错,我什么都知道,从一开始就知道。”


    可他还是控制不住去爱,还是想要跨越血海深仇求一份无人祝福的天长地久。


    这飞蛾扑火的爱令林丞大为震撼,连带着对丞疆王都改了观。


    丞疆王吻着他,用能蛊惑人心的声音一遍遍唤“阿珩”,“求我”。他们像缠绕的藤蔓,交尾的细蛇,在红纱帐里抵死缠绵,折腾了整整一夜。


    丞疆王太过聪明。丞疆王安静了片刻,忽而意味不明地笑了出来。他直视林丞的眼睛,一字一句都像在拷问灵魂:“三妹给你的蛊丸,你为什么不用?”


    心脏咚地一声跳得又重又急,话音落地半晌都没人回应。


    丞疆王一点也不意外,他认真仔细地端详着林丞,眼睛一眨也不眨,不肯错过林丞脸上的,哪怕一点点的微表情:“你在寨子里待了这么久,想必知道我们几兄弟是怎么活下来的。”


    这个林丞闲逛时听苗民说过。


    九位族长并非都是老酋长亲生的。他挑选了一大批孩子,让他们互相下蛊,最后活下来的几名成了族长。而丞疆王之所以是少酋,和血缘没关系,纯粹是因为蛊术精湛。


    他们之间的关系并不好,各各都把自己炼成了蛊,浑身上下都是毒。甚至有几名族长,尤其是祸,从未放弃过对丞疆王下蛊。毕竟谁能成功,谁就能取代他成为新少酋。


    所以那颗蛊丸并没有派上用场,丞疆王对他从不设防,他怕大祭司借刀杀人。


    他似乎猜到了什么,不再给林丞穿衣服,就让他那么赤.条条地躺在榻里。


    他也没再出吊脚楼。


    他身上忽然多了些人夫感,每天都亲手伺候林丞。


    丞疆王好似很喜欢羊奶,会让苗民定期送新鲜的过来,然后不是用羊奶枸杞炖粥,就是做枸杞羊奶糕,甚至还用羊奶蒸鸡蛋羹。


    他做完会亲手喂林丞吃饭,哪怕林丞要自己来,他也不同意。


    他还会抱着林丞镌刻竹简,阅读秘笺,或是隔着屏风接见下属。


    “!!!”林丞猛地一颤,像受惊的兔子般向后缩去,却忘了身在水中,脚下又是一滑。


    廖鸿雪眼疾手快地揽住他的腰,将他带向自己。


    两人身体瞬间贴紧,隔着温热的池水,能清晰地感受到彼此身体的轮廓和温度。林丞的脸撞在廖鸿雪结实微湿的胸膛上,鼻尖萦绕的全是少年身上独特的凄冷气息。


    “我自己……可以洗……”林丞从牙缝里挤出声音,试图做最后的抵抗。


    “我怕丞哥又滑倒。”廖鸿雪理由充分,手臂纹丝不动,这样一遭过后,下盘竟然纹丝不动,极其自然地掠过林丞平坦的小腹,像是在查看他有没有受伤。


    林丞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冲到了头顶,他再也顾不得什么计划,猛地抬手按住了廖鸿雪的手腕。


    “别……”他抬起头,眼中带着真实的恳求和水光,“今天……今天能不能……放过我?”


    最后那三个字他几乎是用气音说出来的,音带震颤,隐隐带了哭腔,可怜极了。


    他的声音抖得厉害,廖鸿雪不自觉地舔舔唇。兔子已经露出了肚皮,只等着被狐狸抓捕,开膛破肚。呵,他的丞哥,过了这么久还是对他心存期待吗?


    廖鸿雪的动作停住了。他看着林丞泛红的眼圈和苍白的脸色,眼底翻涌着浓重的神色。“好。”他出乎意料地爽快,但眼神依旧灼热,“不过,丞哥是了解我的,我不是个不求回报的善人。”


    眼看他极具暗示性地点了点自己的薄唇,林丞闭了闭眼,苦笑一声。


    接下来的事情似乎已经没什么悬念了,他们之间的交锋总是这样,林丞似乎永远都不会是胜利的那一个,廖鸿雪总是会满载而归,即使战利品不是他当下最想要的东西。


    这令林丞更加羞愧难当,仿佛是个依靠出卖色相来换取面包的失败者。


    少年很是入迷,这种时候他从不掩饰自己的任何反应,喉结上下滚动,捧着林丞的脸更凶狠地压向自己,指腹捏过他的耳垂和耳廓,这是林丞一直无法适应的地方,每次都会有种即将被日的错觉。


    他真的能撑到逃跑的那天吗?林丞迷蒙地想。


    第 35 章   求助


    温水煮青蛙不是没有道理的,至少现在的林丞对于廖鸿雪亲自喂饭的行为已经不是那么排斥了。


    最初的羞愤和挣扎,已经被他的自我洗脑平息了不少,林丞最擅长麻痹自己的愤怒和不快,只是两三天,便已经变得顺从。


    反抗的代价他清楚,无非是换来更长时间的禁锢或是更令人难堪的“惩罚”,比如那所谓的“蛊玉”。相比之下,只是张张嘴接受投喂,似乎成了“代价”最小的选择。


    精致的小木桌上摆着几碟清淡小菜和一碗熬得软糯的米粥,都是适合他目前状况的吃食。


    廖鸿雪坐在床边,手里端着一个白瓷小碗,用汤匙轻轻搅动着冒着热气的粥。


    清茶,桂花,青柚皮……多种味道混合在一起,令浮动在空气中的气味复杂难辨,一如林丞此刻的心。


    其实他不是单纯的生气,他是突然对廖鸿雪这个人失望。所以想冷静一下,跳出来以旁观者的角度认真辨别他们两个究竟合不合适。


    说到底,


    他还是那个冷心冷情的林丞。


    有那么一瞬间,他真的想就此中断这段暧昧不清的关系。


    “廖鸿雪,”林丞没回握,但也没挣脱。他用另一只手接过雕花蜜饯,小声回了一句:“我没生气。”


    廖鸿雪仍睨着他,似是不怎么信。他握住林丞的手,往自己怀里带了一下。林丞的胳膊就被动伸直了,斜搭在廖鸿雪大腿上。


    他垂下头,右手半握着林丞的手,左手摩挲着林丞的指尖,默不作声地把玩了一会儿,才用散漫,低沉,随意到有些稀松寻常的语气说:“哥哥,你不知道我有多喜欢你。”


    闻言,林丞的心倏然一动。


    “我什么都愿意为你做。”


    “你不喜欢的,我都会改。”


    廖鸿雪忽然握紧林丞的手,五指顺着林丞指间的缝隙插进去,霸道用力地十指紧扣,将林丞的手禁锢在股掌中:“所以,你怎么生气都可以,打我骂我都无所谓,但——”


    他猝然抬头,缓慢地逼近林丞的脸,目光笔直地注视着林丞的眼睛,压迫感十足地警告:“别想动其他念头。”


    心脏重重地跳了一拍,有股电流迅速击穿四肢百骸,令林丞头皮颤栗,思绪都罕见地空白了一瞬。


    “逗你的。”


    廖鸿雪在嗓子底笑了一声。


    他说完就抽身拉开了距离,坐直身体继续把玩林丞的手,仿佛刚刚真的只是在说笑。


    林丞纤长的,微颤的睫毛盖下来,拿着雕花蜜饯的手都满是潮湿。


    亥时将近,众人如鸟兽散。族长单独叫走了廖鸿雪,林丞便径自回房了。


    江川盯着廖鸿雪健硕颀长的背影,若有所思地问:“仔仔,我眼神应该挺好的吧?”


    方清珏:“你?眼镜挺好的。”


    江川没有任何调笑的意思。他缓缓转过头,透明镜片下的眼睛微微有些失神,像是没能从诡谲余震中回过神来:“那孩子的眼睛会变色。”


    方清珏脚步一顿,长身玉立在楼梯正中央。他腰细腿长,身段匀称利落,简单的黑T恤都能穿出不同寻常的气质,是天生的模特坯子。


    “林老师给我发微信的时候,他看了我一眼。”江川并肩站在他旁边,比他高出几厘米,“眼睛有一瞬间是紫色的。”


    “他戴美瞳了?”方清珏眉头微皱,眼里有几分厌色,像是很瞧不上廖鸿雪:“我看他天天都打扮得花枝招展,恨不得把银链子全缠身上,活像个开屏的孔雀。”


    江川摇了摇头,很笃定地说:“不是美瞳,就是会变色。而且他看我的时候,我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就好像——”


    他斟酌一番用词才开口:“就好像没有了意识,被他控制住了。但只有那么几秒钟,然后那种感觉就消失了。”


    “这也太邪门了。”方清珏听得脸都白了。他忽然担忧起来:“你不会是中蛊了吧?”


    “这族长天天跟传.销似的催我们去上香,我总感觉那香不对劲,没准就是蛊。”


    江川:“可我们没上香。”


    方清珏不知想到了什么,表情变得有些僵:“川哥,有没有可能,你刚刚没被控制就是因为我们没给丞疆王上过香?”


    丞疆王。


    林丞垂眼看着手中的竹罐,也不知这酒好不好使。


    几秒后,他把遮在眉间的膏药撕了下来,倒出一杯药酒,一饮而尽。


    戴好眼罩爬上床,他在一片漆黑中渐渐失去了意识。


    不知过了多久,林丞听见了很微弱的风声,伴随着树叶簌簌颤动的响动。


    “沙沙沙——”


    “沙沙沙——”


    空气比往常更潮湿了,连床榻都仿佛在向外渗水汽。林丞感觉后背的衣服有点湿。他睁开双眼,赫然发现自己躺在一片茂密丛林里!


    这里的树遮天蔽日,灌木绿植连成一片,薄雾氤氲久聚不散,连一丝天光都照不进来。


    林丞能闻到潮湿泥土混合腐败植被的气味,能感受到凝结在肌肤上的清润水汽,还有浮动在空气中的草木清香。


    一切都是那么的真实,真实得令人不寒而栗。


    他从地上爬起来,低头去拍身上的灰。但手刚抬起来,就僵在了空中——他身上穿着玉色云绸长衫,衣衫素雅,没有任何纹饰,但衣领和蔽膝都是鸦青色的锦缎,上面绣满金乌扶桑。


    简繁有序的穿搭尽显低调高贵,林丞一眼就看出,这是古时王室的装扮。


    他立刻摸了摸头,果然摸到束在一起的长发和簪在头顶的玉冠,心道,难不成我是穿越了?


    最近的生活太过玄幻,林丞短暂地吃惊了一会儿就接受了这个设定,在大雾弥漫的山林里走了走。可这地方连条山路都没有,怕是根本没人居住。


    他正发愁该怎么办,就见前面站着个人。


    看背影是个少年。


    他站在一颗巨大的古树下,看着盘绕在树干上差不多有一米多粗的白蛇,一动也不动。


    像是吓傻了。


    那蛇的眼是血红色的,正盯着少年吐蛇信。林丞只扫过去一眼,就也吓得不敢动弹。


    眼瞧那蛇向少年逼近,越凑越近,少年还凝固在原地,纹丝不动。林丞急得喊出了声。


    他本想喊“快跑”,但脱口而出的话却非常诡异,不像人能说出来的,反而像电影里的蛇佬腔。


    鬼魅声音一脱出口,白蛇就抬眼看了过来。林丞搞不清楚状况,也不知到底哪来的勇气,跑过去抓住少年的手,拽着他就往反方向跑。


    “快跑!”


    少年一声未吭。


    只侧眸凝望着他的侧颜,眼睛一眨也不眨,显得眼神有些痴,像是被惊艳到了。


    林丞抓着他跑出几百米,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白蛇没有追上来。他这才停下脚步,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


    身后的少年好像体力很好,跑了这么长一段路连喘都不喘。


    林丞回过头,和少年四目相对的一瞬间微微睁大了眼。


    靠。


    可真特么阴魂不散。


    眼前的丞疆王看起来和以往都不太一样,年纪也更轻一些,也就十七八岁的模样。


    他依旧是太阳纹面帘半遮面的形象,只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深刻的眉眼,但全包黑眼线不见了,眼睑清爽干净,看着没有往日邪魅。


    林丞这才注意到,他眼尾的睫毛比其他地方更长,是很生动的狐狸眼。


    和廖鸿雪一样。


    丞疆王望过来的眼神很陌生,似乎不认识林丞。


    “会蛇语,你是丞蜀的人。”他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林丞,目光落在他衣领处的纹饰时微微挑起了眉,“金乌扶桑,你在假扮公子珩?”


    他欠身逼近,直视着林丞的眼睛,冷声逼问:“还是公子珩本人?”


    林丞一句也没听懂,还感觉丞疆王非常莫名其妙。他想问“公子珩是谁”,但话一出口,竟变成了:“你认识我?”


    闻言,盈在丞疆王眼里的光倏然黯淡了,眼神变得复杂许多。他嗤笑一声,缓缓站直了身体:“谁给你的胆子,敢一个人来这。”


    林丞更听不懂了。


    一旁的古树上探出一双猩红色的眼,那条白蛇竟然悄无声息地跟了过来。林丞吓得一个趔趄坐在了地上,瞳孔瞬间缩小好几圈。


    丞疆王居高临下地睥睨着他,觉得很有趣似的,再次嗤笑出声:“你竟然怕蛇。”


    林丞想说我一直都很怕蛇,就见丞疆王收回了视线,兴致缺缺地扔下一句:“真是废物一个。”


    林丞:“……”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劈得林丞两脑空空,思绪都停住了,只剩一片广袤的白。


    他心里是抗拒的,还有些羞耻,但身体却跟中邪了似的,竟然开始宽衣解带。


    这行为似乎取悦了丞疆王,他眉宇柔和下来,眼里噙着浅淡的笑。


    “乖。”


    丞疆王转身走到屏风后脱衣服,把脱下来的苗衫亵裤都挂在屏风上,然后,屋里传来了轻微的水声。


    这声音听得林丞神经紧绷,心脏鼓噪得几乎要跳出来。在吊脚楼待了这么久,他一直有种作壁上观的超然,像个旁观着,无论丞疆王做什么都不怎么在意,还是头一次有如此强烈的反抗欲。


    他拼尽全力抢夺身体掌控权,想停止脱衣服,想远离起居室。


    但这具身体里仿佛存在着另一个人的意识。他臣服欲太强,林丞根本争不过,只能绝望地看着自己绕过屏风,抬腿迈进浴桶。


    浴桶是长椭圆形的,丞疆王阖闭双眼坐浴在正中央,搞得林丞有点无处下脚,只能抱着膝盖蜷缩在边缘。


    他这幅模样有些可怜,以至于丞疆王睁开眼的那一瞬神色忽而顿了顿。


    “怕什么。”他抓着林丞的胳膊,把人拖近几分,“我还能吃了你不成?”


    林丞心跳重似打雷,每一下都重重摔在地上。


    他感觉丞疆王是面朝自己岔开腿坐着,自己刚好坐在他两腿之间。所以丞疆王的小腿肚正好贴着林丞的侧腰,而林丞的胳膊肘恰好搭触在丞疆王另一条曲起腿的膝盖上。


    两个人面对面在坐在一处,距离很近,几乎要抱到一起。


    浴桶里的水清澈透明,他不需要特意去看,余光就能将丞疆王各个部位,无论是私密的,还是不私密的,都尽收眼底。


    注意到丞疆王的反应,林丞立刻挪开了视线,有点耳热的侧过头去看浴桶边缘的金属封边。丞疆王倒是挺坦荡,一点也不羞赧,反而用直白露骨的视线盯视着林丞,一眨不眨地看了半晌。


    他脸上依旧遮着面帘,手上戴着从林丞身上抢来的玉扳指,搭在浴桶边缘的手臂线条流畅有力,青筋从手背蔓延至小臂,胸肌轮廓紧实饱满,肩膀宽阔平直,是那种很有力量且充满男性荷尔蒙的精瘦型身材。


    对于这样一个疑心重的人,像今晚这种一.丝.不.挂的机会并不多。如果林丞真是那个与他有宿仇的公子珩,八成会趁机刺杀。


    但他转念一想,丞疆王突然要共浴,没准就是在试探他会不会动手。


    林丞顿时有点心累。他没话找话地问:“你这个面帘……是睡觉也不能摘么?”


    丞疆王嗯了一声,“成亲之后才能摘。”


    没想到真让方清珏说中了。林丞下意识道:“谁摘谁娶?”


    闻言,丞疆王怔愣一瞬,随即就眯缝起双眼,很愉悦地笑了笑,“你想娶我?”


    林丞立刻否认:“没有没有,你别误会。”


    这个回答令丞疆王很意外。他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声音冷了下去:“怎么,我很吓人吗?”


    林丞感觉实话实说会死得很惨,便很轻地摇了摇头:“不是,是我不配。”


    丞疆王沉默一瞬,再开口时语气软和许多:“未成婚之前,在父兄母族面前都不能摘。”


    “哦。”他似是刚想起,又补充一句:“但房里人可以随便摘。”


    丞疆王把“房里人”这三个字咬得很重,像在期待着什么。但林丞听罢,只兴致缺缺地捧场道:“……原来是这样啊。”


    丞疆王胳膊肘撑着浴桶,歪支着头看林丞,眼睫微微垂着,神情散漫且温柔。但他等了半晌,林丞都没有再开口的意思,也没有任何动作,不由得动了动眉心,“你不想看?”


    林丞打了个哈欠,眼睛蒙上一层清亮的水雾。他摆了摆手,很是困倦地说:“我就是个俘虏,我不配。”


    丞疆王倏然冷下脸来。


    夜深人静,吊脚楼安静的能听见毒蛇在墙外爬行的声音。丞疆王的脸色阴沉得仿佛随时能下雨,他突然松开林丞,冷声道:“出去。”


    林丞搞不清楚状况,一脸茫然地看着他。


    “还不走,不怕我就在这——”


    “哗啦”一声水声打断了丞疆王咬牙切齿的声音,林丞忙不迭地跑了。


    他扯下挂在屏风上的衣服,边穿边往外间跑。里间的人好久都没再动,久得林丞躺在竹榻上睡了过去,再睁开眼,丞疆王就不见了。


    他消失了好几天。


    这几天,每天都有不同的苗民来给林丞送饭。他们看过来的目光充满了好奇和打量,像是想知道林丞为什么还没死,究竟怎么活下来的。


    还说丞疆王在为族民祈福,暂时不能离开蛊林,但林丞想见他可以随时进去找他。


    林丞知道房梁上藏着不知道多少只紫蝶,他的一举一动都在丞疆王的监视之中,所以规规矩矩地等,什么东西都没翻,也什么秘笺都没看,更没有去找丞疆王的意思。


    吊脚楼突然变得很冷清,空空荡荡,林丞总是莫名想起丞疆王。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就光着脚在楼里闲逛。


    他发现,


    他好像不怕丞疆王了。


    反而有点习惯这个人的存在。


    “你走吧。”他抬起手,掌心蓦然多出一只蓝紫色蝴蝶,“回去告诉你父王,再敢派细作过来,我就用他的脑袋做蛇窝。”


    那只蝴蝶直朝林丞飞过来,然后停在林丞面前,像在催促他赶紧走。


    林丞搞不清楚丞疆王到底是什么意思,为什么入了他的梦,又一副不认识他的模样。


    可他再抬眼,丞疆王不见了,那条白蛇也消失无踪。密林里云雾缭绕,不见任何人迹,仿佛刚刚的一切都是幻觉。


    林丞呆愣片刻才坐起身来,跟着蝴蝶往出走。走着走着,他就感觉光线愈来愈暗,四周也越来越静,一点风声都没有。


    身侧的灌木丛动了动,忽然从里面窜出一只大老虎。


    领路的蝴蝶霎然消失,林丞眉心一跳,登时吓得腿都有点软。


    “什么人,竟敢擅闯蛊林。”


    清冷的御姐音从身侧的灌木丛传过来。林丞正想开口,就见一名身穿虎皮衣的女子,负着双手,英姿飒爽地穿过半人高的灌木丛,缓缓走近了。


    这人生得非常漂亮,一双丹凤眼凌厉逼人,右眼眼尾有个很漂亮的红花刺青,头上戴着花纹流苏银饰,但没用面帘遮面。


    目光和林丞对上的那一刻,她的眼睛骤然亮了起来,似是有些晃神。片刻之后,她才挪开视线,看向林丞衣领处的纹饰,半眯起双眼。


    “原来是公子珩。”


    话音一落,林丞就闻到了一股难以言喻的气味,立刻两眼一黑,失去了意识。


    再醒过来的时候,他四肢都拴着铁链,被关在一个阴森昏暗的山洞里。


    林丞大声呼救,但没人回应。他想从这莫名其妙的梦里醒过来,就扇了自己几巴掌,还用头去撞墙,但费力折腾半天只折腾出一身伤。


    他好像被困在这里了。


    林丞不得不面对这个事实。


    不知道过去多久,他终于被提出山洞,押进一栋外形和祆蛊楼很像的吊脚楼。


    议事台的尊位坐着一名长者,脸上遮着面帘,穿着打扮与苗疆王很像,但至少比苗疆王老四五十岁。


    他下方跪坐着七男一女,都穿着苗绣长衫,似乎在争论怎么处置林丞。


    长者以手扶额,表情甚是烦躁。林丞被提进去,他连看都没看到就挥了挥手,“头给蜀王送回去,剩下的扔进蛊池。”


    话音一落,堂里蓦然安静下来。


    那个迷晕林丞的女人回头看过来,眼里有几分不忍。


    林丞摸不清这到底是做梦还是穿越,不敢再贸然寻死。他情不自禁打了个冷颤,心跳快得要掉出来,魂都要散了,正琢磨着该怎么办,就听身后传来了丁零当啷的声音。


    厅堂里,除了坐在尊位的长者,其他人全部低下头,恭恭敬敬地喊了一声“少酋”。


    林丞心中一动,立马回过头,恰好对上丞疆王森寒阴鸷的目光。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身体完全不受控制,竟直朝丞疆王爬了过去。


    他看见自己抱住了丞疆王的大腿,还听见自己颤着嗓音向丞疆王祈求:“救救我,我不想死……”


    不知谁倒吸了一口凉气,周遭顿时陷入一片死寂,连长者都没再发言。


    丞疆王垂下眼,与林丞四目相对时轻轻地笑了一声,“救你?”


    这语气听得林丞莫名绝望。他仰望着丞疆王,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倏然发起了颤,瞧着甚是可怜,能轻而易举地激起他人的凌虐欲。


    丞疆王微微眯起了眼,眼神有了很微妙的变化。眸色照比刚刚要晦暗许多。


    “好啊。”


    他俯下身来,曲指挑起林丞的下巴,用轻佻狎昵的语气问林丞:


    “我房里正缺个暖床的,你可愿意?”


    只是可惜,廖鸿雪听不到,就算听到了也不会理睬,说不定还要讥讽上几句“丞哥不该感谢你的救命恩人吗”“离开我就要死,孰轻孰重,丞哥应该明白”“蛊虫要精血喂养,丞哥不会觉得你能逃得过吧”……


    林丞紧紧捏着拳头,身体不自觉地颤抖,在心底一遍遍大喊:不,我不要这样活着!


    “做噩梦了吗?”少年温柔地贴上来,宽阔的肩膀能完全覆盖住林丞的身体,温热的大手轻轻按揉他的后颈,“抖得这么厉害。”


    林丞缓缓舒了一口气,眼角无声淌下一滴泪,洇湿了一小片床铺。


    噩梦,不就在身后么。


    第 36 章   过往


    林丞被困在少年灼热的臂膀中,惴惴不安地睡了过去。


    一种奇异的漂浮感笼罩着林丞,身体骤然变得很轻,又仿佛被包裹在温暖流动的水中。


    眼前的景象褪去了塔楼的阴冷潮湿,取而代之的是明亮到有些晃眼的阳光,穿过层层叠叠、绿意蓊郁的树叶,洒在潺潺流淌的清澈溪水上,溅起无数细碎的金光。


    他低头,看到一双完全陌生的手。


    很小,却因为过分消瘦而指节分明,肤色是被阳光长期亲吻后的小麦色,上面沾着新鲜的木屑和一点点泥土,指甲缝里也不甚干净,但手指修长,透着一种属于少年人的灵巧。


    再低下头看看,他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明显不合身的旧衣服,膝盖处还打着不太好看的补丁。


    这里是……哪里?


    原来是场梦。


    他抬手扯下眼罩,发现天刚蒙蒙亮。拿起手机一看,竟然才过去不到八小时。


    可他在梦里实打实度过了五六个月。


    林丞怅然若失地跌回被窝,两眼直直地盯着木纹迭起的天花板,心里有种空落落的感觉。


    丞疆王没有入他的梦,但他入了丞疆王的梦,切身感受了一番丞疆王是怎么和公子珩相爱的。


    梦里的丞疆王与他认识的那个不太一样,虽然性格依旧霸道,阴晴不定,但温柔许多。哪怕一开始他怀疑公子珩是来刺杀自己的,对公子珩多有防备,也没有冷眼相待过。


    但他们两个人是无解的。横在他们之间最大的阻碍不是国仇,而是身份。


    所以老酋长才会说,你甚至可以爱一个普普通通的蜀民,但不能爱公子珩。


    这两个人想要在一起,只有丞疆王一个人放弃王位是不够的。


    九廖对丞蜀有灭国之仇,丞蜀人只会比九廖人更恨,他们更不能接受未来君主和敌国王室在一起。


    所以丞疆王放弃王位跟公子珩走,处境和身在九廖的公子珩一样,都会激起民怨,最终难逃一死。


    大概就是想到了这一点,公子珩才会选择同丞疆王归隐。


    可惜。


    他们在一起不过两三年,公子珩就战死了。丞疆王守着这份回忆,在岜夯山故居坐化金身,当了几千年鳏夫。


    结局真和公子珩离开那一晚算的卦象相同——强求必有一死。


    林丞在心里重重地叹了口气。


    他现在对丞疆王彻底改观了,觉得这个人既可怜又可恨,一时间都不知道到底该以什么样的心境去对待。


    在床上胡思乱想了一阵儿,天彻底亮了。穆奶奶说喝下药酒就不会有人再入梦,却没说他会不会入别人的梦。


    林丞打算去问个明白。


    他下床洗漱,把没喝完的酒收进肩包,一打开门,就看见廖鸿雪侧坐在门口长椅上。四目相对的一瞬间,廖鸿雪登时站了起来。


    林丞扫了一眼他的右脚,见他稳稳当当地站在那里,就问:“你脚好了?”


    廖鸿雪愣了一秒,随即立刻摇头:“没,没好!”


    “没好就回屋养着。”


    “我能走,就是走得有点慢。”廖鸿雪一副不想分开,特别想跟林丞一起,无论去哪里做什么都好的模样。他像是怕林丞嫌弃,没什么自信地小声嘟囔:“带上我吧,我肯定不拖后腿。”


    “我不去走访,”林丞没什么办法地说:“我就去看看穆幺,看完就回来。”


    廖鸿雪撩起眼皮,眼里有一闪而过的锋利,“哥哥为什么总想去看她?”


    “她那个情况……”林丞抿了抿唇,不知道该怎么说,他怕吓到廖鸿雪。


    “难道她一天不好,你就要去陪一天?”廖鸿雪慢悠悠的腔调听得人莫名心惊。


    林丞静静地看着他,总感觉眼前人的眉眼好像有了很微妙的变化,纯真中透着一股格格不入的森寒。他眨了下眼,廖鸿雪就失落地低下头,又是那副他熟悉的,委屈得惹人怜惜的模样。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廖鸿雪依依不舍,“中午会回来吃饭吗?”


    林丞没打算回来。但廖鸿雪的模样让他莫名心软,所以话到嘴边,他又改主意了:“回来,你想吃什么,我回来给你带。”


    “不知道……”


    “那就想想,想好了给我打电话。”


    “我没有电话。”


    这年头居然有人没电话。


    林丞有点意外。


    但他转念一想,这孩子大字都不识几个,怎么可能有手机。


    “没事。”林丞搀着廖鸿雪走进屋,让他坐在床边,然后捞起床上的平板递给他,“会用吗?”


    廖鸿雪轻轻摇了摇头。“为什么不用?”丞疆王用指背抚摸林丞的脸,声音轻得像情人间的呢喃,“你知道的,你亲手递给我,哪怕是毒酒我也会喝。你只要喂给我,我就再也不能出来抓你了。”


    “这样不好吗?”


    “你可以彻底摆脱我,”丞疆王嗓音幽森,“我死了,应该比活着更能牵动你的心。”


    不知道过去多久,林丞才听见自己喉咙发紧地问:“你非要这样吗?”


    “你是不是觉得你很爱我?”


    “可我是个人啊,我不是一个玩应儿,更不是活该被你圈养在房里的脔宠!”


    察觉到这声音里再也掩饰不住的痛楚,丞疆王眉眼柔和了下来,“我想成婚,但你不愿。”


    “你父兄会同意你娶仇敌之子?”


    “就算你能把民怨压下来,可那些人都会蛊术。他们想杀我,根本不需要亲自动手,随便下个蛊就可以。你能一刻不落地看着我?”


    闻言,丞疆王沉默了。林丞想起江川的话,他提出想看大祭司的画像,被老人领进一间单独小屋。


    这屋子也就一平方米,只放得下一张供桌,墙上挂着一副掉色严重的古画。


    画中人站在竹林里,只有一道纤瘦的背影。但他微侧着头,似是正要转过身和看画的人对视。


    这人戴着幻月银凤冠,身穿正红色傩服,手里拿着司刀和七彩绺巾,眉眼与林丞有五六分像,但没有眉间痣。


    难不成……


    我前世是这个俘虏?


    如果是这样,那就不怪丞疆王会独独纠缠他。可前世今生经历不同,明明就是两个人,丞疆王心里不觉得膈应吗?


    “啊——!”


    隔壁传来惨烈的叫嚷声。


    领林丞进来的穆奶奶叹了口气,“是我小孙女,她又发病了。”


    她佝偻着腰转过身,步履蹒跚地往出走,“前几天出去玩,回来就起了一身红疹子,还发高烧,吃药打针都不见好。”


    这症状和肖烨一样。


    “她是不是被蚊子咬了?”林丞跟上去,“最近从非洲传过来一个病毒,携带体就是蚊子,被咬一口就会这样,得去医院治疗。”


    廖鸿雪双手负在身后,慢悠悠地跟在后面。林丞看了他一眼,他才追上来跟在穆奶奶身边。


    “陈家小二疯掉之前也是这个症状,”穆奶奶摇了摇头,“我好歹活了这么多年,是病还是蛊,我分得清。”


    林丞心口一跳,“您是说,她中了蛊?”


    穆家奶奶叹了口气:“不知道谁这么阴毒,族长已经在查了,希望能尽快查出来吧。”


    “吱呀——”


    老旧的雕花木门被推开,地上趴着一个披头散发的人。她四肢扭曲成非常诡异的弧度,像蛇一样在地上爬行,听见开门声便抬头看了过来。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林丞登时瞪圆了眼,整个人都被钉在了原地。


    这不是那天来送茶饼的苗疆姑娘吗?!


    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荒谬感侵袭全身,林丞动了动唇,正想问什么,就听见“叮——”的一声。


    江川回了条消息过来-


    忘记告诉你了,陈家把孩子疯掉的事怪到你头上了。


    林丞拧紧了眉头。他拇指飞快地打出来两个字:怪我?


    江川回复得很快,非常简短的一句话,却让林丞脊背发凉,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住了。


    陈家觉得你给那孩子下了疯蛊。


    “我们没办法在一起。”


    “你有你的职责,我也有我的,你就当……做了一场梦吧。”


    林丞感觉自己低下了头,目光停留在悬挂在脚裸的蝴蝶纹脚链上。


    这是丞疆王送的。


    他听老苗民提起过,脚链手镯的情意更重,一般都是婚后才送,寓意把人栓在身边一辈子。


    心里有种很激烈的挣扎,来回拉扯着脆弱不堪的心弦。半晌过去,他并没有摘下这条链子。


    夜愈来愈重,被火把照亮的密林蒙着模糊的光。林丞闭了闭眼,倏然转身向前走。丞疆王伫立在原地,静默地看着他,一言不发,一动不动,眸光却一直在闪烁。


    快步走出一段路,他倏然跑了起来。林丞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跑,而且越跑越快。等他终于跑出这片森林,隐约看见前面有亮着灯的村落时,身后传来了千军万马的踏地声。


    心突然很重地跳了一下,他回过头,见丞疆王带着数千苗民追了上来。他端坐在白蛇头顶,衣衫在晚风中猎猎而动,垂眼俯视过来的时候,眉眼瞬间变得很温柔。


    “阿珩,”他朝林丞伸出手,“带我一起走。”


    “你……不做少酋了?不要亲友和族民了?”


    丞疆王没说话,态度已然默认。


    九廖族少酋和敌国俘虏逃跑,会有什么后果是可想而知的。林丞感觉自己的嘴唇在哆嗦,胸腔也快速起伏着,声带紧得像生了锈:“你这是叛逃!你会受到诅咒的!”


    “我不在乎。”


    “我在利用你,我从头到尾都在利用你,我在利用你啊!”


    丞疆王回以波澜不惊的目光,神色坦然道:“我知道。”


    心仿佛被攥紧了,林丞忽然有种难以呼吸的感觉。他感觉自己紧紧咬住了唇,好似通感了丞疆王这一夜的所有挣扎和痛苦。他听见丞疆王淡淡开口——


    “我一直都知道,可我还是想要跟你走。”


    他头上的银饰随着摇头的动作轻轻晃动,在空中划出一道虚虚的银光。林丞像是被闪花了眼,眼睛莫名干涩,对廖鸿雪更加心疼。


    他紧挨着廖鸿雪坐下来,耐心细致地教廖鸿雪怎么使用平板,还说不会打字就发语音,“这是我工作号,群消息比较多,你嫌烦就都屏蔽。”


    廖鸿雪很新奇地看着屏幕里的林丞,镜头下的他眉清目秀,睫毛浓密微翘,弯在眼尾的弧度温柔得恰到好处,瞧着斯斯文文的,好似比现实中的他更容易亲近,“哥哥,我可以一直看吗?”


    “我就出去一会儿,又不是不回来了。”林丞忍不住笑了出来,望向廖鸿雪的眼眸有了别样的温度,“这里面有游戏,你看着鼓捣,想下什么随便下,想翻什么随便翻,反正想怎么着都行。”


    “在哥哥床上睡觉也行吗?”


    林丞已经走到门口,闻言睇过去一眼,鬓发后的耳朵尖蓦然泛了点粉。他意有所指道:“你又不是没睡过。”


    天色依旧阴霾,清晨暗得像傍晚,滚滚灰云压在头顶,预示着即将到来的狂风骤雨。林丞穿过长满青苔的石拱桥,走到穆奶奶家。


    院门敞开着。


    他一进去就听见了呕吐声,连忙进屋,见穆幺趴在床边,弓着腰低着头,“哇”地一声又吐出一口黑血。


    穆奶奶站在一旁为她拍背顺气,林丞几步走过去,“这是怎么了?”


    穆幺抬头看过来,目光清明破碎。她呢喃了一句“林丞阿哥”,就两眼一翻昏了过去。


    林丞立马联系族长和救护车。救护车进不来苗寨,族长让摆渡车来院门口接,林丞帮着一起把穆幺送到了镇医院。


    老一辈的人不了解医院的看病流程,林丞跑前跑后一上午,去缴费时竟然遇到了肖烨!


    他脸色不太好,瞧着像大病初愈。两个人在人来人往的走廊里相遇,不约而同地睁大了眼,异口同声道:“你怎么在这?!”


    林丞上下打量他,表情跟见鬼了似的:“你不是在老挝那边的苗寨吗?”


    “那都哪百年的事儿了!”肖烨也一寸一寸地瞧林丞,见他气色红润,不像生病的样子,不由得松了一口气,“你怎么来这了,出啥事了?”


    “我陪别人来的。”林丞一秒抓住重点:“你出什么事了?”


    一只蓝紫色的蝴蝶从走廊的窗口飞进来,悄无声息地趴在肖烨后脖颈的软肉。肖烨端详林丞的动作瞬间停滞,眼里的光倏然灭掉了。


    几十秒后,他抬起头,用茫然到近乎疑惑的目光望着林丞,“你怎么在这?出啥事了?”


    二人隔着几米的距离对上视线,林丞看着认真发问的肖烨,心里骤然泛起一股异样的感受。他再次重复:“我陪别人来的,你出什么事了?”


    肖烨像是刚听见他的回答,松了口气说:“我没事了,你陪谁来的?”


    他抽走林丞手中的缴费单,低头看了一眼,“哎呀”一声,“病毒感染,不会也让蚊子咬了吧。”


    “没那么简单。”


    林丞压下心中的疑虑,边走边把这次走访的经过大致说了一遍。


    肖烨面上大惊失色,声音却透着兴奋,眼里还有科研人员独有的偏执:“苗疆还真有巫蛊啊?靠,我也想见识见识。”


    话音刚落,他们就走到穆幺病房门口。肖烨隔着半敞开的门和穆幺对上视线,眼睛登时直了。


    “哎呀,这也太可怜了。”他自来熟地过去献殷勤,二话不说就抢走了照顾穆幺的活,穆奶奶这才抽出身来向林丞道谢。


    林丞刻意留意了一番,穆幺看向肖烨的眼神并不陌生,对肖烨殷勤的态度也没有多大的反应,像是对外界失去了感知力。


    “后生,你救了幺儿的命喔!”穆奶奶用力攥着林丞的手,非说是他那一针给穆幺治好了,蛊虫全吐出来了。


    林丞受之有愧,还隐隐感觉不对劲。


    丞疆王不像这么反复无常的人,下完蛊又偷偷解掉。但这些怀疑他不能说,一时半会儿也思索不出来结果。


    穆奶奶说穆幺还得住院观察几天,林丞心里有负罪感,想为穆幺做些什么,就去买了些陪护用品给穆奶奶,全然忘记了药酒的事。


    肖烨不停歇地跑前跑后地照顾,始终没有走的意思,林丞也想留下来帮忙,但肖烨往出赶他:“你能不能有点GAY的自觉,给别人留点机会,真是的。”


    林丞笑着“哦”了一声,“那我明天再过来。”“你说她经常用黑翅鸢传信……”林丞灵机一动,“那我们是不是也可以用黑翅鸢给她传信?”


    廖鸿雪颔首:“当然可以。”


    林丞立刻坐到案桌前,撕下一条A4纸誊抄竹简上的古文字。廖鸿雪跟过来,站在身后。


    脊背传来很轻的触感,廖鸿雪的指尖微微有点凉,他顺着林丞的颈椎向下摩挲,最后停在肩胛骨之间的位置,动作轻柔珍重,像在抚摸什么稀世珍宝。


    肌肤触碰,多少都会沾点欲。但林丞没从廖鸿雪的触碰中品出一丁点的情.欲,他好像就是在单纯欣赏林丞的背。


    林丞闭了闭眼,然后深吸一口气。他今年二十有五,杂念比廖鸿雪多,又是头一次喜欢人,基本是老房子着火,一点就着。


    但廖鸿雪还小。


    他太小。


    林丞克制着翻涌的心绪转过身,自然无比地避开了廖鸿雪的触碰,把纸递过去:“你能不能问问她,这些字是什么意思?”


    廖鸿雪接过纸条,走到空窗前吹了几声哨。没多久,一只黑翅鸢落在空窗的窗棂上,扑闪着翅膀朝廖鸿雪叫了几声。


    廖鸿雪把纸卷起来,用线绑在鸟腿,黑翅鸢就立刻飞走了。


    林丞趁机穿好了衣服。他感觉廖鸿雪完全被耽误了,学得都是些乱七八糟的技能,心里琢磨着离开苗寨的时候,最好把廖鸿雪带走,送到研究所附近的学校接受义务教育。


    不知道廖鸿雪愿不愿意跟他走。


    “哥哥这是要出门了?”廖鸿雪歪头看着他笑。


    林丞嗯了一声。


    昨天江川去几名巴代法师家探查过,没问出有用的信息,但发现一个很有意思的点。他卖了个关子,让林丞记得看巴代法师供奉的大祭司画像。


    林丞正好也想问问眉间的蛊痣,试探能不能问出些什么。


    他们要去的第一家巴代法师姓陈,据说是个命很苦的老奶奶,儿子儿媳都不在了,这么些年都是与孙子相依为命。


    林丞特意买了很多补品,没想到,刚敲开陈家的门,就被泼了一身脏水。


    开门的老媪用充满敌意,甚至是有些恶毒的目光仇视林丞。她泼完水就“咣”地一下摔阖院门,隔着门用苗语骂骂咧咧。


    林丞觉得莫名其妙,但没发火。这几天走访属于严重叨扰,惹人嫌很正常。


    廖鸿雪倒是动了气,抬脚想踹开门,被林丞拦了下来。他胳膊淋了水,有很明显的水光,在阳光下泛着温玉般的色泽,湿透的白T恤黏着肌肤,隐隐透出了肉色。好在其他地方没被泼到,只有胸前湿了一大片,他好脾气地说:“没事,回去洗洗就好了。”


    林丞拽着廖鸿雪离开,没看见一只蓝紫色蝴蝶跃过院墙飞进了老媪家。


    洗完澡,林丞换了身衣服继续走访。他在微信上管江川要陈家的调查资料,一直没得到回复。


    其他巴代法师都挺和善,有的热情招待林丞,有的坦言:“不同部位的蛊痣有不同的说法。你这颗在眉心,眉心是灵魂与肉身的连接口。


    “在我们苗疆有一个说法,眉心痣,是前世的标记。”


    闻言,林丞蓦然想起丞疆王为之叛出部落的那个俘虏。大祭司是苗寨里唯一的外族人,八成就是那个俘虏。


    “可别,”肖烨说,“人家明后天就能出院了,就这么点表现的机会,你千万别来搅和。”


    还没等林丞反应过来这句话更深一层的含义,少年突然揽着他的身体,让他的脸埋在自己的胸前。


    他们睡觉总是回归原始,不会有太多阻隔,少年的身体在微弱的灯光下比皎月还要显眼。


    况且他拥有一具令林丞自残形愧的完美身体,不论是哪个地方,都非常饱满有力。


    猝不及防,满目炫白,林丞有一阵的发蒙。


    鼻息喷洒出来,又被反扑回他脸上,还带着人皮特有的温度,林丞脸上一阵发烧。


    还没等他思考明白廖鸿雪的意思,头顶传来少年低沉的声音,还带着点笑:“虽然不会出奶,但口感应该还不错。”


    “尝尝吧?”


    第 37 章   交心?


    林丞的推拒在廖鸿雪看来,简直如同奶猫伸爪,不痛不痒,反而添了几分欲拒还迎的意味。


    少年非但没松手,反而就着林丞推搡的力道,将人更紧地揽进怀里,胸膛震动,发出一阵低低沉沉的笑声,带着点戏谑和难以言喻的满足感。


    这点挣扎在他眼中比调情还要亲昵,


    “怎么?丞哥还挑食?”廖鸿雪低头,用下巴蹭了蹭林丞的头顶发旋,语气轻佻,刚才那片刻倾听带来的微妙沉寂瞬间被打破,“放心,干净着呢,比外面那些吃饲料长大的强多了。”


    这话混账得让林丞耳根发烫,刚才那点因倾诉往事而生的脆弱和共情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羞愤和无力感。


    他挣扎的幅度大了起来,手脚并用地想从这令人窒息的怀抱里脱身。


    林丞只好打开天窗说亮话:“我要去祆蛊楼偷东西,你确定要跟?”


    还真是立秋。


    可他印象里,今天应该是阳历七月十六,离立秋还有小半个月才对。林丞眯了眯眼,点开app翻找出行订单,想确认自己到底是哪天出发的。


    但他翻遍了手机都没找到。


    荒谬感铺天盖地的袭来,林丞点开短信逐条翻阅,终于在一堆垃圾短信中翻到了订票成功的短信提醒。


    日期显示八月六号,确实是立秋前一天。


    他怔怔地看着这条短信,双眼眯缝得更厉害了,心道,难道是我记错了?


    廖鸿雪也盯着手机屏幕,直至它自动熄灭,才撩起眼皮问:“林丞阿哥,我们还去吗?”


    苗民赶秋会聚集在祆蛊楼前,等巴代法师跳完祈神舞再开启节日庆典。


    这么多人围在那里,确实不好动手。但林丞眸光一定,揣起手机跟在人群末尾,潇洒地回了一个字:“去。”


    街道两旁的吊脚楼里不断涌出人来,跟在队尾载歌载舞。林丞和廖鸿雪很快就被人流包围了,一群人浩浩荡荡,如潮水般涌至坐落于山巅的祆蛊楼。


    手腕忽然被人用力握住,触感微凉。廖鸿雪好像说了什么,但四周太吵,林丞没听清,只能由着他扒开人群,拉着自己向前挤。


    摩肩擦踵的感觉并不好受,被挤的苗民明显都很不满。但不知为什么,他们看见廖鸿雪就默默让开了路,所以没废多少功夫,林丞就来到了人群最前方。


    祆蛊楼正门口摆放着祭祀用的青铜鼎,八名身穿大红傩服的巴代法师晃着司刀,摇着七彩绺巾,嘴里念念有词地围着青铜鼎跳祈神舞。


    舞蹈动作与丞疆王墓室壁画上的一样。林丞的心猛然一跳,登时在半梦半醒中惊醒。他扯下眼罩,陡然坐起身,望着陈旧的木墙缓冲了几秒才想起什么,扭头看向廖鸿雪。


    廖鸿雪被他盯的,脸慢慢红了起来。但他没有挪开视线,眼神直白露骨,黏腻阴湿,像毒蛇在盯视猎物,仿佛下一秒就会把林丞拆之入腹。


    这种充满侵略性与占有欲的目光,他以前从未展露过,林丞怀疑自己看错了。他眨了下眼,发觉沉淀在廖鸿雪眼里的欲不仅分毫未少,反而更多了,眼神烫得吓人。


    难道是因为看到了裸背?“那倒没有。”


    “我好难受。”


    “你理理我……”


    “骗骗我也行。”


    廖鸿雪枕着林丞的后脖颈,撒娇似的拉长尾音喊:“林丞阿哥——”


    也许是看他太可怜了,林丞中邪似的给了回应:“不会。”


    廖鸿雪当即就安静了,心满意足地搂紧林丞。隔着薄薄的衣衫,林丞能感觉到他骤然加速的心跳,于是把“不是骗你”这四个字咽了回去。


    幽然月光将天地照得昏暗,寂寂深山蓦然刮起几道凉风,族长家的吊脚楼在夜色中渐渐清晰。


    林丞走进篱笆院,在廖鸿雪的指引下摘了些雷公藤的叶子。


    回房后,他把廖鸿雪放在床上,然后从行李箱里翻出医药包,抽出一支血清。


    “这针有点疼。”林丞坐在床边,用碘伏擦了擦廖鸿雪的胳膊,“你忍一下。”


    十八九岁的年纪,最是血气方刚。林丞没当回事。


    他凑近廖鸿雪,呵出的气息似有若无地喷洒在廖鸿雪脸上,仿佛故意逗弄他:“很想看?”


    廖鸿雪下巴微抬,一错不错地凝视着林丞,没吭声。


    “行,”林丞粲然一笑,掀开薄被,迈开修长的腿下床去洗漱,“满足你。”


    廖鸿雪顿了顿才垂眼往下看,这才发现林丞穿着宽松的夏季短睡裤,不光遮住了挺翘的臀,还盖住了柔软白皙的大腿。


    他讶然几秒,随即无声地笑了笑,转而继续盯着林丞肩润腰窄的背。


    林丞是天生牛奶肌,皮肤细腻瓷白,几乎看不见毛孔,只需要稍稍用力,就会留下很暧昧的痕迹。也许连他自己都没发现,他颈后,也就是颈椎的位置,多出来一个刺青图腾。


    那是一条蜿蜒诡谲的黑蛇,蛇尾弯曲着落在颈后,蛇身向下缠绕一只展翅的蓝紫色蝴蝶,蛇头像书法的一撇,很有灵性地回勾,停在胸椎与腰椎之间的地方。


    蛇象征爱.欲,蝶逃不掉扑火宿命,这让柔美神秘的图腾多了几分诡异的旖旎。整个刺青颜色鲜明,竖在林丞的肩胛骨之间,有种惊心动魄的美。


    廖鸿雪默默欣赏了片刻,脸上露出一种类似于“守得云开见月明”“终于得偿所愿”的餍足。他抿唇一笑,眼里的愉悦几乎要溢出来。


    “哥哥。”他走路没有声音,跟鬼似的,紧跟着林丞进了洗手间,“你不能和别人这样,你的背只能露给我看。”


    他的嗓音不复清甜,反而有点沉,透着一股似有若无的霸道和压迫感。林丞正在往牙刷上挤牙膏,闻言瞥了廖鸿雪一眼,有点好笑地问:“你是不是有点太贪心了?”


    “贪心?”廖鸿雪双手抱胸,身子一歪懒散地倚着墙,“可我想要的,远远不止这些。”


    他态度坦荡,用介乎于通知与警告之间的口吻说:“哥哥,我们该做的不该做的都已经做过了,你就算现在后悔也晚了。”


    林丞觉得他简直是在一本正经地胡诌,而且胡诌的模样很像小孩子太想得要一个东西,所以不管不顾地耍赖。


    “我们做什么了?”林丞笑着问。


    “你抱过我,亲过我,还摸过我的腰,”廖鸿雪如数家珍,“我们也睡过——”


    林丞“噗”地一声喷了口水,猝不及防地呛到了。他撑着洗手池的边缘剧烈咳嗽,鲜嫩潋滟的唇蒙着一层淡淡的水光。有水滴顺着下颌向下滑落,经过微微凸起的喉结,修长润白的脖颈,洇入锁骨上方的浅凹处。


    廖鸿雪没再往下说,抬手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背。


    过了一会儿,林丞才缓过劲来。他侧过头,一言难尽地看着廖鸿雪,心道,算了,孩子单纯也不是件坏事。


    “哥哥。”廖鸿雪垂眸看他贴在掌心的膏药,“你手怎么了?”


    林丞:“打字打久了。”


    “今天还打吗?”廖鸿雪关切道,“我帮哥哥打。”


    林丞发现廖鸿雪一说话,他就想笑:“你会吗?”


    廖鸿雪“呃——”了很长一声,“你可以教我嘛,我学得很快的。”


    林丞没应。刷完牙,他用洗面奶简单洗了洗脸,想起昨晚丞疆王说的话,问:“你说圣女住在岜夯山,那里还有其他人吗?”


    “现在没有了。”


    “以前有?”


    “苗寨最初就建在那里,王神也是在那里羽化的金身,阿酿每天都会去打扫他的房子。”


    怪不得丞疆王只敢在夜间入梦骚扰,还一直催促去岜夯山。他金身在那里,实体也就只能在岜夯山附近活动。


    林丞心道,这就更不能去了,去了岂不是羊入虎口。可他又很需要圣女解蛊,便继续问:“什么办法能让圣女出来?”


    廖鸿雪用力摇了摇头:“寨里人都以为她不在了,她不会再出来。”


    想彻底摆脱丞疆王,必须得在蛊毒发作前把蛊解掉。但林丞破译整整一晚,一个字都没有破译出来。


    指望这几张残页肯定不行。


    而且,他根本不知道自己中的是什么蛊。丞疆王说这个竹简记录着解蛊方法,那大概率是中了竹简上所记载的蛊。


    不知是不是亲眼见过考古队成员在祭台上献舞,林丞莫名觉得眼前的场景很熟悉,甚至控制不住想要加入。


    唢呐声划破长空,巴代法师不约而同地停下动作,挥手往青铜鼎里撒了什么东西。


    只听“咻——”地一声,祆蛊楼顶层阁楼突然燃起焰火,火势绕着角檐飞转一圈,再螺旋向下绕,一层接一层地将祆蛊楼逐层点亮。


    等整栋祆蛊楼都淹没在金火绦绦,白雾漫漫的焰火瀑布中时,喧嚣的锣鼓声乍然消失了。


    苗民和巴代法师都不见了,拥挤不堪的场地骤然变得空荡,上一秒还门窗紧闭的祆蛊楼这一秒却门户大开,像是埋好了陷阱等着林丞往里跳。


    有前几次的遭遇,林丞已经不害怕了。他刚要往里走,就感觉手腕被股力量牵扯住——廖鸿雪没松手,竟然跟他一起进了幻境!


    少年像是刚发现不对劲,正警惕地观察着四周。林丞有点自责,感觉不应该把他牵扯进来,便反握住他的手,安慰道:“别怕。”


    闻言,廖鸿雪眉心微动,移眸看向林丞。


    大雾四起,四周只有祆蛊楼的焰火,光线很暗。林丞大半张脸都隐在阴影里,棱角分明的侧颜沉淀着与年龄不符的阅历。


    似乎是察觉到廖鸿雪的视线,他侧头看过来,五官随之清晰。这人长了双会说话的含情眼,眼眸清澈无比,就这么专注地看过来的时候有种莫名的力量,好似刹那间如风止息,宇宙都在极具缩小,只在他与廖鸿雪的眼睛之间默默流动。


    这样的眼神没人能够拒绝,会下意识想信任,想依赖,甚至挪不开目光。


    “跟紧我。”


    林丞按亮电光棒,打头走在前面。


    廖鸿雪依旧怔怔地凝望着他,喉结无声地滚动了好几圈。几秒后,他用另一只手圈住林丞的胳膊,整个人都贴了过去,怯怯道:“林丞阿哥……这里怎么阴森森的,那些人都去哪儿了?”


    弥漫在四周的白雾愈来愈浓,可视范围不足三米。如果不是祆蛊楼燃着焰火,林丞都辨认不出它的具体方位。


    “幻觉而已。”林丞朝着光源走:“都是假的,我们要相信科学。”


    廖鸿雪亦步亦趋地贴在身侧:“科学是谁,我们为什么要信他?”


    闻言,林丞侧眸睨向廖鸿雪,分不清他究竟是在活跃气氛,还是真的不懂。


    “哒哒哒——”


    祆蛊楼里传来几声踩踏地板的细微声响。


    林丞跨过门槛,见楼里摆满了博古架,存放的竹简不说上万也有几千,不免有些头大。


    他牵着廖鸿雪慢慢向前走,感觉甬道前方好似悬浮着什么东西,正欲走近瞧个究竟,余光就瞥见一抹红。


    林丞猛然转身,目光落在博古架里系着红丝绦的竹简上。


    找到了!


    他眼眸一亮,立刻松开廖鸿雪,伸手去够那个竹简。


    “小心!”林丞听罢,忍俊不禁地摇了摇头:“油腔滑调,你经常这么搭讪游客?”


    “怎么会?我只喜欢阿哥。”


    廖鸿雪敛着眸,认真严肃的模样也很漂亮。阳光从空窗倾没过来,洒落在他身上,连弯翘的睫毛都上染了光。


    林丞的心跳倏然漏了一拍,心脏最深处被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汹涌且缓慢地填满了。


    这太不正常了。


    明明刚认识几分钟啊。林丞不想骗小孩,所以假装没听见,没再给任何回应。


    廖鸿雪离开后,他依旧坐在原地,怔怔地出了好半晌的神,却始终没搞明白自己。


    T恤被泪水沾湿,休闲裤也蹭上了灰。他脱下来扔进洗衣机,拿着自备的浴巾进了浴室。


    折腾了一天,早就累得不行了,林丞洗完澡,脑袋一沾枕头就睡着了。


    意识好似混沌了一段时间,眼前仿佛蒙着迷雾,很久后才散掉,然后耳边逐渐出现虫鸣鸟叫。


    他发现自己站在苗寨的青石板路上,迎面走来的苗民穿着古朴的苗衫,脸模糊不清,像一张精修人物照唯独在脸上打了一层马赛克,看得林丞心里发怵。


    前面不远处是一栋独立在崖边的十字歇山顶木阁楼,大概有五六层,四面均是整齐的抱厦,檐角趴着畲银武脊兽,整栋楼都是传统榫卯结构,建造技艺精湛绝伦。


    这是……


    丞疆王居住过的祆蛊楼。


    就在苗寨最高的那座山山顶,顶层阁楼能俯瞰整座苗寨。那里悬挂着一个钟鼎,钟响意味有敌军压境。据说丞疆王当年就是站在阁楼里远程操控蛊虫,不费一兵一卒灭掉古啰国数千敌军。


    林丞感觉自己不会无缘无故来到这里,保不齐又是丞疆王在闹什么幺蛾子。


    他扯了下唇角,“可你连我叫什么都不知道。”


    廖鸿雪好似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轻轻地“呵”了一声,“我观是丞阎菩提众生,源自《地藏经》,意思是说我们这个世界的众生,起心动念往往都带着罪。”


    闻言,林丞眉尾微动,倍感诧异地看向廖鸿雪。


    “我不但知道你的名字,还知道名字的寓意是提醒自己时刻观照内心,修正自己的行为和念头。”


    廖鸿雪欠身逼近林丞的脸,目光笔直地注视着林丞的眼睛,声音虔诚,真挚,如同在发誓:“林丞阿哥,我一直在看着你,也知道你所有事。”


    这间卧室临近三叠岭瀑布,能听见缠缠绵绵的流水声。风携着潮湿水汽吹进来,凉凉地触碰着肌肤,像被阴湿水草裹缠住了身体。


    林丞没由来的脊背发凉,莫名觉得这个场景与这番对话都很熟悉。


    好像不久前刚发生过。


    这个念头让他心生恐惧,连带着感觉蕴藏在少年眼底的浓烈情意都格外瘆人。


    “骗你的。”廖鸿雪荡起眼尾粲然一笑,“阿哥之前来考察的时候,我们见过的。”


    林丞不自觉松了一口气。


    他仔细回忆前几次来苗疆的细节,不记得有没有接触过小孩子。


    就算有,那时候他也才十三四岁吧。


    现在的孩子都这么早熟吗?


    “我每天都给阿哥做糍粑,但阿哥从没动过,也不怎么理我。”廖鸿雪说着垂下眼帘,神情有几分落寞,“我以为阿哥只是太忙了,没想到阿哥根本不记得我。”


    他越说声音越低,丧眉搭眼的模样瞧着很是委屈,让人忍不住想要爱护疼惜。


    林丞在心里暗骂自己该死,想出言安慰却不知道该怎么说。毕竟他是真的对廖鸿雪一点印象都没有,更没想到自己会无意间招惹个半大孩子。


    真是造孽。


    “廖鸿雪。”林丞蜷起指尖,喉结无声地滚了滚,长而直的睫毛向上微翘:“我不喜欢吃糍粑。上次来——”


    他顿了顿,放弃给自己找借口,真心实意地保证:“以后会一直记得你的。”


    “真的?”廖鸿雪猛然抬头。


    他眼里掬着明晃晃的欢喜,还有澄澈纯净,再简单不过的情意,看得林丞愧疚感飙升。


    他摸了摸廖鸿雪的头发,略显宠溺地“嗯”了一声:“我保证。”


    一股重力迎面撞来,廖鸿雪忽然扑进怀里,扑得林丞一个趔趄坐在了地上。


    “林丞阿哥,你真好。”


    他紧抱着林丞,脸埋在林丞颈窝,唇瓣贴着林丞颈侧柔软的肌肤,藏在暗处的鼻头很轻微耸了耸,闻到了清淡好闻的果木香。


    “你走时和阿能说过段时间会再来,我听到了,可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来,只能天天到寨门口等,还好我等到了……”


    回响在耳畔的声音带着微不可察的哭腔,让林丞的心也跟着皱巴起来,终于明白在苗寨门口相遇时,廖鸿雪为什么会在看见他的那一秒眼神发亮。


    距离上次来苗疆已经过去五六年,难以想象这个人是怀揣着怎样的心情,日复一日到苗寨门口望眼欲穿的。


    喷洒在颈侧的气息很烫,林丞感觉廖鸿雪用脸蹭了蹭自己的颈窝,触感湿润温热,应该是情绪激动落了泪。


    心里涌入一股暖流,让他忽然变得很矛盾。


    从理智上讲,他很清楚,也很明白廖鸿雪的个人感情与自己无关。他无需内疚,更不必负责。


    但他的心却不受控制地向廖鸿雪倾斜,心软得莫名其妙,一点都不林丞。


    就像这一刻,他清楚自己不应该给任何回应,但还是下意识抬起了手。


    林丞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然后在心里重重叹了一口气。他没有回抱廖鸿雪,也没有推开,而是轻轻地拍了拍廖鸿雪的背。


    没过多久,那些积压在廖鸿雪心底,翻滚着沸腾的情绪慢慢褪去。如同林丞预料那般,少年红着耳垂拉开距离,臊得无地自容,连头都不敢抬,连忙找借口溜掉了。


    关门前,还不忘叮嘱林丞出门记得叫自己,说要做林丞在苗寨里的小尾巴。


    一股力道将林丞撞倒在地,电光棒随之掉落。四周的雾更浓了,林丞隐约看见一袭白绫似的东西直朝廖鸿雪缠了过去。


    这恐怖的一幕令人咂舌,林丞刚拔出腰间的匕首,廖鸿雪就被裹缠着提起,垂直上升。


    “廖鸿雪!”


    林丞伸手去抓,却扑了个空,少年瞬间就消失在滚滚云雾中。


    “你竟然带了个男人来!”


    头顶传来丞疆王的声音。他咬字很用力,听起来像是动了怒,“长得不错,你喜欢这样的?”


    廖鸿雪一直没有出声,八成是昏了过去。林丞不确定丞疆王会做什么,没敢激怒他,只压着嗓音警告:“他和我们之间的事没关系,你别动他。”


    “我们之间……”丞疆王似乎被取悦到了,很轻地笑了一声。随即,他换了副腔调,用介乎于委屈与撒娇之间的语气说:“可我看见他搂你了,你还牵他的手,你都没牵过我。”


    终于,在某个临界点,梦境中的巨蟒仿佛张开了无形的巨口,要将他彻底吞噬。


    现实中,林丞的身体猛地绷紧,脚趾蜷缩,喉咙里溢出一声被睡意压抑的、短促而模糊的泣音。


    他像是在极度惊恐中达到了某种顶点,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随即彻底瘫软下来,陷入了更深的、精疲力尽的昏睡之中。


    廖鸿雪停下了动作,在黑暗中静静地看着林丞潮.红未退的脸颊和汗.湿的额发,嘴角勾起一抹心满意足的笑意。


    他凑过去,舔掉林丞眼角渗出的生理性泪水,动作亲昵如同爱侣。


    “礼尚往来,”他用气音低语,像是在完成某个庄严的仪式,“晚安。”


    第 38 章   风雨


    时间回到白天,廖鸿雪被那只奇怪的鸟叫走之后。


    其实林丞的猜测并没有错,他被关在这里的事情算不上人尽皆知,但也不算是一点风声都没有。


    水蒸发后尚且留有痕迹,何况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呢?


    村长和阿雅没法动摇廖鸿雪的任何决定,就算说,也是软绵绵的没有任何力道。


    照理说,现在几乎没人能喊动廖鸿雪离开林丞身边,除非是世界末日要来了。


    而那只撞击窗户的怪鸟,并非寻常飞禽,正是寨中专门用于传递讯息的海东青,体型小速度快,而且十分聪明。


    它那般焦躁地撞击窗棂,意味着有人找他要事相商,且是廖鸿雪无法轻易推脱的“公事”。


    少年没有走塔楼的正门,身影消失在林丞视线中的时候,面上的神情瞬间冷却下去。


    林丞若是在此刻看到他,必然无法在第一时间认出这人是廖鸿雪。


    他走上台阶,推开雕花木门,发现祆蛊楼一层没有任何隔断,是光照充足的通透议事堂。


    正对门的方向就是议事台,尊位空着,下首两端相对跪坐着三名长老,六人不知道在谈什么,闻声纷纷看了过来。


    他们的脸和那个苗民一样,都是模糊不清的。可就是这样的脸,还偏要盯着林丞看,看得林丞鸡皮疙瘩都起了一身,硬着头皮躲到了楼上。


    祆蛊楼二层是藏书室,没有人,只有数不清的博古架整齐划一地排列在眼前。


    林丞长舒一口气,顺着博古架之间的甬道往前走,边走边随意地拿起架子上的竹简,打开看了看。


    居然能看懂……


    他不免觉得惊奇,当即停下了脚步,伫立在博古架前阅览竹简。


    他看得很快,大致扫一眼,没找到蛊术的相关记载就放回去看下一个。


    这个博古架上除了成堆的竹简,还有好几个黑色蛊盅。林丞随意打开一个,见里面趴着一只红蜘蛛,连忙噤着鼻子把盅盖扣回去了。


    阳光一点点褪去,林丞翻到不知道第几个博古架的时候,终于看到了有关蛊术的记载。


    「巫蛊并齐,会在中蛊人身上留下血痣。」


    他的五官攻击性很强,只是因为刻意柔和了五官才不至于骇人,因为眼瞳颜色较浅,通透而不似真人,望向别人的时候往往是恐惧大于惊艳。


    议事的地点并非寻常竹楼,而是在一处背靠悬崖、极为隐蔽的吊脚楼内,有种离群索居的寂静。


    屋内火光摇曳,映照着几张苍老而凝重的面孔。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压抑的恐惧和焦虑。主位上坐着的,正是现任村长,他年纪颇大,脸上沟壑纵横,一双老眼深处藏着难以掩饰的惊惶,再不是刚和林丞交流的时的和蔼可亲。


    下手边坐着几位寨中颇有威望的老人,个个面色灰败,如丧考妣。而负责与外界接触的阿泰叔,更是坐立不安,额上全是冷汗。


    廖鸿雪的身影如一片落叶般飘入屋中,无声无息地落在主位空着的那个石凳上。


    他甚至没看在场众人,径自拿起石桌上温着的一杯药茶,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


    他一来,洞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原本细微的议论声戛然而止,所有人都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连呼吸都放轻了,看向他的目光充满了……恐惧,却又要强壮镇定,眸中流露出一丝微弱的、不敢表露的期盼。


    没有人敢率先开口,气氛陷入了僵局。


    读到这,林丞不由得想到额间的红痣,心道,怪不得住持说这是蛊痣,这是与巫术相关的蛊,可不就是蛊痣。


    丞疆王到底想干什么,无冤无仇的,为什么会用巫术对他下蛊?


    林丞心中疑惑,正想继续往下看,忽听背后传来一个清凌凌的声音:“在找什么?”


    这声音如同一颗炸弹,轰地一下在林丞心脏上爆裂开。他浑身一颤,回头和鬼魅般突然出现在门口,连一点脚步声都没有的丞疆王对上视线,心脏跳得快要掉出来了。


    真诡异。


    林丞先前遇见的人都没有脸,但眼前的丞疆王却面容清晰。


    他没戴银冠,脸上遮着太阳纹畲银面帘,应该是寻常会有打扮,看起来没有那么盛气凌人,但依旧压迫感十足。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丞疆王迈过门槛走进来。林丞刻意留意了一下,他走路就是没有声音的!


    这让他瞬间有种头皮过电的恐慌感,下意识后退一步拉开了距离。


    见状,丞疆王步伐一僵,没再靠近:“你怕我?”


    废话。


    林丞双手握紧竹简,心道,死了几千年还能给人下蛊,谁特么能不怕!


    “我没给你下蛊。”丞疆王很轻地蹙了一下眉,语气却无比温柔:“我怎么会给你下蛊呢。”


    简直是在放屁。


    这演技自然得堪比影帝。


    林丞立即拆穿:“你不光下了,你还是用巫术下的!”


    丞疆王眉棱一挑,目光落在林丞攥在手里的竹简上,有点可惜地说:“真是失策。”


    “忘了你能看懂这些。”他伸出右手,掌心朝上,竹简就自动朝他飞了过去,“你在找解蛊的办法?”


    丞疆王转了下竹简,然后把手背到身后,歪头道:“我偏不给。”


    林丞气绝:“你到底想干什么!”


    “你不是早就猜到了么。”丞疆王望过来的眼神缱绻无比,嗓音轻柔暧昧,像在和爱侣调情:“哦,我忘了。你清心寡欲这么多年,可能猜得不够准确。”


    他说着,歪头朝林丞眨了眨眼:“我可以提醒一下,我不只是想把你留下来那么简单。”


    林丞:“那你还想怎样?”


    “想怎样……”丞疆王眸色一凛,眼里笑意褪尽,显出几分森寒。他双手负在身后,两眼紧紧盯视着林丞,气定神闲又虎视眈眈地一步步逼近:“当然是想要你。”


    “我不仅要你。”


    “我还要你和那些人断绝来往,每日都只能与我联系。”


    “我要你留在我身边,哪里都不能去。”


    “我要你看着我。”


    “只看着我。”


    “眼里,心里,身体里都只有我一个!”


    他每说一句都逼近一步,骤然冷沉的声音和灼灼逼人的视线都令林丞寒毛直竖,不由自主地向后退。


    可刚刚还望不到尽头的甬道这会儿却极巨缩短,林丞退了几步就抵到了墙跟,被丞疆王狠狠丁页在墙上。


    “对你,我向来没有自制力,什么都想干。”


    丞疆王俯首,脸越靠越近。林丞想躲开,想挣扎,想破口大骂,但身体突然就不听使唤了,连话都说不出来。


    他感觉唇瓣落下很轻的一个吻,丞疆王低柔温沉的嗓音像噩梦般回荡在耳畔:“害怕了?”


    “别怕。”


    “我不会伤害你。”


    他把那封竹简放在一旁的博古架上,“解蛊的方法就在这里,你醒了以后自己来拿。”


    丞疆王既然这么说,那祆蛊楼里就一定有线索。林丞盯着博古架,试图记住竹简的摆放位置。


    “我都给你了,是不是可以讨点奖励。”丞疆王微曲膝盖抵进林丞的双月退之间,再次压过来,碾着林丞的唇瓣吮了一下,“你不说话,我就当你同意了。”


    最终还是村长硬着头皮,用带着颤抖的沙哑嗓音打破了死寂:“阿尧……你来了,黑水寨……出大事了!”


    廖鸿雪眼皮都没抬一下,只从鼻子里轻轻“嗯”了一声,示意继续。


    阿泰叔擦了一把额头的汗,声音发紧:“是……是瘟疫!一种从来没见过的热症,人先是高烧不退,身上起红疹,然后……然后皮肤会开始溃烂,从内到外烂掉!死状极惨!黑水寨已经……已经死了十几个人了,蛊师也病倒了,根本没办法找到有效抵抗手段!”


    他越说越激动,带着惊惶不定的后怕:“他们寨子已经封了,但怕撑不了多久!这次他们不是来谈条件,是来求救的!他们说……只要我们能救,什么条件都答应!他们还保证,只要我们肯出手,以后的交易可以让利三成!”


    另一位胡子略长的老人家哆哆嗦嗦地补充道:“阿尧,这瘟疫太邪门了,传播路子也不清楚,万一……万一传到我们寨子……”


    他没敢再说下去,但恐惧已经写在了每个人脸上。


    廖鸿雪放下茶杯,目光终于扫过在场一张张惊惧交加的脸,声音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所以?”


    唯独林丞没有。


    他一声不吭地跟在最后,眉头紧锁,心里有种异样的感觉,鸡皮疙瘩都起了一身。


    这种怪异得令人毛骨悚然的感觉在走到墓道尽头,来到横亘在断崖峭壁上的平台时达到了巅峰。


    其他人都举着电光棒四处侦察打量,只有林丞僵直地伫立在洞口,看着正前方的圆形祭祀台一动不动。


    这个祭祀台是青石搭建的,周围绕着八面高脚铜镜,铜镜镜面都倾斜着朝向祭祀台,摆放角度各不相同。


    高教授走到一面高脚铜镜前,稍稍停顿了几秒,就把手里的电光棒插到铜镜前的凹槽处。


    顷刻之间,黑暗中霎然亮起一道黄白色的丁达尔光线。它斜斜地投射在斜对面的铜镜上,祭台上便又多出一道光。这道光如有生命,再次斜折方向投落到第三面铜镜,第四面铜镜,第五面铜镜……


    就这样,祭台上的八面铜镜全部被点亮,投射出的八道光线交错纵横,形成八芒星光阵,诡悚突兀地显现在黑黢黢的墓室中,犹如某种神秘而古老的法阵。


    众人看得一惊,纷纷睁大了双眼。林丞目光透过祭祀台落向对面。他借着这几抹光亮,看清了断崖正对面,规模堪比乐山大佛的丞疆王神像。


    神像由山体雕刻而成,外形与苗人在家供奉的神像无异,都是身穿对襟苗衣,头戴半遮面的牛角傩冠,眉目低垂,似睁非睁,半抬的手臂上缠绕着一条细蛇,蛇头平摊在掌心。


    林丞身处的平台与蛇头持平,视线刚好与竖瞳细蛇对上,心口猛然一跳。


    高教授抬头仰望着神像,感觉这神像颇有菩萨低眉的韵味,不由得赞叹出声:“壮观……太壮观了。”


    肖烨反应最快,不消片刻就从震撼中回过神来,从背包里取出一个夜视扫描仪,走到崖边扔了下去。


    扫描仪一路下坠,他看着掌心的电子显示屏,指着断崖下方,难掩激动地说:“神像脚下有宫殿,应该就是主墓室!”


    “可我们怎么过去?”文物局的小七举着电光棒沿着平台边缘走了一圈,没看到任何通达对面的路,“难不成古人真会飞?”


    “下面有一个吊桥,大概在下面一百多米。”肖烨说,“我们这里应该有通到下面的暗道。”


    高教授方才光顾着震撼了,完全没注意崖下有什么。


    林丞强行挪开视线,慢慢挪到崖边往下看,借着扫描仪的微弱光亮看见一座通向对面的吊桥。


    可这个平台除了正中央那个阴森森的祭祀台,再无其他东西。高教授低头端详脚下,试着用力踩了踩,道:“找机关。”


    考古队自发分散开,林丞走到石壁下,用手抚摸墙壁,试探有没有暗格。


    不知道谁触碰到了什么,石壁忽然隆隆作响,落下些许尘埃。林丞打了个喷嚏,抬手反挡着口鼻后退几步。


    紧挨着洞口的墙体慢慢翘起,然后缓慢转动,露出一间密室。众人鱼贯而入,林丞依旧走在最后,目光从左至右将石室打量了一圈。


    这里除了一个石桌,其他什么都没有。考古队的成员围聚在桌前,都在低头打量着什么。


    林丞走过去,见石桌上整齐叠放着一套苗疆元素十足的正红色傩服,云肩上绣着蓝紫蝴蝶,蔽膝上也全是蓝紫蝴蝶,对襟长衫和比甲绣着枫叶,还有不少繁复神秘的古老图腾,很像汉化过的改良版苗服。


    傩服旁还有一对宽面花银手镯和坠着凤鸟纹银的长链银项圈和银腰带。


    最边缘,还有一顶幻月银凤冠。开玩笑。


    他一看见那个蛇就头皮发麻,别说得对着它跳舞了。


    “按年龄来吧。”论资排辈高教授都首当其中,他刚卸下背在后肩的包,就被小七拦了下来。


    “怎么能让您先来呢。”小七说,“就算是按年龄,也应该是由小到大。”


    高教授没推辞,听罢就松开了手。


    小七卸下登山包,空手空脚上了祭台。他步伐略显沉重,谨慎中透着小心翼翼,走到祭台中央时先是虔诚得向丞疆王鞠了一躬,断崖对面的崖壁上立刻被铜镜照出一道瘦弱的身影。


    这处断崖不知在地下多少米,阴森潮湿的密闭空间里没有一点风,也没有一丝光亮。


    为节省电力,众人关闭了手中的发电棒,祭台上的八芒星成为唯一仅有的光源,照得台上跳舞的人诡谲森然,也衬得落在对面崖壁的影子阴森瘆人。


    小七反反复复地跳壁画上的动作,几乎把祭台能踩的地方都踩过了,始终没有触发机关。


    “教授。”林丞忍不住开口。


    高教授盯着对面崖壁上的影子,沉吟几瞬,道:“小七,戴上银冠。”


    小七照做,戴上银冠重新上去试了几遍,依旧没有反应。


    “是不是你体重不够,我来试试。”肖烨自告奋勇,本应第二个上台的林丞便倚着石门没动。


    肖烨应该是对那顶银冠很感兴趣,而且这属于文物,离开古墓就没有触碰的机会。所以他还挺珍惜的。


    他戴着银冠在祭台上舞了几分钟,也几乎把祭台的每一处角落都踩了一遍,墓室里依旧风平浪静。


    其他人接龙似的逐一上台,为了增加体重逐渐把其他银饰也全戴上了,甚至有人都没有卸登山包,结果均是悻悻而归。


    “小林,就差你了。”高教授侧眸看过来,脸色有些凝重。也许是大家跳完都没有效果,他的眼神也有几分失望。


    这么快就到我了吗?


    林丞心跳倏然变重,惊觉自己竟然出了这么久的神。他应了声“好”,伸手接过银冠。


    这银冠挺沉的,沉甸甸的地坠在头上,刚好遮住了林丞眉间那颗秀气的痣,令清润昳丽的五官多出几许锋芒,柔美中带了点攻击性。


    他步伐迈得很慢,都有点不会走路了。每走一步,身上的银饰都会叮当地响。


    面朝神像站在祭台正中央,也是八芒星光阵的正中央,林丞抬起右手,摆出舞蹈动作,投在崖壁对面的影子有了股不同于他人的韵味。


    祈神舞一共就八个动作,他全程没看那条蛇,也尽量忽略它的存在。


    说来奇怪,一上台,他脑海里就响起一首很古老的歌谣。据说那是苗人祈神时才会吟唱的歌,现下场景唱起来也不算违和。


    林丞低声哼唱着,墓室里乍然掀起一阵阴风,吹得银饰上的铃铛响得更厉害了。


    霎然间,他们身处的平台,平台对面的神像,还有神像下的宫殿,以及陡峭崖壁纷纷亮起了光。


    点点荧光照亮这处藏在地下深处的巨大墓室,露出隐匿在黑暗中的,堆积在神像两侧峭壁上,几乎到处都是,足有两三米长的白色蚕茧群。


    我操……


    林丞停下动作,望着崖壁上密密麻麻的蚕茧倒吸一口凉气,“教,教授——”


    “继续!”高教授命令道:“小林,别停!继续跳!”


    林丞咬了咬牙,闭上眼继续跳。


    从断崖下吹上来的风渐渐变大,银饰被吹得叮当作响,林丞脊背发凉,忽然生出一股被人盯视之感。


    人一旦看不见,听觉就会分外灵敏。他立刻从清脆银铃中分辨出一道很模糊的,也很遥远的声音。


    这个银冠的冠顶是一轮横亘的弯月,弯月中央是展翅的凤凰,银冠周围旋绕着许许多多的蝴蝶妈妈,冠边垂坠着银铃流苏。


    正所谓“大傩存古礼,彩发映雕冠”。林丞端详着银冠上弯弯的月牙尖,情不自禁道:“居然不是大银角。”


    “就是呢!”肖烨附和,“苗族姑娘戴的花冠基本都是大银角,弯月角还真是头一次见。”


    小七觉得奇怪:“傩服配银冠,有点不伦不类吧?”


    “正常,丞疆王是苗疆傩神。”高教授攫过小七手中的电光棒,绕着石室的四面墙壁走了一圈,“这墙上画的是苗人祭祀。”


    高教授停在紧挨着门口的那面墙前,抬手指向壁画所绘的祭祀台:“这祭祀台和外面那个类似,台上跳舞的傩师穿着正红色的傩服,舞蹈动作也逐一画出来了。”


    “这意思……”他停顿几秒,偏过头来看向众人:“应该是得在祭台跳傩舞向丞疆王祈福,才能打开通向下面的密道。”


    能进这个考古队的,都是下墓经验丰富的人,瞬间都明白了过来——这机关应该是某个体重范围内的人踩在祭台上才会触发。


    但他们还是不约而同地怔了怔,连考古世家出身的林丞都忍不住吐槽了一句:“这可真是……闻所未闻。”


    高教授也面色讶然:“这种情况,我也是第一次遇见。”


    离奇归离奇,谁都没有辩驳,毕竟傩服银饰摆在这里,祭台上的八芒星光阵也还在亮着。短暂沉默过后,肖烨率先问出口:“那……谁来跳?”


    林丞立刻避开了他的视线。


    恐惧来源于未知,就好像人类会有深海恐惧症和天空恐惧症,林丞看不到,变得更加紧张,廖鸿雪慢慢捏着他的后颈让他放松,不要崩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绵密细腻的吻落在林丞的额头上,廖鸿雪很少有这样温柔缠绵的时刻,林丞却只觉得心惊肉跳,不肯放松。


    没办法,廖鸿雪只能用了更多的药和耐心,手指在那枚衔尾蛇印记上来回按揉,观察着蛊虫的情况。


    他完成的很好,如他所言没有让林丞受伤,只是很低地呜咽了几声。


    “好棒,值得奖励,”廖鸿雪奖励似地亲亲林丞的额头,“云崽儿,你一直很棒。”


    温柔、轻缓、夸奖,他的技术向来高超,林丞在日后一定会对他爱得盲目。


    在他看不到的地方,林丞原本紧闭的双眼猛然睁开,填满了错愕。


    第 39 章   恨死了


    林丞哆哆嗦嗦地半抬起头,顾不上眼下的窘境,满心都是疑问和惊惶:“你刚刚……叫我什么?”


    他的听力向来很好,因为眼睛高度近视,很多时候都要集中精力去听对方在说什么,久而久之,听力越来越好。


    刚才那番虽然并不好忍受,但也不至于让他脑袋昏迷,廖鸿雪最后说的那句话,无比清晰地传进了他的耳朵里。


    廖鸿雪眼神渐冷,静静地盯着林丞孱弱的身体,看着他无助地爬起来,挤到自己面前,无助的眼神像极了刚刚丧母的幼兽。


    这是林丞母亲给他取的,只有私下里没人时才会偷偷叫的小名。源于他出生时窗外飘过的一朵巨大的白云,母亲说,希望他能像云一样自由,哪怕漂泊,也别被这大山困死。


    她总是用带着江南口音的、笨拙的苗汉混杂的语言,在他挨了打或饿得睡不着时,把他搂在怀里,一遍遍地低唤:“云崽不怕……阿妈在……”


    那是很久远的记忆了,林丞也很惊讶自己能记得这样清楚,清楚到母亲当时脸上的神情他还历历在目,难以忘怀。


    这个称呼是灰暗童年里为数不多的、带着温度的回忆,也是随着母亲消失后,被他几乎遗忘的禁忌。


    林丞的身体已经僵滞到一定地步,连抬头这么简单的动作都做得非常吃力,缓慢得像电影里的慢放镜头。


    “真比刚刚大了……”小七惊恐得张大了嘴巴:“好像在看我们!”


    这个神像太高了,而他们所处的平台又很低,以至于神像半阖双眼的模样很像在垂眸凝视献舞者。


    林丞的头皮一圈接一圈地发起了麻,连忙收回了视线,不敢再看了。


    “应该是小林触动了机关,神像眼睛才睁大了。”高教授兴奋得眼球微凸:“这说明我们的思路是对的!小林继续跳。”


    这个说法符合科学常理,但林丞并不认同。他低垂着头,没说话,也没动。


    刚刚跳傩舞的时候,他就察觉到一抹存在感强到难以忽视的目光。和神像对上视线的那一秒,那种被窥视的感觉更加强烈,也更加明显。


    就好像,真有这么一个人,在透过神像看着自己。这种感觉实在太过诡异,林丞不受控制地出了一身冷汗。


    壁挂火把摇曳出的光影阴森扭曲,死寂的墓穴里突然传来一声很轻微的,类似于动物破壳的声音。


    “咔——”


    短暂一声过后,四周再次恢复寂静,静得连空气都不流通了,诡谧得有些瘆人。


    这墓穴深埋地下几千年,按理说不该有活物。但这一声却又提醒着大家,黑暗里潜伏着什么东西,正在虎视眈眈地盯视着他们。


    林丞缓缓地,缓缓地回过头。


    考古队几人都敛着神色,连高教授都在屏息凝神地观察四周。肖烨脸色瞬间白了几个度。他右手伸到腰后,拔出匕首横在胸前,全神戒备:“师弟,你刚刚问的是这个声音吗?”


    林丞没有回答。


    要不是肖烨发问,他都没发觉那个男鬼般的声音不见了。


    “鬼,鬼——”小七惊慌失措地指着神像右侧的崖壁,“鬼火!”


    林丞顺着他的指尖看过去,发现那些密集得让人头皮发麻的白色茧群倏然多出许许多多的紫色光点,像星星似的,在青黄不接的昏暗中明灭变幻,一闪又一闪。


    这画面实在是太诡异了。


    高教授拿起挂在胸前的小型望远镜,朝着鬼火的方向看过去,几秒后长舒一口气:“大家别怕,是刚破茧的蝴蝶。”


    电光火石之间,林丞明白过来:“火把让墓室温度升高了,所以它们全都苏醒过来,集体破茧了。”


    肖烨:“所以我们刚刚听到的是——”


    高教授:“蝶群同时破茧的声音。”


    小七:“可刚才那一声,好像就在我们脚下……”


    林丞闭了闭眼,大半张照隐匿在头冠投下的阴影里,显得神色有些灰败,“……说明崖壁两侧都有茧群。”


    肖烨骂骂咧咧地收回匕首:“别的墓也就算了,这可是丞疆王的墓。他墓里的蝴蝶没毒才怪。”


    小七咽了咽唾沫,点头附和:“看这紫幽幽的颜色,肯定是剧毒啊……”


    “教授。”他用求救的目光看向高教授:“要不我们还是上去吧,营地里有生化防护服。”


    高教授拉大望远镜的观测倍数,略显沉默地观望几分钟,才说:“先上去吧。”


    话音未落,断崖下骤然冒出一群紫蝶,蝶翼泛着蓝紫渐变的光,蝶身清艳轶丽,漂亮得有些森然。


    众人来不及闪躲,它们就已飞至眼前。林丞立刻抬手捂住了口鼻,只露出深邃的眉眼。其他人也反应过来,纷纷照做。


    下一秒,昏暗的墓室里乍然涌出成千上万只鲜亮妖冶的紫蝶,墓穴变成了蝴蝶谷,到处都是泛着荧光的蓝紫色。


    古人为防盗墓贼,一般都会用比较凶猛,还很长寿的生物的镇墓。比如毒蟒,血蝎,蜘蛛,或是水猴子。


    用蝴蝶镇墓,还真是第一次见。


    林丞不敢再耽搁下去,正想转身下台,就被迎面飞来的硕大蝴蝶拦住了去路。


    紫蝶基本都是榆树叶大小,只有这一只有人的掌心那么大,蝶翼颜色也更深,紫得发黑,应该是蝶王。


    它围绕着林丞盘旋,飞舞,像是在观察确认着什么。


    那些萦绕在空中的蝴蝶仿佛受到了召唤,纷纷朝祭台围拢过来,绕着林丞飞旋。有几只还落在林丞头上,肩膀上,腰间的武器带上……


    还有林丞捂着口鼻的手上。


    如果这些蝴蝶有毒,那蝶翼上的毒粉早就毒倒众人了。可几分钟过去了,考古队全都安好无损,所以林丞没有躲,也没有驱赶它们,还缓缓松开口鼻,把手举到眼前,和停留在指尖的紫蝶对视。


    蝶王似乎很着急,绕着林丞的手飞了几圈,然后迎面撞过来,吻上了林丞饱满红润的唇。


    触感轻盈,微微有些痒。


    林丞呼吸微凝,狭长漂亮的桃花眼缓缓睁大了,清澈澄净的眼眸中倒映着蝶影的诡魅轮廓。


    就在刚刚那一瞬间,他好像又听见了那个男鬼般的声音。不过,这回他没说话,只是很无奈地“啧”了一声。


    这一声过后,蝶王扑闪着翅膀,恋恋不舍地离开了林丞。它掉头朝神像飞过去,飞出几米远,又扭回头来看了看林丞。


    很奇怪。林丞还想继续问,房门兀然被敲响。族长不知为何阴沉着脸,看向廖鸿雪的目光冷得能冻死人。


    他气势汹汹地把廖鸿雪叫了出去,还不许林丞跟,一句“家务事”彻底堵死了林丞想询问的心。


    廖鸿雪前脚刚离开,桌上的手机就响了一声,是江川发来的微信-


    陈家婆孙俩去世了-


    人应该是昨天走的,今天邻居去还东西才发现两个人都没气了。


    昨天……


    林丞不由得想起被陈家阿婆泼一身脏水的事。虽然没看清她的脸,但听她声音中气十足,隔着门板骂了半天连气都没喘一下,怎么会突然去世呢?


    丞疆王的脸浮现在眼前,林丞心尖一颤,连忙给江川拨了通语音通话。


    但失败了。


    他房间突然没有信号了!


    原本一直充斥在房间里的瀑布水流声消失了,周遭安静得像旷野。林丞举着手机绕着房间走了一圈,还是找不到信号,只好打开门走出去。


    廊道里也没有信号,他踩着楼梯走下楼,忽然听见族长咬牙切齿的质问声:“你究竟是谁?”


    这栋楼是真的不隔音,楼上的争执声他在楼下居然能听得一清二楚。


    “为什么这么问,”廖鸿雪声音清脆,“阿能不认识我了吗?”


    “别装了,圣女收养的那个孩子根本没出过岜夯山。”族长低吼,“你冒充他到底有什么目的!”


    廊道里安静片刻,才想起廖鸿雪不耐烦的啧声。他用林丞从未听过的,非常陌生的,漠然到不带任何感情的声音回了一句:“你怎么还是这么爱多管闲事。”


    “你根本就不是这的人!”族长像是被激怒了,他愤怒且防备地问:“你从没在这生活过,为什么会对这里这么了解?连岜夯山的事都知道,到底是谁告诉——”


    族长蓦然没了声音。


    廖鸿雪低低地嘟哝了几句什么,隔着天花板,林丞没听清。


    他静静伫立在廊道,两眼紧盯着木纹迭起的天花板,脸色一寸接一寸的苍白了下去,整个人都像是一幅褪了色的油画,顿时黯淡下来,失去了原有的神采。


    突然间,他有点耳鸣。


    仿佛有风穿过生锈的铁丝网,发出的声音令人难受到窒息。


    廖鸿雪……


    廖鸿雪他根本没在这里生活过。


    林丞的表情和大脑皆是一片空白,一瞬间连站都站不稳。他咚地一声摔坐在长椅上,垂眸不语的模样很像一缕清烟,随时都会消散。


    原来廖鸿雪不是圣女养大的那个孩子。


    他从始至终,从头到尾,一直一直都在骗自己。


    心里骤然掀起一场天崩地裂的海啸,林丞止不住地颤栗,指尖都发着凉。


    脑袋边忽然响起许许多多的声音——


    “阿哥之前来考察的时候我们见过的。”


    “我每天都给阿哥做糍粑,但阿哥从没动过,也不怎么理我。”


    “林丞阿哥,我一直在看着你,也知道你所有事。”


    “不会有那么一天的。”


    “我保证,哥哥,信我。”


    巨大的荒谬感如海浪来袭,彻底将林丞淹没。他实在是难以置信,也想不通廖鸿雪处心积虑的原因,更气愤自己竟然真的傻傻地动了心……多种情绪涌上心头,到底是气是恨还是伤心,根本分不清。


    林丞用力攥紧了手机,满腔心绪全部倾注到钢化膜上,攥得钢化膜都咔地一声裂开了。然后,他缓慢地眨了眨眼,略显苦涩地自嘲一笑。


    忘记什么时候看过一本书,作者用亲身经历劝告阅读者,如果有一天碰到一个完美适配的人,不要犹豫,立刻跑。


    因为这世界上没有为你量身定做的人,完美适配的背后是蓄谋已久和别有用心。


    廖鸿雪的热情,真挚,让林丞完全忽略了一件事——这样令人一眼惊艳的人,他如果真的见过,怎么可能会没有印象?


    他一直想不起来,就是因为上次来做田野调查时,廖鸿雪根本就不在。


    林丞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整个人被复杂且难以形容的浓厚情绪层层包裹住,心脏也像木材裂开那般顺着纹路自上而下,无声地裂出了缝隙。


    “叮——”


    手机在不觉间恢复了信号,一次性涌进来好几条消息。


    明明是只动物,眼睛和头都很小,林丞却从它的举动中品出几分不得不离开的怨念。


    围在林丞身边的蝶群也逐一离开。成千上万只紫蝶跟在蝶王身后,乌央乌央地朝神像飞去。这万蝶朝圣的画面极为壮观,有如梦境一般,绚丽得不大真实,让林丞看傻了眼。


    考古队的人也一直没说话,好似早就惊呆了。紫蝶飞到断崖对面,像围着林丞那样围着神像绕了几圈,然后有规律地,一只接一只地落在缠绕着丞疆王手臂的石蛇上。


    它们的蝶翼紧紧挨在一起,乍一眼看去,像极了泛着紫光的蛇鳞。而这鳞片一寸寸地向蛇身两端蔓延,转眼间就包裹住整条石蛇,只露出一双蛇眼。


    蝶王姗姗来迟,落在竖瞳蛇眼上,缓慢地展开双翼。


    “轰隆——”


    崖壁倏地震颤,头顶落下不少灰尘,似乎是墓穴什么地方要坍塌了。林丞一个没站稳,跌坐在地上,同时听见身后传来几声惊呼,还有装备包重重磕在地上的碰撞声。


    看来摔倒的不止他一个。


    “我靠!”肖烨目眦欲裂地瞪着对面的神像,“那蛇动动动动了!”


    蝶王好似触动了什么机关,缠绕在神像右臂的石蛇倏然向前挪动了一丈。原本瘫在神像掌心的蛇头向众人挪了过来!


    “轰隆——”


    这声音每响一次,缠绕在神像手臂上的蛇身就会转动一圈,蛇头随之机械地向前挪动,一丈接一丈地朝断崖逼近。


    不出片刻,蛇身就探过断崖间的天堑,蛇头抵合在崖边,缠在神像手臂的蛇尾倏然向左横摆,斜斜地搭在神像胸前,塑出一条通往神像的朝圣路。


    停栖在蛇眼上的蝶王煽动翅膀,朝祭台上的林丞飞了过去。顷刻之间,那些挨挤在蛇身上的紫蝶就变换了位置,井然有序地挪到蛇身两侧,将路让了出来。


    高教授狐疑地看了眼神像,又移眸看向蛇尾。那里与神像项圈上挂着的平安锁坠接壤,仿佛在指引人们走到平安锁坠前。


    祥云形平安锁坠。


    锁面没有多余纹饰,和丞疆王神像贯有的风格不符。


    高教授不知想到了什么,双眼蓦然一亮,恍然大悟道:“原来那才是墓门!”


    “啊?”小七看了看神像,略显茫然地问:“那下面的宫殿——”


    “墓道里有盗洞,刚才不是看见了么。那假墓室应该是给他们准备的,”肖烨撑着地面直起身,“估计里面全是机关,有进无出。”


    高教授瞥了眼瘫坐在祭台上的林丞,眼神颇为意味深长。他动了动唇,似是想说些什么,但最后还是咽了回去,按亮电光棒率先踩上蛇头,打头走在最前面。


    考古队其他成员陆续跟上。


    肖烨撑着祭台边缘,飞身翻上祭台,搀着林丞的胳膊,把人拽了起来:“走吧。”


    林丞秀直的鼻梁上满是细密的汗,绒密的睫毛在昏暗中簌簌直颤,显然吓得不轻。他闭眼稳了稳心神,低低地嗯了一声,跟着肖烨往祭台下走。


    蝶王可能是飞累了,绕着林丞飞了几圈就停在林丞的肩膀上,跟着林丞一起来到祥云形的墓门前。


    高教授按亮电光棒,伸手在墓门极其周围的石壁上来回摸索。其他队员也举着电光棒,借着电光棒发出的冷光寻找机关。


    半晌过后,皆是一无所获。


    “教授……”小七不自信地问:“有没有可能这才是假墓门?”


    教授想都没想就摇了摇头:“不应该。”他回头对林丞说“小林”“你来试试”,目光却没落在林丞脸上,而是落在林丞肩头的蝶王上。


    闻言,其他人也停下寻找机关的动作,齐刷刷向林丞看过来。有几道目光颇为古怪,看得林丞有些不自在。


    他硬着头皮走到墓门前,伸出手,骨节分明的手指沿着祥云纹摸索,心里有种说不出来的异样感觉。


    “教授,我也找不到。”“是哥哥的味道。”他小声嘀咕,好像还吸了一口。


    林丞快败给他了,终于明白了什么叫暧昧的尽头是纯欲。廖鸿雪无意间的做出来的事和说出来的话都纯情至极,没有刻意撩拨的意思,却让人难以平静。


    他闭眼深吸一口气,催促道:“好了,再不吃该坨了。”


    廖鸿雪应了声好,不到一分钟就走了过来,拉开椅子坐到林丞对面。他看上去很高兴,脸上有从未显露过的神采。


    “哥哥,”他搅动碗里的米粉,确认什么似的问:“我们是不是已经在一起了?”


    林丞倏然握紧了一次性竹筷。他瞥瞥廖鸿雪,面色还算淡定,模棱两可地回了一句:“这么理解也行。”


    廖鸿雪低头吃了几口粉,然后掀起眼皮偷看林丞,再吃几口粉,再偷看林丞……他反复偷看林丞,像在确认眼前的一切都不是幻觉,硬生生给林丞看不好意思了。


    “咕——”


    窗外响起一声鸟啼。


    几秒钟后,一只黑翅鸢出现在窗口,威风凛凛地停栖在窗棂上。


    林丞蓦然想起丞疆王经常逗弄的那只黑翅鸢。


    如果不是它引路,公子珩根本走不出九廖族重峦叠嶂的山。


    “应该是阿酿回信了!”廖鸿雪说,“哥哥快看看。”


    林丞试探着伸出手。他没有与鸟类接触的经验,有点担心被啄,也怕把它吓跑。


    但黑翅鸢朝林丞歪了歪头,并没有丝毫惧怕的意思,还展翅飞过来,停在林丞的手上。


    “哥哥,它很喜欢你呢!”


    林丞用另一只手轻轻摸了摸,黑翅鸢就咕咕咕地叫了几声,还亲昵地用头去蹭他的手。


    这让他心里泛起一股别样的感受,解缠在鸟脚上的绳子时动作都轻柔了许多。


    圣女传过来一副完全看不懂在画什么的鬼画符。


    “这符号有点眼熟……”廖鸿雪支着下巴想了一会儿,“啊!我想起来了,好像是阿酿标记在共生蛊上的符号!”


    “共生蛊?”


    “说是蛊,其实是个咒。”廖鸿雪解释,“可以把两个人的命运绑在一起。他生你生,他死你死。”


    林丞稍稍凝了凝眉。


    丞疆王好歹是个神,平白无故给他下共生蛊干什么?万一他死了,丞疆王不也就跟着死了?


    不对。


    林丞忽然想到公子珩,心道,丞疆王下这个蛊,有没有可能是因为公子珩猝然离世给他造成了心理阴影?


    所以他给自己下共生蛊,是怕自己有一天也会死。


    这一瞬间,林丞忽而有种心里很满,脑袋却很空的感觉。


    “阿酿不确定哥哥是不是中了这个蛊,所以没写解蛊方法。”廖鸿雪端详着林丞的眉间痣,那颗痣让他的眉眼极具风情,“不过我感觉不太像这个蛊。”


    “为什么这么说?”


    “这个蛊得向邪神献祭灵魂,邪神愿意做交换才能下。人一旦没了灵魂就会老得特别快,各种意义上的老,没人愿意这样。”


    这个说法太玄幻了。


    未免有些夸大其词。


    话毕,蝶王扑闪着翅膀飞到林丞指尖,蝶翼轻轻地拍打了几下墓门。


    只听“轰隆——”一声。


    墓门缓缓拉开一道缝隙。


    高教授并不意外,其他人也没有特别的反应,只是沉默地看着林丞,好似他是什么异类。


    肖烨轻轻地撞了一下林丞的肩膀,小声问:“你信不信转世?”


    在意识彻底沉入更深的黑暗之前,最后一个念头无比清晰地浮现:


    他不是靠着软弱和乞怜长大的。他忘掉的,是自己也曾努力挣扎求生的过去。而廖鸿雪紧紧抓住的,是那段过去里,唯一一点不属于施舍的、带着名字的温度。


    而这点温度,如今被廖鸿雪用最扭曲、最暴烈的方式,变成了将他永久禁锢的灼热锁链。


    廖鸿雪,或许是在恨他,恨他的离开和抛弃。


    尽管这种情感畸形而又扭曲,却也真实存在。


    林丞在沉睡中,眉头紧紧皱起,仿佛在梦中依然承受着某种沉重而苦涩的领悟。


    第 40 章   再一次


    林丞浑浑噩噩地在梦境里游离了好久。


    并非是他有这么多觉可睡,而是他不想醒来面对现实。


    他的梦又碎又杂,儿时和成年后的回忆来回交错,甚至有些部分还变得愈发诡异了起来。


    在罗叔的民宿门口,他第一次遇见廖鸿雪,门一打开,肤白貌美的姑娘正冲他微笑,长长的眼睫犹如两把蒲扇,林丞看呆了。


    还没等他对这个诡异的画面生出违和感,廖鸿雪又开口了,细细柔柔没什么攻击性的嗓音,听着就让人如沐春风:“丞哥,你早上就吃这个?”


    林丞愣愣地低下头,看到自己面前的白粥,讷讷道:“呃……嗯。”


    廖鸿雪走上前来,身上的味道和林丞之前闻到的一模一样,可林丞就是觉得变成女孩的廖鸿雪更让人觉得亲切。


    林丞愣愣地跟着“她”回了家,廖鸿雪给他做了鱼,托着下巴看着他吃完,饱满的红唇微微扬起,语带笑意:“别急,没人跟你抢。”


    “她”的嗓音软软糯糯的,像一块儿拉了丝的糯米糍粑,林丞听着,觉得舌尖莫名泛起一丝丝甜味儿。


    林丞抽了半包烟,感觉自己冷静了不少,时间也差不多够廖鸿雪善后,才拎着烤乳扇和两份米粉回吊脚楼。


    族长不在家,江川他们也搬走了,篱笆院空无一人,僻静又冷清,林丞踩踏木楼的吱呀声是唯一的响动。


    这声音听得他有些心猿意马。


    房间里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味道,空气里只有果木清香和潮湿水汽,某个人应该是用他的沐浴露洗了澡。


    卫生间的门开着,廖鸿雪站在门口的洗手台前洗东西。他一条腿站得笔直,另一条腿微微曲着,显然脚踝的伤还没好,不敢着地。


    林丞目光荡过去,顿时眼神一黯。


    这孩子下半身什么都没穿,身上只罩着一件宽松的苗衫,衣摆半遮着臀,刚降下去的旗随着他搓衣服的动作若隐若现。


    画面极具冲击力。


    可没等林丞有什么反应,廖鸿雪倒先红了耳朵,慌里慌张地把正在洗的睡裤往水里藏。


    林丞本想逗一句“用我睡裤偷干什么坏事了”,见状便咽了回去。他走到窗边,扯下晾干的浴巾围在廖鸿雪腰间,把令人遐想的地方完全遮住了。


    “给我吧。”林丞自然地站在廖鸿雪身边,手伸进水里抓住了睡裤,“路上有人卖烤乳扇,我感觉你应该会喜欢吃,就多买了几份。”


    闻言,廖鸿雪英隽深刻的眼倏然亮了起来,从心往外透着喜悦。他凑过来亲了一下林丞的眼角,笑得像超级容易满足的孩子。


    “谢谢哥哥。”


    林丞又埋下头吃着碗里的食物,鱼肉鲜嫩,粥水温热,整个空间都弥漫着一种宁静祥和的氛围。


    没有逼迫,没有恐惧,没有那些令人窒息的掌控欲。


    就连廖鸿雪落在他脸上的目光,都是柔和而温暖的。


    他甚至生出一种荒谬的念头:如果一直这样下去,似乎……也不错。


    如果廖鸿雪是个女孩子就好了,林丞垂下头,一滴晶莹的泪珠啪嗒一声落进碗里,仿佛从未存在过。


    某些念头如同落入了鱼汤中的泪珠,在他梦境的心湖中漾开圈圈涟漪。


    如果是女孩,是不是就不会有那些强硬的、令人恐惧的事情发生?是不是就能像现在这样,安静地坐在一起,就连空气都弥漫着自由舒适的味道。


    他不用时刻紧绷着神经,担心下一秒就会发生无法承受的事情。


    林丞移眸看向他,目光交错时微微下垂,落在廖鸿雪的薄唇上,几十秒后才挪开。


    “去吃吧,那东西得趁热吃。”


    廖鸿雪翘着一条腿,一蹦一跳地赶到窗边的桌案前。他这幅样子有点滑稽,站都站不稳了还满心耍流氓,给林丞看笑了:“人菜瘾大。”


    廖鸿雪咀嚼着烤乳扇,嘴里发出轻微的满足声,“好吃,原来牛奶真的能烤!”


    “你以前没吃过?”


    “没吃过。”


    也是。


    这孩子原来连牛奶都没喝过。


    也不知道究竟怎么长大的。


    林丞洗完自己的睡裤,转身搭在身后的晾衣杆上,然后从行李箱里翻出一条没穿过的新内裤,还有休闲款及膝短裤,递给廖鸿雪。


    廖鸿雪登时脸红了。


    林丞背对着他坐在桌案前拆米粉打包盒的盖子,神色动作都非常自然。廖鸿雪便也没扭捏,站在他身后窸窸窣窣地穿裤子。


    崇明市有座千年古刹,同事都说很灵验。林丞趁午休去了一趟。


    今日住持在,香客上完香都会找住持求平安符。林丞也排队进去了。


    没想到,住持一看见他就让小沙弥屏退了旁人:“年轻人,你眉间这颗痣,是最近才变色的吧?”


    林丞瞬间肃然起敬:“您怎么知道?”


    住持凝眸看了他半晌,意味不明地叹了口气:“你这不是一般的痣。”


    “这是蛊痣。”


    闻言,林丞心里咯噔一声。


    七月半,正值盛夏,暑气蒸腾着城市的每一个角落,热得人喘不上来气。林丞却如坠冰窖般打了个冷颤,脑海里闪过那尊似笑非笑的青铜神像。


    他什么都没再问,立刻向高教授请了假,说要去丞疆野田考察。


    “你和肖烨商量好了?”高教授有点纳罕,“他刚请完假,也要去苗疆。”


    “是吗?”林丞有点意外。


    他这些年在外奔波,见识过太多男性的侵略性——酒桌上的劝酒文化、职场中隐形的权力倾轧、甚至陌生人不怀好意的打量和言语骚扰。这些都让他对同性之间的相处,尤其是带有强势意味的接近,本能地感到不适和戒备。


    他向往的是温和、包容、没有压迫感的关系,就像记忆中母亲残留的模糊印象,他内心深处对理想伴侣始终有一张固定的画像——温婉、善良的女性。


    对林丞来说,肩宽腿长,腹肌胸肌一个不少,身高直逼一米九的男人简直是踩在林丞所有的雷点之上。


    而梦中这个“廖鸿雪”,恰好契合了他潜意识里对安全感的全部渴望。


    带着这份恋恋不舍的、近乎奢望的幻想,林丞的意识渐渐从梦境深处上浮。舌尖似乎还残留着梦中美味的鱼鲜味,鼻尖仿佛还萦绕着那令人安心的淡淡香气。


    他极不情愿地、眼睫颤抖着,缓缓睁开了眼睛。


    模糊的视线逐渐聚焦。


    挂断电话,他又给肖烨打了一个。两个人约好一同出发。


    从崇明市到歹罗寨,得坐三小时飞机,三小时高铁,下车还得转大巴。林丞没敢耽误,当晚就坐红眼飞机飞走了,到地方已是第二天中午。


    也许是太阳很足,他拉着行李箱站在苗寨门口的时候有一瞬间的恍惚,差点没想起来此行的目的。过了一会儿才记起,自己是要去岜夯山找阴桃花解蛊。


    岜夯山在三国交界的原始森林里。“岜”在苗语中是草木繁多的意思,“夯”指峡谷,岜夯山就是植被茂盛的峡谷。


    林丞站在苗寨口,感觉这里植被也很茂密,都快把山路遮住了。


    也许是毗邻边境,交通不便利,歹罗寨保留些许原生态的古朴气息。


    青山在这里围成了圈,山腰往上弥漫着袅袅青烟,歹罗江把苗寨劈成两半,远远看去,一半梯田一半山峦,触目可及皆是苍茫恶绿。


    千百栋吊脚楼从山脚铺到山顶,连成片的木楼像龙鳞贴在山坡上,紫阳花一簇一簇的点缀其间,像极了不惹尘埃的世外桃源。


    盛装打扮的苗疆姑娘捧着牛角杯围聚在寨门口拦游客,要游客喝下十二道拦门酒才能进寨。这是过去进入苗寨的规矩,如今成了游乐项目,不再是强制性的。


    林丞早前来过苗疆几次,对这里的习俗门儿清,便对迎过来的苗疆姑娘摆了摆手,示意不喝,拉着行李箱就往苗寨里进。


    刚踏进苗寨大门,就迎面和一个少年撞上了。


    他看起来大约十八九岁,唇红齿白,眉眼柔和深邃,漂亮得不似凡人。气质也很干净,人畜无害,像包裹着阳光清澈透亮的琉璃珠。


    他穿着鸦青色大襟短袖长衫,同色系长裤,腰间有垂挂流苏,是很常见的夏季苗疆服。


    但服饰上的纹绣不太常见,要更复杂精致一些,还有些连林丞都没见过的陌生图腾。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塔楼木质屋顶熟悉的纹路。


    啊,果然美好生活只有在梦里才能实现。


    他的脸慢慢朝着旁边偏移过去,目光呆愣,迟钝中还带着点懵然。


    好熟悉的五官……却不是梦中那张柔和美丽的少女面庞。


    是廖鸿雪。真实的廖鸿雪。


    少年的脸色似乎比平时更苍白一些,眼下有淡淡的青影,那双琥珀色的眸子正一瞬不瞬地盯着他,原本清澈的眼睛布满了红丝,眼底藏着深深的疲惫。


    但这一切,都掩盖不住那张脸原本具有的、极具冲击力的俊美和……属于男性的、棱角分明的锐利感。


    梦境的余温与现实冰冷的触感轰然碰撞!


    林丞瞳孔骤缩,几乎是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短促的抽气,身体下意识地猛地向后一缩,后背重重撞在柔软的床褥上——那触感时刻警醒着他,此时阶下囚的身份。


    所有的温馨幻想瞬间粉碎殆尽。


    林丞并没有很意外。


    他默不作声地端详着少年,“你叫什么名字?”


    “我姓羲,伏羲的羲,单名雪。”他朝林丞眨了眨眼,眼里满是期待,像是盼着他能想起什么。


    “好古老的姓氏,都不在百家姓范围内。”也许是少年望过来的目光太过炙热,林丞不自觉就挪开了视线:“我还是第一次遇到这个姓氏的人。”


    “是很少。”他说着漾起了眼尾,“这么些年,我也只遇见过一个。”


    林丞觉得这句话很奇怪,想问“你父亲没有其他亲属吗”。但他转念一想,又觉得这句话可能会有些冒犯。


    万一这人说的都是真的,那很大概率是家里情况特殊。林丞无意戳人伤疤,不着痕迹地岔开了话题:“你的遇是哪个遇?”


    “这个……”他卖关子似的停顿几秒,“不太好形容呢,阿哥可不可以把手给我?”


    未待说完,他就走过来,停在林丞面前,率先伸出了手,掌心朝上,像是笃定林丞不会拒绝。


    林丞确实没有拒绝。他的手刚伸出去就立刻被握住了。


    微凉的触感,很柔软,让林丞心尖倏地一颤。


    少年低着头,左手握着林丞的手腕,右手食指在林丞的掌心一笔一划地写下一个字。


    「雪」


    他指尖有薄茧,指腹划过林丞的掌心时,林丞的睫毛轻轻地颤了颤。


    “好生僻的字。”


    廖鸿雪见他醒来,眸光紧紧随着他转动,一字未说,搭在床沿的手指却在轻轻颤抖。


    他伸出手,动作很慢,似乎想碰碰林丞的额头,声音带着刚醒不久的沙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你醒了,感觉怎么样?是做噩梦了吗?我看见你一直在发抖。”


    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力量和薄茧,与梦中“少女”那柔软纤细的手指截然不同。


    林丞怔怔地看着他,看着这张真实得令人心慌的漂亮脸庞,梦里那些残念,像最尖锐的讽刺,扎得他心口一阵闷痛。


    巨大的失落感和更深的无力感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林丞张了张口,这才发现自己的嗓子痛到说不出话,活像是在沙漠里走了三天三夜的迷路者,每一次发声牵扯到声带,都会令他痛得难以发声。


    最终,他只是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认命般的疲惫感,重新闭上眼睛将脸微微转向里侧,避开了廖鸿雪的触碰和视线。


    一般来说,苗疆男子打扮都偏朴素,但他浑身缀满了银饰。头发也很长,随意地编了个松散的长蝎尾辫歪在胸前,发根固定着漂亮的畲银发珠,尾辫坠着蝶纹璎珞。


    头上带着颇有异域风情的多层流苏头链,头链垂下来几绺银丝,还有一绺坠着弯月银坠耷拉在额间。


    项间佩戴着精美的云纹平安锁银坠,左耳有只蝴蝶耳钉,左手手腕缠着一条栩栩如生的银蛇手镯,缠了三圈,蛇尾上翘,蛇头斜搭在手背,满身银饰叮叮当当,在阳光下发着森冷的光。


    二人面对面地对上视线,林丞才发现他眸色与常人不同,黑灰色,隐约参了点儿紫,不过不明显,在阳光下才能看出来。


    “不好意思。”少年眼尾微微翘起,露出一个略感抱歉的笑。


    他的声音与容貌极其适配,清亮动听,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磁性,莫名得蛊惑人心。


    林丞微微有些晃神,一双灵动的眼微微睁大了,眼眸晶亮,片刻后才眨了一下,淡声道:“没事。”


    “阿哥要不要喝点米酒?”少年举起手里的牛角杯,里面盛着淡黄色的米酒,“自家酿的米酒没度数呢。”


    林丞摇了摇头,“不了,我还有事。”


    他侧身让开路,拉着行李继续往前走。刚走出几步,就听少年从身后喊了一声:“阿哥!”


    林丞应声回头,见少年站在阳光下,歪头笑得欢喜灿烂,用很雀跃的音调对自己说:“欢迎回家。”


    都说这几年歹罗寨逐步走向商业化,林丞原本没什么感觉,这一刻却有了具象化的感受。他扯了下唇角,扭头直奔观光车站。


    始发站在芦笙铜鼓坪后面。


    传统苗寨都将芦笙铜鼓坪设置在垌寨中央,用来祭祀,或是举行什么仪式。


    歹罗寨与众不同,一进寨就是鹅卵石铺成鱼鳞纹的芦笙铜鼓坪,圆圆的,足有三百多平。


    据说是因为这个苗寨的地理位置,在古时属于多国交界,兵家必争之地,丞疆王便特意将寨门口空出来,以备军队换防。


    如今,这里成了迎寨庆典的举办地。寨民在这里跳芦笙舞,还有两三成群的人扎堆斗鸡,游客更是挤得水泄不通,林丞费了番功夫才挤过去,搭上观光车。


    不知道为什么,他一上车,就感觉司机看过来的目光很奇怪,好像他是什么无聊至极的神经病。


    林丞觉得有点莫名其妙,坐到最后一排给肖烨发了条消息,问他到哪儿了,但一直没得到回复。


    观光车顺着青石板路向前开,能看见山路两侧依山而建的吊脚楼,每座山都近百户。而且越往里走,游客越少。


    林丞坐了十几分钟,一直坐到五六公里外的终点站。这里是苗寨最深处,挨着横跨中越的三叠岭瀑布,族长家就在这里。


    有老人坐在古榕树下摇着芭蕉扇乘凉,看见林丞不禁莞尔一笑,“回来啦?”


    之前来苗疆野田考察时,他就住在族长家,还在这位老人家吃过饭。林丞没想到她还记得自己,立刻笑着向人点了点头,“阿嬷好精神哟。”


    老人像对自家小辈似的,用芭蕉扇拍了下他的胳膊,招呼林丞去家里吃饭。林丞应了一声,说抽空来,就拉着行李箱爬到坡顶的吊脚楼。


    歹罗寨的族长四十多岁,身材很壮。他似乎正要出门,在门口看见林丞时很明显地愣了一下,然后伸手抢过他的行李往楼上抬:“下次让他们把东西放在寨口,自会有人送过来。”


    “那多麻烦。”


    族长不以为意:“你这一趟又一趟地拎才麻烦嘞。”


    林丞之前来的时候就住在三楼客房。这回也是,族长直接把人领上三楼,行李摆放在门口,然后就走了,没假客套地寒暄。


    折腾了一路,他属实有点累。坐在床尾休息了片刻才反应过来,族长没给他引荐能进岜夯山的向导。


    “铛铛铛——”


    门被敲响,林丞实在懒得起来开门,就说了声“请进”。


    没想到进来的不是族长,而是在寨门口碰到的那个漂亮少年。


    “阿哥?”他有点惊喜地说:“没想到是你,我们真有缘呢。”


    林丞眼里有几分意外,但更多的是茫然:“你是?”


    “我是你的向导呀。”他倚着门框,似笑非笑道:“阿能说你要去岜夯山。”


    阿能在苗语里是母舅的意思,林丞闻言怔了怔。上次来小住半个多月,没听族长提过他有兄弟姐妹。而且,岜夯山在原始森林里,这少年能找到吗?


    “可别小瞧我。”他好像知道林丞在想什么,说话时微微歪着头,略显得意地说:“我就是在那里长大的,这寨子里只有我知道路,别人都找不到哦。”


    这语气,跟小孩子急着讨表扬似的。林丞不禁笑了出来,“那就拜托你啦。小向导。”


    “小事。”他似是想起什么,神情微微一顿:“不过最近总是下雨,山里瘴气很重,现在上不了山,需得等几天。”


    预料之中。


    廖鸿雪慢条斯理,看似非常冷静:“商人往往讲究筹码互换,乖乖,你没有筹码,你只有一条命,但这条命现在属于我,我说了我喜欢你,即使你当年……我仍旧喜欢你,我想你爱上我,接受我,从前种种,便一笔勾销。”


    林丞一个字都不信,尤其是最后那句。


    但他看着廖鸿雪没什么温度的琥珀瞳,还是妥协了。


    因为那其中的条款实在诱人,他没道理不接受。


    只是廖鸿雪不碰他这一条,就足够让林丞欠下这份不平等条约。


    林丞将牙齿咬的很紧,心中激励地挣扎,落在廖鸿雪眼中,像极了和草梗较劲的兔子。


    “一言为定。”林丞故作镇定地说。


    廖鸿雪好脾气的点点头:“一言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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