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感觉一下变了, 男人的笑,气息,单单对女人才能做出的, 男人和女人之间的那点东西……令冉心头动了一动, 这句话也不出奇, 感觉却不一样。
她知道男女之间是怎么回事了,不用人教, 只能意会。像是到一座宅院, 已经推开门,闪出人家的一条窄缝。
只这么一句话而已。
真正到陈雪榆家时,他把她唤醒。
这儿是别墅区, 墙院爬满植被,绿绿的连成片, 四下寂静, 里头仿佛住着什么离群索居的人。车子往里开, 也是寂静着, 道路整洁, 树木葱郁, 路过一片建筑, 上面写着“休闲中心”。
陈雪榆说:“这里能健身,也有咖啡馆。喜欢的话,可以抽空去坐坐。”
令冉看着外面,不觉得惊讶, 好像陈雪榆就应该住在这样的地方, 世界上有人住十里寨,也得有人住高级别墅,环境真好, 那种静、净,都是钱能买来的。
倘若在这样的地方住上一段时日,又怎么愿意再回十里寨那种地方呢?
陈雪榆的家就更好了,有游泳池,水蓝蓝的跟碎玻璃一样闪着。房子南边临水,北侧是个很大的花园,低矮的绿丛修剪整齐,高一些的花却什么颜色都有,姹紫嫣红,只热闹给主人看。
孙信璞那盆太阳花放花园跟前,真是不起眼。
房子里头装修是原木风格,雅致,简洁。到处都贵,那种贵的味道无处不在,有钱的人要养金丝雀,笼子自然要造美丽些,好找自己的鸟。
太洁净了,处处泛着某种光泽,不像有人住,但一进门就嗅到了奇异的香皂味儿,这属于陈雪榆,叫她相信这里是住着个人。
人回到家总是放松的,自如的,陈雪榆是这样,一般来说客人很难如此,令冉不是,这儿确实新奇,极大满足了眼睛的需求,她还需要走一走,看一看,甚至坐一坐,好好感受下陈雪榆家里的这种味道。
陈雪榆问她要喝点什么。
“你觉得什么好喝?”
她没有拘谨的表情,也不会觉得自己寒酸跟这里格格不入,他要求她来,她就会适应。
人很难适应吃苦,没听说享福困难,尤其是对年轻人来说。
陈雪榆给她榨了杯西瓜薄荷汁,她在一旁看,观察他,他的生活品质很高,做什么便显得游刃有余,不局促,从没有捉襟见肘之说。如果她有许多钱,未必比他做的差,即使没什么钱,肖梦琴带着她也把日子过得干净、整洁,秩序井然。
“加薄荷叶喝得惯吗?怕你不喜欢薄荷。”
陈雪榆还是很斯文的,彬彬有礼问她。
令冉点点头:“我可以。”她接过他的招待,杯子晶莹,薄荷叶在红里翠着,微微动荡。
“你一个人住这么大的地方?”
陈雪榆双手撑在台面,虚笼笼靠着:“习惯一个人住了,这房子是给我母亲的,她不要,所以目前我在住,但不能说是我的房子。”
令冉对他家里的情况没什么好奇心,她不愿意了解,他那话听起来大约是有什么隐情,和她没关系。
不过人确实坦然的,似乎没那种拿大宅子装脸的虚荣,尤其在女人面前。令冉想起令智礼来,他大方,对待所谓的朋友、情人,都会拿肖梦琴辛苦攒的钱去大方。
“房子很漂亮。”她冲他笑笑,仿佛一种肯定,“我想挑间喜欢的住,这儿没有噪音,独门独户,有点像乡下的感觉,但比乡下好多了。”
陈雪榆道:“你想住哪间都可以,还合口味吗?”
令冉握着杯子:“挺清凉的,我可以在选的房间里做自己的事吗?”
“当然可以,都是你的房间了,你爱做什么做什么。”
“你呢?你对我有什么要求吗?”
一般人说这样的话,显得呆板、无趣,弄得跟办公似的,令冉这会儿像心情还不错,她一开口,很自然地也像女人对男人说话一样。
陈雪榆含着会心的笑意:“没有,不必这样,好像我们是在谈生意,我一直跟人谈生意,希望回到家里不要再谈了。”
她坐着,外头的光笼着半室,玻璃杯里浮动的红影儿绿影儿,汪在她眼睛里了,全是水。
“可我不好装傻,我知道,做任何事都是讲条件的,怎么不是做生意?”她脸上淡漠,“现在是商品社会,人也很容易商品化。”
真是未免太早熟了,脸上即便笑着,也总带点悲哀的意思,但绝不自怜,不需要旁人的理解,陈雪榆望着她的侧影,说道:
“我倒没有消费别人的习惯。”
令冉也笑了:“我不过蜘蛛结网。”
陈雪榆听她这话很妙,信手拈来的一句,毫不费力。他笑道:“谁又不是?辛辛苦苦织那么细密一张网,自己还要坐正中间,不知道的以为是别人是困着它。不织又不行,活着就得织。”
令冉说:“看不出来,你这样的人也要这么辛苦。”
陈雪榆笑眼闪动:“我什么样的人?你要认识一个人,是需要时间的。即使天天见面,也未必真的认识。”
这话不假,令冉现在认得他面容、声音,身上的味道,整个人似是而非的那种感觉,但这些远远不够的。
他具体做什么的,令冉没问,他做的事情自然和十里寨那些人不同,和寻常市民也不太一样,她不知道他是怎么发家的,目前只清楚十里寨的一些人,是要靠拆迁一飞冲天了,没办法,好运气就是这样随机,十里寨的人也不会想到有这样天大的好事轮着自己。
那坏事呢?也是这样随机吗?她想到肖梦琴,视觉的世界灭了一霎,等亮起来,令冉对陈雪榆说:
“你有事情要忙吧?如果晚上有时间的话,我想跟你聊聊我的事。”
陈雪榆看看手表:“确实有事情要忙,这样,你中午在附近的餐馆自己吃饭行吗?”他把钱夹放在桌台,默认该为她花钱,望过来的眼睛,是在问她意思。
令冉说:“我不是小孩子,当然行,也不需要处处照顾我,好像我是废人一样。”她站起来,“我自己随便走走。”
陈雪榆总是表现得很尊重旁人,好似他没男性的缺点。
对于男人,令冉总能从所见所触中发觉他们身上的缺点,或多或少,自然,是个人都有缺点。陈雪榆似乎细节上没有,又或者很难暴露,像此时此刻,她嗅不到他身上的皂香了,因为不够近。
他和她一块出来,大致指了几个方向,告诉她那些地方有什么。
令冉捏着男士钱夹,是种软的皮革,很新鲜,新鲜的东西带给她短暂的活感,她很珍惜,这钱夹半新不旧,手感特别好。
“这钱夹能给我用吗?挺喜欢的。”
她跟他也不客气,陈雪榆说:“想用的话买个新的吧,用好久了。”他偏过一点视线,扫了眼钱夹。
令冉打开钱夹,当着他面看钱数似的:“不用,钱要经那么多人,脏的不行,用旧的正好。”她抬起脸,脸是玲珑剔透的,“你用过的东西我再用,也许能多认识你一点。”
陈雪榆笑了一笑,这样的节奏非常好,缓慢,也像蜘蛛结网,一圈一圈,慢慢地来,细如丝却坚韧似铁。
他走后,令冉一个人在树荫下散步。本来是热的,绿化太好,植被太多,加上道路宽阔,人又少,那热也跟稀释了一样,散在枝叶里。
也许是因为热,不怎么见着人。这定律在十里寨是不成立的,酷暑寒冬,暖春凉秋,街道上,店铺里,永远有人影动着,你走在那里,永远避不开人似的。那么个地方,简直不晓得住了多少人。密密麻麻,坐家里隔绝不了声音,走出家门,断开不了身影。你挨着我,我挨着你,天空是长条的,不规则的。
陈雪榆一个人就占那样大的地方,这儿的人都是,人跟人之间的距离,是要花大价钱的。是同一座城市吗?令冉呼吸着,空气也不一样的,有花的清芬,花圃里正开着呢。
她看见一个年轻的女人推婴儿车过去,慢悠悠的,神情自若,一点都不着急。身后是没小电动车喇叭大作催她,也不必担心踩到某块松动的砖,污水溅到小腿上。
她看起来好闲啊。
没有一丝一毫生命的困苦奔波,不是游手好闲,是一种轻盈自在的闲适。
令冉沉默地看着,她喜欢沉默,沉默构起一个庞大缜密的世界,外头如何喧嚣,她就在这沉默世界呆着,思绪会建起最坚固的壁垒。
这样的绿意,妈妈的眼睛不会再看到,这样的热浪,也不会再扑打到她身上。她跟红花、鲜草曾经一样,跟自己一样,都是生命。
是的,她死了,我还活着。
令冉想,也就剩下这个真相。
她爱肖梦琴吗?倒记起一件事,比“爱”要清晰。母女两个坐一起吃饭,面对面,肖梦琴因为什么事情绪不高,她没说,令冉就不问。饭吃得安静极了,因此,肖梦琴低眉垂眼的模样她看得清清楚楚,哎,怎么能这样丧气呢?整张脸都往下掉,那是老吗?还真是老吧,叫人嫌恶,好丑陋,嘴角两边怎么平白无故多出鼓鼓的东西?先前竟没在意。
她忽然讨厌起妈妈的样子、吃饭的声音,也没什么特别缘由。她什么都知道,因为她念书回来,做母亲的辛辛苦苦买菜、淘洗、烹饪,她坐享其成的一瞬间,竟厌恶起这样操劳的母亲了!她以为,她是真爱妈妈的。她总是同情她,体谅她,怎么一瞬间面目可憎起来了?
厌恶得不行,多看一眼都忍不住拍桌子扔筷子:干嘛这样一张脸对着我?
因为无人在场,她心里的恶再无第二个对象承受,肖梦琴晓得吗?自然不。
做人子女的,真是没良心,冷血,要孩子做什么呢?爱也短促中虚伪起来。
这是不能承认的,承认了,回忆都变丑恶。倘若肖梦琴还活着,她会想这是为人的复杂,哪里有纯粹,不过也有好好待彼此的时候……可死了,死了就绝了她分析阐释的路,成了她的罪,罪大恶极,令冉目送婴儿车推远,这小婴儿也是要长大的。
她感觉不到饿,在外面一直走,走到面色苍白,一个男人过来问她需不需要帮忙,大约说了看她气色不好之类。
令冉两腿虚软,靠惊人的记忆力原路返回,找到陈雪榆的家,起风了,打身后吹过来,长头发跟水草一样缠住她的脸,她把门带上,躺到沙发上,身体也许是晒的,像烧红的一截铁丝,她动也不动,等着这个身体冷却。
令冉睡着了。
什么时候醒的,怎么醒的,全然不知,睁开眼睛的刹那,魂魄还潮湿着。视线里一片猩红跌宕,浮沉不定,好似电影里的炼狱。等定睛看了,原来是酒杯中的冰块。
陈雪榆应该回来了,但不在屋里,天仿佛一种雨雾灰,外面风大极了,窗户外的树影扭曲着,令冉走到跟前,往外看去。
却没下雨,只是乌云浓着,借着风,把灰灰的影儿一点点往宅院里吹。凉亭里立着一个人,坐着一个,立着的不认识,风打他衣服上滚过,也是个高挑的男人。
陈雪林很少很少来这边,这次顺路,陈雪榆连客厅都没让他进,兄弟两人在亭子里说话。
“屋里是藏女人了吗?”陈雪林玩笑语气,他联想力仅限于此,从未想过会歪打正着。
陈雪榆一直都在忙,先陪某位领导,又和供应商碰面,明天一早有个预算会议等着他。陈雪林和他不一样,总是有许多休闲时光似的,爱玩儿,像是玩儿里抽空把正事做了,毕竟三十多的人,酒色泡久了,眼睛、皮肤,都有些微的痕迹,幸亏皮肉天生紧实,乍一看,还是很能唬人。
“这儿不好?四面八方风来,大哥要是不喜欢,就去屋里坐。”陈雪榆到底比他年轻好几岁,又自律,脸上罕有疲惫感,陈雪林看着他的面孔,爽朗笑起来,“好,好,那句话怎么说来着?一点浩然气,千里快哉风,是不是?我念书不行,难得想起一句应景的话。”
陈雪榆道:“大哥谦虚了,没记错,真巧,我脑子里刚才想的也是这么一句话。”他那点微笑,在暗的天色里若隐若现,不仔细辨别是看不出来的。
陈雪林往后直捋头发:“我就说,咱们到底是亲兄弟,不过你也难得跟我心有灵犀一回,雪榆,今天确实一是顺路,二来我也很想找你说说话。”
“大哥有事?”
“没事就不能来找你说话了?你又没成家,你要是弄了一家人其乐融融,我肯定不来打扰你,对不对?”
“当然能,但我猜大哥可能有事,方便说的话,说来听听。”
陈雪林往栏杆上一靠,掏出烟点上:“工程的事,你知道的吧?爸让我找那位女副市长,就是刘蓉,”他突然一笑,“这倒让我想起当初,我也想见见世面,但爸非逼我到北京读书,做梦哪个首长的女儿也许就看上了我。”
陈雪榆笑道:“第一次听大哥说这件事。”
“你现在知道我为什么没能出国了,是不是觉得有点意外?”
“不意外,爸的风格一直很稳定,他希望物尽其用。”
轮到陈雪林有点意外了:“难得听你评价,我就说,你是家里最聪明的那个,谁都了解。只不过你不太爱说话,你知道吗?人不能不说话,时间长了,恐怕很难再准确地表达自己。”
陈雪榆知道大哥在跟自己套近乎,套近乎么,要先适当释放出一点善意,最好再暴露一点自己,好叫人放心。陈雪林擅长语言,他情感充沛,表现力又丰富。
“大哥会说话,我不行,我常常觉得词不达意,怕说出去的并不是心里想的,再遗漏什么,或者让人误解就不太好了。”
手机来电亮了,铃声大作,陈雪林低头看两眼,任由它响,这铃声顽固,真是响了许久许久。
陈雪榆猜是刘蓉。
“不接行吗?”
陈雪林手机往石桌上一放:“可怕,一个五十岁女人的感情让人害怕。”
陈雪榆笑道:“老房子着火,都是一样的。”
陈雪林身体往前凑了凑:“雪榆,你知道吗?我一直以为手里有权力的人是不会真的需要感情的,比如刘蓉,她年轻时先是给一个高官当情妇,后来嫁了个岁数很大的男人,有钱,当然也很有势力。照这样看,一个女人年轻时能这么野心勃勃,老了老了,现在倒热情的出奇。”
陈雪榆道:“这有什么出奇的?大哥一表人才,又会说话,她这是在大哥身上弥补年轻时缺失的那些东西。”
陈雪林似乎有点苦恼:“对我来说,她真的太老了,哪怕她再年轻五六岁,也许我都能接受。”
陈雪榆道:“爸安排的,恐怕六十大哥都得接受。”他说完,内心非常平静,简直冷酷,好像这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
他对刘蓉当然有印象,又增添点笑意,“大哥也不必丧气,我看她不像五十岁的人。”
陈雪林讥诮一笑:“像四十九?那是包装出来的,你不知道,她这个人特别注意形象,衣服从来不重样,全是名牌。还有专门化妆师,上次有个小伙子给她拍照不满意,把人骂得狗血喷头,立马开掉了。”
“哦,看来刘市长脾气不太好,大哥不容易。”
“这段时间,光给她送衣服送包,就是这个数。”陈雪林伸出手,“女人的心,真是无底洞,她又不明白自己穿什么都很难好看。”
“我以为,大哥只要靠人就够了,也要花这么多心思。”
陈雪林眼神闪烁:“混到这个位子上的,哪个不是人精?我还没那么大本事,能空手套白狼,雪榆,换你怎么样?”
陈雪榆笑说:“我?我对女人经验太少,只会把事情搞砸。”
他没兴趣跟女官员深度交流,当然,现在处于“女人”地位的是他的大哥,可见没有天生的“女人”,需要成为“女人”时,男人就能是女人。
陈雪榆目前还不需要,万一日后的某一天需要呢?谁也不能保证打交道的全是男人。他看着陈雪林起身,拨回电话的那刻,脸上的肌肉走向、语气、甚至连眼神都在瞬间变化了,非常细微的变化,得是熟悉他的人才能感觉出。
他不得不佩服陈雪林,无论多么令人作呕的事,都能一脸愉快给出反应,那种似乎发自灵魂的愉快,没人会怀疑的。
陈雪林在这愉快中,抽空对他露出个无奈笑容,同时拍拍他手臂,仿佛是说在他这里得到某种宣泄,他们是兄弟,他一定懂他,不懂也可以慢慢懂。
闪电落下来,人间霎时雪亮,紧跟着,雷声滚滚,炸了一样。陈雪林边打电话边上了车,冲他摆摆手,又是一道闪电,照得陈雪林五官一目了然,顷刻间,陷到黑暗里去了。
咔啦一声,附近的树叫风折断,这风大得异常,陈雪榆转身时,发现整栋房子一点光芒都没亮起,像已经入夜。
门忽然被人拉开,风一下全扑进去,陈雪榆快步走上台阶,空气里卷来雨前的土腥、植被味道,瞬间裹了一身。
令冉饿了,她在窗前看这两个男人交谈良久,直到他们身影变淡,跟暗沉沉的天色不分彼此。
她打开门,风立刻穿透了身体似的,眼前渺渺,一切都看不太清楚。陈雪榆刚靠近,她不知是被饿驱使的,还是什么,只觉得有人,也晓得是陈雪榆,她撞到他身上,等到男人真实的热的手臂揽过来,气息包着她,在一瞬间,她才知道食欲跟情欲是一同发生的,很像一回事。
陈雪榆的声音,也从虚空的尽头传来似的,应当离耳朵非常近:“是睡迷糊了还是怕黑?”
有点陌生,却非常心动,语言有语言的美,眼神有眼神的蕴藉,肢体的碰触又是另回事了,成年男人的身体被撩拨起来也就是一刹那。
体温、气息,一切都是清芬甜美的,她当然是个很美好的女孩子,有着女人的面孔、身体,接下来的事情,本应该水到渠成,接吻,做爱。偏偏什么都没发生,他不能过早暴露那样的一面,再优雅的表象,到了床上,都是一样的狰狞。
陈雪榆微笑着松开令冉,她的手,还抓在他胳膊上,很坚实也很真实的躯体,隔着衣服那股勃勃的生气都要喷薄而出,他是有力的,男人的感觉原来是这样,她幻想过的,突然触及了,令冉觉得他甚至变作了某样食物。
“对不起,可能踩到你脚了。”她声音发虚,“我中午没吃饭,一点力气没有,想出来看看。”
她的身体里仿佛住了一片汪洋,灵魂是只船,飘飘荡荡,无锚可定。
陈雪榆微微诧异:“没找到地方?”他把她带进来,开了灯,令冉眯了眯眼睛,“不是,你能给我找点吃的吗?”
陈雪榆是个会做饭的人。
他做饭的时候,看上去很安全,令冉在旁边端详着他,她一点不害羞,目光直白,他的肩膀、腰到腿过渡流畅的线条感,露出的小臂,手背上的筋络……她刚进入青春期的时候,有种幻想之爱,大约类似抱着情人的头颅招摇而过,或者半夜太思念,要到坟墓里去,把白骨挖出来相拥。她看起来安静孤僻,实则完全地消失在自己内心里……她极力回忆着过去的细节,一切幽深的心思,再用语言沉默地表述,唯恐忘记那些细致到发腻的感觉,也唯恐忘记表述,这是她活着的色彩所在。
但最近情况有变,她总觉得自己钝化掉,一只脚踩生,一只脚踏死,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感受也是模糊的,她以为会有剜心刺骨的东西袭来,却也没有。
那就太糟了,说明她跟肖梦琴真没什么关系了。
陈雪榆是清晰的,一个活生生的人,刀具、烹饪发出的声响,全都是真的,飘荡进鼻间的香气也是。
冰箱里食材不多,陈雪榆做的简单,两份黑松露炒饭,一份南瓜海鲜汤。餐桌有一个黑色花瓶,插着洁白修长的马蹄莲,他懂插花,当作休闲娱情的一件事做,他的一些爱好都很“清”,绝不沉溺酒色,这让他的人看起来也清。
令冉没吃过这样的炒饭,米很软,入口香醇,汤也极鲜,她不知道米、南瓜还能是另一个味道。她像是不需要时间适应,安然坐下,安然吃饭,跟陈雪榆仿佛认识很久很久了。
她没问过他年纪、职业,其实什么都不了解。
“你很擅长做饭。”她觉得有了力气,开始跟他说话。
陈雪榆低眼笑笑:“我擅长的事情还很多,有时间慢慢了解。”
令冉小口抿着汤:“你一直是这样吗?”
“什么样?”
“说不上来,最近总是表达不好,好像话在嘴里怎么都不对。”
“在嘴里都不对的话,那这话在哪儿都不会对了,”陈雪榆看她很有胃口,又盛了一碗汤,“你说想跟我谈谈自己的事,如果还没想好怎么说,可以暂时不说,你需要好好休息。”
令冉忽然有种很强烈的直觉:“也可能,你知道我的事,所以不急着问。你没有问我到底报考了什么,要请你帮什么忙……”她停顿一下,“我明白,有些话不该说,中国人讲究含蓄留白,点透了就没意思了,但我目前不行,我以前不爱说话,现在忽然要说,其实并不是要求你懂,只是我自己要说,我在心里没法说清楚了,脑子总发昏,就想看看嘴是不是还能用。”
陈雪榆在听,他不承认也不否认:“凡是能说的事情,都能说清楚,凡是不能说的事情,就应该沉默,你能说的地方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我明白。”
令冉朝他望望:“你前面说的话,我好像在哪里看过。”
“《逻辑哲学论》,有印象?”
令冉摇头:“没有,你一定看过很多书,而且内化得很好,才能不轻易被人家冒犯。”
陈雪榆注视起她眼睛:“你觉得刚才的话,是冒犯到我了?”
令冉点头:“我知道不好听,都是揣测,还是恶意的,我没办法照顾别人的心情,我连自己的心情都不知道。”
陈雪榆问道:“炒饭好吃吗?汤怎么样?”
“都好。”
“那就好,至少吃这些东西时心情不差。”
“可能我赞美的具体点,做饭的人更受用,但我脑子很累,想不动了。”
陈雪榆一笑,他递过去纸巾:“不用赞美,赞美再多却没吃几口,也很难让人信服,不是吗?现在什么都不用说就都一目了然。”
气氛一下轻松下来,这一下,相当美好,美好的东西通常在某一刻会被戳破假面,她看他的目光半信半疑,暂时把他当成真的,真实存在的人,让他继续在剧本里和自己演下去。
她头发很长,从两边垂落下去,人一动不动望着陈雪榆,他五官在光下有影,睫毛落在脸庞上去了。
“你的脸在灯下好像正活动似的。”
“是吗?”陈雪榆发现她在盯着自己,像在研究什么。他也只是笑,“我的脸在动,你这里呢?”他点了点心口。
令冉稍加反应,便明白了,这是男人跟女人在调情,陈雪榆也不会害羞,很从容,他可不是她的男同学,他们跟她讲话,总有点不自然。因为他比她年长,早早是个社会人,又有钱傍身,所以轻而易举地掌控着说话的气氛、节奏,也足够包容她说的每一句话,每个字,每一种情绪。
她轻声反问:“你呢?”
陈雪榆跟她对视着,外头风声、雨声,全都出现了,真是奇怪,方才好像一丝动静都没听到。
陈雪榆寸步不让,望着令冉笑道:“我以为你知道的,你这么聪明。”
她确实聪明,念书、识人,一旦决定做点什么,都能做出色。令冉的心,像冰块一样在酒杯里飘着,她先前一丁点跟男人纠葛的经验都没有,社会不会把一个高中女生当女人,这是禁忌,哪怕她像个女人。
她自己选了这条路,也意识到陈雪榆不会拿她当小女孩,太快了,剧本衔接太快了,同学们也许还在父母身边撒娇,苦恼假期要干什么,她已经进入一个熟了的、欲望隐隐流动的世界。
这听起来像表白,但不是,同龄人的表白还是青涩的果子,他们还不知道调情是怎么回事,手生,嘴生,需要练习,直到嘴巴里流出蜜。
她只是疑心他这样沉稳,一点不急,男人容易躁,像红梅理发店里那样,那种眼神、动作,写满贪婪渴求,特别赤裸,特别直白。
“也许我不知道,你说过,了解一个人总需要时间。”
“你现在想了解我了吗?”
陈雪榆眼睛久久停留着,像幽幽的火,要在她身上烧起来,把雨烧干。令冉忽的想起他手臂上的力度,轻捂胸口:“我正在了解着,你感觉不到?”
陈雪榆笑了:“还是道貌岸然吗?”
令冉也笑:“至少现在还是,显得文明,我以为你不会下厨做饭,有损神格。”
陈雪榆是真被她弄笑了:“神格?我一个凡人,有什么神格?是不用吃饭,还是不用睡觉?”
令冉道:“现在我知道了,跟我想的有点出入。”
“让你失望了?”
“没有,你也要过日子的,就算住这样的房子里。”
“这样的房子,照样会漏水,时不时冒出点小问题,等着你找人解决,都是很琐碎的事。”
令冉有些新奇了,却道:“至少不吵不挤,没人在你枕头旁又说又笑,全是人。你吃饭,上下学走在路上,甚至是洗澡的时候,人家也在耳朵边说话,好像下一秒就能进来。”
陈雪榆心领神会,十里寨那种地方人口密度极大,鱼龙混杂,不可能清净。他问道:“不喜欢十里寨?等拆迁了,那儿居住环境会改善的。”
他这么一问,把她问得迟疑。
“有时讨厌,觉得世界太挤太乱了,现在想起来,反倒没那么讨厌了,好像又能原谅,它只能是那个样子。”
“也许是因为还有些美好的记忆在里面,”陈雪榆话锋一闪,刀面似的,“今晚先休息吧,你家里的事我随时能听你说。”
令冉心念霎时动得厉害,他是已经知道了?还是压根不感兴趣,他只对她感兴趣,找个借口,让她住进来当细脚伶仃的鸟而已。他敢!她可以当鸟,只要她愿意,但两人是有契约的,深深的戾气瞬间澎湃上来,人一下子活得强烈了,令冉神情忧伤:
“你不想知道我到底请求你什么事吗?”
陈雪榆认真道:“我猜测过,可能跟你家里人有关,大概率不是好事,晚上说的话更容易让人情绪变坏,当然,如果你现在愿意说一说,我会听。”
令冉手里汤匙停下:“高考那天,十里寨发生了火灾,你看新闻了吗?”
陈雪榆点点头。
“烧死了好几个人,我妈妈就是其中之一。”她面容冷静下来,不见悲伤,只是平和阐述,“官方说是消防违建的原因,我知道不是,你不要问我怎么知道的,我就是已经知道了,但不清楚内情,我猜你一定有些人脉,我不知道妈妈怎么来到这世上的,但我想知道她怎么走的。”
她忽然微笑补充了一句,“本来那天,我们要一块儿买蛋糕吃的。”
陈雪榆静静听完,问道:“你是为了这个答应的我?”
“是,我只认识你一个这样的人。”
“除了你妈妈的事,还有没有别的?”
令冉睫毛颤动,也懂他在说什么。
“我不懂你的意思。”
“我的意思是,除了希望我帮你查清楚火灾,你从我这里还有没有别的想要的?”
陈雪榆没有安慰她,这种事怎么安慰都太轻,他不安慰,他要问她别的。
令冉心里混沌着,还是说:“有。”
陈雪榆望着她半天没说话,最后,才微微颔首:“我知道了。”
他也没问她这个“有”是指什么,吃完饭,带她看看房间,房间清新、雅致,好得不得了,任谁也挑不出什么毛病。个人用品全是新的,说明陈雪榆是个贴心、细致的人,谁住进来,都该感恩戴德,许多人做梦也做不出这个样子。
真是巧,浴室里不放沐浴露,是香皂。
令冉一进来,就闻到初遇的味道,陈雪榆车里放的那款,等到真用起来,遇水化开,温柔消融,有种善良友好的美感。
房间太安静了,安静得不像话,简直让人怀疑是不是只有当初泡羊水里才这么静。明明期盼过的清净,真的到手,却睁着眼无法入眠,令冉只能开窗,叫风雨声也进来。
第15章
第二天一早, 五奶奶打她留的手机号,喊她回来投票,关于十里寨赔偿方案下来了。十里寨是本市最大城中村, 拆迁事宜复杂, 拖了很久, 大约是从春天开始突然行程加速。
她想打车过去,又不知道距离是否过远, 在手机上搜寻起来。
“我今天得回去一趟, 需要投票。”
令冉跟陈雪榆直接说了。
她不是太懂,问道:“你了解拆迁这方面的事吗?”
陈雪榆昨晚处理工作到夜深,他睡眠短, 但精力旺盛,仿佛天生不需要那么多睡眠。
“想问什么?”
他发动车子, 打算亲自送她过去。
令冉道:“我不了解房子赔偿的事, 妈妈在时, 说看周围跟我们差不多面积的怎么赔, 人家怎样, 我们就怎样。她在的时候, 不让我操心这件事, 我知道的不多。房子烧毁了,但宅基地是我们的,所以也是会给钱的对吗?”
真是麻烦啊,又争又吵的, 街道办的人不晓得上门多少次, 谈这个,谈那个,谈来谈去都为钱, 人人为这千载难逢的机会面红耳赤、唾液横飞,钱要来了,就在来的路上,世世代代几辈子人也没见过这样的机会,这样都抓不住的话,死了算了。
“对,你家几层?”
“两层。”
陈雪榆看她一眼:“两层?本来就两层?”
令冉明白他意思:“妈妈不愿意,她觉得为了多要钱突然加盖不好,房子本来就是那样的。”
春天的时候,十里寨疯狂连夜加盖,没钱借钱也要盖。有的人家一下加到六七层,盖着盖着便塌了,埋了几个人,现场被封锁,是消防员把人扒出来的。
她隐约听人讨论房子要弄成钢结构的,比砖混结构赔的多。
陈雪榆沉默有时,说道:“其实按城中村改造管理办法规定,三层以上,只有拆工费,当然,十里寨那种盖法,即使这样还是划算的。”
令冉懒得算这样一笔账,她没什么感觉,陈雪榆又问:
“抛开你妈妈的立场,你会希望多一点拆迁款吗?或者多赔几套房子。”
令冉说:“不知道,有的时候我会分不太清楚欲望是我自己的,还是别人的,真实的情况可能是,别人有那种欲望看起来很合理,我就理所当然地有了。”
陈雪榆道:“多一点钱,或者多几套房子不是你真正想要的,是吗?但客观上拥有更多的财富能让生活容易些,又不是坏事,所以才说不知道到底想不想?”
令冉侧过脸:“你好像很容易明白别人说什么,我以前总觉得,这很难。”
前面是红灯,车子缓缓停住,陈雪榆也望过来:“是很难,需要一定的耐心,也可能还需要一点缘分,抽丝剥茧地沟通。”
令冉幽幽凝视他:“你的耐心很廉价吗?这么轻易了解别人?”
陈雪榆手指轻轻敲打方向盘:“不,很昂贵,当别人感觉到我了解他的时候,通常意味着他要付出点什么了。”
令冉低头一笑:“那你真是可怕。”
“你怕我吗?”陈雪榆声音低沉,车子又行驶起来,绿的树影打窗户上流滑过去。
他真是个好的对手,至少在语言的来往上是这样的,令冉反问:“你希望我怕,还是不怕?”
陈雪榆笑了:“你怕不怕,好像轮不到我做主,况且你也不像会害怕的人。”
令冉说:“那是你的感觉,你很相信自己的感觉吗?”
陈雪榆道:“信,我连自己都不信,信别人吗?”
“要是你的感觉错了呢?你发现压根不是那么回事。”
“错了就受着,能怎么办?毕竟是自己造成的,怨不了别人,而且原谅自己总比原谅别人来得容易。”
“看来你有原谅自己的经验。”
陈雪榆没否认:“我只是想让发生过的事真正结束掉。”
令冉想,这是个很强大的人,果然是标准的人类。
“投票这个东西,投反对也没用吧?”
“不一定,要看实际情况,你对赔偿不满意?”
“不是,我都不清楚具体赔多少,就是想知道是真投,还是走形式。”
“走形式倒谈不上,拆迁这种事比较复杂。”
“我到那看吧,要是人家都觉得行,我也行。”
“这是打算从众了?”
“从众容易,有的事从众自己能轻松点,有的事不行。”
“比如说?”
令冉不用思考:“我自己很想做愿意做,还有我不想做也不愿意的,其他的随意吧。”
陈雪榆问道:“有没有中间地带的?会让你犹豫一下?”
令冉笃定:“好像还没有,以后有没有就不知道了。”
“真好。”陈雪榆赞叹一句。
“好什么?”
“不拖泥带水,果断自主。”
“你会优柔寡断?”
“不算优柔寡断,一旦进入社会,有时候难免遇到不想做也要从众的事,就算是当学生,也不是每个人都有你这样的勇气。”
“那你不必丧气,也许等我进入社会也这样,只是时间还没到。”
“谢谢你安慰我,而且安慰的很有效。”
两人相视一笑。
有人说话,路程就显得特别短,街道办大厅聚集了许多人,人手一份打印出来的方案,拆迁办主任拿着喇叭在喊话。
“不要挤,按顺序来,不要着急啊!”
陈雪榆没下车,俯过身体帮她开了车门,一瞬间离得太近,令冉又闻到香气,短暂一瞬,便又消散了。
“等结束后,我安排人来接你。”
“不用,我可以打车,你不是给我钱了吗?”她扬了扬钱夹,“我也可能想自己呆会儿,不急着回去。”
陈雪榆点点头:“好,有事情随时联系我。”
她穿着新裙子下车,椅背上留有一根长长的黑发,陈雪榆拈起来端详,再抬头时,令冉已经混入大厅门口人群。
进了大厅开着空调也不觉得凉快,人心太燥了,没法降温,那么多颗心,火一样烧着。那么多的声音,在空气里沸着。令冉看到好些相熟的身影,她忽然被人拍肩膀,是十里寨的社区书记,他很殷勤,把令冉单独叫到一间屋子里。
“来来,令冉,我得跟你说说你家的情况。”书记让她坐,她敛敛裙子,坐在一个通红的塑料高凳上,竟有余温,隔着布料传来,叫人微微恶心,大约这里刚坐过人。
“你家情况特殊,现在就你一个小姑娘家,上面呢很体谅,再者考虑到你念大学也需要一笔稳定的支出,所以,额外给了优待,你看看。”
书记给她一沓打印的、装订好的方案。
她看到一串不俗的数字,好漂亮,那样大。
可见这是人家决定好的,也算慷慨,谁决定的,怎样决定的,都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她接受就可以。这样多的钱,会晕眼的。
“要签字吗?”
书记说:“今天投票一致通过的话,流程就快了,你要是没什么意见,就投同意。”
“别人有意见吗?”
“都满意得很,你学生忙念书不懂这里头来来回回的门道儿,放心吧,肯定是给咱们十里寨争取到最好的条件了。”
书记一头的汗,后背也湿透了,今天的任务是方案必须通过,有且只能有这一个结果。
令冉跟旁人一样,人家做什么,她照做,之前不愿意的声音也没有了。十里寨是市政的重点项目,现场有投票箱,还有记者,一线报道拆迁进展。
他们的身影会出现在报纸上,电视上,一个大的时代要起来。
没有一个不高兴的,太多钱,祖上的青烟直达苍穹,简直不知道要怎么花!
五奶奶的三个女儿、女婿都过来了,围着她说话,五奶奶的寂寞便叫那笑声消融,令冉没再上前,这里没人需要她,她也不需要任何人。
大厅里人渐渐散去,清洁工过来打扫现场。
令冉没急着走,抬头看看墙上的标语,又看到角落里放着一棵发财树,发财树也喜气洋洋,好应景。她把能看的扫视一圈后,拉开了玻璃门。
一个三十上下的男人正走进来,这样热的天,他穿得标准,白色短袖,深色西裤,人留着很爽利的寸头,短脸,浓眉。
时睿匆匆道句谢,抬眼时,看着令冉又说了句“谢谢”。
他拉住了门,示意她先出来,他确定自己在报纸上见过令冉,火灾新闻像是无意把她拍了进去。
真人一下从报纸里走出来了似的。
时睿是来找书记的,两人目光一碰上,书记喜眉喜眼:“呦,时总亲自跑趟,巧了不是,这刚跟公证员点完票,来来来,进来凉快。”
时睿是十里寨项目公司的负责人,他在书记凉爽的办公室里坐了十分钟左右时,接到陈雪榆助理的电话。
“你好时总,项目部进度会议十一点开始。”
助理是个很年轻的女孩子,工作经验不多,但上手快,利索聪明,形象也好,她跟着陈雪榆时间不算久,说话、做事的风格却已经很像他了;她明明很年轻,刚出社会没多久,却没什么青涩感了。陈雪榆喜欢的风格就是这种。
他回复说:“好的,我准时到。”
时睿出来的时候,令冉无影无踪,毒太阳的光,正澌澌地打头顶流下去。
第16章
陈雪榆的花园很迷人。
其中有一棵大的月季花树, 形状漂亮,颜色漂亮,乍一看是座花山。
是某年某天, 他开车打一个小镇过, 见有户人家院前有这么一棵花树, 开得太夺目,同行的人都说这花真好啊。陈雪榆要买, 人家不肯卖, 说养的如何辛苦,养了多少年,一番交涉后还是卖了, 可见没有买不到的东西。光是找车运过来,就花费了好大一番功夫, 他对“美”向来有耐心, 不算什么。
令冉掐了一朵, 别在头发里。
除却月季, 花木的品类还多着, 有一盆大约是很名贵的兰花, 叶子短阔, 花开并蒂,令冉只觉得这应当是兰花。
陈雪榆到家时,天光尚未散尽,他什么时候来到身边来的, 令冉全无知觉, 他已经看她一会儿了。
“在赏花?”陈雪榆笑问道。
令冉回头:“不是,数数。”
花朵这样少,陈雪榆手指轻触了下绿丝带似的叶子:“多少?”
“十九片吧。”
“那你数错了, 是二十。”
他很自然靠过来,热烘烘的幽香也跟着近。
这人连家里花长了多少片叶子都知道?令冉默默又数一遍,哪里有二十呢?
“还是十九。”
陈雪榆在她侧后站着,伸出手,虚虚地擦着她点到叶子上,计数完了,吐息一下缭绕到耳朵上来:“再数数?”
真是太近了,是活人气,即使皮肤不曾碰触,男人的热度、气息,却统统强烈地过来了,令冉蓦地惝恍,她转过身,抬脸看陈雪榆。
余晖打棕榈叶子间筛下来,金灿灿的,螫在人面上一缕一缕,再叫风吹一吹,光芒柔柔地摆动起来,停在睫毛上,又停在高高的鼻梁。
陈雪榆垂着眼,同她对视片刻,才偏过身体。
这是要吻她?令冉很快意识到是错的,陈雪榆只伸手扶了扶摇摇欲坠的花:
“园子里花多,你喜欢的话一个夏天都有鲜花戴。”
令冉也跟着摸了摸:“以为你会不高兴,擅自摘了你的花。”
“我像那么小气的人?”
“不像,我倒像没公德心的人,太随便了。”
“这是私宅,用不到公德心。”
令冉笑着低头,继续数叶子,还是不对,陈雪榆带笑握住她手指:“我帮你。”
他是男人,对这套太熟稔了,炉火纯青,一个成熟的男人要怎么让异性悸动似乎太容易了些。令冉脸热起来,看着像害羞,她住进来就是默许一些事发生的,陈雪榆有耐心,循序渐进,这样不会引起人反感。
“不就是十九?”
她笑了声,陈雪榆像是恍然:“哦,难道是我记错了又数错了?那真是错上加错。”他很自然放开她的手,令冉看着他说,“你不像会寂寞的人。”
“这怎么看出来的?”
“得是很寂寞很孤独的人,才会把家里的叶子数清楚,你这么忙,又很有钱,随便在什么事上消遣都可以。”
“你这么说,对我好像不公平,像是在说我花天酒地也未可知,怎么会来数兰花叶子?”
“我不太会说话,从小就是,可能是该念书的时候没去念书,跟人打交道又学得慢。”
陈雪榆有些疑问:“为什么没去念书?”
“我爸爸觉得学校会毁了小孩,那地方束缚人,他希望我在家里学习。”令冉停顿一下,“他本来给我编了教材,刚开始有点兴致教我,后来,他不晓得跑哪里去了,我妈妈觉得这样不行,还是送我去了学校。”
她说完扬起脸:“所以,我可能会不知不觉冒犯到别人,希望你不要介意。”
陈雪榆笑道:“是吗?那你应该多加练习,正巧我不那么容易被冒犯,多和我说说话。”
令冉注视着他:“我在练习了,你感觉到了吗?”
两人目光交汇,也就一刹,有些叫人沉醉,陈雪榆生命里这样的时刻不多,那种毫无秩序也没法计划的东西蓦然出现,太难得了,也太迷人。
他还是微笑着的,外头站一会儿实在热,两人进到屋里,空气清凉凉窜到皮肤上来,大夏天的也要打寒噤。
西边发红,晚霞要起势的样子,令冉便走上楼,站落地窗那里看浩浩荡荡的火烧云。陈雪榆给她送点水果,令冉不客气,拿起小叉子吃西瓜。
“今天回去事情都顺利吗?”他很寻常的语气切入话题。
令冉眼睛眨了一眨,说道:“不好说,这是政府跟开发商的大事吧,对他们来说,也许算顺利,十里寨的人同意了。”
“对你来说呢?”
“我会有很多钱,总归不是坏事,”她脸上有霞光,“至少,念大学不用发愁,甚至将来我工作很久也赚不到这些。”
“寨子里的人应该都很高兴,一下拿到这么多钱,不过是福是祸,目前还很难说。”
“为什么?”
“因为很多人根本没有驾驭财富的能力,有的人一旦钱到手,就不知道自己是谁了,现在大家都知道十里寨的人一夜暴富,太扎眼了,难免招来一些事,别人会想办法把他的钱弄走,钱在他手里,只不过走个过场。”
陈雪榆娓娓道来,跟讲故事似的,令冉有些疑惑:“怎么弄走?要偷吗?”
他笑道:“当然不会,是要针对他们量身定做挖一些坑,比如诱引他们赌博、投资,有些人注定要跳进去的。”
令冉明白了。
“你懂怎么规避是吗?依你看,我现在一个人是不是很危险,容易被人盯上?”
“理论上是很危险,你有美貌,现在还有了金钱,但你身份只是学生,而且一个人。”
令冉很慢很慢道:“理论上是,实际不是,住你这里我能认为是相对安全的吗?”
陈雪榆心里轻叹她的聪慧。
“当然能,你有其他认识的亲友吗?”
令冉想了想:“这是两个概念,亲戚自然有,但因为我家里情况特殊,所以不来往了。至于朋友,我没朋友。”
“不喜欢交朋友?”
她神色冷淡:“我喜欢一个人,为什么一定要交朋友呢?要听人说话,陪人做事,其实我一点也不关心别人,我只在乎自己想什么。”
她没有伪饰,对别人很挑剔,又怕麻烦,同龄人烦恼的事情她无法理解,成绩退步、和朋友闹矛盾、暗恋的人不喜欢自己、跟父母吵架……反之,他们高兴的事情她也不懂,她喜欢跟现实隔绝开一段距离,靠幻想生存,她的真实就是虚构。她在虚构里独善其身,谁也不要来烦她。
陈雪榆眼里闪过一丝复杂情绪。
“那跟我说这些算什么呢?”
令冉不知怎的,忽然一笑,这才有点少女俏皮:“可能不想让语言功能退化,不想脑子浆糊一样,想看看自己还能不能把话说清楚。”
她眼里甚至有几分狡黠,“不是你说的吗?我需要多加练习。”
陈雪榆也笑:“所以,你其实并不想了解我什么情况,只是把我当练习的工具?”
令冉仔细看了看他眼睛:“你不会全盘托出的,当然也不必。我们本来不认识,现在认识了,本质上是件随机的事,这个世界运行的规律也许就是随机,人随机生,随机死,没法解释。”
陈雪榆是推崇理性的人,他的安全感来自于可控、可解释,一切都在轨道上,一切看得见。
“聊着聊着怎么感觉严肃起来了?”他笑着避重就轻,“我全盘也托不出什么,是个俗人而已。”
“你是个矛盾的人。”令冉静静说。
陈雪榆看她一眼,又看看窗外,笑道:“这场晚霞烧差不多了,下楼吃饭?”
令冉一个姿势久了,脚有点发麻,站起来时轻轻晃颤,陈雪榆已经扶住她,热的手瞬间攥上来,他低声问:
“不舒服?”
呼吸太近了,热也太有力,他这个人看着沉稳但有种诡异的强悍生命力,这样的距离,几乎要辐射到自己。
她抿抿头发:“不是,没站稳而已。”
夏天的白昼真是长,长得日头燃尽,还徒留白的天光,仿佛能做的事情依旧多着,不做点什么,对不起这样长的一天。
吃饭的时候,陈雪榆电话不停,他那表情意思自己很失礼了,这人真是表面功夫做得好,极有耐心,令冉心道,他做其他事自然也会很成功。
她吃完自顾上楼画画,东西摆好,画陈雪榆的花园。
花也分贵贱,十里寨什么花最多?蜀葵。长在谁家院子门口,绿的叶子蒙尘,灰扑扑的,怎么也鲜灵不起来。花朵红的红,白的白,谁也不去特意管它,要开要落,要活要死,随它去。是花的命,就想要长叶子,想要开,十里寨的蜀葵一到季节便能烘片颜色出来。
过了许久,陈雪榆轻轻上楼,她房间门大开,他敲两下:“方便进来吗?”
令冉回头冲他笑笑。
陈雪榆走过来,端详画作,她当然是有天分的,花的颜色、纹理、线条把控得都很好,连香气都要破纸而来。
“这花开得正盛,像再过一夜就要开始慢慢走下坡路了,作画是应该画出这种感觉,花才是活的。”
令冉觉得他懂这个:“你好像什么都了解,擅长了解。”
陈雪榆手搭在她椅背,摩挲游走,令冉听见那声音在动,从这边,到那边。
“只是随便说说自己的感觉,我并不会画。”
“你感觉很准,是个敏锐的人。”
陈雪榆手指碰触到她黑发,似有若无过去了。
这样轻微,却又茂密的欲望,像是能随时长到身上来,令冉没回头,她呼吸很轻很细,一时间屋子里只剩这呼吸。
“也许我更应该做一个有眼色的人,比如现在,不要打扰你画画。”
陈雪榆说完,令冉莞尔:“我当个消遣,不算多正经的事,今天觉得月季开得好,就画画月季。”
“那你能画的多了,这园子一年四季有花开。”
令冉便用一种狐疑的目光看他:“跟我没关系呀,我不可能一年四季住这里,你也未必,谁知道秋天会发生什么,冬天又是什么样?”
这是他的家,这样讲话真是没礼貌,她意识到了,转而问道:“你喜欢什么花呢?我可以画送你。”
陈雪榆看着她的画笔:“只要是花,都很美丽,一定选个欣赏的,牡丹吧。”
牡丹给令冉的印象太旧,名气很大,落在父母那辈甚至更老一代人那里,是床单上俗气的百花图,太寻常不过。
“为什么?”
“牡丹有个特点,要花不要命,只要有了花苞哪怕没开花的条件也要开,只要能开,死了也就死了,没有自保一说。”
“别的花懂自保?”
“很多花如果养分不够,会选择不开,先维持住生命。”
令冉头一回听说牡丹原来是这样的性情,她点点头:“朝闻道,夕可死矣,你是牡丹这种人吗?”
陈雪榆笑道:“不是,做这种人也许很过瘾,我还没这样的勇气。”
“你园子里有牡丹吗?”
“有,四月里开,你错过了花期,明年春天可以过来看看。”
“这园子里的牡丹,有因为开花死的吗?”
“有,因为开始苗情不好,我不懂要掐花苞,当时也没人打理,花开得很大,很绚丽,入秋后整个花株慢慢枯萎死掉了。”
令冉若有所思:“死也要漂漂亮亮的,它求仁得仁,要有这样刚烈的勇气确实很难。”
陈雪榆道:“因为绝大部分人活着,总要算计算计,衡量一下利弊得失,趋利避害,是人的本能。”
令冉静静注视起他:“你是这样的吗?”
陈雪榆好像很坦然:“我没法免俗。”
“让我住进来,也是一种趋利避害,对吗?”她微微一笑,“我年轻,长得不错,没什么阅历,连家人都没有,对你来说是不是有百利而无一害?”
陈雪榆心跳了跳,她太直白,语气也太淡然,局外人似的说着自己。
“你说我是敏锐的人,也许用你身上更合适。”陈雪榆回避问话,“你托付我的事可能需要一点时间,假期很长,有没有什么想做的?”
令冉道:“方便跟你打暑期工吗?”
陈雪榆笑了:“跟我?我记得你都没问过我是做什么的。”
令冉说:“那你是做什么的?”
陈雪榆笑意更深:“我也是给别人打工,只不过看起来好像光鲜一点。”
令冉手上沾了点颜料,她搓起指腹:“我明白,你不可能让我出现在你工作的场所,人家问起来,你怎么说才好呢?”
陈雪榆的笑稀薄了:“确实,我现在做的事一点也不道德,我缺这种东西,就没法拿出来给人看了。”
令冉俨然没批判的意思:“至少你坦白,也算优点。”
陈雪榆重新笑起来,频频看她,令冉缓缓露出点笑,他把画笔轻塞到她手里:“有时间帮我画朵牡丹。”
第17章
令冉去了趟正峰寺。
这样热的天, 寺庙古木参天,一片阴凉,是个消暑的好去处。她没提前跟陈雪榆说, 跟普通香客一样进来, 她也不算香客, 不信这个。
但许多人信,寺再偏, 天再热, 还是有人过来。穷的人,富的人,到寺里似乎就众生平等了一般。
此处提供免费的绿豆汤, 另有三元一份的素斋,吃完要自己洗碗。人照例不多, 又很寂静, 令冉端着观音素面坐下吃, 隔壁有个男人, 吃的也是观音素面。
令冉认出时睿, 那天擦肩而过一眼, 她便记得他。
吃的时候他在一旁, 洗碗的时候,又在一旁,等到去地宫祭拜,仍旧在的。
出来刚下台阶, 令冉想起帽子, 时睿就在她身后快步上前:“正想叫住你,是你的吧?”他手里正是她那顶帽子。
令冉接过来:“谢谢。”
时睿很自然搭上话:“不客气,刚在里头只有你, 我猜帽子是你落下的。”
令冉捏着帽檐:“你有家人在这儿供奉着?”
“我父亲,原先不在这儿,这儿清净,我就给换了个地方,你……”时睿欲言又止。
令冉道:“跟你一样,我是妈妈在这里。”
“冒昧了,看你这么年轻……”
“不冒昧,不是每个人都能活到很老才死。”
“是,我父亲去世的时候其实也很早,没享受过什么。”
这也是一种套近乎的方法?令冉打量他两眼,长得不叫人讨厌,也不叫人喜欢,五官端正,像个好人。面相这个东西不好说,慈眉善目的老汉,四下无人的时候,会突然冲你脱裤子。看着不像善茬的光膀子爷们,又能大喝一声,把老流氓吓跑。
“大部分普通人都没享受过什么,吃一顿好的,或者买件新衣服就算高兴的事了。”
时睿感慨:“我现在条件比之前好不少,可惜他也花不上。”
大约他是觉得失去至亲,有种同为天涯沦落人的意思?
令冉道:“没办法,人活着难免事与愿违。”
时睿上下打量她:“看你这么年轻,感觉看得挺通透。”
令冉不以为意:“这样的话,没什么稀奇的,跟通透也没多大关系,谁还不会说几句有道理的话呢?”
时睿见她下台阶了,跟着走:“说得对,毕竟活着的人还得生活,最开始觉得挺痛苦的,时间久了,虽然还是难受,多少能淡化些。”
令冉不作声,她愿意跟英俊的年轻男人多说几句话,显然时睿不符合她审美,这人也不丑,不丑的人多了去,都过来搭讪,她理得过来吗?
她来这祭奠妈妈,心情应当悲痛,那是一种符合公序良俗的正确。她此刻只有对旁人感慨的不耐烦,他还跟着自己,当然也没太大问题,都是往门口走,随便扯几句,不算什么。
眼见到大门,令冉才说:“是你自己要淡化,跟时间有什么关系?”这话换个人说,简直是讽刺,她说得极淡,没什么情绪似的。
时睿像是没料到,有点措手不及,一般人听旁人说自己的不幸,怎么也得象征性安慰两句,她没有,还要戳一下你,但又不像怀抱恶意。
令冉说完,不需要他的反应,自顾自走了。
正峰寺离陈雪榆的家很远,她没打车,上了公交乱坐一气,隔着玻璃往外看,坐到了终点便又换旁的车,这样坐许久,天光往西面去了。
手机调成静音,陈雪榆打来的几个电话也没接到,等看到时,令冉已经快到别墅,她见有灯亮起,心想陈雪榆应该是在的。
陈雪榆刚好出来,匆匆下台阶,看她回来,收住了脚步。
令冉对他笑笑:“看到你的未接来电太晚了,本来想回,但都到你家门口了,就没打。”
这样有点不礼貌了,她清楚,看陈雪榆要怎么说。
他真是有教养,笑道:“手机静音了?”
陈雪榆把门打开,示意她进来,令冉道:“不喜欢在公共场合接电话,我猜你肯定很忙,也未必有什么要紧的事找我。”
他点点头:“一个人出去还是要注意下安全,因为早上没听你说要出门,回来发现你不在,所以想打个电话问问。”
令冉笑道:“我不是小孩,会注意的,你不忙吗?”
陈雪榆道:“再忙,该回家也要回家的。”
“是因为觉得家里有人在?”她委婉得很直白,陈雪榆长了一张叫人赏心悦目的脸,她一见他,心情变得好一些,他说话也算有趣,他还有钱,看着不像个草包。
他这样的,应该不是男人里的大多数,这点令冉太清楚,幸好,她是个面对机会绝不瞻前顾后的人。
陈雪榆深深看向她,他没说话,这样暧昧的问话,一旦有明确的回答,气氛便坍塌了,索然无味,他只是看着她,用眼神告诉她。
这样的眼神,要透过皮肤往骨头、往血液里来一样,令冉心跳了跳,真是太好了,她的心还能这样跳,充满力量,十分有劲。她会跟他上床,不知是哪天,但她知道她一定会跟他上床,多粗野的字眼,好像很多年就在十里寨听过,她天生没心,也没有羞耻,她刚祭奠完妈妈,却想跟男人上床。
她脸微微热起来,低声说:“我要上楼冲个澡,身上很黏。”
这个澡冲很久,外头暗下来,令冉没开灯,坐在这片暗里慢慢擦头发,不知想什么。陈雪榆的脚步声很轻,说话也轻,他上楼来,刚要开灯,令冉阻止他:
“别,我不想开灯。”
说着笑了声,“差点忘记,这是你家。”
空气中水分、女人的香气,丝丝缕缕纠缠在一起,把他整个人包裹住了,相当美好,陈雪榆倚墙笑:“不想开灯就不开,我看你这么久没下来,想问问你……”
“你涵养真好,我这么打断你说话也不会生气的,对吧?”她陡然冒出点恶意念头,觉得有意思。
陈雪榆道:“不会,都是小事。”
令冉道:“你住这么好的房子,确实也没什么可气的了。”
她坐在露台椅子上,背对着陈雪榆只管继续擦头发。
远处的天际线只剩几缕残云,灰扑扑的。
陈雪榆悄无声息走来,很自然拿过毛巾,替她擦拭:“还真是,住这么好的房子我不该有什么不满足。”
令冉没拒绝,慢慢往后靠去,阖上眼说:“其实,我今天去了正峰寺。”
“可以跟我说的,开车送你更方便些。”
“不用,我找得到地方,也不喜欢跟别人一块儿去。”
“如果心里难受,我们不聊这个话题。”
“我说这个,不是想让人家同情我,你也没义务跟我共悲伤,更何况,我好像不怎么难受。”
“也许,仅仅是你还没过回过神。”
“是吗?我说的是真话,一直都没觉得有多痛苦,我不让你开灯,就是这个缘故,我记得老师讲过不欺暗室的意思,刚刚,我突然明白这个词在说什么了,一个人独处时有没有勇气面对自己的真实,不自我欺骗。我没有因为妈妈的死感到痛不欲生,这是真的。”
陈雪榆握着软的头发:“我没经历过,很难说出合适恰当的东西安慰你,抱歉。”
令冉闭着眼笑:“可是我在跟一个活人说话,而且说的是真话,你呢?你在想什么?”
“想说点什么,能让你心情好些,但好像说什么都太轻了不如不说。”
“是啊,一切都是徒劳的,我们都得死。”
她浑身松弛得不得了,没有防备,好像下一秒死了也就死了。
陈雪榆擦拭头发的动作滞涩下来。
令冉又笑:“别害怕,我不会死人家房子里的,免得成凶宅,害你损失钱,我也不想死。”
陈雪榆道:“你想活吗?”
“也不太想,这就很糟糕了,不想活又不想死,现在即使两条路都伸到我脚下,都不知道走哪一条好。”
她忽然缓缓睁眼:“你有没有什么人生经验要传授的?”
陈雪榆道:“没有,这种东西不能生搬硬套,不是数学公式,说出来显得虚假空泛。而且,我也是从你这个年龄过来的,最厌恶听比自己大的人说道理。”
跟他交谈真是舒心,不死板,也不压抑,想到哪儿说哪儿,像活的水,顺势而流,不拘地势。陈雪榆不会教育她,她也不需要,人生全是假的,只有感觉是真的,眼睛看到,耳朵听到,身体感受到。
“你闻闻我的头发。”
她用种很轻的声音命令他。
陈雪榆无声一笑,捧起她头发低嗅,一种很熟悉很清洁的香气。
“香味儿是真的,对不对?”
陈雪榆应了声,手慢慢伸过来触到她更为柔软的脸颊,令冉心隆隆直跳,眼睫轻抖,她垂着目光看不到后头陈雪榆的脸,也不用看,眼睛看到了,反而分散肌肤的感觉。
男人的手指洁净、匀称,骨头是骨头,肉是肉,手背上的血管好像在脸上跳动起来,太有生命了,阳刚、热意滚滚,真叫人快慰,这快慰来得无声又刺激,和以往任何一种快乐都大不同。
她忽然被扶起来,黄昏没落,陈雪榆整个人也暗下去,脸的轮廓依稀着,他的手很快继续给她这种快慰,抚弄脸庞、嘴唇,又游走到耳垂,彼此沉默着,用不着说话了。
滋味真好,令冉轻轻喘息,抓住他的手,紧紧地抓住。
她脸蛋滚烫,她的身体需要一个男人,充满阳刚的、力量的,她想吸吮他,想坐到他身上去,探究他身上到底有多热,会不会像奶油那样融化掉在她的身体里……啊,那块永远吃不到的蛋糕,她一下松开他的手,差点从藤椅上掉下去。
陈雪榆抱住了她,她很轻盈,令冉被他身体的温度刺激到,男人身上这样烫,热力永不枯竭似的,她也攀住了他。
那股藏在骨头里的东西,烧得她发颤,她用嘴唇摩挲起陈雪榆的耳朵,耳朵脆脆的,很快红起来。
差一点就亲到他的嘴唇,男人的嘴唇,该死的手机突然一亮,铃声响了,暗室入了一线光,陈雪榆跟她说句“等一下”。
他耳朵滚热,清楚下一步要怎么做,马上就要做的临界点,戛然而止,这样正好,欲望强烈但又没真正实现,陈雪榆很满意刚刚那一刻。
接完电话,他在黑暗里告诉令冉:“别下楼,等我再上来找你。”
第18章
陈雪榆下来时, 扫视了几眼自己。
都是吃完饭的时间了,陈雪樱突然跑来,不, 是依旧坐着轮椅, 她怒气冲冲的, 在陈雪榆跟司机的帮忙下进来客厅。
陈雪榆笑问:“怎么回事?”
陈雪樱狠狠拍着轮椅:“我想死!我受够家里了,都在说我, 没一句爱听的, 难道我不想快点好吗?他们都讨厌,面目可憎!每个人都有一堆大道理,好好笑, 我还以为他们知道那么多大道理,人生过得有多完美呢!”
陈雪榆笑:“你妈妈知道你来这儿吗?”
“知道, 二哥, 你为什么笑呢?你也觉得我是小孩子, 所以取笑我吗?”雪樱的脸都要充血了。
陈雪榆摸摸她脑袋:“那倒不是, 你是骨折总不好所以心情才这么差, 等你能跑能跳了, 原来不顺眼的, 也许还会顺眼。”
雪樱大声争辩:“才不是,我早烦透这个家了!一个老头子爸爸,一个碎嘴妈妈,还有一个傻弟弟, 我真倒霉, 你不知道我多羡慕你跟大哥,因为你们都是大人了,能自己在外面住, 不像我,只能在那个家里,跟谁说话都说不明白!”
陈雪榆示意她不要那么激动:“喝水吗?嗓子要吼哑了。”
雪樱烦躁得要命:“你也不想听我说话,对不对?我们看着像一家人,其实谁也不关心谁,都是假的!”
“为什么这么说?”
她冷哼一声,抱肩看他:“我说错了?大哥跟时睿哥,还有妈妈,都只会拍爸爸马屁,其实没一个人想听一个老头子说话。你虽然不拍马屁,但你也听爸爸的话,才不管他说的对不对,因为他管着咱们一大家人,咱们都得听他的,要是不听话,一毛钱都捞不到,没钱可就惨喽,咱们谁也没法过穷日子,我说的对不对?”
雪樱说到最后,颇有点自得的意思,看,她才不是小孩子,长年累月的察言观色,她早知道每个人打的什么主意。
陈雪榆还是笑:“你不好好念书,满脑子想什么呢?无论大人之间怎么样,你还没成年,念书是正经事,不要想太多,不要管太多,你也管不了什么。”
“一家子就没什么正经人,为什么要求我做正经事?”
雪樱又冷哼一声。
陈雪榆道:“你这样说,二哥也不是什么正经人了,还要跟我说话吗?”
雪樱噗嗤一乐:“你是二哥,对我最好的人,你正不正经,我都最喜欢你。”
陈雪榆挑挑眉:“好,那你要不要听二哥的话呢?”
“我不要念书,我讨厌念书,我都想把学校炸了,我要当女明星,反正你不要劝我念书。”
“不劝,你看这样好不好,二哥陪你说会话,心情好一些我让人来接你,”陈雪榆见她又要急,安抚道,“我还有许多事没做完,刚才你也说了,咱们都得听爸爸的安排,你也不想二哥被他责怪事没做好,是不是?”
雪樱脸色和缓下去,眼睛又突然一亮:“二哥,你耳朵怎么红了?”
陈雪榆摸了摸,笑道:“被你吵的。”
雪樱歪着脑袋打量他,鼻子抽动几下:“不对,空气也香香的,你交女朋友啦?你家里不会有女的吧?”
陈雪榆道:“有,就在眼前。”
雪樱唏一声:“你要是真谈恋爱了,我会用塔罗牌帮你算的。”
“算什么?”
“算你俩大结局。”
陈雪榆一笑,他用笑掩饰着,他对小孩子的耐心差不多了,她在这妨碍自己,姓陈的总是彼此妨碍,没办法。
但他还是很温柔地抚上小妹的肩膀,好言劝她回去,最好立马滚。
倘若这个地方来了人,令冉便不能露面,怎么看,她跟陈雪榆的关系都是不健康的,像蝙蝠。
好在两个人分别看,却是健康的,年轻的,叫这样缺德的关系又美丽几分。
他在楼下跟人说话,令冉进了陈雪榆的房间。
真是寂静,味道也寂静,所有的物品都静默不说话,令冉打开衣橱,看到陈雪榆四季的衣服,一丝不苟,清清爽爽,这个男人独居的习惯良好稳定,不邋遢,讲究秩序。
真好,是她喜欢的样子。
床很大,深棕色,她弯腰摸了摸,柔软舒适,她完全不见外,这床早就在那个雨天相遇的时刻等着她了,不管她知不知道。
她又去了陈雪榆的书房,这地方四面是书架,中间有张大桌子,上面放着个模型。
看着像课本上的希腊神庙,没完工,用非常普通的小木棍搭建。
令冉观察一会儿,有部分不够稳固,可能是这个原因,模型半拉拉放这里了。
陈雪榆还有着非常健康的爱好,太棒了,好像他们的关系也跟着健康一点。
“是不是等无聊了?”陈雪榆总是这样,步子很轻,开口也轻,唯恐惊动旁人一样,他显然是把来人送走了。
令冉什么都没问,跟她没关系,她只是回头笑,也不为之前两人肢体上的接触尴尬,有什么可尴尬的呢?他想和她上床,她也想和他上床,扭扭捏捏,慌慌张张,那就不要上了。
“随便看看,你喜欢做这个?”
陈雪榆走过来,低头看说:“消磨时间,算是个爱好。”
“你是学数学的,也懂这个吗?”
“了解点皮毛,毕竟不是专业的。”
“有做好的吗?”
“做好的都拆了,没留什么完整的东西,你想看?”
令冉无所谓,她抓住他话里的重点:“为什么要拆,辛辛苦苦搭出来的,这个很费功夫的,得有耐心。”
陈雪榆是很像有耐心的男人。
“结果都一样,无论搭什么,最终都是搭完了,所以没想留着,重要的是过程,怎么花心思动脑筋去做。”
令冉一下明白,陈雪榆为什么迟迟不跟她上床了。
她以为第一天住进来,就要发生这件事。
他没有普通男人的急色,他姿态很好看的,要的是扑朔迷离,雾里看花,他这个人真有意思。
“我初中就住校了,要上晚自习,妈妈跟我说,每到周五她最高兴,从早上就高兴,一直能高兴到晚上我回来。当然,周六我们在一块儿也高兴,但妈妈说,一周里最高兴的还是周五,跟周六的高兴不一样。”
她望着未完成的作品,“我猜,你搭这个东西,只差一点点的时候最高兴。”
陈雪榆站她身后,气息便落在她肩膀上:“你了解我未免太快了。”
“那我慢一点?这样你好比较高兴。”她会开玩笑,“不过,太慢也不好,免得叫你觉得我蠢。”
陈雪榆的笑是真的,她看起来生动,清亮,跟之前的印象有了一些出入,当然很好。
“你是聪明人。”
令冉手指掠过木棍:“未必,也许我仅仅是能识别你。”她心里这会儿特别轻松,她知道陈雪榆对她有感觉,她也有,她跟那些黄毛啊洗头小妹啊,没什么区别,她其实精力无穷,对男女关系无师自通,是校服,好学生乖孩子这种名词局限了她,另一方面,学校里也没有合适的人,她从不幻想男孩子,她不喜欢男孩子,她要男人。
陈雪榆出现的真是恰到好处。
妈妈死了,她连这层束缚都没了,光秃秃一个人,自由得不能再自由。
陈雪榆笑道:“那我应该小心一点了,一下被人看破容易恼羞成怒。”
“你不像会发火的人。”
“要看怎么发,暴跳如雷那种确实没有。”
真奇怪,他声音从来不高,但闭着眼听你也知道这人语速平稳,气血充足,令冉喜爱他的好身体。
“这个你要接着搭吗?”她指着缺口。
陈雪榆微微皱眉,随即笑了:“遇到点困难,加上最近忙,暂时放这儿了。”
令冉道:“我帮你看看。”
陈雪榆意外:“你会?”
令冉笑笑,俯下身探究起来。
许多年前,十里寨有木匠、石匠、还有补锅匠、弹花匠,他们都是手艺人,手艺就是手艺,是吃饭的家伙,扎扎实实,不是消遣。红梅理发店原先就是老木匠的房子,房子里全是刨花,刨花堆里坐着个陈年木匠,令冉见他做东西,一看就明白,木匠说,你这小孩真是机灵呀,可惜你一个小姑娘不好学这个,学这个没前途。
她也没要学,但看明白过的东西是很难再装糊涂的。
令冉知道陈雪榆卡在了哪里。
“我试试,介意我待你书房吗?”
“不会。”
“介意我插手你的作品吗?”
陈雪榆道:“怎么突然礼貌起来?”
令冉反问:“这意思是觉得我之前不礼貌?”
陈雪榆真要笑了:“确实,原来你也有活泼的时候。”
令冉笑道:“我难道没有活泼的权利?”
当然有,但母亲刚去世没多久,这样跟男人说说笑笑,有心肝吗?那玩意估计把她忘了吧,没往她胸膛里长。
她撩撩头发,“我再说,恐怕你要以为我不止是没礼貌,而且不讲理。”
陈雪榆觉得轻快了,心情相当好,甚至有点美妙,他留在这儿看令冉搭弄这个东西,她也不再说话,很专注,她在智力上也许胜过他?他心里猛得一动。
还真是,老大一会儿后,令冉直起身:“好了,你继续搭就行了。”
她看着毫不费力,了不起,没有卖弄也不谦虚,寻寻常常把问题解决掉,陈雪榆一直盯着她看。
“这么简单?”
令冉道:“巧了,我以前看人家弄过这样的东西,跟你一样,了解些皮毛,也许比你再精进点儿?”
陈雪榆自然是谦辞,那不是皮毛,要耗费心力,也考验技巧,他做这个享受的就是挑战,经营细节。
他绝对想不到她会这个,不仅会,甚至水平比他高,她平时也不摆弄这些,一上手,就顺其自然通关,真是聪明人。
“岂止是一点儿,比我好太多。”
“那就夸张了,我知道没有。”
两人都笑,因这笑,屋里更寂静了,除了微微的笑声,令冉喜欢这个环境:
“住别墅真好。”
说的简直是废话,陈雪榆没觉得,问起她哪里好。
“你住过寝室吗?妈妈总希望我住校,其实我讨厌住校。”
令冉的初中宿舍里,住着十六人。两边分列三张上下铺,这便是十二,够多,够挤,天晓得中间过道还能再加塞两张上下铺。倘若你想到走廊晾晒衣服,要弯下腰,让脸盆打人家床底下过去,又要防止水滴到人家铺盖上,总之谨慎得辛苦。
你一呼吸,便呼吸着别人的呼吸,打呼噜的、磨牙的、说梦话的、聊天的……你好似在寝室过夜,但每一个夜晚,都是所有人的夜晚,你以为夜晚应该是私人的,在这庞大密集的校园里,没有私人的空间。
北方学校多的是这种寝室,中国学校多的是这种寝室,有那样多的人,那样多的中学生,都这样过日子,一届又一届,一年又一年。
灯一关,门一锁,十几个人困于斗室,声音叠着声音,谁也不要好好睡觉,你不讲话,别人要出声;你要卫生,别人不讲卫生。太平常了,平常到没有人觉得这有什么问题,问题在令冉心里,肿胀着,是泡发的豆芽,继续肿胀着。
她平静说着寝室生活。
“有人喜欢住寝室,觉得热闹。也许有人跟我一样,是在忍受寝室,只不过大家不说,说了也没用,学校人太多了,我们都是普通老百姓人家的小孩,只能这样住。”
令冉见陈雪榆认真听自己说话,又笑道,“不过我也不想回十里寨,可能比寝室好点,但外头全是声音,好像马上能破窗而入,眼皮是闭着的,但上面粘着各种声音。”
她说这些方有点女中学生的样子,无奈着,在无奈里完成学业,又不好埋怨太深,人人都如此,不单单她有情绪,只不过她的情绪真的太深,有时便恨上了全世界,还要微笑着恬静着。
陈雪榆道:“有什么高兴的记忆点吗?”
令冉仔细想了想,没什么特别的。
“有相处好的同学吗?或者喜欢的老师?”
令冉摇摇头:“也谈不上讨厌,各自忙各自的而已。你呢,你念书时有困扰吗?”
陈雪榆道:“没出国前,基本没有,出国后要适应新环境,难免有些不愉快的经历,但也谈不上多大困扰。”
令冉笑道:“你的家庭条件应该很好,所以,我们的困扰也大不相同。”
“是,我们有很多不同的地方。”
“比如衣食住行,受的教育,生活习惯,还有很多很多,一般来说,我们是很难沟通交流的,很容易鸡同鸭讲,各说各话。”
“我们不正在沟通交流吗?”
令冉会心一笑,点点头。
第19章
陈雪榆问:“你觉得是鸡同鸭讲吗?”
令冉摇摇头:“不是, 我本来没那么爱讲话,跟你聊天倒觉得安全。”
陈雪榆扫视一圈,笑道:“是环境安全, 还是觉得我这个人安全?”
令冉也笑:“你猜好了。”
陈雪榆靠近她, 声音近了:“我不是很擅长猜异性的心思。”
令冉无声笑, 她没忘记他身体的热度,他一靠近, 属于男人的气息就过来了, 她觉得他定力真好,他可能正在“搭建”她,像这个作品, 一节一节,起承转合, 怎么衔接, 怎么咬合, 都是有范式的。当然, 也许会卡在哪儿, 解决了就能继续做下去, 直到完工。
“不像。”
“为什么觉得不像?”
“直觉, 我也说不出原因。”
陈雪榆便不再追问。
“刚才来的是我妹妹,跟家里闹了点别扭。”
令冉对他家人没兴趣,但他主动说,她有点讶异, 很快道:“你其实不想她过来, 因为她打扰你了,是这样吧?”
陈雪榆说:“她年龄小,我确实跟她没什么可说的, 只能安抚一下。”
令冉道:“我家里只有我一个,不知道有兄弟姐妹什么感觉。”
“我有,但都是同父异母所生,没怎么住一起过,谈不上有什么感情。当然,住一起也不见得感情亲密。”
陈雪榆未免太坦白,这很容易让人误以为他是个真诚的人,令冉望着他眼睛:
“你跟谁有感情呢?”
陈雪榆道:“不确定。”
令冉笑,他这个人应该就是喜欢不确定,永远悬而未决,可真有劲啊。她喜欢目前的处境,怪好的,在陈雪榆这里跟一切琐碎的、扰人的东西隔绝开了,她想说说话就说,想出去出去,没有金钱的烦恼,没有噪音的污染,全是干净,全是清净。
她低头看模型:“那你可以做一点确定的事。”
陈雪榆从后面笼罩上来,握住她手,声音像含着笑意:“麻烦你再演示一遍,刚刚没看清。”
太强烈了,有力的、属于男人的东西,一下就贴近,她觉得腿发软,浑身都敏感起来。
整个人像要倒塌下去一样,陈雪榆发觉了,把声音、热气有意粘到她后脖颈上:“其实有事想跟你谈谈。”
声音、热气霎时远去了,令冉脸鲜红,她转过身,陈雪榆道:“关于答应你的那件事。”
令冉一直没问,太急了,住进来没几天,便问人要结果吗?太强人所难了。
陈雪榆非常体贴:“在书房谈?还是边吃边谈?”
令冉摸了摸脸,她坐下来:“就在这说吧,我没好意思催你,我知道已经结案的事情肯定有难度。”
陈雪榆道:“我见了个人,当然,对方不可能上来听我说怀疑这个案子,立马就怎么样。你是学生,可能不太了解官方对这种事的态度。十里寨的火灾,算是大新闻,毕竟死了好几个人,官方很重视的,这关乎他们的公信力,不可能随便糊弄过去。就算只是单纯的火灾,好几条人命,也要处理人的。”
令冉用心听着,陈雪榆的话,和他的人一样叫人挑不出瑕疵。
“处理谁?”
“比如有关部门,监管不到位,总要有人对这个事负责。就好比,假如你的学校有学生意外死在了校内,那肯定是要追责学校领导的,甚至是教育局的人,这能听懂吗?”
令冉听懂了。
“是不是你见的这个人,是官方的?”
“对,所以人家不太可能轻易因为我几句话,就把整个案子推翻。我是这么想的,从这入手可能会很难很难,只能找私人去查。不过,你之前不让我问你是怎么知道这案子有问题的,我还是得问问,好有个切入点。就好像一个人不舒服去看病,医生问你哪里不舒服,你说就是不舒服,不愿意告诉医生,再高明的医生也束手无策,对不对?”
陈雪榆耐心、细致地分析给她听,他动用他的人脉、金钱、时间,这些东西确实是最能拿的出手的,他没撒谎,令冉观察着他,说道:
“现场空气里有汽油成分,这不正常。”
陈雪榆皱眉:“你从哪儿知道的呢?”
“有人检测出来的,我不能跟你说我怎么知道的,只能告诉你这个。”她跟他有所隐瞒,她猜他也许会猜出她怎么知道的,但这话,绝对不能从她嘴里出去。
陈雪榆点点头:“好,我会尽快安排人从这方面着手查,如果你想参与进来,等人查出些眉目,你有什么话跟这人当面沟通也可以。”
他的态度端正、真挚;设想的这样周到、全面;好似花费了这样的心思,就算最后查不出什么,人也不好再责怪什么了。
她冷静想了半晌,问道:“你说让私人去查什么意思?查出来,公家认吗?”
陈雪榆说:“类似名义上的咨询公司,这个东西,明面上是不被允许的,但像做生意,或者还有一些事不希望公检法介入的,就会用到这样的私人公司,这些事对你来说可能太复杂了,你还在念书。”
令冉道:“替人拍出轨的那种吗?像电影里演的那样?”
陈雪榆沉吟片刻:“差不多吧,跟你看的电影可能有点出入,至于真查出什么,虽然结案的案子一般不会重新审理,如果证据链确凿,也不是没可能。”
她没找错人。
“为什么你能?”
陈雪榆知道她问的什么:“命好。”
他带点玩笑神气,又清楚在说一件严肃事情似的,点到为止,几不可察。令冉愣了愣,好简洁又没法辩驳的回答。
该死,有人看似命好,那就代表有人只能命不好了。
这回答很快激怒了她,他也许是有心,也许是无意,但这样的人存在着,就像空气中的汽油成分,什么人做的?为什么做?在她跟妈妈什么都不知道的地方、时间,就那样烧起来了,火那样大,没法灭,只能烧死人,烧死一个又一个。她忽然被一种极深的羞辱感烫到,不是对令冉,也不是对肖梦琴,是对“一个人”,是人啊。
至于是被什么东西羞辱的,她说不清楚,也不晓得,她向陈雪榆走近,他真高,身形挺拔舒展,多漂亮的男人,像春天翠绿新鲜的叶子。
令冉抓住他手臂,凑上去吻他,嘴唇碰的是脸颊,陈雪榆站着没动,他左边的胳膊被她用力往下摁,好像下头有水一般,要溺死他。
这个吻却太轻飘,浅浅一下,他侧过脸来看她,令冉眼睛热着,又去亲吻他脸庞。
她的气息在那一小块皮肤乱乱游走,嘴唇也是热的,她有点颤抖,在他脸颊上突然咬了一口,不轻不重。陈雪榆皱下眉,手放在她腰上把人拉近,紧贴住了。
“怎么还咬人呢?”
令冉轻微喘着,还是抖,隔着薄薄的衣服,身上都要出汗了,他身上太热,人是硬的,男人的身体好像是一块铁。
陈雪榆手指强势滑进她嘴里,在牙齿上刮弄,变得黏腻湿润,很快,他抽出手指,定住她下巴,低下头去。
她真是抖得厉害,陈雪榆又松开她,分开些距离,笑了:“别害怕。”
令冉虚弱着,摇摇头。
她是被情欲一下捉到了,去攀他的脖颈,男人的身体迷人、有力,成熟的不能再成熟,一切都正处于最巅峰最美好的时刻,她要抓住他,要他属于她。
陈雪榆的嘴唇重新近了,落在她颈窝,长发旁。
令冉整个人软下去,想往后坠,陈雪榆的手扶住稳了她脑袋。
陈雪榆搂抱住她,嘴唇只是藏在她的头发、颈窝里吞吐着灼息而已,他是个正常男人,身体有兴奋起来的苗头。真是太热了,也太巨大,这么个人完全地包覆上来,跟天地要合拢似的,把她夹在其中,她心跳变快,一种本能的冲动,强烈地催促着令冉回应他的拥抱。
她要抱他。
她才十九岁,这样年轻,除此之外,她什么东西都抓不到,但陈雪榆的躯体就在这儿,令冉的念头跟本能一样强烈了。
令冉把陈雪榆的脸捧起来,舔了舔他的嘴唇,软的,热的,好像没什么味道,陈雪榆的眼睛看起来和平时很不一样,他的温和、平静,像是塌了一块,变作一团黑洞,令冉迅速飞掠两眼:真是惊心又新奇。
她要这个嘴唇很用力,很混乱,陈雪榆突然把她后脑勺压制住了,吻才开始,她立马败阵,刚才那点力气真是太小。
跟想象中的一样,非常好。
陈雪榆的嘴唇、舌头,像苔藓一样往自己口腔里长,粘稠、湿润、带着热热迷幻的气息,又直往肺里渗透。令冉合上眼,书房里气味因为这个吻变得不一样了,味道激烈、甜腻。她胡乱揉起陈雪榆的头发,人在他怀里,累了便换姿势,这样动,那样动,她几乎要窒息过去了,还是不肯结束。
陈雪榆的喘息像泡在河流中。
他声音也跟苔藓一样,生在没有阳光的地方。
不能再继续了,这个吻太长太深弄得人筋疲力尽,令冉身体软成泥,从他怀中坠落下去,陈雪榆一面捞她一面蹲下来,她坐到地板上,嘴唇胀着,红着,她跟男人吻到虚脱。
“不舒服吗?”
陈雪榆正慢慢从兽变回人形,半人半兽的样子,同样新奇,令冉抬眼看看他,把脑袋靠他臂弯:“我想躺下来。”
陈雪榆把她抱到了床上,放下的时候,令冉一直看他。
她的脸本来是珍珠,珍珠沁了血,陈雪榆没说话,指尖在她嘴唇上轻轻点一下,顺着下巴、脖颈、往下来,她身体的欲望动起来,但看着一点淫亵的感觉都没有。
她以为他的手还要继续再往下来,陈雪榆却停住了,摸了摸她的脸:“先休息一会儿。”
他太节制,礼貌地让她独自休息,没有进一步。
第20章
令冉这一觉睡得格外沉, 中途不醒不梦。第二天起来,见到陈雪榆只觉得饥饿。
陈雪榆看着和平时又一样了,仿佛昨晚书房的吻, 是梦里发生的事。他是成熟男人, 当然不拘谨, 也不太在意的样子。
“看你睡那么熟就没喊你起来吃饭,一起吃早点?”
他甚至问了她今天的安排, 有没有想做的事。
令冉也没什么不好意思的, 她不扭捏,望着陈雪榆的嘴唇,是昨晚的给她快乐的嘴唇吗?
“我去找个同学, 看看我家的小狗。”
“你家的狗?”
“之前我妈妈睡眠不好,没办法继续养, 我那个同学喜欢狗就接去养了, 这段时间事情多没去看它。”
令冉微笑着说谎, 她爱陈雪榆的身体, 爱他给她的感觉, 但这个人此刻没有身体, 他穿上了得体的衣服, 只有脑袋,男人的脑袋负责向世界展示他们的想法、思考,至于陈雪榆脑袋里想什么,她不清楚。
她编造谎言像说真话那样顺其自然, 一点杂质没有。
陈雪榆当然没异议, 他很忙,他没时间陪她关爱旧小狗,这也不是太要紧的事。
“我送你过去。”
“不用, 我自己能做很多事。”她又对他笑,“你有你的事要做,可以把我当成年人看,当然了,我确实已经成年,但好像大家习惯把还在念书的人当小孩看,总觉得他们不是大人,这样不好,时间久了他们也容易真的把自己当小孩。”
有很多事,小孩是没权力做的,做了,人家立刻投来怪异眼光,好像你这样很不对,要教育你,训导你,令冉不要这样,她要做。
陈雪榆从没把她当小女孩,他笑着点头,没有强求。
令冉辗转到派出所时,正是午饭的时间点。
她以为冯经纬肯定下班了,他竟然还在,令冉先听到的声音,冯经纬在屋里很凶地说话,不大像他。屋里显然有人,声音嘈杂,令冉便在过道看墙壁上的警察们的照片、姓名,上面写着“忠诚、求实、和谐”,她默读起来。
“刚流产又打我,你说,这是不是你打的?”
屋里一个女人的声音尖尖响起,紧跟着,是男人的脏话,令冉在外面辨听,她熟悉各种脏话,每一个字眼都不陌生,这有种亲切感。
冯经纬拍了拍桌子,训斥男人,不准他大呼小叫。
女人在里头哭起来,跟冯经纬诉苦,诉完苦,见冯经纬对自己男人实在太凶,忍不住又替他说好话。
“他平时还好啦,就是一喝酒不认人。”
令冉猜派出所可能每天都有神经病过来。
一个五十岁上下的中年老警员打她眼前走过,都过去了,停下看一眼,才到门口敲了敲门。
大约不到五分钟,里头突然没了动静,门一开,走出一个男人,后头一个女人,太寻常了,太普通了,不丑也不美,女人脸上眼泪没干,扭捏上前,挎着男人胳膊嘟囔:“就是你的错。”
男人一脸不耐烦,不在乎:“娘们儿事真多,能过过,不能过拉倒,吃啥?中午吃啥?”
两人黏黏糊糊走了。
冯经纬有点惊讶令冉过来,他让她等了,很不好意思,老杨来找他吃午饭,本来要去食堂的,不太方便了。
得知令冉也没吃,他要请她到附近面馆吃饭。
老杨也跟过来了。
冯经纬更不好意思让老杨别跟。
三个人,三碗面,一个凉菜,两个炒菜,很家常的样子。
“令冉,这我们杨头,上回你托我的事,问的就是杨头,他不是外人。
老杨伸出手:“你好,我叫杨天启,喊我大爷叔叔都行。”
令冉握了握,跟冯经纬眼神交汇,他说不是外人就是在暗示什么了。
她把想问的问了,冯经纬吃惊:“你还想这案子呢?”
老杨却说:“你是打算拿拆迁款请什么私家侦探吗?我跟你说,那不靠谱,回头钱再叫人骗了。”
令冉问:“请到靠谱的呢?”
老杨要的羊肉面,浇了羊油,他嘴大,顶半个碗似的。
“以你的阅历,找不着靠谱的,白扔钱。”
冯经纬看他说话太直,打圆场说:“杨头话糙理不糙,他是怕你被骗。”
老杨剥了头蒜,一边嚼,一边看着令冉,腮帮子一动一动的:“丫头,那两个拆迁款,不是,估计钱也不少,别折腾了,留着往后该念书念书,该花花,离开这地方,什么都别想了。”
蒜味儿真冲。
冯经纬频频看他,希望他别当人面吃大蒜,老杨继续吃,无蒜不欢。
令冉一点不介意。
“可我还活着。”
冯经纬愣了下,老杨吃面的声音也不小,瞥一眼令冉,夹一筷子面。
“就因为你还活着,我才说刚才那个话。”
令冉道:“除非我死,我想做的事一定会去做。”
冯经纬欲言又止,老杨哧溜哧溜大口喝汤:
“你还太年轻,到时候会明白哪有那么多非做不行的事,我知道,你家这事是大事,可大事过去了,人还是得活着过日子。”
令冉说:“我不管别人怎么想,我是我,我就是想知道,请私人查行不行,能不能查出点不一样的东西?”
老杨一仰头,筷子又扒拉两下,一碗面稀的稠的都顺势进肚了,吃得满头大汗。
他开始吃凉拼里的花生米。
令冉一口也不吃,她始终很平静。
“我觉得至少能信你们,也没别人可以问。”
冯经纬不好说,他等老杨说。
老杨像在咂摸花生米的味儿:“得看你找的人专业不专业,你现在预设就有问题,总想着查出不一样的是吧?那要是查出来跟咱们结案说的一样,怎么办?”
令冉道:“不会一样的。”
她眼睛一下热了,热的东西沛然生发,谁也不能忽视。
冯经纬看着她的眼,震颤了下,他又看看老杨。
“我知道,你们是吃公家饭的,肯定不能私自干什么,我今天来也只是问问,你们要是愿意跟我说句真话就说,不说我也没资格怪你们,我自己再想办法。”
她也看着老杨,老杨没见过这种目光。
“好,真查出点什么,你又能怎么样?”
“有恩报恩,有仇报仇。”
冯经纬又愣住了。
老杨搁下筷子,花生米也不嚼了:“孩子,这可不是电视剧,或者旧社会,你怎么报仇?还能去违法犯罪吗?你这样子,也没力气去干点什么。”
她看着飘零不定,有种无依无靠的美,不是经历了丧母才这样,如果老杨早先认识她,就会知道,她一直都是这个样子。她柔弱,让人怜惜,但仿佛又什么都能干得出来。
老杨说不上来眼前人什么感觉。
令冉眼睛冷下去:“那是我的事了。”
冯经纬痛心道:“令冉,你在想什么呢,不值得,你不要钻牛角尖啊。”
老杨心里叹气,这真是天生倔种。
“我看了,没人能劝住你,是不是?”
令冉很平静:“没法子,我就是这样的人,就这样做事,好了歹了都算我自己的。”
老杨掏出根烟,在桌子上磕了磕:“那行,我看你这孩子有自己主意,想好去哪找人,找谁查没?”
“在找了,有人帮忙,但我不能什么都信,所以过来想咨询咨询。”
“你都不信,看来这人不可靠,我也直说了,你身上可不止能图钱,你还这么漂亮,懂我意思吧?”
“懂,您说的我都明白。”
“说你轻信吧,还知道来问问警察,”老杨提醒说,“钱保管好,最起码把念书的钱留够,我看你是不撞南墙头不回,这样也好,撞上了就知道回来了,注意安全,我们也帮不上你什么,你要是有什么疑问或者觉得危险了,记得过来找我们,面都凉了,吃吧。”
令冉掰开一次性筷子:“你们放心,我不会跟任何人说来问你们案子的事。”
老杨道:“没啥不放心的,警民一家,你来问几句不算什么事,吃饭吧,无论啥时候,都不能缺着嘴。”
人还真是,方才走的那对男女,最终也不过商议中午吃什么。
令冉笑笑,葱白雪白,跟绿的菜叶子,一块儿浮在油星密布的羊汤上,她觉得有点腻,看向冯经纬:
“你们吃好先回吧,我吃完也要回去。”
冯经纬道:“我上次去找你,五奶奶说你搬一个亲戚家了,回亲戚家吗?”他立马后悔说得太快,老杨也在,未免尴尬,案子结了,还去找人家做什么呢?
令冉道:“是回亲戚家,你们走吧,下午还得上班。”她心情突然很好,很踏实,“谢谢你们,不光听我说话还请我吃饭。”
她没有跟人拉扯的习惯,抢着付钱,拽来搡去的,老杨要结账便让他结。
两人先从面馆出来了。
老杨打了个嗝:“我今天跟过来就是想看看,她是不是还为这事,怕你脑子一热,啥都答应人家。”
冯经纬勉强争辩:“怎么能?不能干的我肯定也不敢。”
“知道就行,你小子啊,别想了,不适合你,你也追不上人家。看着多漂亮多文静的人,说好听叫意志坚定,难听点就是一意孤行,想干的事,谁都拦不住,跟过年按不住的猪一样。走吧,各人有各人造化,咱也管不着。”
冯经纬耳朵根滚烫:“我以为你想管呢。”
老杨拿牙签剔着牙,轻呸一声。
“我什么时候说要管了?”
但说完,吩咐冯经纬,“要是再找你,记得跟她说,千万别冲动做什么傻事,有啥想法先过来问问不迟。她这亲戚靠不靠谱,只能看运气。”
冯经纬眼睛亮了:“你还是想管是不是?”
老杨又呸一声:“管个屁,我还要几年不退休?再说,我算哪根葱?也就只能管一管你小子别头昏脑热!”
小饭馆里,令冉安静吃面,一口菜没动,她不喜欢吃混着人家口水的东西,也不喜欢这里环境,地板油腻腻的,桌子油腻腻的,空气也是。吃着吃着,几个民工进来,声音特别大,他们身上灰扑扑的,安全帽往桌上一扣,朝她连瞥好几眼。
她当然不会跟这种男人有什么瓜葛,他们粗鄙、肮脏,是她过往生活中熟悉的面孔,那些底层的劳动者们。她对他们谈不上好感,也谈不上厌恶,她只是像躲鼻涕虫一样,立马起身,走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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