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令冉回了趟十里寨, 不想去的,脚自己就走到了那儿。
街上到处是垃圾,衣服、旧包、破马桶……奇形怪状横一地, 垃圾桶满了, 只能躺一边儿。
突然安静了许多, 门面紧闭,连狗都没了身影。
垃圾桶旁有个男孩扎进去个脑袋, 这样热, 这样臭,不晓得能翻出什么来,令冉喊他:“小辉?是不是小辉?”
小辉猛得直起身子, 眯眼觑她,好像跟怀着什么仇恨似的, 又继续埋头翻垃圾。
“小辉, 吃饭了吗?”
小辉不语, 十里寨的本地人都发财了, 啥也不干就发财了, 在家坐着, 钱就哗哗滚进了家里。他们一家人只能坐破烂里, 跟狗一样。
“你妈是卖的,所以才叫火烧死,活该!”
他突然阴阴地看她,令冉一个寒噤:“你说什么?”
小辉得意了, 高兴见人生气, 见有钱人生气,他又重复一遍。
令冉很快就把生气活埋掉了。
“你怎么知道的?”
“我看见了,你妈跟男人睡觉。”
“什么时候看见的, 上回见你,你怎么不说?”
“就是你妈叫火烧前几天,反正我看见了。”
“我妈跟男人睡觉,总不能在大街上睡,你能看见?”
“在你们商店,你们商店天天敞着个门,谁都能看见。”
小辉说的有鼻子有眼。
令冉慢慢走近他,小辉不傻,野猫一样跑了,令冉在后头追他,他手里攥着蛇皮袋子,不舍得丢开,很影响速度,出了巷子就往正路上窜。
半大小子能跑,令冉也能,追了老远总是差那么一点,眼见他混进主路的车流,令冉不追了,他大约有所发觉,转身朝令冉竖中指,觉得很酷。
她对他姐姐印象不错。
小辉不长眼转身的时候,叫车子撞了,他闯红灯,令冉心道,死了算了。她冷冷看车上有人下来,真可惜,撞得轻了,因为车速不快,擦边过去的。
司机问他话,他拖着腿一瘸一拐又要跑,不忘把目光投过来找令冉,令冉没动。
小辉像野狗一样呻吟着挪动起来,明显还是撞痛了,可到底不忘跑。
她目视他远去,一面想着怎么没撞死他,一面又想真是可怜。
肖梦琴不是那样的人,她对爱情忠贞,好像全天下男人死绝了一样。小少年真是恶毒,跟蛇一样,对着人咻咻吐信子。
她买了瓶水,胃里凉了,脑子也很冷静了。
回到别墅时,门口停着一辆车,车子没熄火,里头坐着的人在打电话,这人是来找陈雪榆的?这个时间,陈雪榆不应该在家里,那就一定不是很熟很熟的人了。
令冉不急着进去,她打门口路过,朝附近的凉亭走去。
陈雪林在车里看见她了,远远的,是个婀娜的身影,近一些了,他几乎要有种直觉:这是陈雪榆会喜欢的类型。
年轻、漂亮,看着有点距离又不是很高兴的样子,最重要的一点,像聪明人。
陈雪林下了车,也往凉亭这来,坐到对面长椅上。
他像是解释,笑容爽朗:“我找人,正巧他不在家,我在这等会儿。”
令冉淡淡看他一眼,陈雪林是不喜欢跟冷感女人打交道的,但年轻真好啊,脸是饱满的,肩背是薄的。
陈雪林坐哪儿都很豪放,两腿支开,手放膝盖上,手指张着点来点去,时不时往远处张望几眼。
“冒昧问一下……”
令冉打断他:“你都说冒昧了,不用问了。”
年轻真好啊,声音也脆。
这样被拂面子,他不觉尴尬,笑道:“好,好,等人无聊想聊几句而已,唐突了请见谅。”
他整个人舒展,也算落落大方,五官长得不赖,衣着打扮不俗气,怎么看,都不是一个叫人讨厌的男人。要是平时,她也许有心情和颜悦色。
他手机响起来,铃声很吵。
吵得想叫人抢过手机砸他脑袋。
陈雪林当着她的面接了。
“雪榆,啊,对,刚才是我打的,没什么要紧事,给你送点东西。”他爱笑,很自然很松弛的笑,一边笑,一边说话,“我当然知道这个时候你肯定不在,放物业了啊?”
那边陈雪榆不知道说的什么。
“怎么还这么客气?你再这样,我以后好东西送时睿算了。”
令冉手撑住下巴,往远处看,这人是来找他的,可见这房子也不是多隐蔽的地方。
天不晓得什么时候变闷的,树叶不动,空气发紧。
陈雪林挂断了电话,像是自语:“想下雨。”他站起来,跺跺脚,还能笑出来,“估计一会儿下雨,快回家吧。”
令冉转过脸:“谢谢提醒,看样子你不住这儿,你应该快点回去。”
她看着特别温柔,特别美丽,一看像读过许多书的,陈雪林觉得有意思,他几乎不跟这种女人打交道。
“说得挺有道理,不过我开车了。”
令冉瞥了眼那辆车,好车的线条、质感,不用了解用眼睛看就感受到了。她离开了校园,无论到哪儿,都有男人凑上来,她被成年的男人们观赏着,围堵着,她身边没有父母。
“你要是想继续坐这儿,我给你拿把伞?”
陈雪林询问她,令冉忽然想笑,好熟悉的感觉,他比他殷勤,不过因为语调亲切,也不叫人讨厌罢了。
“你卖伞?”
这话问的,陈雪林愣了下,笑着否认。
令冉道:“我以为你卖伞的呢。”
她跟他是陌生人,第一次见面,这样微微的讽刺真是太不合适了,但她知道他会包容,她无论说什么、做什么,男人对她的忍耐度总是要多一些的,令冉清楚自己的优势,她天生会用。
“你可真有意思,”陈雪林畅快地笑开,“介意我问问你叫什么吗?”
这样就没意思了,赤裸裸的,她看起来很容易到手?还是那辆车给他勇气?令冉被冒犯了。
她什么都不再说,坐那等下雨,她旁若无人的时候脸上便是一种忧伤光景,又很冷漠,不特意做出来,好像胎带的。
陈雪林是有眼色的,知道大约得罪了她,不忘道声再见,开车走了。雷在远处滚着,天也暗了,奇怪的是,雨不晓得下到哪里去了,应当是附近,因为亭子凉快起来。
令冉这才回陈雪榆的家。
她跟猫一样,需要很多睡眠,不要有人来打扰。她也不知道睡了多久,下楼时,陈雪榆已经在沙发上坐着了,他在给花瓶换花。
“你好像很喜欢睡觉。”
令冉坐到他对面,这么熟了吗?她说不清楚,陈雪榆跟她说话就显得没那么刻意,不会让她反感,白天烧上身的火,遇到水一样,自然而然熄灭了,她觉得自己也柔和起来。
但她记得出去时是说好谎的。
她又疑心那个吻,是不是没发生,陈雪榆这样云淡风轻,他不急,怎么会不急呢?十里寨的女人们一说起男人,头头是道,她听太多了,男人这个物种,好像跟发情的狗没什么两样,在哪儿都能脱裤子就干。
这样的话,大喇喇说出来,旁边就是跳格子的小孩,你追我赶的小孩,十里寨没有什么话是不能说的。
她笑道:“可能是跟小狗玩儿太累了,狗比人精力好。”
陈雪榆修剪花枝时,手很灵巧,她记起这双手给她的战栗,心跳了跳,坐这说这些有的没的干什么呢?她把自己分割成几部分,面对陈雪榆,就应该用身体说话。
“想把狗接回来吗?”他问得诚恳。
令冉道:“不合适,你家这么干净,就算你不嫌弃,我也是有心理负担的。”
那就不好再说什么了。
令冉转移了话题:“我今天回来的时候,见着一个男的,”她观察陈雪榆的表情,他是认真听的样子,“他把车停门口,我想你应该不想叫人知道我在这,我就没急着进来,等他走了,才进来的。”
“他看见你了?”
“看见了,我们还在亭子那坐了会儿。”
“他肯定找你说话了。”
“没说什么特别的,是你朋友?”
“是大哥,同父异母的关系,”陈雪榆没什么紧张的样子,还是淡然,“他可能是听那天来的小妹说了什么。”
“他看着很健谈,性格也不错。”
“一面就判断出来了?”
这话问的,叫人觉得他们兄弟间关系微妙,这也正常,一个妈的都能为了钱啊房子啊争得头破血流,更何况,还不是一个妈的。
令冉笑道:“随便一说感觉,你家里看起来比较复杂。”
很自然聊到家里,陈雪榆道:“比一般家庭是要复杂点。”
这就是令冉陌生的了,没钱的家庭什么样,她很清楚,处处是样本,生活里大部分摩擦都是钱闹的。一点温情都没有吗?倒也不是,但牵涉到钱,人容易暴露丑陋那一面,斤斤计较,寸步不让。
她起身,坐到他身边:“听人家说私事,应该离近些。”
陈雪榆放下剪刀:“看来我不说点什么,是不行了。”
“怎么个复杂法?”
“我爸有过几次婚姻,家里成员复杂点,至于我,很早出去念书,在这个家生活的时间短了些。”
令冉似有所思,果然复杂,人一多,心思也不一样,很明显陈雪榆不是他爸爸最后一次婚姻所出,原来那是他大哥。
“你妈妈呢?”
“在国外,她习惯留外面了。”
“你为什么不留”令冉狡黠一笑,“我猜是这儿还有很多家产等着你继承,不好意思,我先把你想俗了。”
“没关系,我本来就是俗人,你说的也没什么问题。”
他真是稳,没有被人戳破的慌张,或要掩饰,大大方方说我就是。
陈雪榆幽幽看她,“怎么突然对我家里的事感兴趣了呢?”
令冉也很坦然:“因为见了你大哥,他跟你感觉不一样,很豪放的一个人,但这个人又很细心,他来跟我搭话,我总觉得他在猜什么,比如他觉得我住这儿。”
陈雪榆拨了拨她头发,他手指有味道,是弄鲜花沾上的清新香气。
“才见了一面,就这么了解他?”
这芬芳到脸上来,跟着手指一块儿到的,麻酥酥的,令冉凝视他眼睛:“我想了解谁就了解谁,有什么问题吗?”
他瞳仁深处在动,等呼吸近了,她才知道是一头兽打那深处走来。
陈雪榆嘴唇在她发间吸吮,他不去吻嘴唇,令冉仰起头,把他抱紧了,他的身体成熟紧实,带着浓郁的成年男人气息。
令冉近似孱弱地哆嗦一下,她低下头看。
陈雪榆的手解开了连衣裙的扣子,手指凉的,干燥有力,像鱼一样游进去,她的长头发垂落下来,盖住这个地方,但他的手,确实重重攥了一下。
第22章
令冉闭上了眼睛, 她被压到沙发上,成一张薄薄的弓,那地方被男人的手控制了, 他懂得怎么抚弄, 怎么挑逗, 她只要感受男人的手就好了。
她听到他的嘴唇过来,贴着耳朵说:“记住今天的感觉。”
令冉慢慢睁眼, 灯光在上方, 她很快看见陈雪榆的脸,离得很近,他的睫毛、眼睛、鼻梁, 都在光下颤动着一样,她浑身酥麻, 她住进来就是要跟男人做这种事的, 先前模糊的恐惧, 变成了欢愉, 这欢愉太过欢愉, 她便吟叫出来, 自己也觉得动听。
两人都不再说话, 只对视着目光。
他眼睛里有欲望,很深的欲望,男人对女人最原始最本真的欲望,这时候不用语言, 不用意识, 全依仗本能足够了。欲望裁量着她,伏在她身上,这只手太好了, 好看,好用。
后背汗津津的,身体迅速热起来。
手一会儿温柔,一会儿凶蛮,她时不时皱眉抓一下沙发,整张脸血色充盈。那只手离开时,令冉虚软地喘着气,目光模糊,她有一瞬间看不清陈雪榆,只清楚手。
头发遮挡着,立起的尖若隐若现,陈雪榆拨开头发,欣赏片刻,他对她微笑着:“希望没让你失望。”
她夸赞过他的手,确实没叫她失望。
他很体贴地给她扣上纽扣,彬彬有礼,好像忘记了刚才自己在做什么。
身体上的感觉没有消散,令冉盯着他,真是太好了,她尝到了男人的滋味,一点一点地尝到了,她身体发育成熟,就应该跟男人做,为什么不能一边念书一边跟男人做呢?这样的大好青春,不去用肉体真是浪费。
“你多久没做过了?”
她问得自然天真,脸还有点醉色,“对女人做这种事?”
她不尴尬,陈雪榆也不尴尬,他一笑:“我不轻易做这种事。”
“不想吗?”
“想,想的事情多了,不可能都去做。”
说得好有道理。
“这对你来说很容易,只要你想,一定有很多人对你投怀送抱。”
“我不喜欢别人对我投怀送抱,也不喜欢随便发生关系。”
“看不出来,你这样的人会这么洁身自好。”
陈雪榆还是笑,好像从不会恼羞成怒。
“我怕被污染。”
“怕传染病吗?”
令冉是知道脏病的,红梅理发店的红梅,跟邻居女人骂架,那女人骂她□□都烂了,臭了,整个十里寨都要闻哕了。骂的真脏,大人捂着小孩耳朵不让听。
多生动,令冉喜欢听十里寨的骂架,很有意思。在十里寨的日子太漫长了,连四季都没有,只有楼房、地面、电线、垃圾桶、店铺……男人,女人,小孩子。日子一漫长,极容易无聊,她需要鲜活的东西,脏话越脏越好,简直能编一部词典。
“这可能算一个方面,但我说的不是这个。”
“精神污染吗?”
“跟人发生肉体关系,就会有纠缠,人跟人一旦纠缠起来,难免耗费心力,一般人不值得这样。”
令冉靠过来,有点狎昵的神色,叫人几乎生出恋爱的错觉。
“看来我不一般。”
陈雪榆摸了摸她脸:“你呢?”
令冉不知道自己眼睛充满情欲:“我?我宁愿做娼妓,不想当圣徒。我以后也许还会遇到很多男人,但应该不会忘了你。”她说完忍不住笑,觉得舒心,她的老师、同学……如果肖梦琴还活着,听见她说这种话,会不会给她一巴掌,他们所有人都会惊讶她是这样的,真是恬不知耻。恬不知耻是快活的,她要快活。
陈雪榆看着她百合花一样的脸,没做评判。
“你需要时间,先不用想以后。”
令冉道:“说的有道理,想也没用,说的我好像一定能活很久似的。”她感觉到饿,也许是饿,她再次跟陈雪榆接吻,仿佛以吻为食,反复吸吮他的嘴唇。
喘息声缠到最后,令冉松开他,她摸到他脸上皮肤下的轮廓,皮肉紧实,覆盖在一个什么框架上,她对陈雪榆的肉体更加喜爱了。
但他不能老,老了就会丑,所有人都该老了就去死,省得碍事,也没人想搭理你。
“我想找个地方学画。”
陈雪榆脸上有火,他稳住声音:“当然可以,不想自己画了?我记得你没特地学过。”
令冉手搭他肩膀上:“学画人物,想画你,我觉得你的身体很美好,不画下来,太可惜了。”
陈雪榆笑道:“要脱衣服?我可能不习惯自己不道貌岸然的样子。”
令冉也笑:“你要脱光,我给你画一张留下来,你在画里永远这么年轻英俊,永垂不朽。”
真像恋爱啊,都跟肉体一样美好了。
“你胆子很大,这样的话跟别人说过吗?”
“没有,目前只跟你说了,不是谁脱光了我都愿意看他一眼的。”
真像恋爱啊,都跟肉体一样美好了
陈雪榆不断挑拨起她头发,许久不说话。
这附近就有画室,陈雪榆倾向于给她找女老师,最好是退休无事,不为钱财,只为打发时间,带的人不是那么多。
他给她找到合适的一家。
市美术协会的一位女士,五十多岁,人很和蔼,来她这里学画画的都是学生,年龄比较小,非常安全。
令冉暑假时间多,完全可以跟其他人错开来。
头一回上门,陈雪榆把她送过去,他显然跟这人认识,见了面,要寒暄,要说话,他的恭维不露痕迹,让人非常舒服,他好像真的懂一点,言之有物,能跟人很自然地搭上话,够用了。
他不光道貌岸然,而且八面玲珑。
还能叫人高高兴兴的。
令冉默默观察着他,她觉得自己眼光同样好,精准选了他。
这个画室她非常满意,离他家有一定距离,不远不近,她完全有理由在外面逗留。陈雪榆要走,他下楼去,令冉便站在这老师的窗帘那往下看,帘子是丝绒的,挨到脸上像叫一只手抚摸了。
热的风打陈雪榆后背过去,紧贴了一瞬,修长的脊柱骨有了形状,背肌线条流畅,她凝视着他,他完全成了那颗苹果,必须要吃了。
第一次试课,老师夸她上手快,形感好,就好比你到店里买衣服,卖衣服的说你穿什么都好看,这样的赞美不能当真,人手一份。但她确实穿什么都美,只要衣服到她身上,自动变成了美的一部分。
那么老师说的也是真的了,上手快,这三个字本身就很灵气,比有天赋来得实在些。
她学得用心,并不敷衍,老师教的也细致,脾气慢,做什么都不着急,喜欢夸人。
从画室出来,她又到十里寨去。
令冉试图找到小辉的姐姐,他们搬家了,小辉来十里寨碰运气是看能不能捡到有用的东西。这很难,十里寨的人物尽其用,丢出来的全是破烂,除非哪个脑子浑了,误把值钱的东西扔了。
令冉只能再去麻烦冯经纬。
冯经纬本来被安排相亲,所里的大姐很热心,大姐们都是这样的,在她眼里,年轻人都是好的,只需要按家庭、职业、身高样貌区分一下,就能找到匹配对象,这太容易,没有比给人介绍对象更高兴的事了。
冯经纬不太热情,大姐发现了,这小伙子嘴里说着好,其实不好。见一面,没了后文。大姐着急,你是男人你得主动啊,聊聊天,约出来吃个饭,吃完饭看个电影,看完电影时机合适拉个小手……
大姐说冯经纬你也是一表人才的小伙子,是不是眼光高,都没看上?人家姑娘说你冷淡,你性冷淡还是咋回事?大姐的年龄,说这样的话已经不害臊了,特别奔放,冯经纬却脸红,见令冉找他,立马不冷淡了。
令冉想请他帮忙找人。
原先在十里寨附近以捡垃圾为生的一家人。
她不晓得小辉父母姓名,但一描述,冯经纬居然知道。这家男主人叫张大民,有一儿一女,一家四口,是外来人员。他最近改行了,摆地摊,到处流窜占道经营,叫城管撵来撵去。冯经纬有个在城管大队的朋友,他听朋友提过,为什么提张大民?他太爱演,他会耍赖,叫人投诉了,便光着上身往地上一躺,装癫痫,口吐白沫,浑身抽搐。
他演得活灵活现,路过的人要吓死了,知情的则笑,抱肩在一旁看。
到处都是摆摊的,撵不完,城管大队的说我知道老百姓不容易,但我工作容易吗?我的工作就是这,我也不容易。那问题来了,都不容易,到底谁容易呢?不知道,肯定有人容易,所以才有人不容易。
冯经纬跟令冉说了许多许多,他想跟她相处,就得不停说话,把知道的,感慨的,统统说出来。
令冉心道,冯经纬是个很好的年轻人,但他真啰嗦,她并没有要听这么多,稀奇吗?不稀奇,这种事在她生活世界里到处可见,就那么大点地方,都要争,城市里就是这样的,谁生活舒坦?陈雪榆那样的。
她想到陈雪榆,顺其自然地想到了他。
“你找张大民干什么?”冯经纬终于想起来问。
令冉道:“我找他儿子小辉,那天意外碰见了,他说了些事,我想问清楚。”
“跟案子有关?”
“不好说,等我找到那孩子问一问,或者问问他姐姐,他姐姐好沟通些。”
“小孩子也会撒谎的。”
“我知道,我还是想问问,实在问不到什么也就算了。”
冯经纬答应帮她找到这家人。
“在亲戚家住得还习惯吗?”
冯经纬把她当成仙女一样看,令冉笑道:“还行,毕竟是暂住,就算有什么不好,也不要紧。”
冯经纬讪讪不知说什么好了,他很想了解她点什么,问点什么,但嘴里笼统成片,压根说不出具体的东西来。
场面一下归于寂寂,没话可说,那就到该起身走人的时候了,果然,令冉跟他道谢,冯经纬心里满是遗憾,他们之间没什么私人的事好谈。
他想知道她的喜好、志趣,一切无从说起,甚至路边这个店都是那样局促,小小的门面,墙上贴着饮料的价格表,三元的奶茶,两元的果汁,这附近确实也没什么高档的东西。
冯经纬觉得只能就近带她来这种店说话,很不配她。
令冉无所谓,她不是来消遣的,她也不晓得冯经纬想了那么多。她在这儿喝着两块一杯的芒果汁时,陈雪榆也正在和人谈事情。
陈雪榆和人谈私事时,选的地方通常比较清幽隐蔽,有包厢,无人打扰。
坐他对面的,是个四十上下的男人,叫黎耀明,接受过陈雪榆几次委托,当然都是以商务调查的名义。六月初,陈雪榆找到他,黎耀明有点意外,以往陈雪榆从没委托过私事。
黎耀明的女儿今年暑假开学要读初一了,那所学校,本来是无论如何也进不去的,通过陈雪榆,这小女孩便要在那里念书了。
这事很巧,陈雪榆六月找他的时候,像是很随意一问,这事便成了。
陈雪榆这个人就是这样,做任何事,都不会显得刻意,哪怕你事后明白过来,也不会对他印象折损,只会觉得这个人会做人,会做事,一切水到渠成,恰如其分。
他本不必这样,却这样了,黎耀明对陈雪榆的私人印象很好,他拿钱办事,要签协议的,遵守职业道德是本分。
十里寨的火灾他当然知道,令冉的家庭情况摸清楚也不难,到处是人,到处是嘴,随便跟一个老街坊搭上话便能知道许多信息。
陈雪榆请他边吃饭边谈事情。
这样的场合,陈雪榆滴酒不沾,却带了好酒给黎耀明。
“最近安排你见一见令冉,事情做细致点,不要有什么纰漏,她很聪明,说话不怎么按常理出牌,跟她说话谨慎些。”
黎耀明道:“那是,高考考那么高的分,肯定聪明。”他心里喟叹了下那个分数,有孩子的人总是对这个很敏感。
陈雪榆道:“考再高的分,失去了妈妈,对她来说也不算什么了。我希望最后能让她感觉到,这件事是经过详细尽调得出的结论,是值得信服的,这样她才能迈过这个心理关。”
黎耀明不停点头:“明白,这个我一直都明白。”
他觉得他是明白的,陈雪榆做这件事,当然不是出于善良,无非男女那点事,大费周章去宽慰一个漂亮女孩子的心,因为对方太聪明,所以不能随便应付了,真是煞费苦心。
这应当是真爱了,要花很多钱,很多时间,男人的钱给谁花那就是爱谁,黎耀明是这么想的。
但令冉还没去念大学,这爱不道德,不过道德这玩意儿比较虚,他不能说陈雪榆没道德,人家帮他解决了孩子念书的问题。
“问问她都知道了什么,不过你辨别下,因为她可能出现了错误的认知。”
黎耀明陪着笑:“错误的认知是指?”
陈雪榆道:“她不能接受她妈妈的事,所以一定要找个原因,警方告诉她是消防的问题,十里寨都这样,这能去怪谁?她得找个具体的人。”
黎耀明道:“那这是心理问题了。”
陈雪榆放下咖啡:“多少有点,人遭遇重大变故,一时不能接受也是常情。”
他说话的姿态、语调,都是非常体贴的,黎耀明越听越觉得陈雪榆真是煞费苦心,他对女儿,也不过如此了。
陈雪榆见完黎耀明,回公司开会,会后他留下时睿。陈雪榆一直对时睿不冷也不热,距离适中,因为陈双海表现得很喜欢时睿,他也要喊一句“时睿哥。”
办公室只剩他两人时,时睿对他依旧,陈雪榆很放松了。
他特地问了项目部的相关工作,时睿很有能力,事情交给他,陈雪榆是放心的。
“那些人彻底打发了吗?”
“彻底打发了。”
“不要留什么事后还得擦屁股的麻烦。”
“肯定的,我心里有数。”
两人共事很久了,有默契,许多事陈雪榆点到为止,时睿就知道他意图是什么。
公事说完,陈雪榆那态度就像闲话家常了:“坐一会儿。”他让时睿坐,自己却站了起来,给角落的植物浇点水,“给叔叔牌位换地方的事,跟爸说了吗?”
时睿心里咯噔一下,笑着过来帮忙:“没说,说了你也知道,他肯定怪我,他一直都想我爸能待一个好地方,但我嫌那地方人太多,费用还贵,其实我爸是个喜欢清净的人。”
陈雪榆顺手把水壶给他,他要弄,就让他弄。
时睿父亲的灵牌本来供奉在最大也最有名气的庙里,每年年关,大年初一那天,有许多人抢着上头香,求神佛庇护,竞价很高。供奉在这种地方,一年要交很多钱,当然是陈双海出。
“爸跟那里的人熟,你现在不说,他早晚要知道。”
时睿手上沾了水,接过陈雪榆递来的纸巾:“不想破费,花这个钱做什么呢?人都不在了,不如把钱花在别的地方,我会跟董事长解释的。”
他笑道,“你没说吧?”
陈雪榆捏捏太阳穴:“我像那种多嘴的人?你自己说比较好。”
时睿把纸丢垃圾桶:“我也这么想的,其实最主要是我有时想跟我爸说说心里话,不想到人那么多的地方。”
陈雪榆不熟悉他父亲,没见过,只知道跟陈双海关系不浅,坐过牢,早死。
“时睿哥跟叔叔感情很好?”
陈雪榆不知道好的父子关系是什么样。
“我爸是个很正派的人,为人仗义,对老婆孩子也好。”
陈雪榆点点头:“很少听你说,我那天陪人去庙里,想着顺便祭拜下叔叔,才知道你把排位迁出去了。”
他喝了口茶,开始翻文件,目光垂下去,“迁哪儿了?”
时睿倒痛快:“正峰寺,那地方人少,环境也好,花不了几个钱,还能做做义工抵费用。”
陈雪榆还是没抬头:“挺好,正峰寺环境不错,那儿确实没什么人去。”
他认真工作起来,好像忘了时睿在,等了一会儿,时睿试探问:“要是没事,我先出去?”
陈雪榆像回神,抬首一笑:“好,让小薛过来一趟。”
小薛是项目部的财务总监,陈雪榆很少找他,一般都是时睿和他对接。
时睿应声出去,轻手轻脚把门带好。
陈雪榆往后一靠,伸展五指,看了看右手,手指上还留着芬芳、柔软、细密的汗意,他轻轻攥了攥。
第23章
天极热, 发了狠地热起来,路面往远处看,有水, 又扭曲着, 这样的热扑上来, 简直是压迫人。
令冉在路边拦下一辆出租车。
车把手发烫,窗户开着, 热的风滚滚而来, 头发这样一吹,仿佛脏了似的。
这师傅跟她说不好意思,空调坏了。师傅满头的汗, 忍着开,她也要出汗, 忍着坐。不晓得是开到哪段路上, 梧桐树多起来, 这样好的树, 这样的凉阴, 就那么一段, 又驶进日光里了。
令冉突然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她立马下车,那师傅以为她是再也没法忍,她人都走了,身后头还飘来一句“姑娘, 实在不好意思啊”。
那歉意追着她, 跟热风似的,叫人难受。
她急着下车,没急着上前叫人。
小辉的姐姐珍珍在发传单, 她个头不高,人很纤细,穿什么衣服都显得大,很少有人驻足,她总是踟蹰着上前,被拒绝了,又退回来。
她的头发汗湿了,流海成缕,全都分到一边去,眼睛显得老大。
算了,令冉想,她一看到这女孩子,念头便下去。但这女孩子瞧见了她,脸上闪过一丝局促,还是跟她打招呼:“冉冉姐!这么巧,你来这儿有事吗?”
令冉在一旁店里买了两瓶水,递给她一瓶:“是有点事,热不热?”
珍珍脸叫汗浸透了,眉毛本没那样黑,也显得黑起来。
她腼腆道谢,拧开水,咕咚咕咚灌下去,脖颈处一阵剧烈颤动。令冉想她在弟弟面前是要装大人的,其实年纪还小。
“正好见着你了,有件事就想问问。”
珍珍抹去嘴边的水:“啥事儿?”
“那天在十里寨碰到小辉,他说,他之前在我家商店里看见一个男的,跟你说过吗?”
珍珍忙道:“冉冉姐,你别听他胡说,他最近老跑得不见人影,我妈愁死了,他要是在你跟前乱扯,你千万别信,他现在天天满嘴跑火车,我也教育不好他了。”
她脸上浮着一层粉粉的汗,一说话,眼睛都要流汗一般。
令冉见她着急,说道:“你别怕,我只是想知道出事前我妈见了哪些人。”
珍珍知道火灾,死人的事是不能掺和的,她希望令冉不要再来问,这件事跟她的弟弟一点关系也没有,肖梦琴生前经常把超市的纸壳子给张大民,不要钱,珍珍想肖阿姨是好人,但好人既然已经不幸死了,就不要牵涉其他活人了。
她急着维护弟弟,令冉理解,心里有些失望。小辉未必领姐姐的情,姐姐却固执地爱他,爱总是这样没道理,什么样的爱都是。
令冉不再多问,人家不想说的,问了也是白问。她站在路边,出租车司机便自动把她当作乘客,她又打了辆车。
车门开了,阴阴的凉爬上皮肤,这车没坏,后排上有块污了的血渍,令冉关上门,说自己不坐了,司机殷勤叫着“美女”,她觉得那声音跟血渍一样了。
她快步走开,等到下一辆。
这车是正常的,坐进去不用再忍受什么,司机是个话很多的人:“今天得顶到四十,路都热化了!”
车如流水,隔着一道玻璃,外头的世界看上去也是清凉的,楼啊,店铺啊,稀少的行人,年轻的女孩子穿着紧身吊带,绷出一片雪白,白的跟日头一样耀眼。
这样穿好看,但不够留白,给人想象的空间少了,令冉忽然对衣服研究起来。
“美女是大学生?还是大学刚毕业?”
耳朵又飘进来一句,好恶毒的美女,她讨厌丑男人对自己轻佻,那轻佻跟这车子一样,腻着,油着,怎么才留心到边边角角也这样脏?
七拐八拐打一个什么有限公司门口过,里面停着车,她觉得这名字眼熟,便问一问司机。
司机说:“这个这个,这不就是管十里寨拆迁的项目部吗?在这干不错,包吃住,一个月几千块钱,美女你大学生是不是?想来这找活儿?我跟你说,你一个大美女来这吃苦亏了,你想赚钱那容易的很,根本不需要吃这苦。”
十里寨要动工了,她再去那里是不容易见到小辉的,房子要消失了,整个十里寨要变作废墟,废墟也要消失,再变作整齐划一的新楼盘,它过去的样子,发生的事情,便像没存在过。
令冉恍若未闻,司机频频瞄她:“我听说大学生毕业就失业,是不是?那上大学干嘛?白花钱!”
他太能说,好像一百年没见着人似的,可他天天见很多人,说很多话,油门一踩,嘴皮子一张,这生意蛮好的。
真像一只蝉,蝉突然一个急刹,噤声了,紧跟着喷出一串串脏话,令冉侧耳去听,男人骂脏话跟女人不一样,内容、语调,都有区别,但又都流利至极。
骂完了,他自顾续上方才的话头:
“搁十年前谁能想到十里寨要拆,那地方又脏又臭,人还抠,老天还就让他发财了!但要说发财,也得看有那个命花没,上个月不是死好几个吗?再多的钱也没命花喽!”
脸都红了,脖子也红起来。
令冉问道:“你认识烧死的人?”
司机说:“我哪儿认识,看的新闻。”
人就是这样,恨人有,笑人无,嫌人穷,怕人富,这司机不认识十里寨的人,却要恨上了,笑上了。
令冉道:“你走错路了吧?”
师傅说:“没错,没错,有段路正修着呢,不好走,这条路好走。”
令冉不再说什么,下车时,她要了发票,看一眼车牌号。
她上网搜索怎么投诉这人。
陈雪榆给她买的苹果手机非常好用,她盯着那标志,心道这果子滋味并不赖。
他今天回陈家吃饭,特地打电话跟她说几句话。
这就真像恋爱了,他要做什么,几时回来,都要跟她说一声。
令冉洗完澡,来到他书房。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过来,书房比较私人,藏着主人的喜好、品味,甚至一些秘密。
她站书架前,巡视了一会儿书目,没什么感兴趣的。她现在不想看书,无所事事,她在过去的十几年里阅读了许多书籍,没有一本能解惑,没有一本能安慰心灵。
书应当被看了,但没留任何痕迹,划线或者批注,一副干净又被人使用过的样子。
书桌上也没有任何字迹,好像他不写字。
只有一支再普通不过的笔,文具店就有卖,像临时应急用的。
模型有了点进展,陈雪榆在继续搭建,只是缓慢。
这个家处处有陈雪榆的留痕,但除了模型,又好像什么也没有,一切浅浅的,蜻蜓点水,他这个人跟不生产垃圾似的。
抽屉上了锁,打不开,他这样谨慎,那电脑想必更要设密码,不能随便看了。令冉特地把几本书的位置动了动,这儿没什么秘密,太干净,太有秩序,你除了感受到这人严谨整洁,再也没别的。
陈雪榆在哪儿都是这个样子,他来吃饭,要说什么,做什么,好像已经经历了千百回一模一样的场景。
树影婆娑,绿绿连成一片流水似的,他打青色的影子里走过,一步一步进到客厅。
他一进门,看见了陈雪扬,傻子陈雪扬。
陈雪扬不知道自己是傻子。
客厅铺着泡沫板,上面印满长颈鹿、狮子、老虎,动物身上坐着陈雪扬。
他看见人乱动,走来走去,他闻到厨房的香气,以为每个人身上都有鱼的味道。时睿习惯早到,陪他做起游戏,他非常高兴,一直尖叫,这尖叫扰到其他人,雪樱厌烦不已,太刺耳了,没有比小孩子的尖叫声更讨厌的了。她本来戴着耳机听歌,烦透了。
时睿不烦,陈雪扬忽然伸手在他肩膀上摸了下,想要拈起什么,时睿笑,转过脸看看肩膀,上面什么也没有。陈雪扬又对他笑:“头发。”
陈雪扬刻板重复着动作,一脸的笑,时睿没明白他这是做什么,无法沟通,谁能跟陈雪扬沟通呢?他观察着陈雪扬的表情,傻子的世界,留心去看,也能看出点端倪。
时睿一抬头,发现陈雪榆正微笑往这边看,他打起招呼:“来了?”刚起身要走,陈雪扬咧嘴就哭,哭声悠长,上来就很绝望。
时睿只能又坐到地上。
“董事长刚走,就在你来前两分钟,迎上他车了吗?”
陈雪榆点头:“迎上了,大哥还没到?”
他的肩膀叫人按了一下,雪茄、香水、某种草木……浓烈的味道也跟着过来,陈雪林的笑声擦过耳朵,又落下:
“我早到了,在厨房给你们切水果。”
他捏捏傻子的脸:“雪扬又胖了。”
陈雪扬说:“头发。”
陈雪林笑着抚了下自己脑袋:“大哥头发怎么了?”
好无聊的对话,跟傻子能说什么呢?陈雪扬在他肩膀上也摸了一把,揪到衣服了,笑着说:“头发。”他大约是觉得这个动作很有趣,很好玩,一直重复。
陈雪林本来在笑,笑着笑着问陈雪榆:“上次送的酒喝了吗?”
陈雪榆抚了抚雪扬,坐回沙发上:“没呢,谢谢大哥想着我,怎么还亲自跑一趟?”
“正好办点事,拐一趟也不麻烦,没白去,见着了一个很不错的女孩子,很有味道。”
陈雪林笑闪着眼,一提及漂亮女人,心情明媚起来。
陈雪榆笑道:“大哥对女人研究的多,你说不错,想必确实不错。”
“你就住那儿,没见过这么个人?”
“长什么样?你说我听听看。”
两兄弟很少谈这种东西,太罕见了,陈雪林兴致浓厚:“应该不超过二十五,二十二三岁?皮肤很细,盘亮条顺,”他上手比划,“她朝我车走过来,我一眼就瞧见她,那种感觉怎么说呢,就好像旁边其他东西都模糊了,就她很清楚,能理解那种好看吗?”
“不能,大哥又陷入爱河了吗?”
“你到底见过这号人没有?”
“应该没有。”
陈雪林一脸可惜,他还没尝过这种类型的滋味,热闹有热闹的温暖,冷清有冷清的迷人。他跟陈双海一模一样,见到漂亮女人,就想弄到手,是香是辣,尝尝才知道。
今天气氛轻松得不得了,陈双海临时被一通电话请走,走之前,他坚持做好那道鱼,以示关爱。人不在,鱼摆桌上,仿佛陈双海在似的。
楚月华是女主人,男主人不在,她今天格外热情具有正当性,话也稠起来,在几个年轻的男人面前,她也跟着年轻,本来岁数并不大。
她换了件红裙子,露着白胳膊,白胸脯,脖颈上一串白的链子。
雪樱觉得妈妈这顿饭特别高兴,有股劲儿,容光焕发。
她看不见桌子上有几个男的吗?又不是真儿子,雪樱脸阴晴不定。
大家动了那条鱼,浅尝辄止,味道特别重。
楚月华一会儿问时睿的个人问题,一会儿关心陈雪榆,最后点陈雪林:“你呢?”
雪樱不耐烦说:“妈老问这个干嘛?”
她听得累,妈妈说太多了,她把腿伸出去,觉得酸。
楚月华挨着她笑吟吟的:“你小孩子不懂,操心你哥哥们的终身大事呀。”
桌子下,她翘着的小腿一晃一晃,轻轻擦过陈雪林的裤脚,隐约有气流,陈雪林当然感觉到了,他的脚勾过来,勾错了人,碰到雪樱。
第一下,雪樱没在意,第二下,她看着陈雪林含笑的眼,有点惘然,等明白过来,身上猛得一紧。
她不是小孩子,她懂,她的妈妈跟哥哥们没差几岁,爸爸却跟同学的爷爷一样了。
她担忧家长会,甚至希望陈双海去做个什么拉皮,显得再年轻些。陈双海有钱很好,老却不好。她天生喜欢年轻的,比如二哥。
雪樱听不到饭桌上人在说什么了,声音很多,但没一个字能听清楚,都在笑,但没一个笑是真的。
她时不时瞟一眼大哥,又瞟一眼妈妈,直到两人前后脚去厨房,大哥要端水果,妈妈在后面笑追上去:“大少爷,怎么敢劳驾你?”
天哪,这什么封建称呼,雪樱翻白眼,真俗,她发现时睿笑看着自己,没好气道:“看我干嘛?”
时睿说:“今天不太高兴啊?”
雪樱心道,你一个外人动不动跑我家又吃又喝,也讨厌得很。她不说话,指挥陈雪榆:“二哥,我要洗洗手,一手油。”
陈雪榆把人推到卫生间,他看着镜中的怒脸,笑道:“怎么了?”
雪樱嘴撅了又撅,几次想张嘴,又闭上。
“有什么话不能跟二哥说?”
“你不觉得我妈今天很奇怪?”
“有吗?你妈妈待客一直很周到。”
“她今天对你们太热情了!”
“热情不好?”
雪樱气鼓鼓的:“不好!”
陈雪榆摩挲着她肩膀,声音温柔极了:“我一直觉得你今天心情不好,跟我说说,到底怎么回事?”
雪樱眼睛乱闪,欲言又止,少女总是敏感的,哪怕她脾气再坏。
“我不喜欢大哥,爸爸说的对,他就是一条浪不够的骚狗!”
陈双海这样说?陈雪榆笑了。
他继续温柔着,“大哥哪里得罪的你?”
第24章
“今天爸爸不在, 你们一个个都高兴得要死,你也一直笑。”雪樱连他一块儿攻击了。
陈雪榆道:“我难道应该哭丧着脸?”
“你们都笑得很做作。”
“你笑个不做作的我看看?”
雪樱又噗嗤发笑,打他一下, 很快脸沮丧下去:“大哥就是大哥, 妈妈就是妈妈, 我不想变。”
陈雪榆道:“这话我就不懂了。”
雪樱提口气:“你真不懂?你装傻呢二哥!”
陈雪榆竟然点头:“确实,有时候是该装装傻。”
“你先别装了, 你告诉我, 怎么能不让大哥这样?他跟我妈不对劲,不要觉得我小看不出来。”
陈雪榆无奈轻笑:“我没这个本事,他怕谁, 谁才能管着他。”
雪樱咬牙:“那我就去告诉爸爸。”
陈雪榆道:“别这么冲动,也许是你感觉错了, 再说, 告状也要讲证据的, 没证据, 那就真是你小孩子胡说八道了。”
雪樱低下头, 陈双海更喜欢雪扬, 他那么蠢, 她比他机灵多了。陈双海老了,只有她还真心叫他爸爸,虽然嫌弃他太老,他居然还不愿意最爱她!
她腿要是好的, 这刻一定跳脚。
“走着瞧吧。”她厌厌哼一声。
“我呢?”陈雪榆笑问。
雪樱一愣:“什么?”
“我是什么狗呢?”他淡淡继续问。
雪樱面露难色, 道:“我告诉你,你别伤心,爸爸说你是不叫会咬人的恶狗, 时睿哥是养不熟的野狗,雪扬才是听话小狗。”
“你怎么知道的?”
“他抱着雪扬玩儿说的,我正好偷听到了。”
“爸爸哄雪扬呢,只能夸他,这话你跟别人说过吗?”
“没!我连妈妈都没说!”
“那就好,你乖,这话不要再学了,爸爸说着玩儿的。”
雪樱半信半疑,陈雪榆笑得特别温柔,一点生气的样子都没有,好像那就是玩笑话。
这顿饭,只有陈雪榆没喝酒,陈雪林喝了许多,面不改色,眼睛水润起来,似笑非笑的样子。出来下台阶时,几乎一个趔趄,陈雪榆扶稳了他。
“大哥这点酒就醉了?”
陈雪林摆手:“没醉,今天痛快,我高兴啊雪榆。”他嘴上的热气,突然喷到陈雪榆的耳畔,“老头子不在就是好,你不痛快吗?”
他欲望涌动,一直想笑,嘴角便弯着,楚月华其实是个甜甜蜜蜜又俗气的女人,只不过跟了陈双海,装模作样当起什么女主人,他断定,她肯定很骚,他想尝尝味儿,今天特别想尝。
要是能在老头子眼皮底下尝,更刺激了。
时睿在前面走,像是耳朵聋了,也瞎了,他不会回头看什么,也不会听什么,只管走自己的,像谦卑的狗。
“我送你回去?”
陈雪榆不接他的话,陈雪林还紧挨着他:“雪榆,咱俩都没好好说说话,要不今晚我去你那?聊聊天?”
陈雪榆笑:“聊什么?女人吗?我其实好奇一件事。”
陈雪林眼睛放光:“你说,难得听你这么说。”
“好奇大哥的精力,好像每天都在忙着恋爱,但工作还能兼顾上,怎么做到的呢?”
陈雪林放肆笑起来,笑声太响,要把天上星星震下来了。
“你也能,相信我,禁欲久了人就变态了,”陈雪林停顿下来,“雪榆,你不要这么看我,我告诉你,男人的劲头就是女人给的,趁年轻,多搞搞,不一样的女人给你的感觉也不一样,你不要天天跟老和尚一样。”
陈雪榆笑着点头,好像认可了。
陈雪林当然没跟他走,要等父亲,陈双海还没回来,他们走了算什么呢?天色已晚,陈雪榆跟时睿还是走了,他要留,那是他的事。
孔雀蓝的夜幕下,风大,热气滚滚,路边店铺灯火通明着,人还在活动着。
雪亮的车灯缓缓照到墙壁上来,花歪垂着,影子幢幢挪移过去,车灯灭了,陈雪榆回到这片寂静里。
他身上有酒气、烟味,全都来自陈雪林。客厅灯亮着,四下鸦雀无声,他知道她回来过了,房间灯黑着,她爱睡觉,陈雪榆在她门口站了片刻,转身去浴室。
陈雪榆是个有洁癖的人,从外面回来,衣服一定要换掉,要及时洗澡,他洗澡也比一般男人时间长,身体要清洁彻底,不能敷衍,他非常器重这具身体,因为要用很久很久,他不会挥霍,也不肯糟蹋。
玻璃上起雾了,他听到门动,耳朵特别尖,在水流声和雾气里,知道门动了。
陈雪榆伸出手,慢慢抹去玻璃上的水雾,不大一块,他的眼睛露了出来。
两人都看见了对方的脸庞。
他赤裸着身体,完全赤裸着,水汽模糊掉那么一点点,轮廓、线条,赫然入目,一切都正正好,充满力量,他的肉体在这模糊中更加美好,叫人心动。
令冉是突然醒的,好像那雪亮的车灯打到身上来,隔着那样厚重的帘子。她知道他在洗澡,决定进来,人在赤身裸体的时候一般会脆弱些,她心跳难耐,看到了陈雪榆脱掉那身衣服的样子。
但他没有一丝慌张,隔着玻璃,这样望过来,眉目漆黑到骇人。
两人无声对视着,水雾起来,陈雪榆便徐徐抹去。
令冉光脚走进来,她没说话,一直回视他的目光,陈雪榆也沉默着,看她拉开玻璃门,看清楚她真丝睡衣的颜色。
女人才穿这样的睡衣,颜色、款式,都张扬着肉/欲的旗帜,她没穿内衣,这样材质的睡衣沾点水汽,便立刻有了印记。
她心跳得厉害,却不愿意说话,紧紧看着他眼睛,刚一靠近,陈雪榆张开怀抱把她搂到自己这里。她感受到了他,任何一处,身体在湿滑的布料下颤抖。
陈雪榆低下头,他真高大,低头有些难为他一样,他弯得这样深,嘴唇贴上来。令冉踮起脚,搂紧了他,水没有关,男人身上阳刚的、烫人的气息变得湿漉漉,她必须用力,好像一松手,后头万丈深渊似的,空得叫人晕眩。
她脸蛋红扑扑的,太热了,这样的热,极容易让人想起小时候的澡堂子,那么多人,那么多白的大腿、屁股,几乎擦着她的脑袋、脸颊过去,再多洗一分钟,要被蒸熟了,蒸透了,她喘不动气,大人们拿着澡巾把小孩子死命搓揉,身上又辣又痛,她不愿意在那样窒息的地方里像死鱼一样任由人剐鳞。
眼下却完全不同了,热的水汽、窒息的水汽涌动着,陈雪榆的手也涌动着。
她仰着头,又变作缺氧的鱼,真正的鱼,是庞然大物,她忍不住做出个抓握动作,陈雪榆僵硬了一瞬间,他忽然开口:
“放开。”
他这个人的强势完全在这两个字里了。
令冉却握得更紧,来不及感知,像被火苗舔了。
陈雪榆抓起她调转过来,抵到墙上,墙面上全是水珠子,他挨在发丝上的一阵急吻叫她没法动弹,那鱼也跟着吻在动,切切荡着,在海里摆尾一样,穷凶极恶。
整个浴室的气息幽闭、丰盛,水不断流,打两人的身体、地面,往一个黑洞里流去了。
她直面着男人的本相,是她想要的,难怪理发店生意这样好,令冉古怪想道,爱怎么庸俗就怎么庸俗,想怎么堕落就怎么堕落,太好了。
这时候不用说话,声音也是满的,没有边界,弥漫在雾气里,消散的时候,陈雪榆从后面抱住她,拿她裙摆擦了。
他脸是红的,连带着耳朵、脖颈,微笑也有红意:“不好意思,裙子被我弄脏了。”他又显得特别斯文,令冉摸了摸,手指上全是,“这么容易的吗?”
水汽依旧蓬勃着,她的话把这水汽溅开,陈雪榆慢慢笑了:“你都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我想知道就知道了,你不想那么快?”
她有点虚弱的样子,人眩晕着,她对他的了解远远不够。她对自己的了解足够多,她的脸庞、四肢,每个季节毛发的变化,没有害羞,只有隐秘的亢奋。她知道自己身体的美,皮肤细腻、白皙,有漂亮的曲线,古板老土校服下的身体,叫嚣着爱欲,比保温杯里的茶水浓酉严。
陈雪榆没回答她,很有教养问道:“可以先出去等我一会儿吗?”
令冉知道,他需要头脑了,穿上衣服才能好好说话。她回到自己房间,把裙子换掉,盘腿坐地上,慢吞吞擦起头发,盯着裙子上类似鼻涕一样的东西。
她重新变得沉静,像一枚鹅卵石卧在清澈河底,只有思绪的水淌过。
敲门声响起,她应了声“请进”,陈雪榆便推开门,两人眼神交汇,只是一刹,都有些惘然似的。
好像周身的空间里,陡然多出个人,很不习惯。
然而灯光下,陈雪榆清爽、干净,那样年轻动人,二十年呢?三十年后呢?那就没法再见了,也不要再见,树大招风,人老招贱,她自己也是一样的。只有眼前的一刻,年轻着年轻,青春着青春。
“是来问我今天画学得怎么样?”
陈雪榆就站在门那,笑道:“是想问问,感觉还好吗?”
两人都不提刚才的事情,世界清白了,令冉道:“很顺手,我觉得不难。”
“对你来说,有难的事吗?”
“目前还没有,也可能是我接触的新东西不多,等念了大学,也许会遇到难的东西?”
“报的什么专业?”
“人类学。”
令冉不知道什么是人类学,这概念太大了,她需要大的概念,把小的、幽深的东西,稀释一点,忘却一点,她大概能活下去。
陈雪榆道:“对这个感兴趣?不是打算学理工科的吗?”
令冉望着他笑,她跟小女孩一样了,眼睛特别明亮:“不知道,觉得名字还不错,我现在很有钱,不用考虑好不好找工作,有钱真好,不想做的事情就不用做了,我一直运气不怎么样,现在好了。”
她头一歪,“你比我有钱多了,但你看上去没有什么太高兴的感觉?”
陈雪榆轻轻靠在门边:“操心的事情多,也不是小孩子了那么容易高兴。”
“操心什么?跟你兄弟姐妹争家产吗?”
陈雪榆笑。
令冉道:“我胡猜的,十里寨的老街坊喜欢说一句俗话,我以前不懂,最近突然懂了。”
陈雪榆很自然走进来,在她对面坐下,她靠床边,他便倚着这旁的衣柜,两人很近了。
“哪句话?”
“槽里无食猪拱猪,分赃不均狗咬狗。”
陈雪榆大约是听过,耳熟又不是很确定。
“为什么最近突然懂了?”
“因为拆迁,还有你。”
“我?”
“猪槽里没食的时候,那些猪挤来挤去,都想抢口吃的,这说的是穷人,穷人过日子就是这样。我们以前有家邻居,姐妹俩经常为抢发箍发卡又打又骂,一大家子过得紧巴巴的,什么都得抢。”
陈雪榆笑着接话:“看来后半句,想说的是我了?”
令冉没否认:“十里寨拆迁,很多人家里因为钱怎么分打得头破血流,我看到过,这下不缺钱了,但怎么分是个问题,所以狗咬狗。你说你家里关系很复杂,你跟他们也不亲近,你家又这么有钱,也容易狗咬狗,是吗?”
她说得很轻快,含着笑,总有点讽刺的感觉。
陈雪榆不语,把她腿打开,揽住腰拖过来,他摸着她光滑的小腿:“你懂的太多了,又不懂隐藏,我最开始见你,觉得你看起来很早熟,也许我想错了,你是早慧。”
“对我来说没区别,我不在乎我是什么样的。”
“我可能在乎。”
第25章
他的手很轻, 动作细腻,这完全是情人的手了。令冉轻颤一下,“谢谢你的在乎, 但我可能也不在乎你的在乎。”
她说完笑自己, “我说话太绕了, 对不起。”
陈雪榆觉得她是有很活泼一面的,不知哪一刻出现, 没有规律, 昙花一现结束,她自己不会可惜。
陈雪榆的手停在她皮肤上:“没关系,都很好。”
“你对我太宽容了, 是因为你知道案子查清楚,这个事彻底结束, 咱们就没关系了对吗?”
“为什么这么说?”
“就好比, 你跟同学朋友吃饭, 饭桌上总要客气点, 哪怕有什么不愉快忍一下算了, 还能留个好印象, 反正吃完饭就分开了。但家人或者夫妻不一样, 因为住一个屋檐下,天天见,天天得相处,有什么不愉快那没法忍了, 也不想忍。”
陈雪榆的手离开了她的腿, 垂在一边。
“你好像比较悲观?对很多事也没有信心。”
令冉直视着他:“不,我陈述事实而已,其实你也这么想的, 没法否认这点,不是吗?”
陈雪榆沉默,沉默也是在说话,令冉想这样不好,没必要这样严肃。
“帮你查这件事的人叫黎耀明,很专业,他也希望能跟你细聊聊,你可以把你怀疑的,或者知道的跟他沟通沟通,他会保密。”
他忽然笑着岔开话,“想哪天见一见?”
令冉低声问:“你会陪我一块儿吗?”
“当然会。”
他迎上她的目光,手扣住她弯起的膝盖:“觉得害怕?”
令冉垂着脸,慢慢抚摸起他的手背,她也不说话,一味的动作,似乎有些依恋的意思。都那样过了,再有这样的细节,似乎进程弄反了,她不习惯去依恋旁人,也不愿意,但陈雪榆这手她实在是太喜欢。
这手至少此刻属于她,这让她心里一宽。
“不害怕,你能陪我一块儿去更好。”
陈雪榆回应着她,握住她手指,这么摩挲一阵,令冉抬脸笑了:“能给我点钱吗?我有用。”
“要多少?”
真利落,令冉心里赞叹。
“一千块吧。”
“我给你张卡,你想用钱随时去取,会取钱吗?”
“你都不问我要钱干什么?”
“你说过了,你有用。”
他身后是衣柜,乳白色,长而直,衬得他头发乌黑,浓浓一团,她心里也一团什么东西涌上来。
“我想起件事,我妈妈去世了她的银行卡会被注销吗?”
陈雪榆道:“不会,得你拿着相关证明主动去注销,想把里面的钱取出来?”
令冉道:“你看,我都糊涂了,管你要钱,妈妈的银行卡里应该有钱,虽然不多,一千肯定是有的,我竟然一点没想起来。”她夷然微笑,是对自己。
陈雪榆说:“没关系,你可以管我要,你妈妈的钱不急着取,等你状态好一些我陪你去办。”
这样的话太妥帖,照顾人的心情。
“那就最近两天吧,你哪天有时间?”
“你可以吗?”
“我是说见黎耀明。”
陈雪榆忍不住莞尔,为她话的跳跃,令冉幽幽望着他:“我说话就这样,别怪我。”
他两手扣在她脖颈上,抚摸着咽喉:“正在慢慢习惯,我安排个时间,带你过去。”
令冉无声端详着他,陈雪榆真的年轻,男人的那种年轻,她忽然说:“有很多女人喜欢你吧?”
“没觉得,也许有吧,没留意过这些。”
“怎么会呢?我都知道很多人对我有好感,你不可能不清楚自己长什么样,你还有钱,做事周到,你就算没钱,也应该有女人喜欢你。”
她想到肖梦琴,令智礼一毛钱不挣,吃她的,喝她的,把她敲髓吸血榨干净,她也要爱,这爱真是疯了,直往人身上扑。
令冉不懂男女之间的爱,一点不懂,那是件顶没道理可讲,简直荒谬的一件事。陈雪榆拥有这么多,没有女人爱他死去活来?更荒谬了。
“你喜欢我吗?”陈雪榆轻轻反问。
令冉茫然:“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喜欢你给我的感觉。”
她伸手去搂他脖子,陈雪榆便抱住她。
令冉闻他脖间的香味,她用力去嗅,越搂越紧,像什么藤蔓要把人绞杀缠死了。陈雪榆抱着她起身,混乱中,人碰到开关,屋子黑下来,衣柜被撞得一声闷响。
她身体一松,在黑暗中问他:“疼吗?”
那一声听着很重,她不晓得陈雪榆撞到了哪里,她只能听见他低笑说:“你力气这么大。”他随手开了灯,脸早红了,令冉刚发现陈雪榆是个皮肤非常容易发红的人。
两人对视着,令冉也笑,她过去查看他,他胳膊肘那撞到拐角,骨头碰上去的,肯定很疼,她觉得不好意思,替他吹了吹。
陈雪榆看着,突然抚弄几下她下颌:“没事,休息吧。”他非常懂,懂她情欲在那一刹的脱壳。
这一夜没再发生什么,叫疼痛阻断了。
见黎耀明这个事,安排得很快,她晓得陈雪榆应当是非常忙的,他还是抽出身,他说到做到,花时间,花金钱,他的自控力也惊人,白天里真是衣冠楚楚,任谁看,他都是个举手投足之间非常儒雅的人,儒雅的男人在床上想必很难再维持风度。
见面订在一个私人院落,环境优美,隐蔽性好。令冉跟着陈雪榆进来,环顾四周,这是她非常陌生的世界,以她的年龄、身份,本来也不会出现在这里。
她在一个包厢里见到了黎耀明,乍一看,这人除了眼睛有些神采,余者实在普通,穿着也很寻常。她本有些怀疑,但想到老杨、冯经纬,人民警察看着也并不都是高大伟岸的,她又释然。
陈雪榆介绍两人彼此认识,便跟令冉说:“我在车里等你。”
令冉拉了他一下:“你说过的,要陪我一块儿。”
陈雪榆握住她手:“我在场不好,在车里等你一样的。”
“有什么不好?”
“我不希望干扰你,去吧,想说的就说,实在不想言明的不说也可以。”
令冉在他掌心挠了挠,她很像跟他已经很亲近了。
“那你在车里等我。”
她一进门,神情、姿态便成了另一种样子,平时的那种样子,方才的种种,她只在陈雪榆跟前流露。
黎耀明起身请她坐,钱不是她花的,但黎耀明就是陈雪榆请来为她服务的,她坐下了,给人一种美丽的、淑女的感觉,气质真好。黎耀明是男人,太专注盯女人不礼貌,尤其是漂亮女人,他不能让自己显得太掉价。
他跟她很客气,无论问什么,都很尊重的态度。
黎耀明带来一沓材料,一眼看上去,这事做的就是细致、严谨的。
“令小姐,你最关心的现场问题,这是检测报告,先看看。”
检测报告里现场没有汽油成分,令冉认真看过,眼神有疑问。
“我猜有可能是这中间下过雨,可能本来残留就不多,所以现在没了。当然,也可能是其他原因没检测到。”
他不能说压根没有,人家是冲“有”才来委托的。
水和油不相溶的,令冉满腹狐疑,把报告轻轻放下,却也没反驳什么。
黎耀明暗自观察她,她平静着,从神情很难看出信服与否。
“我知道了,辛苦。”
“至于目击证人问题,那个时间段确实很难有证人。我走访了周边做生意的,还有普通住户,你看看,这是当时的一个记录。”
又一沓纸递过来,上面标记着哪个店,哪户人家,有些是令冉熟悉的。
这和警方结案说的好像没什么区别。
“房子很快就会被推平,是不是更没法查了?”
黎耀明道:“那倒不是,现实中大部分案件都是熟人作案,请你再想想,除了你说的现场有汽油,还有没有不对劲的地方?”
他眼睛是真诚的,皱着眉毛,全神贯注等她回答似的。
令冉道:“我妈妈住二楼,我们家房子不高,一共就两层,二楼的防盗窗留了个小的安全门,可以打开。我不明白,为什么妈妈没选择自救?”
黎耀明道:“在这之前,你妈妈有什么异常吗?有没有什么地方让你觉得她跟平时不太一样?”
令冉道:“那时临近高考,我一直住校,妈妈有时会来学校送饭,没看出她有什么异常。”
“平时家里只有你妈妈?跟邻居们关系怎么样?”
这些问题,都是警方问过的,老生常谈,令冉便重复一遍,黎耀明道:“你家里社会关系看起来非常简单,你好好再想想,有没有什么人,可能跟你妈妈有过节?”
肖梦琴是个与人为善的人,能吃亏。
令冉思忖一会儿:“我感觉没有,但也不完全肯定,因为我住校,也许有时候妈妈跟谁发生过矛盾,我不知道。”
黎耀明觉得她确实说话谨慎,话不说死,留有余地。
“你看,你跟着妈妈,相当于孤儿寡母。另外,拆迁在即,意味着你们家将得到一笔大钱,凭这两点,就很容易让人起歹心了。但知道你们这些情况的,肯定还是周围熟人,外人不了解。”
令冉思考着他这话,周围住的要么是老邻居,要么是租客,还有许多做生意的。
“你觉得周边这些熟人,会打你家拆迁款的主意吗?”黎耀明自己不挑明,引导她去想。
令冉察觉出他的意思,她道:“你想说什么,直说好了,你分析的有道理我自然能听进去。你不是老师,我也不是学生,咱们沟通不用循循善诱。”
她笑笑的,也不生气。
好像她是最和蔼最好说话的人。
又好像花钱的是她,就是她,跟陈雪榆没关系。
黎耀明感受到这一点,便继续说道:
“好,你是痛快人,我就直说了。这些人其实很容易排除,本地人自己就有拆迁款,租客跟生意人大概率只会羡慕,就算起歪心,可你还在学校,哪怕害了你妈妈,拆迁款还是跟他们一点关系都没有。”
令冉颔首,像是在肯定他说得没错。
黎耀明留心着她的反应。
“所以,谁能在你妈妈死后得到拆迁款,才是有作案动机的人,当然,肯定不会是你。”
“你在暗示我,可能是我爸爸?”令冉坐姿依旧端庄,八风不动,她看不到自己像肖梦琴的一面。
黎耀明露出一个愣怔的表情,恰到好处,把真诚弄得笨拙些,他看起来总像在顾及她的情绪。
“一般来说,一个家里妻子意外死亡,最先怀疑的就是她的丈夫,我其实不想这么暗示你,你没了妈妈,让你去怀疑爸爸很残忍。不过,这只是我考虑的一个方向,所以想再了解了解你爸爸的情况。”
令冉点头:“有道理,我自己是觉得没可能。”
黎耀明表示理解:“我明白,那毕竟是你爸爸。”
令冉端起杯子,抿一口茶,动作温温柔柔的:“你恐怕误会了,我只是想告诉你,他没这个胆子,也没这个本事。”
黎耀明刚理解陈雪榆的意思,她说话出人意料,确实聪明,不会别人的话牵着走。
第26章
有一种男人, 面对具体的生活是没什么能耐可言的。令智礼就是,他活得不甘、虚假,求而不得, 他总渴盼有些惊天动地的事情发生, 他自命清高, 不事劳作,他只能在一个爱慕他的女人面前, 说梦话, 发痴语,因为只有那个女人信他。其他人早把他当傻子了,他不晓得, 也许晓得但不敢晓得。
他的本事,也就是吹吹牛, 做做梦, 游手好闲, 再出出轨, 找找激情。他真悲哀啊, 这样的人, 令冉不觉得他敢去杀人放火, 他连杀鸡都不敢,洗猪肉都要洋洋洒洒写一堆生命死掉给他的幻灭感,他恶心、痛苦,他每天情感过剩地活着, 没空杀人, 他只忙着感受自己去了。
黎耀明默然,也低头喝茶,总是一副“我能不能问你一些敏感问题”的抱歉表情。
“你们父女关系, 是不是不太好?”
“不好不坏,很难概括。”
“你爸爸跟妈妈的感情好吗?”
这样私人的问题真让人难受,她替肖梦琴羞耻,这样的爱拿不出手,丢人,只会招来耻笑。这笑如今也无所谓了,她死了,那爱本寄生在肉体上,随之消泯。
“必须回答吗?”
黎耀明忙道:“不是,不过……”
令冉打断他:“我这么说,已经是回答你了。”
黎耀明又是一愣,随即频频点头。
“所以刚才我的话,也只是我的一种怀疑,比如,你爸爸在外也许染上比如赌博一类的恶习,他需要钱,我不是有心让你揣测你爸。”黎耀明放下茶杯,拿起材料,在桌子上托托两下,“说实话,火灾的事还有种可能,如果真是人故意纵火,也许是别人有仇家,巧合连累烧到你家。你刚才和我说,你不明白二楼有安全门,高度不高,妈妈为什么没跳下来,现在我知道了,你其实有两个疑点,一是怀疑火灾人为,一是不理解妈妈怎么被困,对吧?”
“是。”
“那好,我下一步是基于我的合理推测,从你爸爸这方面入手,你爸爸很久没回来过了,可能查起来有点难度。”
令冉疑心道:“假如真是他为钱,十里寨拆迁方案票都通过了,也没见到他人。”
黎耀明意味深长:“票是投了,钱到账了吗?也许他明天就出现呢?”
令冉眼光微微颤动一下,往茶杯望去了,不是为他的话,是小辉,令智礼回来过?睡在店里?他来了,要她的钱,还要睡她,之前也是这样的,一个男人还能怎样彻底占有一个女人呢?
而女人只能这样贱吗?她想到这,神情里竟有点笑意,她就是生在这样的家里,没得选。这事情倘若真是令智礼,她别有打算。要是别人,那同样不能饶恕,她有种护短的心理,家再不好,轮不到外人来毁灭。
这屋里太凉爽,森森的,茶水滋味也异样起来,这场谈话时间不短,她出来时,陈雪榆果然还在车里等,一直没熄火。
他从车里出来,跟黎耀明说话,车里飘出一阵醉人旋律,令冉听到了,也不上车,趴窗户那辨认。
黎耀明很快离开,陈雪榆转身见她这样,笑道:“进来听,外面热。”
“什么歌?这人声音真细腻。”
“陈百强的《偏偏喜欢你》,很老的歌了。”
“他声音真好,现在是不是也很老了?”
“去世了,死的时候很年轻。”
令冉不语,她本来要遗憾人老了,这样年轻的声音也会老,人却早死了。死了也好,人家想起他才会诸多感慨,诸多怀念,免得老的那天不晓得作出什么不好的事,一世英名都完了,一首好曲子,就该戛然而止。
“我想去趟正峰寺,你要是忙我自己打车。”
“没事,开车过去也快。”
这首歌结束了,令冉要他再放一遍,她听不懂粤语,不晓得唱什么,人的好嗓音把情感、心境都表达出来了,听不懂也不要紧。
她不想说话,觉得这歌好听便反复听,陈雪榆也沉默着,一直到寺庙门口,令冉才笑道:“我听歌有个习惯,喜欢听的就会不停放,只听它,什么时候听到吐才算完。”
陈雪榆只是笑,说道:“家里有唱片机,你要是喜欢他,我买张他的胶片。”
“不喜欢他,只是喜欢这首歌,你千万别买,吐你家里多不礼貌。”她跟他熟络起来,很自然开个玩笑,一错眼,瞧见正峰寺三个大字,在日头下放毒似的,嘶嘶热着。
肖梦琴的骨灰在里头,她在外头,跟男人调笑,她还是个人吗?那就继续不做人好了,做人太难受。
陈雪榆接着刚才的话头:“听腻了然后呢?”
“不会再听了,对它的喜欢全部用完,就没了。”
令冉解开安全带,趴伏到陈雪榆身上,跟他接吻。这个动作来得太突然,陈雪榆反应了一下,他不习惯这样,大白天在外面,好像四面八方都有眼睛。
没有眼睛,只有一座庙、绿的植被、蝉鸣。
她上来就吻得很动情,吸吮他的脖子,特别用力。
陈雪榆抓住她肩膀,往后退:“晚上好吗?”令冉便不动了,“你不想是吗?”
“不是,”陈雪榆分了分她乱掉的头发,挂到耳后,“太亮了,还是在外面,被人看到不好。”
“怕被熟人看到?”
“任何人看到都不好。”
“我以为你要说这是佛门重地,佛祖会生气,觉得我们不尊重他。”她摸摸他好看的眉骨,活的,有形状的,真好,他不是死人。
“我偏不尊重他,叫他生生气。”
陈雪榆几乎要笑了,他无意识地亲了亲她额头,亲了两下,又亲两下。令冉心里觉得异样,抬眼看他,他也看向她,两人默契地没说话。
陈雪榆忽然往外环顾:“我跟师傅打个招呼,全程陪着你。”
“不用人陪。”
“你不懂,白天一个人来这种没什么人的地方也可能有危险。”
“夜里来呢?”
她的手滑到他脸庞,感觉真好,皮肤的弹性实感就在手底,陈雪榆只能捉住她手腕:“夜里我们在家,哪儿都不去。”
家是个能隔绝其他人类的地方。
他掏出手机给里面的人打了个电话,和尚也用手机,和尚吃肉、喝酒,跟女人睡觉,什么事都做,这叫花和尚。可见佛祖不生气,佛祖管你要干嘛,爱干嘛干嘛,他就只管坐那儿,一坐上千年。
令冉都想当佛祖了。
她等陈雪榆走后,在一个老师傅的陪同下来祭拜。有人给妈妈奉了香火,这倒奇怪,除了她跟陈雪榆,还有谁知道?
她问了寺庙里的师傅,师傅有印象,说这人叫时睿。令冉问这人样貌,师傅说完,她就知道是哪个了。
“麻烦您下次见到他,替我转告一声谢谢。”
师傅有些耳背,需大声说话,耳背也有耳背的好,不想听的,就不要听了。
陈雪榆没急着去公司,他当然需要再见一见黎耀明。
两人就在车里说话,冷气嗖嗖。
黎耀明把两人对话录了音,交给陈雪榆,他一句一句听完,特别有耐心,听完了,黎耀明才说:
“她确实聪明,不像个高中刚毕业的,大学毕业的也可能没她成熟。”
他心里是有想法的,这样聪明,念书又那样厉害,还是早早跟男人睡了,堕落了。他默认令冉跟陈雪榆就是这种关系,两人怎么认识的,中间怎样,他不用去深究,跟他没关系。
他只是警醒,一个做父亲的应当保证女儿不走邪路。当然,看别人家漂亮女儿堕落,还有种遗憾,这堕落的对象不是自己。
陈雪榆他惹不起,他也只是感慨一下,遐想一下,最基本的职业道德要遵守,拿钱就要干活,就该闭嘴。
“你这么跟她说很好,不管她信不信,她都不至于把你想的太坏。”
“说话的时候,我一直留意着她,她年纪不大,太能沉住气了,看不出有什么外露的情绪,真不知道她在什么样家庭长大的。”
陈雪榆淡淡听着,他在想她的嘴唇,她的芬芳好像还萦绕在身旁,她看起来确实冰清玉洁,生人勿近。
他摸了摸脖子,她吮吻过的地方,嘴唇的肉感还在。
“再去了解下她爸爸的情况,我听她那意思,应该很清楚她爸爸的性格,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
什么样的父母,养出她这样的女儿呢?黎耀明也好奇。
“你把握好这个度,可以让她怀疑爸爸,但不要真有定论,这对她来说太痛苦了。”
陈雪榆这样说,黎耀明都要感动了,哪怕这关系不能见人,也是男人的真心。
“明白,她这么聪明,我猜她一个人的时候肯定还会再想想,咂摸砸摸今天聊的这些。”
陈雪榆道:“等下次需要见面的时候,我再通知你,辛苦了。”
黎耀明走后,陈雪榆又把那录音仔细听了一遍。
他回到公司时,时睿正从电梯出来,拿着文件夹,样子很匆忙。
时睿连连看他两眼,才打招呼,陈雪榆脖子上有块红色印记,时睿有过女人,他知道是什么。陈雪榆是个年轻的、健康的,一点毛病也没有的男人,有这印记本不出奇。
但陈雪榆是不近女色的。
时睿当然会联想,他也不笑,用一种很关切又保持距离的语气问:“陈总,你脖子上是不是被蚊子叮了,小李那有风油精。”
陈雪榆微笑着:“是吗?”他什么也不多说,就这么笑着看向时睿,他那表情,好像在告诉时睿:我知道你想什么,我也知道你知道我这么想了。
时睿这时候有点像黎耀明,擅长示弱,人家要是发觉点什么,他就弄出点尴尬的,又很谦虚的样子来,还能笑。
“哪天抽个时间,一块儿去趟正峰寺。”
陈雪榆突然提这么一嘴,时睿诧异,他笑道:“你这么忙,其实不用特地过去的,我都不好意思了。”
陈雪榆道:“时间挤一挤总是有的,也不是特地过去,正好还有别的事,一起祭拜了。”
他拍下时睿肩膀,往电梯那去了,时睿顿了顿,慢慢朝门口走去,出了门,太阳当头一棒似的,他这才快步开车门,钻了进去。
第27章
令冉手机里没存冯经纬的号码, 不用存,他说一遍,她便记着了, 她记性好到可怖, 因此记着的人、事, 比常人要多很多,兴许对念书有益, 却加重人生的负担。
手机响起来, 是冯经纬打来的,她跟他说点什么,他就会特别上心, 当成件要紧的事去办。令冉不想欠人情,可欠着了, 只能继续欠, 她到超市买了些水果, 送到派出所门口, 却没进去。
夏天的水果鲜灵、种类多、颜色也多, 琳琅摆了一桌子, 老杨看见, 跟冯经纬说:“看着清高,也很懂人情世故嘛。”档案室的老大姐过来串门,瞧见就伸爪子,老杨唏一声, “吃人家嘴短啊!”
老大姐面上哈哈笑的, 心里翻着白眼:又没吃你的,小冯还没说什么呢。她毫不客气,指挥老杨去洗西瓜, 在塑料袋里扒来扒去,一会儿说还不到葡萄的季节估计味儿不正,一会儿又啧啧掏出个不常见的东西:“这什么?上次在水果店见过,可不便宜,谁呀,小冯?这么舍得?”
冯经纬一个大男人,不怎么吃水果,夏天顶多啃几口西瓜。他笑着挠挠头:“一个朋友。”
“女朋友啊?女朋友这么舍得,家境不错吧?不是说没对象吗?”
冯经纬期盼老杨快回来,只能敷衍着老大姐。
老大姐已经在替他算水果钱了,粗粗一计,两三百呢。小冯工资才几个钱?老大姐说你们男人就爱抽烟喝酒,不配吃这,女人才配,吃水果皮肤好。
冯经纬年轻,脸薄,抹不开面子不让她拿,老杨回来了,老杨能,他能抹开脸:“哎,哎,尝尝得了啊,怎么还连吃带拿,你上回体检报告三高了吧?小心糖尿病啊,回头烂脚瞎眼。”
“你才烂脚瞎眼,我说杨天启你能不能把烟掐了,臭不臭啊!”
老杨把塑料袋一收:“嫌臭回你那屋。”
老大姐确实想回去,她还要继续追剧,对着电脑吃水果。
两人你来我往,冯经纬没心思听,水果很贵吗?他上次留意到她拿出手机看时间,苹果的,他知道她要发财,但钱到手里得有个过程。她哪来的钱?家里留下的?母亲刚走,做女儿的有心情买苹果手机?他也了解过,令家的商店生意很一般。
他非常疑惑。
她看着一点也不像爱慕虚荣的女孩子。
他总是会想象她,令冉把东西送到,便觉得与己无关了,他自己吃、或是送人,都是他的事。令冉有自己的事要做,她打车来到后庙,另一处城中村,差一点被规划到拆迁范围里,就差那么一点,两处百姓的未来便大不同了,像天跟地那么远。
又是熟悉的脏、乱、笑声,空气里的味道都是一样的。冯经纬想跟她一块儿来的,她不愿意,他是正儿八经的警察,上着班呢,跟她跑出来算什么?她没有祸害他的意思。
前头是网吧,挨着一家美容美发,玻璃上的字掉了一半,大白天的关着门。她看一眼就晓得什么情况,这店晚上必有人,她太熟悉城中村里这样的店是做什么的。
网吧前台是个彩虹头女孩,嚼着口香糖,令冉说自己想找个人,她爱答不理,像没听见,对着镜子挤黑头。
臭气滂沱而来,令冉忍耐着,在里头走了两圈,没发现小辉。冯经纬调查的很快,小辉基本不回家,就泡在这所叫“传奇”的网吧里,五块钱包夜,钱从哪里来,无从得知。
令冉刚从里头出来,迎面叫人撞了,特别蛮横,她认出小辉,一把抓住他衣服,小辉跟她对上目光,先是一惊,很快搡开她,一溜烟跑了。
她压根没机会拿钱去诱惑他。
令冉重新走进网吧,彩虹头挤完黑头了,在弄假睫毛。
“我有事问你,你回答我,这钱就是你的了。”她把一张五十的票子推过去,果然,彩虹头瞥了一眼,半信半疑拿起来,对光看了两眼,理起令冉,“什么事啊?”
“经常在这包夜有个叫张小辉的,有印象吗?”
彩虹头警惕道:“你谁啊,我们是有证经营,他犯啥事可跟我们没关系。”
“他没犯事,我有事找他,麻烦你下次告诉他,有人找他问几句话,别再跑了,他要是能回答我两个问题,这个数。”她伸出五指,彩虹头纳闷问,“也给他五十?”
“五百。”
令冉很干脆,“我要是下次来能见到他,问完话我再给你一百。”
她不是商量,直接告诉这女孩子结果,她一直平和从容,莫名叫人信任她,觉得她不是开玩笑,也不会作假。
彩虹头来了精神,长指甲在桌面上叩得笃笃直响,嘴也甜起来:“好,好,你放心,我一定给你劝住他,你下次什么时候来?”
“最近两天,先这么定了。”
她这事办得特别利落,钱是最快的,后庙也好,十里寨也好,你拿五十块钱就能轻易做成一件事了,能让人心动,能叫人感激,底层的人就是这样廉价。
走在后庙的街上,头发、脸面,连露出的脚都要脏了,路旁的店,店里的人,都也蒙着一层灰尘,好像怎么都干净不了。
她快步走着,看见一家黑不隆咚小小的门面,帘子挡着,门头写有“成人用品”四个字。大白天里,店面如同做贼,她驻足片刻,撩开帘子进去了。
店主是个男人,本来昏昏欲睡,反倒被她吓一跳,白天这里甚少有人光顾,更何况是年轻女孩。
她一脸坦然,一点害羞的意思都没有。
“有避孕套吗?”
店主打着哈欠,频频打量她:“有,别的看看不?”
“看看。”
门面不大,东西不少,有情趣内衣,布料劣质得呛人,一股怪味儿钻脑子。还有令冉完全没听过的一些东西,她拿在手里,观摩了一会儿,店主的眼睛没离开过她。
“生意好吗?”
“不咋样。”店主心里更奇怪了,“你想买什么?”
令冉见过类似的店,一直好奇是卖什么的,成人用品,成人两个字很妙,好像之前不是人一样。她不想留在小孩子的世界里,她要进来。
“随便看看,不过来都来了,应该照顾下你的生意,”她心情诡异,对陌生人和颜悦色,“给我拿盒避孕套吧,是按盒卖的吗?”
“是,你要哪种?大牌的贵。”
“那就大牌吧。”
店主给她找了个黑色塑料袋,她想起家里卖卫生巾,肖梦琴也这样,给顾客拿黑色塑料袋,一用上这袋子,就在告诉人家这里头装着什么禁忌,不好见人的。
身上发黏,她马上打车回去。到别墅时,天光还很亮,树影不动,日光便凝结着,夏日里的一天真是漫长啊。
她洗澡的时候,水汽、芳香把人缠绕着,她很自然想起陈雪榆,嗳,上次没看到他的表情,难免可惜。
洗完澡,她穿着睡衣跑到他卧室来,拉开抽屉,发现没有。又到衣柜里翻找,也没有。书房呢?她找了一圈,什么都没有。总不至于放客厅,万一有人来,瞧见也尴尬。
陈雪榆家里就没这玩意儿。
令冉起了疑心,十里寨电线杆上贴着许多小广告,治牛皮癣的、不孕不育的……当然还有阳痿,意思男人那儿不行,到底怎么算不行,她不太清楚。
她发了会儿呆,回自己房间画画。
陈雪榆回来了,他忙一天,也没什么疲惫的意思,脖子上的痕迹宛然,一进家门,心情就很不一样,因为知道她已经在了。
客厅茶几上放着一个黑色塑料袋,他不记得出门前有,只是看了看,没去翻动。径直回到自己卧室,衣柜是乱的,抽屉也动了,他静静看片刻,到令冉房间来。
她房门喜欢开着。
陈雪榆叩两下门:“什么时候回来的?”
令冉听到他声音,立马想起那个问题,她忍不住笑,搁下画笔:“回来好大一会儿了。”
她打量起他,他皮肤很白,很健康的白,透着亮,身材匀称标准,肉很紧致,怎么看都不是不行的人。她这么看他,眼神里全是探究。
陈雪榆好像很习惯倚门跟她说话:“下次我陪你去。”
令冉道:“也没待很久,你是不是想问问我跟黎耀明谈的怎么样?”
陈雪榆道:“不用,我已经问过他了,不过如果你还想跟我聊聊,我很愿意。”
她笑一下:“他是替你做事的,该说的肯定都说过了。”
“不一样,听别人说你,和你自己说是两回事。”
“没什么好说的,跟你听到的差不了多少。”
陈雪榆不再勉强,问道:“回来休息了吗?”
这话问得很关切,令冉心头闪过一丝什么:“没有,坐着画画就是休息了。”
陈雪榆笑着看了两眼,画布上寥寥几笔。
“钱还够用吗?”
令冉点点头:“挣钱不容易,要一个一个挣,花的时候一下就出去了。”
陈雪榆道:“挣钱就是用来花的,不要心疼。”
令冉笑:“不心疼,因为花的是你的钱。”
陈雪榆笑着颔首:“说得好,花别人的钱总是更痛快些。”
“那会不会让你不痛快?”
“我看着很小气吗?”
令冉低头笑,陈雪榆这个人大方舒展,她对他有遐想,她擅长想男人,老天把这样的男人送到眼前来,成个实物,那就是她的。
“我看茶几上有包东西,是你落在那儿的?”
令冉抬起两只眼看他:“你打开了?”
“没有,不是我的东西随便打开不好。”
令冉站起来,走向他,她像是叹息:“你太有教养了,衬得我很没家教,我翻了你的东西,其实你发现了对不对?”
陈雪榆很大度:“没关系,翻了我再整理就可以,这都是小事。”
“我妈妈教导孩子没问题的,可惜我不听话,希望你不要因为我这样,对我妈妈产生什么怀疑。”
她一靠近,身体的香气便也近了。
陈雪榆抬起手,手背在她脸上摩挲:“不会,我听黎耀明说,他问过你的邻居们,大家对你妈妈印象都很好。”
令冉环住他的腰,一只脚踩着他:“黎耀明是不是告诉你很多我家的事?你一定也知道我爸爸。”
陈雪榆没来得及洗澡,奔忙一天,他觉得自己身上多少有些汗气,他喜欢洁净的感觉,下意识想避开,令冉手不放:“别动,我想看看你。”
陈雪榆微笑:“看我什么?”
“看你长得好,跟画里的人一样。”
“长得再好,看久了可能也一样。”
“不一样,我对长得难看的人永远不习惯。”
“我听说,你爸爸长得很好,是喜欢和你爸爸样貌相似的人吗?”
令冉一下笑出声:“我哪里表现的让你觉得我恋父?”
她脸上几乎是嘲弄,又很淡漠,陈雪榆盯着她的脸庞,有些歉然:“冒犯到你了。”
“不算,他不值得一提。”她的欲望陡然升起,手穿过衣服,从他后腰进去,陈雪榆停顿一下,才低声询问她:“等我一会儿?”
他的暗示非常明确了,令冉心直颤,身体深处的无尽空虚涨潮一样席卷过来。
第28章
“我要跟你一起洗。”她提了要求, 放任地仰头看他。
陈雪榆低头,他身上带着外面的气息,灰尘、烟雾、酒气, 乱七八糟交织着, 他本来不想这些东西弄脏她衣服。他突然搂紧她, 一把抱起,往浴室走去。
她察觉到男人的力气、滚烫的躯体, 心底一阵兴奋, 皮肤都紧绷起来。
进了浴室,她从陈雪榆的怀中滑下来,他让她帮自己脱衣服。
令冉垂下眼, 慌张着心跳,她知道他赤裸是什么样子, 但亲手将他赤裸, 又是另一个感觉了。她把他上衣脱掉, 抚摸他的皮肤, 年轻、紧实的皮肤在手底蓬勃着, 她一直没问他年龄, 不需要, 知道他是年轻男人就够了。
男同学们太薄,老师们又太厚,陈雪榆不一样,他正正好, 修长、有肌肉, 他站着不动,她便觉得他是强有力的了。
她迷恋这种碰触,水淋下来, 浴室很快湿漉漉的,两个人都叫水汽这样包裹了,身体也热腾起来。
陈雪榆抬起她的脸,她眼里也全是水雾的,黏腻着,有种天真,情欲饱满。她从不是阳光清爽的少女,她没有那种眼神、气质,这正是她的诱惑所在。
他很久没感受过这种诱惑了,见的女人很多,不乏美丽的,却不能称之为诱惑。所以心跳难耐,对于陈雪榆来说,一样的陌生,整个浴室弥漫的女性气息,幽深禁锢,令人迷醉,正驾驭着他的欲望。
他揉了揉她的嘴唇,嘴唇湿润充血,令冉紧合上眼,把手伸进他的裤子。
陈雪榆顿时敏感地阻止她,却没说话,令冉笑了一下:“你是不是不行?”
“什么?”
“我知道你听清了。”
她目光也像水了,湿热、绵长,陈雪榆不再说话,把她搂到怀里,两人对视着,他像是陷入某种迟疑,忽然松开她,下楼把那样东西拿上来。
他始终没说话,当着她的面拆开,丢到一旁,轻而易举地把她重新搂过来,扳起她的脸接吻。她知道要发生了,浑身热烘烘的,两人的汗、唾液,和着水流分不清谁是谁的,缱绻地混同着。
性是生疏的,她有点怕,但开始也就开始了,幽幽乱乱,往后继续着。她紧合上眼睛,叫自己无牵无挂,只要跟男人交/媾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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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冉的脸完全熟透了,在昏昏中看他撕开那东西,他见她盯着自己,终于笑着问了句:“要帮我戴吗?”
陈雪榆的脸红得轻盈、陌生,他的眼睛格外黑,令冉无意识摇头:“我不会。”她在水雾中看它,仿佛一条清醒过来的蛇,随时能咬人,那东西危险,但陈雪榆的声音有种如梦轻柔,依旧笑,“下次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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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心跳比水声还要大了,快感瞬间降临,他察觉到阻碍,什么阻碍欲望,什么就成快感本身。他几乎按不住胸膛里的心,快感太凶悍,他有些舍不得时间,不知道后面是什么,是否符合想象。
都这个时候了,他还有刹那的犹疑,陈雪榆都要嘲笑自己了,他到底行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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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体热得厉害,悸动得也厉害,她忽然觉得模糊了自我的界限,身体被冲散,又融合,分不出她是她,陈雪榆是陈雪榆,那就不要区分了。她承受着,也感知着,腰上的汗滑腻得几次脱手,那东西还在往里钻,凶悍异常,好像她是没有尽头的。
她极力想看清陈雪榆的脸,动作太剧烈,她没法抬眼,只能用力缠绞他,他的声音很重,隆隆地在耳旁,心跳也在那里。
水雾浓郁,连人影也依稀着了。
他知道她最开始应当有些不舒服,他捕捉到了,那样隐晦的瞬间,反倒叫他心里滋生出点什么,不太确定,因为没有过。来不及去辨认那到底是什么,她把他欲望驾驭得更深,更重,在水汽中自己也昏聩恍惚起来,他觉得她需要他,她的脉搏就挨着自己跳动。
有那么一霎,陈雪榆觉得生死仿佛都不重要了,他跟她,出不去了,就在这浴室里生生又死死。
交叠的人影彻底模糊了。
令冉看不到他的脸,目光落在那块香皂上,香皂起伏着,颠簸着,她好像听见陈雪榆喊了她的小名,他怎么叫这个?她痉挛一阵,整个人最终崩溃一般伏在他身上,震颤不止,陈雪榆托住了她,靠在玻璃门上喘息。
他没法说话,灵魂好像还在身体之外飘荡着。
他便这样抱着她良久。
令冉的脸埋在他肩窝,手渐渐松掉他,她面色鲜红,勉强抬起来望向他,陈雪榆的头发、脸庞,都叫刚才这场事彻底暴洗过了,他也在看她,腾出一只手拨了拨她的头发。
□*□
陈雪榆把她抱出来,坐在洗手台上,她身体烫着,凉的台面刺激到她,又颤抖起来。
他半俯身拿毛巾给她擦拭了,令冉不甚清醒,只是看他这样做,他抬眼看她时,手覆过来,抚弄一阵她的胸。
她弓了弓身,太敏感了,她几乎又要叫出来。
陈雪榆几乎是跪在她眼前,仰头注视她表情,手仍给她快活。他的眼神是热的,微微发红,有种无端的脆弱感,就闪过这么一瞬间。
令冉一把攥住他手腕,扑到他身上,搂紧他脖颈,她喜爱那一瞬间的脆弱。
陈雪榆便抱着她站起来。
他们始终没有对话。
他把她抱进自己卧室,自己裹了浴巾,拿一块干爽的毛巾给她擦身上的水分,他动作特别温柔,一寸一寸地擦,生怕弄伤她皮肤一样。
太细致了,连手指缝、脚趾缝都不会忽略,她不知道男人还能这样细腻、体贴。
他整个人已经从最残暴卑劣的兽,变作柔情的生灵。
令冉垂眼看他,他始终是低伏的姿态,他不忌讳她看他赤身裸体,这个时候,他却不去看她,只是专心给她擦拭。
陈雪榆轻轻握住了她的脚,脚趾圆润莹白,他没留意过这个细节,便低头亲了亲。
令冉觉得痒,往后缩了缩身体,陈雪榆抬起脸,望向她的眼睛,有微微的笑意。令冉的眼睛追随着他,看他站起身,把毛巾放在一旁,去拉衣柜的门。
屋里唯一的响动,便是这衣柜。
陈雪榆找了件自己的衣服给她,衣服清新、柔软,泛着非常美好的芬芳。她穿上了,想象这件衣服在他身上的样子、轮廓,掩盖着他的肌肤。她依旧坐在床边,见他往外去了。
令冉没问他要做什么,她知道,他会回来。
他人离开了,但感觉还留在身体里,那样湿,那样硬,花样百出地碾着她,她不自觉抖动一下。
陈雪榆一个人来了楼下,他要接一杯温开水,开始回想滋生的那点东西,到底是什么。整个过程好极了,只有满足,没有一丁点失望,也没有预想的空虚,甚至已经开始期待下一次,唯有下一次,再次抵达时,才能知道那是什么。
杯子满了,水溢出来,陈雪榆浑然不觉。
等到察觉,地板上都是水流了,他蹲下来拿纸巾擦了擦。
令冉还坐在床边等他,他走近了,喂她喝水,她又看到他好看修长的手指,手指的关节,手指上皮肤的细密纹路。
等她喝完水,陈雪榆拿来吹风机给她吹头发,屋里的声音,便换作吹风机的嗡嗡声。
她的头发很长,细软,他一边用梳子轻轻梳理,手指被热的风吹到,是种干燥的热,完全不同于她的热。他心情本来要平静下来了,要去思考点什么,又想到她的身体上去,这很下流,他有点明白陈雪林为什么会沉迷这档子事了。
两人长久地不说话,他不清楚令冉在想什么,她好像在出神,望着一个方向,脸上怅然若失的样子。
世界突然寂静下去,吹风机停止了。
令冉跟他对上目光,先是一笑,便又觉得把自己身体的某个部分彻底给过他了。
她突然发现什么,把他拉过来,不让他整理吹风机的线子。
陈雪榆胳膊上有块淡的、小的疤痕,令冉摸了摸:“受过伤吗?”
他看一眼:“小时候打疫苗留下的,很多人都有。”他笑着去找她的,她的手臂纤细、光滑,什么疤痕都没有。
令冉仿佛看到小男孩的他,在打疫苗的样子。
她记忆里没这回事。
“可能是那段时间家里手头紧,就没打,过了那个年龄打不打的也无所谓了。”
再以后,只能跟她一个人做了,陈雪榆陡然想到。他的助理非常年轻,请过假,跑去香港打疫苗,他知道这件事一下联想到这,自己也很吃惊。
令冉见他不语,不晓得想什么,或者什么也没想。她心道,这本来跟他无关,她童年错过的事无足轻重,他要的是她青春的身体,美丽的脸庞,要的是现成品。
“你喜欢跟我做吗?”
她也不必等他说什么,问道。
陈雪榆回过神,他很坦荡:
“喜欢。”
“还要再来一次吗?”
她不掩饰对他的渴望,跟男人做滋味新鲜、深刻,疼痛她也认,她莫名亢奋、又惆怅,不过不打算深究,她要感官,要失控,不要分泌尚且想不通的情绪。
她就这么没任何道德观念地看着他。
陈雪榆觉得耳边空空地响,她比他还要“男人”一样。
“你是第一次,就到这儿吧,你需要休息。”
她动手去解他腰间的浴巾。
陈雪榆按住了她,他们刚经历过一场动荡的性/爱,他也算不上温柔。
“睡一会儿。”
性这个东西太早降临,她也不知道跟爱的区别是什么,但为什么有“性/爱”这个词呢?这两个东西要在一块儿的吗?令冉突然流下眼泪,她心情糊涂,有点悲伤的感觉,她的身体现在就想念他了。
陈雪榆注视她一会儿,才去擦她的眼泪,把她抱在怀里。
她仰起脸,蹭他脖颈的皮肤,陈雪榆便低头含住她嘴唇,非常细致含着,含得要融化了,用口全心全意含着她,嘴唇跟嘴唇的交融,同样深刻。
她又紧合了眼,手却去摸他臂上的疤痕,反复去摸,她喜欢陈雪榆身上的小瑕疵。
大约是含到不能再含住,嘴唇分开,令冉感觉到饥饿,她想吃。
“能去给我做点吃的吗?”
她嘴里这样说,却不肯放开他的身体,陈雪榆抚摸着她潮红的脸蛋:“等你睡了我再去,做好饭喊你?”
第29章
夕阳孤独着, 夕阳完成了它的燃烧,完成了它今日的任务,人间便陷入黑寂了。
令冉打这黑寂里坐起, 灯是关着的, 她坐了一会儿, 从床上下来。
陈雪榆在一楼餐桌旁坐着,是个背影, 他的肩膀很宽, 背部很直,姿态是挺拔好看的。他应当十分自律,没人的时候, 对自己的要求也不放松,这样的人太少了。
令冉停在楼梯上, 盯着他背影。
黑的头发, 就在宽宽的肩膀之上, 黑的头发……她蓦然想起那个塑料袋, 他知道, 怎么知道的呢?他说没拆便是没拆, 这样的谎不屑说。
她有一刹的毛骨悚然:他什么都知道。但那黑色的头发泛着光泽, 有生命的气息。
陈雪榆回了头,仿佛早知晓她在身后,令冉慢慢走过来。
也不晓得什么时间,她坐下, 头发蓬乱着, 一双眼睛依然水雾丛生。
肚子觉得饿,没吃几口有种饱腹感,她总觉得他还在顶着自己。
陈雪榆道:“不合胃口吗?”
“不是, 挺好吃的。”
她凝视着他眼睛,这才明白,她对他饥饿着,不是食欲,是情欲。她怎么这么淫荡呢?天生淫荡。
“有软尺吗?”她放下汤匙。
陈雪榆没问她做什么,只是给她找来,他这人好简洁,令冉笑着接过来叫他继续坐,开始给他量肩膀。
真是宽,足足48厘米。
两边自然是一样的,她对着尺子读数,陈雪榆笑道:“我自己都不知道肩宽多少。”
“现在知道了,我有助于你了解自己。”
“那真是太好了,人有时候确实不够了解自己,旁观者清。”
心情彻底不一样了,虽然还是笑,这样相视着笑,但身体交/合过了,男人跟女人做过这种事,就是不一样,没法言说,方方面面都不一样了。
她的身体先于意识、思想认识了他,非常快,怎么感觉已经过去很久很久了呢?
“你站起来。”
陈雪榆笑着站起来:“要量身高吗?”
这人衣裳楚楚的时候,还真斯文,一团和气,令冉又搅动起汤匙:“不量,就是想叫你站起来看看。”
“看清楚了吗?”
“你长好高,比我高多了。”
小孩子才说这种无聊空话,夜真寂静啊,连带人的生命一道沉下去似的。她目光在他脸上留连起来,有一天,他要做人家丈夫的,再做人家的父亲,想这些有什么意义呢?人觉得寂寞聚一聚好了,该分手时转身走好了。
窗户开着,帘子忽然大动起来,飘飘欲仙,两人都注意到了,看向窗户,帘子鼓着,东流西散,仿佛随时能飞出去。陈雪榆走到那儿,往外看看,跟她说:“可能想下雨。”
令冉也走到跟前,手往外探,叫热气啄了一下。
她笑道:“以前最讨厌夏天十里寨下雨,地上脏得要命,也不凉爽。”
陈雪榆问道:“从小到大都在十里寨生活吗?”
令冉往帘子上一靠,压住它:“中间离开过几年,后来在外面日子过不下去,又回来了,我爸爸没有养家糊口的能力。”
“其实我听说,你爸爸是诗人?”
“你听过的诗人里,有他的名字吗?他总想去北京,他说海子念北大,那些诗人都在北京,跟他有什么关系?他不想当个普通人,也不觉得自己普通。”
她看过令智礼写的日记,一个大男人,那东西写得太炽热,太露骨了。什么一夜一夜睡不着,叫梦想那玩意儿顶得心里难受,像勃/起一样,没法控制。谁的爸爸写这东西?她的爸爸写。
陈雪榆说:“虽然我不认识你爸爸,但现实中,有多少人其实跟你爸爸一样呢?只是没他表现得夸张而已。”
令冉心里一动,除却身体,她跟陈雪榆有那么调谐的一个两个音符。她毫不留情把刀对准自己,“不错,我也这样,我跟他一样自命不凡,从不觉得自己普通。”
她笑了笑,转而问他:“你呢?有没有这样的心理?”
陈雪榆笑道:“当然有,但要更虚伪些,不能表露出来,免得招笑。”
“你这样的,自负一点也无所谓,没人会笑你。”
“巧了,我就是这么想的。”
令冉笑出声,陈雪榆伸出手,她便递过去,他把她拉过来抱在胸前,低下头便吻她。
风更大了,帘子胡乱舞着,两人在帘子里时隐时现,一会儿在,一会儿又不在的。
这样的别墅里,适合这样的旖旎纠缠,美丽的花园,高高的庭院,让人遐想,这里的男人跟女人过着什么样的日子,好像要发生惊天动地的爱情。
没人会对十里寨的男女好奇,一眼看光,乏味庸俗。
他们睡到了一起,没再做,夏天这样漫长,还有许许多多的机会。
陈雪榆的日常,就是工作,他永远精神饱满,又从容平和。他好像从不发火,尤其是在小员工面前。他整个人的状态,日复一日,从不改变。
他一来公司,便精准地投入进去,开会、看报告、见一拨又一拨的人。他为陈双海赚了太多钱,然而这些钱,却没怎么落他头上,他开着好车子、住着好房子,仅此而已,他是陈双海的一个高级打工者。
陈双海对钱的把控,特别紧,无论家里谁花钱,他都只有一个意识:这他妈是老子的钱。
花老子的钱,就要听老子的话。
陈双海最近生了点小病,以为是肠胃炎,其实是感冒,一场感冒就很要命。你不想动,不想吃,头昏脑涨浑身脱力,嗓子呼吸都剧痛,空气里全是刀尖,全呼嘴里了,再就着唾沫咽下去。
把人难受得半条命没了,这仅仅是感冒,真难想象再大点儿的病要怎么受罪。
儿女妻子围上来,都很关切,那一张张脸,年轻得不得了,皮肉这样紧,眼睛这样清,陈双海躺在床上看他们。
他一病,楚月华女主人的身份便彰显多一点,她要招待,要周旋,她的神情、语言、肢体,都很得体,好像不会累。陈双海只能躺着,他觉得年轻的妻子真是神采奕奕啊,特别精神,眼睛贼亮。
他感到嫉妒,还有一种莫名的恐惧,衰老对年轻的恐惧,他好像第一次感觉到自己的衰老,他一老,再一病,有什么东西马上就要让渡出去,绝不能东山再起似的。
两个儿子加时睿,都是放下手头工作过来探望他的,他们陪他说话,说的也是正经事。比如陈雪林那个工程不太顺利,女副市长刚被人举报,风口浪尖,事情暂时推进不了。
不顺利的事就不要在老人生病时说,陈雪林要说,不忘安慰他:“爸,你好好养几天就好了,不是多大的问题,工程的事你也不要太操心,等等看。”
陈双海看向陈雪榆,又看看时睿:“十里寨的项目呢?”
这是市政大项目,关乎省会未来发展,陈雪榆道:“要动工了,没什么问题,爸还是先休息,好了再说不迟。”
雪榆的脸怎么能这么光滑呢?流畅舒展,一丝皱纹都不长的,陈双海突然对他这个样子厌恶起来,子女是什么东西?吃自己肉、喝自己血,一个个长得枝繁叶茂,光彩夺目,自己却要枯萎了。
他一瞬间不想看任何人,叫他们都出去,都去死好了。
人便陆续出去,陈雪林走在最后,衬的前面楚月华娇小,他好像虚虚推了一下她的肩膀,意思他来带上门。
这动作乍看也没什么问题。
好了,这下隔绝开了,外面的世界是属于年轻人和小孩子的,老了就该离群,别弄得大家都不高兴。
空气都年轻起来,充满生命力。楚月华去安排饭,只有陈雪林要留下吃,雪樱见状,摇着轮椅追出来哀求陈雪榆:“二哥,你好不容易来一趟,陪陪我嘛。”她有点急,扯住他胳膊,低声说,“你们别走呀,你们一走,”她暗暗递眼风,“还不知道偷偷干嘛呢!”
陈雪榆笑道:“爸爸在家,不会的。”
“可是爸爸生病了,他这两天又拉又吐,都不能下床!我还听见保姆偷说爸爸坏话了!”
“说的什么?”
“她好像在跟人打电话,说老头子作践人,马桶上全都是,不能看!”
雪樱愤愤不平,“爸爸又不是故意的,她还说人老了把不住门,什么意思?”
人老了就是这么悲哀,你再有钱,也许有一天也要看保姆脸色。你想指挥人家,没那个力气,没那个能量,人家想怎么对你就怎么对你,扇你嘴上,骂你脸上,受着吧,死都没法子。
陈雪榆当然不用去想那么远,他还年轻,相当年轻。
“你乖,这话别学给爸爸了,他听了会生气的。”
“我偏不!我就要学,让爸爸开了她!她一个当保姆的,拿我们的钱还敢说坏话!反了她了!”
她是青春期小女孩,越不让她干什么,她越要去做。
陈雪榆又劝了几句,他始终好脾气。
他只是把雪樱劝回了屋,他往车子旁走,时睿站在竹林那接电话,项目部有事,他需要过去一趟。
时睿的车子半路抛锚,叫人拖车,自己打车过来的。
陈雪榆要送他。
身后台阶上,陈雪林喊他们两个:“真不在这儿吃?”他的声音特别响亮,一听气血就无比充足,带着快活。
时睿高声说:“项目部有点急事,真得过去,下次再吃吧。”
他看看陈雪榆:“都走了不大合适,我自己打车也行。”
陈雪榆已经拉开车门,发动了车子:“我还有别的事,爸胃口不好,估计难得下来坐着一块儿吃,他精神不好,不打扰他了。”
“肠胃型感冒,一两周差不多能好。”
“叔叔牌位的事,先别提了,时机合适我跟他说。”
时睿一怔,陈雪榆很自然地揽过去了,他那语气,完全是替他考虑,好像怕他为难,这就没法拒绝了,显得不识好歹。
“我过几天去一趟正峰寺,顺便一块儿祭拜了。”
这是陈雪榆第二次提,话说得更明了,时睿却不问,不该他问的他从不过问。
“谢谢你想着。”
“不一起吗?凑个时间。”
时睿是了解他一些的,他嗅出试探,当作不知道,也很自然应下:“行,哪天忙完了晚一点过去也可以。”
车子在路上等红灯时,后面猛得撞上来,陈雪榆回头看两眼,边解安全带边笑道:“今天是个出事故的好日子。”
他跟时睿一道下车,撞他们的,是辆警车。这警车上下来的人,十分年轻,陈雪榆微微一笑:“警察同志急着执行公务?”
老杨啪一声关上车门,提提裤腰。他站到早一步下来的冯经纬旁边,上下把陈雪榆一打量,笑说:“对不住啊,大意了,说追上就追上了,是我们的错,正常走程序就行,该怎么赔偿怎么赔偿。”
车是老杨开的,他开车有个毛病,话很多,又爱加手势,好像不加意思不能表达到位。这车他没刹及时,就这么撞上来了。
冯经纬觉得陈雪榆面熟,总觉得哪里见过,又想不起来。目光落他车上,才反应过来,是熟悉这车,车是很贵的车,车牌号也很吉利,他在派出所附近见过。
陈雪榆看也没看车子:“问题不大,算了。”
冯经纬暗自松口气,他们执行公务不假,但老杨超速了,到时单位有可能得追偿。
老杨笑道:“可别,知道你有钱,但咱也不是占便宜的人,该怎么着就怎么着。”他眼袋老重,整张脸往下掉,头发也潦草,但人一开口说话,眼睛湛湛有神。
冯经纬忍不住看他一眼,示意他瞧车标。老杨离婚了,一个女儿跟着前妻,需要他定期打钱,他自己又爱喝酒抽烟,这两样开销不小,加上他本身职务不高,守着那点死工资,赔一辆豪车可能要几个月的工资。
陈雪榆见他炯炯看自己,目光依次滑过老杨衣服的领口、长裤、灰头土脸的黑色运动鞋,他还是笑:“那好,要报警吗?让交警同志过来?”
老杨痛快道:“当然报警。”
陈雪榆让时睿报了警。
冯经纬不知道老杨轴什么,他们不是占便宜,是遇到好说话很大方的车主了。
“这车不少钱吧?看你也没比我这同事大几岁,都是年轻人,真是人比人气死人。”老杨拍了下冯经纬,拍得他一愣,“这就看投胎的技术了,你小子下辈子看准了投,别再一家人累死累活才凑出个首付。”
老杨疯了,突然在陌生人跟前话这样多,不大礼貌了,冯经纬惊奇着。
第30章
陈雪榆笑笑的不予置评, 他不说什么,时睿也绝不多嘴。
这弄得冯经纬很尴尬了,上前看车尾, 摸了摸说:“蹭掉这么一块, 修的话大概得多少钱啊?”
该说话的时候, 时睿便说话:“这得到4s店评估,不过肯定不是几千块钱的事。”
冯经纬心凉了一下, 看看老杨, 老杨笑道:“那是,小老板大方手啊,刚才还要算了, 我要是钱来得易我也大方。”
陈雪榆手一指,时睿心领神会, 从车里拿出水, 递给两人:“这么热的天, 警察同志执行公务确实不容易。”
老杨接过来, 翻来覆去看两眼, 又丢给时睿, 眼睛却看着陈雪榆:“谢了啊, 不过咱不能拿,别反手一个举报,饭碗子都没了。”
冯经纬更吃惊了。
陈雪榆看起来涵养相当好,他一直微微笑着:“您这话说的, 言重了。”
冯经纬不知道老杨今天怎么了, 句句呛人,好在交警到了,看完现场, 判定责任,双方没有扯皮,没有异议,这事处理得相当顺畅。
事情处理完,该干嘛干嘛,反正到饭点了,老杨跟冯经纬两个找家小馆子吃饭。
一进门,老杨到饮水机接纯净水:“拿人家的手短,一瓶水都不能拿。”
冯经纬坐下说:“你是不是认识这个车主?”
“大概是三年前?远远地瞧过两眼,他跟着陈双海请局里领导吃饭。”
“陈双海?锦荣实业的那个陈双海?”
“对,知名企业家。”老杨接完水,一屁股坐下,满脸戏谑。
两人随便点了炒菜,要的馒头。
冯经纬犹豫着:“你跟姓陈的有过节?不会吧?”他觉得这两人八竿子打不着。
老杨道:“都是你来咱们所之前的事,细节不提了,反正当年调查他家的事我受了处分,你也知道,我这人牛脾气,也是因为这事你嫂子跟我离的婚。”
冯经纬有所耳闻,细节不祥,当事人冷不防说出来,他讪讪地笑:“不知道怎么安慰你。”
“安慰什么,你多大个人还安慰我?现在我看开了,老老实实做自己事只要不想着我要多优秀,我一定要怎么怎么着,反倒过得舒心。”
冯经纬苦笑:“事情怪多的,值班出警写材料报数据,还有这检查那检查。”
“你小子这才哪到哪,嫌累干不下去啊,基层就这样,你是来为人民服务的,不是来享福的。”
老杨就这点最招人烦,他一说这样的话,人家心里翻白眼。冯经纬知道,老杨就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干的。
菜上来了,老杨一口半个馒头没了,他捏了捏:“嗐,现如今啥东西都不实在,我小时候吃的大馒头那可压饿了,实打实的大馒头,这都啥啊!”
他忽然嘿嘿笑,“不过小冯,你是个实在孩子我看出来了。”
冯经纬不好意思:“我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样。”
“你看刚才那两个人,就没一个实在人,都假,别看脸上笑眯眯的,那是笑面虎。”
“你跟他们打过交道?”
“没,我打过交道的人太多了,三教九流什么没有,对方一抬腿,能放个什么屁出来我也差不多能知道。”
冯经纬笑了:“毕竟是咱们追尾,人家也没难为咱们。”
老杨咂摸着嘴:“我总感觉,他认识咱俩,不应该啊。”
“我记得这车,前段时间在派出所附近见过,当时跟孙峰一块儿从车跟前过,他说这车贵得很,他还上前瞅了几眼。”
老杨不语。
他有他的直觉,推敲着陈雪榆下车后的一系列反应,眼神、动作,整个人的神态。
不过自己是没什么值得人家注意的,还能怎么样,他的职业生涯早那样了,熬到退休,回家带孙儿。女儿从小对他就不满,他太忙了,真是太忙,女儿跟他不亲近,慢慢不需要他了,所以,退休后更不需要。该你在的时候都不在,往后也不用在了。
“十里寨拆迁,再建新楼盘就是锦荣实业底下公司的项目。”
冯经纬筷子不动了,望着他。
“你想说什么,是不是怀疑火灾的事?”
“我怀疑没用,没证据,就算有,也该没了。这话你可不要学给令冉听,她会往心里去的,没证据的话一定不能乱说,也不能暗示,听见没有?”
冯经纬当然明白。
“那你怎么跟我在这没证据胡扯呢?”
老杨搁桌子底下给他一脚:“嘿你小子,咱爷俩在这说个闲话你还较真了。”
“你是不是早就怀疑过?”
“这有什么不能怀疑的,十里寨有两家钉子户,死都不挪窝,市里早把这片规划好了,你一家不动,耽误整个新城区建设,这合适吗?”
冯经纬不作声了,他在想令冉。
他担心她有没有找到小辉的时候,令冉已经找到了。
网吧臭烘烘的,人又多,不是说话的好地方,彩虹头不忘提醒令冉:“哎,别忘你那天说好的。”
彩虹头一直笑嘻嘻,她带着豹纹大耳环,一说话,耳环晃晃悠悠。短裤腰特别低,半拉腚沟子都要露出也浑然不觉。她十分惦记那一百块,要到女人街买新衣服。
令冉点点头,她便哼起流行歌曲,看着特别快乐。
一百块钱就能让一个年轻女孩子快乐了。
小辉这次非常配合,不乱跑,也不乱叫,他温顺地跟着令冉,到一家小小的两元店里。现在是暑期,店里客人却也不多,有两个初中生模样的小女孩在挑发卡。
令冉随便翻着皮筋:“你别害怕,我只是问问你,你说见到我妈跟男人在店里睡觉,是真的吗?”
小辉站她旁边,她动了,他跟着动一动:“他俩搂着亲嘴,就在柜台跟前,我打那门口过正好看见了。”
令智礼皮囊太好,老天没给他什么惊人才华,却给了完美的肉体,光这一样,就能让女人痴迷了。他皮肤白皙,眼神多情,总显得含情脉脉,他又擅长说情话,说得人骨头都要酥了。
她记起些往事,令智礼一回来,肖梦琴整个人的状态就变了。她的目光、情感,都被男人带走,她要挎他的胳膊,依偎着他,要跟他说话。她整个人女人起来,不再是母亲,暂时把令冉忘却一样。
好像令智礼一回来,不止来抢钱,也来跟她抢肖梦琴。
他存在着,一切也变得不方便,她上卫生间、洗漱都要注意一下,女大避父,一个空间里只有女性,做什么都很方便,没有顾忌。一旦多了个男人,便不同了。
但肖梦琴的快乐显而易见,眼神动起来,神采飞扬着。她平时是那样端庄文雅,因为男人的回归,完全换了心情。她的一举一动,感染着令冉,甚至连亲热也来不及回避了。
男人跟女人之间的那种暧昧、纠缠,最初是父母泄露给她的,她看到了,也听到了,那东西神秘叵测,最隐私,也最激烈,外人是无法窥探的。
小辉见她久不作声,悄悄喊她:“令冉姐?”
这孩子还知道叫人,钱刺激的吗?令冉侧过脸看看他:“那人长什么样?看清没?”
家里什么也没剩,相册自然是让火吞噬了。
“长得可高了,”小辉比划着,“头发乌黑,脸长啥样没看清。”小辉心道,他抱着你妈啃呢,谁能看清楚,男人跟女人亲嘴又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他没兴趣仔细看。
“你再好好想想,还看见什么没?”
小辉作苦思冥想状,他早不耐烦了,还得装:“我想想啊……”
五百块钱啥时给我?
“真想不出来了,你妈两个胳膊挂他身上,两人跟粘虫呢分不开,我真没看清脸。”
肖梦琴对爱情有种革命般的忠贞,烈火烧不坏,好像全天下她只认得令智礼一个男人,其他男人死绝了。
令冉心里大概有了个判断,胸中涌动,小辉的眼睛一直瞄着她,写满急切、贪婪,小孩子还不懂掩饰。她打开钱夹,小辉又频频瞄着,似乎想知道里头有多少钱。
这是个浅棕色的皮夹,像男人用的,小辉撇撇嘴,知道女的一大了就会跟男人睡觉。
“不要到处胡说,我要是听见旁人说这话,那肯定是你传的,”令冉冷淡瞥他一眼,“叫我知道了,我一定撕烂你的嘴,再把你腿打断。”
她语气轻轻的,样子却是不容置喙,小辉连连点头,拿钱就跑,令冉低头看指甲油,艳光四射,两元一瓶。这儿东西特别多,特别杂,头花、手链、各种笔、贴画、杂志、漫画书……她记得以前女同学们最爱逛这种店,门口音响声嘶力竭叫着:房租到期,最后一天清仓大甩卖,全部两元,只要两元……廉价的物品五光十色,也能愉悦人的感官。
她早不是小孩子了。
但她还是买了瓶指甲油,连带一百块钱给了彩虹头。
“看颜色挺漂亮,别嫌弃,两元店买的。”
彩虹头哇哦一声:“嫌弃什么?我最喜欢不花钱的东西了!”
免费的东西才是全世界最好的,好极了。
令冉看着她满足的表情,想起他来,陈雪榆不喜欢免费的东西,他不缺钱,他那样的人追逐的是另样东西了。
她给冯经纬打了个电话,再次表达谢意,她问出了想问的,陷入更大的迷雾中,令智礼回来做什么?倘若为拆迁款,他还是户主,少不了他的。他没有理由去放火,她依旧坚信,这男人没这样的能力。
思绪太多,也太重,恨不能多长几颗脑袋来分担,她慢吞吞走出来,一路看两边店铺:修脚、按摩、中医调理、大众快餐……一家小小的五金店里走出个女孩子,趿拉着拖鞋,扫门口的包装盒。
里头传来大人的声音:“小曼,小曼?去买个西瓜!”
这女孩便埋怨道:“没看见我正忙吗,就知道使唤我,让xx去!”她嘟囔两句脏话,扫把一甩,掀开帘子进去了。
屋里传出争吵声。
她看上去和令冉差不多大,很青春,脸庞饱满,身材单薄,城中村里有许多这样的青春,像两元店一样便宜,消耗很快,不过不要紧,年轻人会一茬一茬长起来,那些小孩子说长大转眼的事。
令冉又有了一种紧迫感,不行,要抓紧快活,她要离开这里,日头照得人发昏,整条街也发昏,一年四季都昏昏杂乱着,日子照样过。时过境迁,她是不愿这么过了,也有条件不这么过。
她打车迅速回了陈雪榆的家,真好啊,清清静静,空气中是玫瑰的香气。
客厅里电话铃声突然响起来,吓她一跳,令冉顺着声音看见一部座机,陈雪榆家里还有这东西,不晓得什么时候留下的。
她等铃声响了一会儿,拿起来接听,不急着说话。
对面竟也不说话。
她好像听到轻轻的呼吸声。
令冉又等了一会儿,对面似乎同样极有耐心。
她静静把电话挂了。
空气也安静着,她忽然有点害怕,总觉得有人,令冉拿着手机来到外面,青天白日,一切又亮堂起来。
她给陈雪榆打了个电话,刚响两声被拒绝了,过了片刻,陈雪榆拨回来:
“刚刚不方便接,有事吗?”
“今天早点回家行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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