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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50

    第41章


    令冉不爱吃这东西, 只是恰巧饿了,她说不准自己喜欢吃什么,随心情。她也不爱吃火锅这种东西, 肖梦琴在家弄过, 满屋子味道, 熏的一头一脸全是,红油静止后, 莫名的恶心。


    不喜欢便说不喜欢。


    陈雪榆换了一家小菜馆。这菜馆隐蔽, 从不做宣传,知道的人不多,菜不贵, 味道鲜美有特色。点菜自己写,老板一个人太忙, 没有服务员, 做好一道上一道。


    菜真水灵, 洗得干干净净, 一层一层摆放着, 叫人能看见, 色彩穿插, 绿的绿,红的红,新鲜欲滴,大伏天里眼睛也跟着清爽起来。


    只有陈雪榆跟她, 令冉悄声问:“来这吃饭的人不多?”


    陈雪榆笑:“很少。”


    “赚钱吗?”


    “不怎么赚钱, 老板纯粹是爱好,喜欢买菜做菜,最后等人家吃完问感觉。”


    令冉笑了, 她挨着他,两人合计要吃什么。


    “你来过,觉得什么好吃写哪个。”


    “好,荤素都要上?再来份桂花酒酿圆子?老板自己做的。”


    “开车能吃这个吗?”


    “我不喝,你尝尝。”


    来的路上,两人本各有各的心事,此刻,茫茫逝水般去了。


    他跟她说着话,嗡嗡笑语低垂,没人偷听的,老板专心致志忙活着,令冉扭头瞧一眼:“你不怕咱们吃着吃着,碰到熟人?”


    陈雪榆笑道:“老板只接一桌客人,咱们来了,别人再来他会拒绝,这里要预约的。”


    还有这种开饭店的,令冉奇道。


    她低头看着陈雪榆的手,他在写菜名了,头一回见他动笔,不急不慢,字跟字之间疏密合适,框架也匀称,优美流利,没有什么狂放恣肆的意思。


    跟人一样姿态好看,令冉写字奔放得多,跟娟秀毫无关系。


    “你字不错。”


    “只有字不错?”他笑看她一眼,特别随意的一眼,他的眼神其实她已经很熟悉了,这么一眼,竟生出点惘然的感觉,令冉笑道,“脸也不错。”


    陈雪榆笑着把单子撕下,交给老板,令冉拿起那支笔,很普通的圆珠笔,留着体温,她写下自己的名字给他看:“我的字更像男人的字。”


    陈雪榆道:“很大气,不拘一格,我比不上你。”


    令冉说:“你写个名字我看看?”


    陈雪榆便写了,她端详起来,因为不是连笔,所以跟那天看到的有区别,但字的风格是隐藏不了的。其实没必要再去印证了,她都听到了他的声音。


    纸也普通,就是小饭店里点菜用的那一种,软塌塌的,上面甚至有淡淡油渍,圆圆的一块。上面只有两人名字,陈雪榆撕下来,折叠好,放进了口袋。


    “哎,”她出声制止他,晓得他爱干净,“那上面有油,没看见吗?”


    陈雪榆示意她坐下来:“没事,要不要先喝点茶?”


    桌子有一套茶具,很素净,她想起他也是懂茶的。


    他递过来杯子,令冉去接,接过来,却不急着去喝,陈雪榆对上她眼睛,目光是偏的,在往自己身上看,他笑道:“怎么了?”


    令冉瞧见了他脖子侧旁的血迹,不多,只一丁点儿,叫白衬衫领子遮挡住,随着他动作,一下隐,一下暴露。


    他坐端正了,腰背还是挺很直,仪态特别好。那点血迹,便藏起来了。


    令冉不说话,站起来绕到他身后,陈雪榆跟着转身:“有事吗?”令冉低头,手刚伸过来,陈雪榆像是意识到什么,捉住了:“在外面动手动脚不好吧?”


    他调侃了一句,令冉不管,挣开他手,把那衣领往外扯了扯,血迹半干,像是被什么东西滑过去的,指甲?她想起小时候看人打架,又掐又抓的,就是这样的痕迹。


    “你脖子上有血,像被挠的。”


    陈雪榆自若笑道:“是吗?”他也不用手去摸,知道位置,当时确实没感觉,“烂得厉害吗?”


    “还好,一点小伤,不过弄领子上了。”


    怎么在这个位置呢?她想不通:“你不会是跟人打架吧?”


    陈雪榆笑道:“我多大的人了,我从不跟人打架,连骂人都很少。”


    “那是怎么弄的?”令冉心里生出点恶意,“女人抓的?”


    陈雪榆显然不喜欢这个玩笑,却还微笑着,坦然道:“本来不想说,你都看到了还是说吧,我爸有时候肢体语言太丰富,今天我回去看他了。”


    令冉心里轧轧动着:“他打你了?”


    “不至于,他没打过我,是说话的时候手指甲碰到了。”


    谁说话的时候,手指甲把脖子弄出血?令冉不太能想象出这样的画面,她手搭他肩头:“你不用觉得在我跟前失面子,或者觉得难堪,我会恨他的。”


    陈雪榆猛得抬头看她,她说道:“这样能安慰到你吗?我一向不太会安慰人。”


    她是真有点生气,他这么美好的身体怎么能被人随便掐伤呢?只能她来做,她觉得受到某种冒犯,好像谁侵犯了她的所有物。她不会嘲笑他,也不会看笑话,她现在没这种心情,他不是小孩子了,被父亲这样对待,总归不好看。他又偏偏是一个什么都很讲究,要好看的人。


    陈雪榆握住她手,笑了笑:“能,我也不是觉得难堪,没你想的那么脆弱,坐下吧,别影响咱们吃饭的情绪。”


    “你等一下,我去去就来。”她拿起包往外走,陈雪榆站起来,“干什么去?”


    令冉道:“你坐这等我,我一会儿就回来,你放心,我不会乱跑。”她这人要做什么事,也是别人无法阻拦的,陈雪榆慢慢坐下去,忽然拿起手机,对着镜头拽了拽领口。


    是有点血渍,人一老,指甲也硬。应当是嵌进肉里,不深,又连带刮蹭着了。那岂止是手,分明是苍苍的利爪,陈雪榆不禁笑了起来。


    老板开始上菜了,头顶悬着灯,翠色的菜上流光四动,陈雪榆忍不住到门口探看,令冉手里拎着塑料袋,已经在视线里了。


    他朝她笑了笑,把她迎进来,令冉从袋子里掏出一瓶碘伏,手上出汗,一时拧不开,笑着推给陈雪榆,自己去撕棉签包装。


    她让他坐好,棉签蘸满碘伏,细心擦了几下,血迹彻底清除掉。这动作太轻,倒像嘴唇呵在上面,呵出的气,几秒钟便风干,感觉却一直在,陈雪榆看到她晃荡荡的头发,伸手抚摸了。


    这样的靠近,是另一种暧昧,脉脉温情着,一股一股流淌着。


    那块皮肤变得发黄,晕染开一片,令冉莫名想到以前剥橘子皮,手指染色,最讨厌了。她不讨厌这会弄的色,跟他说:“估计明天就能好。”


    “这么快?”陈雪榆笑道。


    令冉把东西收进袋子里,窸窣响着。


    “嫌伤口好得快?”


    他笑视着她眼睛:“希望久一点。”


    这笑叫她心里起异样之感,也不想去辨别,说自己要洗手。


    寻常青菜炒得可口,真是好厨子,令冉吃着问他:“你跟你爸,闹不愉快了?”


    “不算,他习惯那样而已。”


    “你也习惯了是不是?”


    “没有,”陈雪榆又坦荡得惊人,脸上正大光明着,“一直没习惯,但还是要装一装的。”


    令冉忍着笑,觉得这时候笑太不礼貌了。


    “其实我也跟你一样,免不了要装。比如念书的时候,最讨厌老师拖堂了,下课铃响就该休息,为什么还要在那讲?讲个不停,但又不能生气,他一个眼神扫到你,还要装作捧场在认真听,因为平时你就是好学生的样儿,不能做一点不规矩的事。”


    陈雪榆笑道:“不会在心里骂人了吧?”


    令冉道:“我不说脏话,我这个样子像说脏话的人吗?我讨厌什么事,喜欢在心里说去死。”


    陈雪榆赞同道:“这个力度好,一死万事皆空,什么问题都没了。还有吗?”


    “有什么?”


    “伪装的事。”


    “一下想不起来了,想到跟你说。”


    “那现在呢?”


    令冉顿时明白:“你猜好了。”


    “我猜,至少觉得饭菜合胃口不是假装出来的,聊这些也不是。”


    令冉笑着低头,慢慢咀嚼起来,菜很鲜,讲究本味,五脏六腑都叫食物告慰了,有种平静感,像来到一条缓缓流淌的河里,连声音、涟漪都没有。


    手机震动一下,是令冉的,她快速看一眼,随手删掉:“为什么会收到广告?”


    陈雪榆已经吃得微微出汗:“很正常,不用去管。”


    她笑着把手机放回包里,是冯经纬的信息,他突然约她,他不是那种随便骚扰女孩子的人,再喜欢,做事也是发乎情止乎礼。


    陈雪榆跟她商议起见黎耀明的事,黎耀明是为他们服务的,随时有空。


    “你安排吧,我明天想去学画,要么也定晚上?”


    “都可以,按你的时间来。”


    老板陆续上着菜,手臂上都是汗珠,问他们今天感觉怎么样,当然是好极了,上一道吃光一道,根本不用回答。


    最后,又喝了两小杯茶才结束,这茶余味无穷,难言的香气在喉咙、整个口腔里来回涌动,一问,才晓得也不是什么名茶,产自老板家乡而已。


    出门的时候,本来塑料袋忘记拿了,令冉想起来,准备回去拿,陈雪榆拦住她:“没关系,再买就行了,留老板那急用。”令冉却不肯,她有特别的执拗,那东西是她的了,也是他的,她宁愿再买新的送老板。


    只能折返取来,上了车,陈雪榆系安全带笑:“看不出来,你这么节俭。”


    令冉把东西放好,眼睫垂着,昏昏的灯光打在身上也像涂的那块皮肤了,她说道:“你用过的,不想别人再用。”


    陈雪榆静静看她片刻,身体侧过来,揽过她接吻,这下是真的嘴唇了,他的手掌充满力量,一直扣住她脑袋,这个吻凶凶急急地来,嘴唇滚烫,热不完地热,外头华灯下的建筑成幢幢魅影,俯视着这相对小了的车。


    令冉闭着眼,中间睁开一回,只觉眼底什么兽似的往身上碾压,别人的车灯一闪而过,金熔熔的刺眼。


    她顿时有种偷情的刺激感,搂紧了他。


    吻累了,她眼也不睁便顺势趴到他脖子里,蹭了两下,陈雪榆一只手不停抚摸她头发,头发缠住衬衫扣子,他笑了声,叫她别动,慢慢解开。


    两人目光对视上,都又有意思,便继续吻起来,没吻过这么长时间,换了几回姿势,起初还能感觉到彼此口腔中那点茶的余香,后来,只剩热的唾液了。


    浑身跟着蠢蠢而动,陈雪榆衬衫扣子被她解开了,手滑进来,他的皮肤跟嘴唇一样热,胸膛特别结实,有种森森凛凛的武器感,坚硬,迷人,安全又危险。


    “怎么不问了?”她抬眼朝他笑,陈雪榆屏了呼吸,“问什么?”他几乎匀不出精神回答她的问题。


    “问我这会儿是不是装的?”


    他嘴角旋出一抹笑纹,又去亲吻她,两人接吻,弄出一通汗来,都恍恍昏昏的。


    令冉忽然坐直,把他衬衫扣子一颗一颗系好,又抚平整,她低着脸,陈雪榆的手便在她脸蛋上轻轻摸着,他手指濡湿了,是她流的眼泪。


    他有一刹那钝钝的,反应过来,抬起她的脸。


    令冉别过去,看外面煌煌的夜,好像察觉到一种痛苦,叫人嗤之以鼻的痛苦,嗤之以鼻的徒劳。


    “我让你不痛快了?”陈雪榆低声问她。


    她惘惘摇头:“没有,突然心情不好,以前经常这样,回去吧。”


    第42章


    令冉去学画的时候, 老师不太舒服,天热,据说昨天有点中暑, 她指导了几句, 躺沙发上休息, 让令冉自己练习。


    为什么不早说呢?这老师并不缺钱,敬业使然, 也有喜欢见年轻人的缘故。年轻人有活力, 还有无限希望,生命的本能是追逐活,而不是求死。令冉一来, 老师看她花朵一样的脸庞,就觉得生命美好, 美好得不得了。


    她进步相当快, 手感好, 老师总忍不住夸赞她, 令冉只是微笑。她来到画室一般不休息, 也不需要休息, 老师是个很热情大方的人, 准备着水果、零食,好像她教课只是为了打发寂寞。


    令冉不爱闲聊,课结束就离开,老师笑说:“天气热, 有人来接你吧?”


    “没有, 我自己坐车走。”


    “是吗?小陈每次问我你几点结束,我都以为要来接你。”


    “您认识他?”


    “不认识,熟人介绍他过来的, ”老师从墙上挂钩处拿下一把遮阳伞,“打个伞吧,别把皮肤晒伤了。”


    令冉没要,陈雪榆怎么不直接问自己呢?怕打扰?她忽然留意到画室里有别人没完成的一个作品,像画的外国人。


    “那画的什么?”


    老师解释道:“这是临摹的俄狄浦斯王,俄狄浦斯知道吗?古希腊悲剧里的一个人物,很有名。”


    令冉点点头,她听令智礼声情并茂地讲过这个故事,大受震撼,一个男人,弑父娶母。他为了避开这个命运,作了种种努力,而这些努力,恰恰驱使他一步一步走向这个命运,他失败了,越努力失败地越快,但还是要努力,她跟画像对视着,眼睛郁沉沉的。


    她看过许多书,并不沉迷,心里保存着初读的感觉而已。


    怎么今天在路上总是想这个故事呢?这故事,好像突然变得迷人起来,主人公也迷人,她打车先到新华书店,买了一本正版书,质感很好,封面有烫金工艺,好像这烫金也悲剧起来。


    又到饭点,令冉去了冯经纬提议的羊肉馆。她挎着包,穿一件很显身材的裙子,配一双低跟凉鞋,浑身上下的行头都是陈雪榆买的,她不喜欢幼态的装扮,她爱自己女人的感觉,陈雪榆对她的穿衣打扮审美也是女人的,这一点,两人十分默契。


    她进来的时候,店里的人都去看她,她目不斜视走进包间,推开门,冯经纬跟她对上目光的一瞬,明显愣住,他感受到一种很强烈的冲击,她的脸、身材,身上的香气,一下把包间占领了。


    他弄出个微笑,这笑在她跟前也显得窄了。老杨当然在,令冉猜到了,他本来就爱吃羊肉,一年四季离不开羊肉,羊肉汤、羊肉串、羊肉饺子……他不嫌膻。


    老杨也飞快打量她一眼,太成熟了,太扎眼了,他心里感慨,冯经纬是绝对养不起这种美貌的。


    “令冉来了,坐,坐下,刚小冯特地喷了酒精,给你擦干净了。”


    冯经纬脸上一热,把椅子拉开,令冉笑着取下包,挂靠背上。


    “有段时间没见你了。”


    “我最近在学画画。”


    “你喜欢画画啊?”


    “有点兴趣,暑假这么长总要找点事做。”


    令冉应着话,目光在老杨跟冯经纬两个身上交替,她忽然又有一种非常明确的戏剧感,她一见他们,就要一块吃饭,剧本就是这样呈现的,吃饭仿佛不是出于饥饿,生理需求,只是为了下一步的剧情,大家必须聚到一块儿。她看到自己坐这里,跟他们准备吃饭。


    老杨说今天他要请客,让两人别客气,大喇喇地点。


    包间油腻着,桌布总觉得脏,贴在腿上,稍微抬眼就能看到空调上布满苍蝇屎,斑斑点点,她只是瞟了一眼,冯经纬跟着看到了,立马不安,他觉得这环境不好,真配不上她。


    她其实什么都没想,觉得脏而已,脏就脏,桌椅空调饭菜都是剧情的道具。


    冯经纬起身把她的碗筷用热水烫了一遍,聊胜于无,他帮老杨也烫了一遍,老杨笑着扫他两眼。


    令冉看着菜单,炒羊肚炒羊心炒羊肝炒羊肠……人类真是残忍,这是物尽其用,把一只动物算计到一根毛都不剩。她笑着说出来,冯经纬不知道怎么接话,老杨笑道:


    “有时候,人对付人也是一样的,把你算计得精光,骨头都恨不得磨成粉。这种人,毒蝎子一样,表面还伪装得好,一般人看不出来。”


    冯经纬觉得一开场话题就太阴暗了,一点都不阳光,他咳嗽两下,问令冉说:“对了,你通知书拿过了吧?”


    “拿过了,前段时间跟同学一块儿去了趟学校。”


    “报的什么学校啊,学啥?”老杨开始吸溜吸溜喝水。


    令冉笑笑:“也不是什么太好的学校,还凑合,随便报的专业。”


    这是不想说的意思,老杨笑着不住点头:“行,反正你往后不缺钱了,学什么专业影响都不大,爱学什么学什么。”


    冯经纬有点失落,觉得这种话题实在没什么可隐瞒的,她跟他们隔膜着,是不信任吗?


    “你喜欢就好。”他只能这样说。


    老杨已经继续问道:“还在亲戚家住着?有没有什么新头绪?”


    令冉道:“我爸在火灾前回来过,”她看看冯经纬,“上次托你打听那件事,其实是因为张大民儿子张小辉说,他在我们家商店见到了一个男的,我问清楚了,应该就是我爸。”


    冯经纬感慨,她真沉得住气,问出结果才透露。


    “你意思是你爸跟火灾……”


    令冉道:“不清楚,得找到他问一问才知道。”


    天热口渴,老杨续上第二杯了:“你之前提过找私家侦探,侦探给你查出什么没有?”


    “查出点东西,他说夫妻一方如果非正常死亡,首先会怀疑伴侣,他也没说死,只是觉得应该从我爸这里着手看看,杨警官,他这么分析有道理吗?”


    “有,思路也不能说错,再加上你爸火灾前还回来过,确实有疑点,”老杨谈及这事,笑便收起来了,“侦探给你找着你爸了?”


    “找到了,具体怎么找的我不知道。”


    “侦探是你这亲戚花钱请的吧?我记得,你说是个远房亲戚,钱怎么算,回头从你拆迁款里扣吗?”


    冯经纬忽然觉得老杨问得太细,会不会冒犯她,他悄悄看过去,令冉神色如常,雪白的脸,雪白的神情,衬得嘴唇特别红。


    “这个亲戚很有钱,他不愿意收这个钱。”


    老杨意味深长:“远房亲戚做到这个地步可不容易,你得提防点,他别打旁的主意,你这么漂亮。”


    冯经纬觉得这话就有些赤裸了,怕她尴尬,圆场说:“既然是亲戚,不至于吧?”他说完意识到自己非常无知、幼稚,一点警察素养都没有,但这种蠢话还是要说。


    老杨哼笑一声,陡然发觉什么似的:“哎呦,忘记点饮料了,小冯,你去买,到对面小超市买,这店里贵,”他看向令冉,“橙汁?可乐?雪碧?”


    令冉道:“没关系,喝水就行。”


    老杨摆手:“那不行,多少喝点有的菜辣。”冯经纬已经利索起身了,他要出去买。


    一下只剩她两个,令冉有种很强烈的直觉,老杨要问什么了,是故意支开的冯经纬。


    两人目光碰上,仿佛都从对方眼里看出彼此的意思,老杨道:“令冉,我多问你个事,上回在那个酒店碰见你,也是你亲戚安排的?”


    她点点头:“临时住几天,已经搬回去了。”


    “方便问问你那个亲戚,是做什么的吗?”


    令冉面不改色:“做生意的,我借住旁人家里也不好细问。”


    “你喊他什么?”


    老杨拿起水杯,她总觉得他隔着水窥视过来了,好像自己整个人,在人家视野里,从头到脚,全都暴露着。她知道他以前是干刑警的,还是个很出色的刑警。


    “杨警官,你为什么问我这个?”


    老杨笑道:“怕你别不懂怎么识人,给你把把关。”


    “是不是警察能随便查到别人的个人信息?”


    “警察也不能随便查别人,必须有个事由。”


    冯经纬回来了,对话戛然而止,外头确实热,他一进门,身上那股热流也跟着直扑,都坐下了,整个人仿佛还是热乎乎的一团。冯经纬有尘土气,老杨也有,那种为工作为生活忙碌的气息,不是洗澡不洗澡,干净不干净的问题,是一种感觉。


    他没有,他当然也很忙,但人跟人之间的气息就是不一样。他不会带自己来这种地方吃饭,他是另个世界的。她靠面貌,短暂地存在于他生活的那个世界,美丽的容颜,兑换起来真是迅速啊,不需要积累,一下就能被看到。不像念书,要寒窗苦读许多年,没日没夜地念,智商平庸的学生苦读了也未必能有好结果。


    她凝视着冯经纬微红的脸,同样年轻、紧绷,眉眼也是好看的,但不叫人心动。


    “我是不是脸脏了?”冯经纬察觉到她目光,不好意思摸摸脸,老杨直笑,服务员推门进来,开始上菜了,盘子放下来的那刻,令冉看到她指头上的油,不甚整洁的指甲。


    冯经纬还在迟疑摸脸,是有点汗,好像还出了油,夏天没办法。


    “我出去洗把脸,夏天淌汗脏得快。”他又站起来。


    令冉微笑着:“没有,坐下吃吧,别去了。”


    她心道,你土。


    她没有嘲讽,但这听起来让人难堪,没法说,她觉得自己人品有问题,她并没有瞧不上冯经纬的意思,这样的念头冒出来,即便客观,也够可恶的。


    就这样吧。


    老杨看出令冉在走神,笑着招呼说:“来,吃菜,别客气。”冯经纬犹犹豫豫坐下了,拧开橙汁,给她倒满。


    菜一旦开始上,便上得很快,一边吃,一边闲说话,外头挺嘈杂的,服务员开门的一瞬间,声音灌进来,门一关,它便隐约起来。


    “下一步,是要见你爸爸?”老杨接着先前的话说。


    令冉道:“不知道能不能见到。”


    老杨夹起一大块羊肉,蘸满佐料:“我有个想法,要是你真见着爸爸了,能不能让我跟他碰个面,我来问问他。”


    冯经纬有些吃惊,老杨突然这么热情介入,实在诡异。


    令冉想也不想:“好,要是我能留住他,我通知您。”


    真是奇了,这不是很信任吗?老杨心里闪过一丝疑云,他去查了酒店前台,当然要费点功夫,要找理由,前台告诉他是一位陈先生订的房间,这位陈先生,叫陈林。


    陈林是陈雪榆公司的员工。


    老杨还是查到了。


    冤家路窄,老杨忽然来了精神。


    饭就得这么吃,肚子饱了,事情也谈了,令冉中途去了趟卫生间,顺带把账结了。等吃完出来,两个大男人知道了,冯经纬特别过意不去,老杨洒脱:“下次我一定点完菜就去结账,这回谢谢了啊!”


    她现在拥有很多钱,花不出去。


    羊肉馆门口的帘子又沉又脏,冯经纬赶紧拨开,让令冉先出来,一松手,“啪”地打老杨脸上去了,一阵生疼,老杨唏了声,笑着瞪冯经纬两眼。


    外头蒸人,令冉要打车回去,往树荫下走,四周有车,也有人,老杨忽然回头,环视一圈,却没说什么。


    “还是去亲戚家?”老杨问她。


    令冉把包往肩上提提,出租车缓慢朝这边靠了,她摆摆手,冲两人一笑:“我先走了,下次见。”她笑起来很动人,叫人忘记酷暑,冯经纬目送那车子走远,尾气都散了。


    “刚你往后瞧什么呢?”冯经纬问老杨。


    老杨呵了一声:“我以为你什么都看不见了呢?人家一走,你眼睛也亮了,耳朵也灵了。”


    冯经纬脸又热,干笑两声:“你刚到底看什么?”


    老杨打趣他:“看你是不是魂掉哪儿了。”


    他没告诉冯经纬,有人跟踪,自然不是跟踪他们两个大男人。他靠直觉判断的,四周一片寻常,建筑静默着,人动着,车动着,该做什么做什么。


    对于老杨来说,糊弄冯经纬不是难事,小冯总体来说还是个单纯理想的年轻人。令冉呢?她是个非常聪明的女孩子,她会被人轻易糊弄吗?


    老杨若有所思看着出租车离去的方向,马路那样长,蜿蜒着,热煞煞的暑气在上面波动着。


    绿的树、白云、高楼,一一打出租车玻璃上滑过,令冉往外看去,路过一家辅导机构,她想起孙信璞来,怎么这么巧?他结识了时睿,时睿认识陈雪榆,时睿在暗示什么?她拿出手机,给孙信璞打了个电话。


    孙信璞正在吃挂面。


    他胃口很奇怪,面食里挂面吃得最习惯,他给人家补好课,人家要留他吃饭,他不肯。那是客气话,不能当真。他随身携带着挂面、饭缸,回家一趟很麻烦,母亲给他准备了调料包,里头是自己弄的辣椒油,天太热,辣椒油不容易坏,又咸又辣。


    孙信璞问路边小店要点热水,把挂面折断,卧到饭缸里,热水一泡,等半软不软的时候吃。


    吃得满额头汗,他吃完挂面,还要去帮父亲卖西瓜。


    令冉听见了下咽的声音:“刚吃吗?”


    孙信璞便匆忙吞下,不再吃了:“马上好了,你吃了吗?”


    “吃了,刚在路上看到一个补习班,就问问你怎么样了,还习惯吗?”


    “习惯,”他擦去眉毛上的汗,“你这会忙什么呢?”


    “坐出租车,上午去学了画画,现在要回去。对了,那个时先生,跟你还联系吗?”


    “联系,也就是问问我做的怎么样,吃过一次饭,随便聊了几句。”


    “你跟他有话聊吗?他应该比我们大很多。”


    孙信璞察觉出来了,令冉对时睿有兴趣,巧了,时睿对她也是,尽管时睿聊天技巧高明,全是日常。他当时吃饭的心理微妙,令冉吸引异性,他不是第一次知道,他只是有些惊讶这种感觉,以往在校园,是同龄人对她爱慕着。乍然窥到成年男人的心思,他觉得陌生,又有隐忧。


    尤其是时睿说,他觉得令冉面熟,仿佛在某个别墅小区见过她,但不确定。孙信璞不好接这个话,岔开了,他非常迅速地转移掉事关她隐私的话题。


    他先替她感受到了冒犯,却不好发作,其实时睿言辞、神态,都没什么过分的地方,好似一个随意的话题。时睿把他当作一个出身微寒,靠天资和毅力从读书这条路杀出来了的男孩子,勇气可嘉,前途坦荡,但也就是个刚高中毕业的男孩子而已。


    孙信璞对他疑云重重。


    他一时还没想好怎么跟令冉说,令冉先问了。


    “令冉,我总觉得他有一天会联系你。”他说得没头没脑,令冉却不意外,好像早就在等待着了,时睿引起她的好奇,他以为她就会想方设法去找他吗?不会的,是他对她好奇,他既然好奇,就自然会想办法来找她,她沉得住气。


    她干脆道:“让他联系,我等着。”


    孙信璞默然。


    “他说他好像在某个别墅区见过你。”


    令冉心怦怦跳:“是吗?”


    孙信璞没有问你怎么住别墅区了?又或者别的,他什么都不问,他觉得自己被卷入了她的某件事里,也许是刻意,也许是凑巧,他听说十里寨的火灾很邪乎,但早结案了,是消防问题。


    “你觉得他这人,不好吗?”令冉问道。


    孙信璞说:“说不上来,有时候觉得很真诚,有时候觉得闪烁其词,你放心,我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不会跟他透露你的事。”


    令冉道:“你知道我的事?”


    孙信璞一直端着饭缸,手腕酸了:“不知道。”


    令冉笑了:“那你说什么透露不透露。”


    孙信璞道:“我不会在别人面前评价你。”


    令冉很大方:“没关系,他再试探什么,你迂回点,看看到底怎么回事。”


    孙信璞知道她看不见,还是郑重点头:“好。”


    令冉又笑了:“好什么呀?你都不问问我是不是有什么事。”


    孙信璞说:“不用问,那是你的隐私,问了不好。”


    “你不担心我做什么不好的事?”


    “不会的,我相信你不是这种人。”


    令冉心道,那你真是看错我了,我压根不关心你给人补课的事,只是当个理由打这电话。


    她这一瞬间是真心的,觉得对孙信璞抱歉,但真心这东西消散得特别快,她挂上电话后,孙信璞又变作一个还可以的男同学,毫无愧疚。


    冷气对着她膝盖直吹,令冉打个寒噤,啊,晚上还要见黎耀明,她忽然想起女同学们爱看的言情小说,女主人公动辄周旋于多个男人之间,十几岁的少女们,很难理解如何周旋,如何多个。即便是成人世界,也只有红梅理发店里的女人更容易周旋,更容易多个,普通人很少这样的。


    她现在是吗?不失有趣,人生处处是悲剧,在悲剧里捡拾一点譬如此刻自嘲的乐趣,也是难得了。


    到家后,她冲了个澡,头发每天都要洗,洗得蓬松、柔软,芬芳四溢。她住校时洗头很麻烦,要打热水,两大瓶热水够洗一次头。同学们俭省着,也没时间天天去洗。她要这样,整个中学时代压抑枯燥,清洁、吃饭、休息,都是很奢侈的东西,总是很慌张。她现在挣破出来,要享受,水流过皮肤,泡沫在头发里膨胀,香气经久不散。


    她享受着一切,包括男人的身体,怎么不算完成青春期的梦想呢?


    陈雪榆回来接她了,他一出现,就是很英俊很清爽的样子,他是个肉体力量强大,精神力量也饱满的男人。眼睛永远很有定力,不浮,不飘,他给她的感觉,越来越清晰。


    出门前,还是缠绵了一会儿,没法不动心,一见面身体便要悸动。陈雪榆没问她昨晚为什么哭,不用问,问了便没意思了。他只能更深地去吻,更深地进入她,把她完全据为己有,好叫她忘记。


    他用手满足了她一次,一直看向她,令冉双眼满是水润润的感觉,脸蛋泛红,她的眉眼、嘴唇,甚至是每次呼吸的变化,陈雪榆都准确地看清楚了。


    在这深宅大院里肉欲横流着,特别好,刻骨铭心。


    “把你手弄湿了,我来帮你洗。”她其实虚软了,站起来晃一下,还是笑着把他推到水龙头前,细细清洗着。


    陈雪榆手指洁白,指甲很短,灵巧异常。令冉搓揉一番,拿毛巾一根一根给擦拭干净了。


    “好了,”她趴上面闻了闻,“香香的。”


    陈雪榆便低头,抱住她亲吻,吻了一会儿,不出门不行了。


    两人都有一种正处热恋的似是而非感。


    包间比白天精致得多,屋里熏了什么,味道清甜怡人。陈雪榆陪她落座,她要他在身边,免去黎耀明再跟他汇报的麻烦。她也想看着他。


    私密性也好,什么声音都听不见。


    黎耀明把最近查到的东西整理归纳,像上次那样,详尽地摆放到令冉跟前,她一一看过,看到照片里的令智礼。


    他在一家工厂做保安。


    即便是抓拍,也能看出他个子很高,身材基本没有走样,是个侧脸,正跟人说话。


    陌生又熟悉的男人。


    也不晓得是哪里的工厂。


    “这什么地方?”


    “一家药企,在这儿上班一个月两千,坐岗,两班倒,不算轻松也不算太累,还包吃住。”


    黎耀明把令智礼的近况摸排得一清二楚,他总是显得很专业,很客观,有问必答。陈雪榆在一旁坐着,几乎不说话,令冉望向他,他神情很淡,对上她目光,那眼神分明在说:我不打扰你,你可以尽情去问,去沟通。


    “他看上去潦倒吗?”


    “还算正常,就是比一般保安要高,你爸爸长得很突出。”


    令智礼这辈子最拿得出手的就是脸了,这个社会,衡量男人的是权力、金钱,你有一张好脸,那是锦上添花。


    黎耀明看她神情镇定,也不像关切的意思,问完这么一句,沉默着了,他便跟陈雪榆快速交汇一个眼神,主动说:


    “拍的时候没太敢靠近,怕他发现,趁他不注意的时候拍的,顺便跟附近的人打听了下,你爸爸刚到这半个月,比较爱喝酒,还爱看书写诗。”


    令冉一笑:“他写出来了吗?”


    黎耀明说:“这个就不清楚了。”


    人都有自己的命运,令智礼走到哪儿都要当诗人,写没写先放一边,噱头是要放出来的,与众不同,他这辈子太追求这个。


    令冉低头继续看其他材料,是另外几家的,这些人的社会往来,都打探得清清楚楚,包括什么时间、什么地点,哪一家跟谁闹了什么矛盾、扯皮的事情。


    她忽然抬头:“这些矛盾,足以结仇吗?”


    黎耀明很严肃了:“不好说,有时人会因为一点小事爆发,有可能是之前已经累积了很多负面情绪,正好又发生一件事,单独看这件事,问题不算大,但偏偏引爆了。这是一种猜测,你要说这几家都跟人结仇,别人同时报复的可能性极低。”


    令冉道:“但只要有一家出现你刚说的情况,可能会连累别人,是吗?”


    陈雪榆手指在桌面上笃笃扣两声,两人都循声看他,他站起来说:“我去催一催,给咱们上菜太慢了。”


    第43章


    黎耀明立马意识到话不能武断, 等陈雪榆出去了,说:“不好讲,也许还有没查到的遗漏的点, 后续有情况我会再交给你的。”


    “你怎么找到他的呢?我总觉得, 这像大海捞针, 很难很难。”


    “令小姐,我们就是吃这碗饭的, 肯定有办法, 只不过,”黎耀明笑笑,“这种去查人的办法, 可能牵涉到一些灰色地带,就不方便细说了。”


    够坦诚, 也不会有心故弄玄虚, 能说的说, 不能说的行业秘密不随便乱说。令冉微笑看他:“我刚那么问, 是不是有点越界?”


    黎耀明连连否认:“没有没有, 人都有好奇心。”


    令冉依旧笑:“陈总会这么问吗?”


    黎耀明道:“一般不会, 陈总要结果, 不太去打听过程,过程没有结果重要。”他又补充两句,“再说,陈总是大忙人, 也没时间听太琐碎的东西, 讲究效率。”


    “未必,”令冉故意停顿,黎耀明果然等着她下文, “他都请你吃饭,这是要花时间的。”


    黎耀明笑道:“陈总这人大方。”


    这时候,陈雪榆进来了,令冉眼睛追随着他,一直到他落座:“正说你呢。”


    陈雪榆眉毛轻挑:“哦?说我什么?不好的就不要学了。”他笑看令冉,眼睛里有笑意,嘴角边也有,脸上肌肉的每一条走向都藏着笑,令冉也笑,“好话,我学给你听听,叫你高兴一下。”


    她把黎耀明刚才那句重复出来,包间里气氛松快了。


    好像来谈一件本身就很松快的事,陈雪榆知道,并不是这样的,但令冉偶尔流露的一些活泼,总仿佛天外来客,让人吃惊,等下一次流露时,照例重新吃惊。


    人的情绪总在流动着,不是一汪死的水。


    晚上吃太油腻不好,菜品精致、清淡,摆盘漂亮且大,但内容很少,中间一点点,令冉想起中午的菜,特别实惠,油汪汪占满盘子,都要往外溢,量大管饱。


    她又不由得微笑,看吃饭也很文雅的陈雪榆,他其实晚饭不愿吃多,再好的东西,浅尝辄止,昨天在小菜馆食欲那样好大概是因为她也爱吃的缘故。


    令冉吃几粒虾仁,喝一碗豆腐丝瓜汤,就不怎么吃了。


    黎耀明是有眼色的人,交谈几句后,发觉令冉似乎没问题了,没吃多少便说自己已饱,要离席。陈雪榆也不留他,等他出去,轻轻转着餐盘:“今天不合胃口?”


    她不爱一堆人凑一块吃饭,很污秽的感觉,好像众多口水混一起了。


    令冉笑道:“不是,因为有外人,别人碰过的我不想碰,所以从小我就讨厌跟着妈妈去吃席。”


    是这样?陈雪榆含笑:“跟同学一块吃过吗?”


    令冉仔细回想:“没有,最多在食堂或者学校门口小店碰着了,可能坐近一点打个招呼,也是各吃各的。”


    “上学的时候,会嫌路边那种苍蝇馆子脏吗?”


    “尽量选干净一点的,但干净的好像生意都不太好。”


    “其实我也不喜欢饭局,喝酒的,抽烟的,一顿饭吃下来衣服都要臭了。”


    “你经常有饭局吧?是不是还要见当官的?”


    “是,头疼。”他无奈皱眉笑。


    “确实头疼,你还得陪着人家说话是不是?”


    “吃饭在其次,主要是谈事情,离了饭桌谈不了。”


    “当官的年纪应该不会太轻,人一上岁数,说话的时候就容易飞唾沫星子,尤其是正好迎着光线时,你能看清楚那些小唾液怎么飞溅出来的,留意过吗?”


    陈雪榆失笑:“还真是,没办法,唾沫飞一脸该赔笑听还是得赔笑听,哪怕飞到你嘴里,也得接着。”


    一下说得这样直白,令冉笑道:“看不出来,你也要这样。”


    陈雪榆说:“表面光鲜而已。”


    “你说这些,不怕有损你的形象?”


    “我是个真人,还是你喜欢我假一点更好?”


    两人相视着,令冉道:“我不知道你哪里真哪里假,你告诉我好了。”她望着他,这样的眉毛、眼睛,身上的热意、香气,自然都是真的,其他的,难以分辨了,她也不想分辨。


    陈雪榆道:“说出来就不好了,”他问说,“不想吃的话,先回去?”


    他到前台结账,男人痛快付钱的时候总归讨喜一点,令冉在一旁看着,有意保持距离,等出来要上车时,她也是错开着。


    陈雪榆看在眼里,沉默了会儿,令冉见他迟迟不发动车子,问道:“不走吗?”


    车子便启动了,速度上来后,城市的夜景便快快地美丽起来,令冉一直看着窗外,她喜爱夜色,不是十里寨上空的混沌,是霓虹闪烁,长街通明。


    还有比这更大的城市,更美丽的夜景,她还不曾见过。她心里忽然悸动起来,她要见的,她本来就很喜欢这样的花花世界,只是不知道要怎么做。


    还会认识很多新的人吗?她从没想过,掉过头来看陈雪榆,光在他脸上明灭着,跟黑暗交替着,好似他生了一张阴阳脸。


    陈雪榆感受到她的目光,却始终不为所动,没看过来,也没说话。


    车里放着低的音乐声。


    晚风很大很大,不知经过什么路段,有波光粼粼的水面,跃动着金粉一样。


    “这儿好停车吗?要不要下来散散步?”她提议说。


    陈雪榆目视前方,微笑道:“怎么,这会儿不怕被人看到了?”


    令冉说:“我是觉得刚吃完饭,走动走动,你不想?”


    陈雪榆道:“不想,这条河气味不好,边上都是卖东西的,我不喜欢在这种地方散步。”


    他太熟悉这座城市,令冉显然没有,他也很少有这种明确拒绝她的时候,他一直很好说话。


    她察觉出不对,不愿意细究,而是说道:“你不是真的讨厌饭局,只是爱干净而已,真让你过普通人生活,像冯……”几乎说错了话,毫无意识拿冯经纬来打比方,令冉心跳了跳,“像平常人那样,上班下班,一个月拿几千块钱工资,做什么都要精打细算,你受不了的。”


    他还是很有风度地维持笑意:“你喜欢那样的生活?我看你也不是那种人。”


    是啊,我也不是,令冉心道,她想象着一种激情的、惊涛骇浪的东西,陈雪榆的身体已经给她了,非常美好,也非常难忘。


    “你觉得我是哪种人?”


    她并不在意,不知道为什么要问。


    陈雪榆淡淡说:“不够诚实,也不够虚伪。”


    “你是说你自己吗?”令冉反问。


    陈雪榆笑了:“我?我足够虚伪,跟你还不太一样。”


    “那你怎么好意思说你是个真人呢?”


    “我承认自己虚伪,怎么不是个真人呢?所以,我很好意思这么说。”


    他面上带着笑,语气也还好,令冉却觉得不舒服了,他对她有攻击性,即使很隐蔽,她发觉了,没法装作不知道。


    她可终于知道他不觉中暴露的缺点了。


    “你无论说什么,做什么,都这么好意思的吗?”


    “难道你不是?我看你无论说什么,做什么,也都很好意思。”


    令冉这下是真不高兴了,她很久没这么不高兴过了,很明显。她需要回溯下,话题是刚才哪句话开始不对劲的。


    但她懒得回溯,漠然一笑:“你是指我们的关系吗?”她蓦地想起老杨,她为什么不想人家知道,还是觉得羞耻吗?为什么面对陈雪榆没羞耻心,面对老杨、冯经纬、孙信璞那样的人偏偏有了?分明也不是什么很近的关系,相对熟悉一点罢了,她在乎他们看法做什么呢?


    她的心突然抖动两下,自己也觉得厌弃。


    陈雪榆把车突然停在了一段人少、车也少的路段,他什么时候开过来的,令冉没留意。


    这条路寂寥着,昏黄着,只有路灯和绿树。


    隔开玻璃看,像段陈旧梦境,好像早在那里走过。


    “在这走走吧。”陈雪榆没接话,打开车门,径自下去了。


    还是热,比白天好一些而已,又热又大的风,一下吹起头发、衣角。令冉站定,撩了撩吹乱的头发,四处张望,她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城市真是大啊,有时候你在这儿生活一辈子,也不可能把角角落落走遍。


    陈雪榆已经朝前走了几步,他的肩很宽,人修长,走在林荫道下,她看着背影,一刹那他什么身份都失去了,连名字都是,对她而言,他只是个男人,而她,只是个女人。


    上面的苍穹辽阔,地上仿佛只有他跟她两个人。


    她的心境又变得模糊,有种荒谬感。


    陈雪榆停下脚步,转头看她,笑容依稀:“不是你说的想散散步吗?”他头一偏,示意她跟上来。


    偶尔身旁不远处有车疾驰而去。


    “这儿都没人,你不怕有歹徒抢劫?”她走过来问。


    陈雪榆笑:“治安没那么差,不是九十年代,就算有,我也比你跑得快,歹徒追不上的。”


    令冉情不自禁打了他一下。


    好像刚才的不愉快立刻消散了,这样的灯光正好,不刺眼,又能照得清,人也跟着昏黄着,笼罩无端柔情。


    “遇见坏人,你要是真先跑了,也无可厚非,人总要先自保的。”


    陈雪榆笑意闪烁:“你也把我看得太不是男人了。”


    令冉好像压根没听见他说什么,也学他,不想回应的就跳开去:“不过没关系,你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人,我还能遇着更坏的人吗?”


    她半真半假的样子,陈雪榆克制着:“既然你都知道我不是好人,还跟着我,这不是犯蠢吗?”


    令冉做出疑心状:“原来,你这么开不起玩笑?生气了?”


    陈雪榆微笑道:“你今晚开的玩笑未免太多。”


    令冉冷嘲道:“怎么?你以前没跟女人开过玩笑,女人也没跟你开过玩笑?我以为,你应该很擅长逢场作戏才对。”


    第44章


    树影很密, 毕竟是夏天,落在肩头,落在脸上, 五官在阴影和光明里出没着, 令冉见他停下来, 坐在旁边的一个石墩子上,真巧, 他两只眼睛在路灯的照耀里, 眉毛那有叶子的形状。


    这下睫毛也是惨淡的金色。


    陈雪榆腿伸出去老远,笑看着她:“确实,我不光跟女人逢场作戏的经验多, 跟男人的也多,没办法, 年纪在这放着, 哪里比得上你, 天赋异禀。”他又紧跟说, “差点忘了, 你不喜欢人家夸你有天赋, 夸你什么能夸到点子上去?要不说来听听?”


    真可恶, 一双弯弯的眼睛在脸上这样笑着,令冉往后靠在树下:“你经验那么多,还需要我教怎么夸女人?是夸了太多人黔驴技穷了?差点忘了,你是学数学的, 可能词汇量没那么大。”


    这一段路两边都种着一样的树, 夜色下,看不出什么品种,叶子簌簌乱摇, 他脸上的光跑动着,参差披拂。陈雪榆的神情时隐时现:


    “很介意我过去吗,为什么总提女人?”


    也有人在这样的夜色里热情抚摸过、探索过他?反之亦然,这种事不配在她心头突兀辗转,令冉齿冷道:“跟我没关系,你比我大,你的人生注定比我更早展开,我不爱多管闲事,无论是别人的过去还是未来。”


    一阵又一阵的晚风,要把人喉咙都堵上了。


    陈雪榆淡淡笑道:“只活当下是吗?看得真开。”


    “别人的跟我没关系,我自己的事,”令冉脸上有了无名的忧愁,“我要管的。”


    “除了你自己,剩下的都是‘别人’?”


    “难道不是?人活在这世上,父母伴侣子女,全都是别人,更何况这之外的人?”


    陈雪榆点点头:“好像也没法反驳,我以为,我们之间还算投缘,能说上话,不管多少,至少能。”


    令冉笑得有些讽刺:“想到了?”


    陈雪榆有一霎的迟迟:“想到什么了?”


    “想到怎么夸女人了,你一定知道,漂亮聪明这种话我听得不少,不如说我知心,我不知心,也不想知心。你这种话,还是留给后来人听,可能效果更好。”


    她倚靠在树下,脸暗着,暗着的忧愁跟裙子一块儿被风吹得轻了,飘然了,确定不得。陈雪榆慢慢站起来,朝前看着:“还要走走吗?还有心情吗?”


    她的本意就是想散散步,两人明面上又何必生龃龉呢?令冉思绪茫然,又没到一拍两散的时候,她也瞧不起吵架这种事。人争吵,无非想争出个是非对错。


    算吵架吗?她都没跟人起过冲突。


    陈雪榆一手垂着,表上有潋滟的光正微微动,她看着那光,问道:“你手表什么牌子的?”


    说着,不再挨着树,朝前走了。


    这话没头没脑的,陈雪榆似乎也不意外:“瑞宝,你对表有研究?”他慢条斯理解开了,递给她:“要看看吗?”


    她接过来,表带那留有他的体温,手指触摸到,很快还给他:“没研究,随便问问。”


    “这是德国表,”陈雪榆不急着戴,“不算多名贵,但款式我很喜欢,不再看看?我告诉你怎么看。”


    风大得恼人,贴着脸、脖子一直舞动着,令冉抿了又抿:“身外之物,没什么好看的,你戴上吧。”


    他是由一堆身外之物构成的,手表、衬衫、裤子、鞋子,装饰着身体,跟任何一个男人都不一样,就算是装扮一样的东西,他也不一样。


    “帮我戴。”陈雪榆把手表又塞给她。


    这话叫人心里一跳,联想到别的,好像当众脱衣服一样,他有点居高临下的语气,令冉拒绝了:


    “没必要,一会儿就回去了,你睡觉不还是要再解下来吗?”


    陈雪榆却坚持:“有必要,我现在想戴。”


    表带非常柔软,令冉捏了捏,低头帮他戴,不可避免地触碰到皮肤、手腕的骨骼,才发现那有颗淡淡的小痣,也许不是,路灯下难以辨别。


    “这样行吗?”她抬头问。


    “松了。”


    令冉重新往里多扣一点。


    “这样呢?”


    “还是松。”


    她有点怀疑:“没法再扣了。”


    “你试试。”


    只好再试,已经费劲了,他皮肤被夹起来,她想,夹痛他才好,脸胀得发红,扣上了。


    陈雪榆道:“太紧了,还是……”


    令冉打断他:“你消遣我吗?”


    陈雪榆一笑,摸她头发:“原来,你这么开不起玩笑?生气了?”


    他把她的话送还给她,令冉脸真是热了,她推了他一把:“不要把你跟女人调情的那套用我身上。”她想,也许这样的事情他不是第一次做了,她不喜欢二手的东西。


    她看样子倒不像生气,极其冷漠,脸像罩了个美丽冰凉的壳子。


    陈雪榆掸了掸她推搡过的地方,神色平常:“你要真反感我,当初就不应该随便答应那个条件。”


    令冉疑心看错他这个动作,他什么意思?嫌她脏吗?她有些错愕地望向他:“你羞辱我。”


    陈雪榆微笑道:“这就叫羞辱了?”


    她很快冷静下来:“我答应你的条件,不代表你能羞辱我,我知道我不是第一个跟你做交易的人,也不会是最后一个,但你不要把我混同其他人。”


    陈雪榆的笑几乎褪去了:“说得好,你未必是最漂亮的那个,但最没心,我也很难忘记你这么个人。”


    令冉冷冷道:“说得好像你有,既然大家都没有,就不要点出来了,不尴尬吗?”


    这下彻底没散步的心情了,她不晓得跟人闹别扭这样不舒服,吃饭时还好好的,从车子开出来那刻就不好了。为什么要这样?只做不好吗?那样快活,什么都能忘却,人跟人真的是失和于言辞,不要交流好了。


    她转身朝车走去,她听见后面陈雪榆的脚步声,很有节奏。


    刚到车前,车子解锁了,亮了一瞬,她不愿坐副驾驶,去了后排。


    一路陈雪榆也没再说话,沉默着。窗外的夜风,照例奔腾猖狂着,一波一波卷着道旁的树叶。


    开到别墅区,车速降下来,车头灯再亮,也只能照亮一段路,好像前方没尽头似的,能在曲折缓慢里一直开下去。


    车子还是停了,令冉迅速跳下车,疾步走进客厅,噔噔噔上楼,胳膊突然被拽住,整个身体要拗过去,陈雪榆双手挟住她肩膀,在楼梯上吻她。


    她听见他咻咻的呼吸声,吻得很急切,他几乎把她压到在栏杆上了,膈得后背粼粼,她的身体先于思想接纳了他,但意识却不愿放过他,他那个动作,太可恨,她把他嘴唇咬出血了。


    陈雪榆察觉到疼痛,没去管,叫她吞吃下去,滚烫的嘴唇始终贴合着。


    他最终把她抱起来,摔到床上,男人一用力便显得野蛮,令冉坐起来,看他脱衣服。这样爱干净的人,也不说去洗澡了,衣服丢一地,只剩那块表还戴着,时间无声地走。


    一个赤裸着的陈雪榆,朝她倾倒过来,她抱住他,爬到了他后背上,趁机狠狠咬他耳朵,耳朵立马红了,像挨了一巴掌。这一下太疼,陈雪榆反手拽住她,一把掼到眼前。


    这倒像梦里的场景,一脚踏空,瞬间惊醒,人好端端在床上。


    两人都弄得气喘吁吁,陈雪榆兀自笑一声,端详她片刻,她眼睛乌黑乌黑的,这样睁着,幽幽的世界朝外张望一样。


    陈雪榆还是吻了她,一边吻,一边把她从衣物里剥出来,热的皮肤,腻的皮肤,一切恍恍惚惚的,说再多的冷话也凉不下来的皮肤。


    表带不可避免蹭到她,令冉抠住,直朝他脸上呼洒热息:“夹着肉不疼吗?”她知道没戴好,手腕那肯定不舒服的,陈雪榆也不说重新弄准。


    他笑着按她:“再夹紧点也无妨。”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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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什么做的?”


    陈雪榆眉头的汗要坠落了,她伸手揩掉,又放进嘴里吸吮。


    他便盯住她,不眨眼睛,他这会不想说话,用动作来不让她说话。


    表带是鳄鱼皮做的,有些细致褶皱,跟皮肤摩擦着,感知得一清二楚。


    纠缠得太激烈,怎么到地板上的,浑然不觉,令冉觉得应该是撞到了哪里,心里模糊得不行,已经坐到他身上来了,□□仿佛在骑一匹骏马,她没骑过马,甚至连真马都没见过。


    □*□


    地板也湿了一块块,残留水渍。


    令冉忽然伏在他身上,汗水太多,屋子湿漉漉的,一切都潮湿起来。


    陈雪榆手慢慢拨开她头发,头发沾到脸上,一缕一缕拨开,她眼睛失着神,喃喃自语:“你是不是故意的?”


    他的笑很低:“哪里?”


    “你知道。”


    “不知道,今晚说的太多,做的也太多,我不知道你指什么。”


    令冉撑起身,手按在他湿润的胸膛上:“你平时不那么说话,也不做那种动作,就是故意的。”


    陈雪榆懒散着了,浑身松弛:“你要是这么觉得,那我就是故意的了。”


    第45章


    令冉要从他身上离开, 陈雪榆坐起来,抱住她:“别走。”


    手湿滑着,腰也是湿滑的, 好像一尾鱼抓握不住, 要溜走了, 陈雪榆抱紧她:“逗逗你,别真的生气了。”


    令冉手搭在他肩膀上:“你都承认你是故意的。”


    陈雪榆道:“现在也没否认, 你说得对, 我也没有心,自己没有的东西所以很难相信别人有,但我还是希望多少有一点, 人一旦计较什么,难免就不如从前大方。”


    令冉垂下眼, 不愿意同他相视:“有一点, 跟没有区别不大。”


    “对我来说区别很大。”


    “看不出来, 你这人不贪心。”


    “我贪心, 因为我知道从无到有是最难的。”


    “你自己都没有, 凭什么希望别人有一点?”


    陈雪榆沉默地笑了, 手腕已被勒红, 他说道:“这是鳄鱼皮材质,很柔软,我买一块送你好不好?”


    令冉道:“真想送别人东西,根本不用先问。”


    “我是真心想送, 但怕别人不喜欢, 不想要。”


    “看来你送礼很有经验,被人家拒绝过。”


    陈雪榆又笑,一直轻轻地笑, 令冉心烦说:“你笑什么?”


    “我不知道,只知道现在心情莫名很好。”


    “你好像有病。”


    “我从没标榜过自己多么健康,也不介意有病。”


    陈雪榆抱着她起身,双双倒向床铺,四周寂寞下去,特别安静了。


    他用一种沉静的目光注视着她,令冉受不了,捂住他眼睛,叫他陷入黑暗里去。


    大约捂了一会儿,手都酸了,又只能放下,陈雪榆眼前模糊一阵,光在她脸上重叠着,五官也错位。


    他笑道:“为什么捂我眼睛?不想被看?”


    “我一直被人看,什么样的目光都有。”


    “我刚才的目光让你不舒服?”


    “不是,我说不清楚。”


    人的心情瞬息万变,令冉察觉一种伤怀,这种情绪在很小的时候就有,笼罩着她的心灵。


    陈雪榆重新拥她入怀,他的怀抱非常结实,有种沉甸甸的热,他低声说:“至少我对你没有恶意,我相信你能判断出来。”


    令冉的嘴唇贴在他皮肤上,一说话,他便觉得那地方蠕蠕动着。


    “我觉得你今晚对我有恶意。”


    “我只是突然想到你的男同学,送你花的那个。”


    令冉抬眼:“为什么?”


    “你们一定不避讳走在一起。”


    令冉不说话了。


    “有的事开局不那么单纯,但不意味着结局一定不好,事在人为,我是这么想的。”


    “这是你能说到最真诚的那一层吗?”


    陈雪榆手底不停摩挲她的头发:“我这个人习惯虚伪了,恐怕也很难一下全部真诚,有多少就拿出多少吧。”


    令冉忽然笑了,她扬起头,在他胸膛比划起来:“要不然把你的心剖出来,我看看。”


    陈雪榆笑道:“你不也说了?我没有心,剖开了空空如也,我怕你失望。”


    令冉手指还是轻轻划拉着:“你这种话,是不是也跟别人说过?”


    陈雪榆道:“没有,我一般只跟人说最日常最安全的话题,不聊这些。”


    “跟女人做过,也不聊聊吗?夜深人静的时候容易有情绪。”她声音也低,但吐字清晰,一双眼定定地瞅着他。


    陈雪榆又陷入沉默,等了片刻,说:“我觉得我刚才已经回答得很清楚了,你这么聪明,为什么要反复提呢?”


    “我愿意跟你上床,是因为觉得你干净,我一直讨厌十里寨那个环境,所有人都灰头土脸的,油腻污浊,就没清爽过。”


    陈雪榆笑一声:“我还以为,你是心里膈应,生怕我跟很多人上过床,只是因为我讲究卫生吗?”


    他很快道,“我没那么随便,不是发情的狗,这个话题最后一次讨论好吗?”


    令冉摇头:“你很随便,你找到我跟我谈条件,就是很随便,当然,我也半斤八两,显得很随便答应了你。”


    她察觉到他的不快了,这种破坏性的刺激,令人心动。他不想谈,一个人受了冤屈,总想辩白辩白,他是男人,一遍遍辩白显得掉价,不愿喋喋不休。她享受到折磨陈雪榆的乐趣,她知道阴暗,阴暗才显得光明光明,这世界需要阴暗。


    “那正好,我们都随便,般配得不得了,你说是不是?”陈雪榆轻轻叹息,“你还是拿一把刀来,把这剖开,想看什么取什么。”


    说着身体又躁动起来,想征服她,叫她闭嘴,陈雪榆一个翻身把她压在底下,手撑在她脸庞,床褥凹下去。


    他的目光火炽一样,映在她瞳孔里,令冉勾住他脖颈,一下一下抚摸着,像情话,也像威胁:


    “你生是我的人,死也只能当我的鬼。”


    陈雪榆笑声掉到她脸上:“你呢?”


    “我是自由的。”


    他冷笑一声,突然发难,令冉尖叫出来对着他又拍又打,陈雪榆不理会,他能给她极致的快活,就能给她极致的痛苦,不管哪一种,无法忘却就好。


    很快,她软下来,身体升温,缠着他刺激得他发出声音,令冉在他耳旁喘着气笑,她意识到男人也能样淫荡,淫荡着,无限淫荡着。


    她觉得自己在迅速地滑向某个堕落的深渊,深渊没有尽头,也无限着,她在情欲里获得一种永恒之美,生命庄严浩瀚着。同时,获得一种讽刺的辛辣感,她眼前闪过许多人的身影,她扭动给他们看,高?潮给他们看,生命低贱卑劣着。


    陈雪榆被她的疯狂感染着,太疯狂了,也太有力量,她席卷着他往毁灭的方向去一样。


    他渐渐察觉到不对,动作慢下来,不断亲吻,用嘴唇给她爱抚、安慰,低声唤她“冉冉”。


    她先是不许他这样叫,后来不再反对,在酣畅淋漓的汗水中箍紧他,陈雪榆亲着她额角:“好了,没事了,没事了。”他一下下替她抚着后背,后背热烘烘的,几乎烫人。


    “你人真好……”她恍惚地看他,摸他脸颊,“只有你才能让我这么快乐。”


    陈雪榆慢慢抓住她手指,亲了亲,他想,只有身体的快乐是吗?


    她最终累了,疲倦睡去,四肢冷却下来,摸着有种凉滑感,陈雪榆扯过薄毯子,给她盖上。他起来去洗澡,看向镜中的自己,脖颈、胸口,全是她亲吻留的痕迹,这痕迹要不了多久会消失的。


    他在肩膀那发现一根长长的头发,拈下来,缠在手指上,一圈一圈缠紧了,手指便白一块红一块,像受着什么酷刑。


    突然,头发崩断了,弹开去,陈雪榆怔了怔,她的热情还残留在身体里,灵魂里,这几乎让他感觉到爱。


    天气预报发布了橙色预警,说受台风影响,将迎来一阵强降雨。陈雪榆留心到令冉把那盆花搬来搬去,她惺忪着眼,还不忘花。她看到他淡淡的神情,笑着吻了吻他:


    “陈总上班要迟到了。”


    “最近两天天气不好,在家画吧。”


    “那要不然你也别去上班了,留下来一块儿做点事情?”她见他心不在焉,半天不回应,戳戳他,“陈总这么高傲,都听不见人说话吗?”


    她心情莫名满足,身体和精神都因为昨晚的缠绵得到一种暂时抚慰。陈雪榆笑笑没说话,令冉见他往门口走,跟上他,环住他腰,“我只暂时替同学养着这盆花,会还回去的。”


    陈雪榆点点头,在她脸上亲了一下。


    雨来得急,风也大,哗哗哗跟漏了一样,城市道路下水系统承受不住,有的路段满是积水。


    下了一天停了,第二天第三天继续下。


    这天陈雪榆接到一个电话,不等下班,他提前开车出来。天色昏惨,整个世界混沌着,茫茫着,路上到处是艰难的车辆。陈雪榆开很久,到了一家咖啡馆。


    一般的雨天,兴许会添几分情致,这样的雨,着实太大,咖啡馆里人很少。陈雪榆进来,跟先到的人简单聊了几句,等外头雨幕里出现了一个身影,他便坐到了隔壁桌。


    门被推开,一个男人进来,人非常高,一双眼睛格外漂亮,有神采,又明亮,单单看眼,是偏女相的。但鼻子坚挺,像雕出来的那样标准,给整张脸增加几分刚毅,是男性的特征。


    陈雪榆完全忽略了他穿的什么,发型什么样,他一进来,只能叫人的目光停在他的脸上。


    他一点不像中年人,怎么看,只有三十左右的年纪。


    这个人长得太好了,连同性也不得不折服,没法反驳。


    陈雪榆其实见过户籍档案里的令智礼,那是一种不上镜的好看,庸常的好看,见了本人,感觉完全不一样的。


    他本以为这么些年过去,他会见到一个被生活磨砺到有些落魄,有些潦草的中年男人,满脸沧桑,再好的容貌也被摧残到不成样子。


    令智礼没有,陈雪榆一见到他,立刻明白十里寨的人为什么说他是响当当的美男子了。


    她像他,整个轮廓,眉眼的走向,连嘴唇的形状都像。唯一不同的是,她是女孩子,线条偏柔和。


    陈雪榆目视着他眼神流动,等找到目标后,便笑着走过来。


    他的动作、神态,都非常随性,没有一点拘谨,仿佛对自己充满着天大的自信。


    陈雪榆的位置,正好对着他这个人。


    “你好,你好,是令智礼先生吧?”背对着陈雪榆的人站起来,跟他打招呼,令智礼伸出手,陈雪榆这才注意到他头发偏长,叫雨水打湿了,头发乌黑,皮肤天生玉石一样,特别细腻,近距离看更让人惊讶。


    陈雪榆低头,轻抿了口咖啡,微微一笑。


    第46章


    陈雪榆拿出一个平光镜, 戴上了,他看着特别斯文,只是个来咖啡馆独坐的年轻人。


    隔着眼镜, 他才又快速扫了一眼令智礼, 令智礼坐下来, 是另个样子了。人家跟他说话的时候,他非常知礼节, 专注地去听, 但神情里有点疏离,清傲的感觉。


    交谈的声音,恰巧能被陈雪榆听到。


    “我社最近有个项目课题, 想集结一些能反应这二十年社会变迁的诗歌或者散文出版,尤其是今年十里寨拆迁, 算得上是划时代大事, 我们了解到你一直在进行诗歌创作, 不知道有没有兴趣?”


    编辑叫万树春, 快五十的年纪, 头发稀疏, 但文化不稀, 见证过纸媒红火的年代,也曾自诩知识分子。知识分子应该敏锐,有社会担当,有所为有所不为。万树春已经不是知识分子了, 既没什么知识需要他去传播, 也没什么思想需要他来发扬,他不太懂网络,只是一个资历老一点, 身处夕阳产业中的暮年编辑。


    出版作品也早不是一件特别难的事,有钱想怎么出就怎么出,他今天为钱来的,为钱不丢人,没钱才丢人。


    他一开口,还是说得很诚挚。令智礼不是为钱来的,他为出版这个事,这事想了半辈子,盼了一个又一个春天,都他妈没人读诗了,现在问他有没有兴趣?


    他当然有,中国那么多人,基数在这,没什么人读诗那也还是有人。令智礼也会写散文,散文写的比诗好。


    他有点忧郁地问:“能卖出去吗?”


    他虽然这么问,但笃定能,出版社也是做生意,不可能做赔本买卖。他有种沧海遗珠被发现的亢奋,可脸上始终忧郁着,成名要趁早,少年扬名能跟大器晚成一样吗?他嫌来得太晚,世界真操蛋,叫他白白等待这些年,对不起他。


    “销量你不用担心,这算是个很新颖的选题,虽说纸质书不如从前,但策划宣传到位了,还是可以的。”


    令智礼有种翩然的自信,他那双眼,似乎相当天真,万树春这样说,他便深以为然。


    “会有人喜欢,这个我没怀疑过,我也一直说终有一天,我写的东西会出版。就像这场雨,”令智礼看向窗外,“人都知道它会下下来,你知不知道北京的诗人都是大高个儿?”


    万树春笑笑:“你是说哪些人?”他心道,不会是海子那批人吧,哎,八十年代,八十年代,知识分子的春天!乘兴而来的八十年代!可惜了,败兴而散,启蒙启得乱七八糟,诗人要么肉体死了,要么精神死了。


    令智礼激情起来:“北岛啊,北岛一米八,我比他还高,还有杨炼,也一米八,我跟你说,人首先就得个子高起来,视野才宽广,人家都看那么高了,你矮了,你只能看见人家腿缝的东西。”


    陈雪榆一边喝咖啡,一边瞥过去。


    “我在十里寨的时候,就这感觉,总觉得有什么挡着我,好像我的个子白长了,眼睛也蒙了层灰尘,我不能那样生活,”他有点凄清了,漂亮容颜里露出彷徨神色,显得脆弱,“我知道旁人能那样过,我不能,人跟人是不一样的,那样过,不如让我去死,可我不想死,我也不想平庸地活,所以我才离开了这儿,到外头去。”


    令智礼手往上抬一点,像个孩子:“人活着,应当过一种比现实世界高一截的生活,你不能陷在现实里头,太没意思了。我觉得文学就承担这个功能,尤其是诗歌,诗歌是文学王国皇冠上的明珠,是不是?”


    万树春疑心坐在了二十年前,谁还这么说话?他本来怀着一点鄙夷又麻木的心情到来,此刻,倒有些奇怪的触动。


    令智礼像抓住什么,他太寂寞,寂寞拉得太长,太宽,太久没人认真听他说话,他抓住一个,就要喷薄。


    “我跟你说,诗歌愿意收留我这样的,它很公平,它不会看你有钱有权就青睐你,十里寨不是我的故乡,诗歌才是。”他也尝了尝咖啡,由衷赞叹,“谁能想到昨天我还在保安室里,今天就跟编辑坐一块儿喝咖啡呢?”


    万树春很久没见过如此健谈、头脑澎湃的人了,他有点可笑,有点夸张,但又充满着真情实感,他好像活在某种臆想里,但这臆想太过坚定,反倒像真实世界。


    陈雪榆也没见过这样的人,他搅动着咖啡,一直似笑非笑。


    万树春说:“对,诗歌面前众生平等,所以我们才策划这个选题,煤矿工人就不能写诗吗?工地的建筑工人不能写吗?种地的农民不能写诗?文字接纳一切弱者。”


    他也来了点兴趣,觉得不回应不行,对面太热忱,他也有一点想法要说。


    两人这样交谈着,陈雪榆默默听去,万树春看着很普通,普通的中年人,穿一件旧短袖,人也旧。


    令智礼像害了某种热病,滔滔不绝半天后,突然安静,人腼腆着了,跟人彬彬有礼地道歉,说自己今天话太多。


    他这个岁数的人,呈现出一刹的害羞,又内敛起来。


    真有意思,陈雪榆看着他想道。


    但当万树春说还联系了其他本地作家,令智礼冷淡下来,几乎没表情:“作协的人吗?只会互相拍马屁,自吹自擂,他们的作品都是狗屎,垃圾,那样的我蹲厕所里一天就能写无数首,人格猥琐的人是写不出好东西来的,万编辑,我可以明确告诉你,我的文字不屑跟这种人的出现在一张白纸上。”


    陈雪榆又抬眼看看他。


    他那样子,简直可以说是冷酷了,认定的事情,绝无改变的可能。


    “我要么单独出版,要么不出。”


    万树春没想到他这样刚硬,连忙解释,令智礼突然问他看没看过自己的作品,万树春便从公文包里取出旧报纸、旧杂志,这玩意儿可不好找,令智礼接过去,纸张早已陈旧,记忆却不,他感受到一种尊重、认可,神情缓和下来。


    一番深谈后,万树春告诉令智礼,出版社能给他报销住宿、路费,令智礼便感受到一种更深的尊重、认可,当然,这是他应得的,他配得上。


    他什么神态进来的,就什么神态出去,也不打伞,淋雨无所谓,也许是太久没淋过一场痛快的雨了。


    陈雪榆摘下平光镜,啪嗒一声,丢到桌子上,揉了揉太阳穴。万树春跟他说话很客气,完全不同于跟令智礼的松弛,陈雪榆看着很和气,很儒雅的一个年轻人,但他本质上是傲慢的,充满钱的味道、势的压迫。万树春感觉的到,说不出来,他知识分子的敏感在面对不同人时,总是适时回来。


    “辛苦您了,后面怎么安排我再联系您。”陈雪榆微笑起身,“我来结账,您先回去吧。”他做了个“请”的动作,万树春笑着不住说好,本不这样笑的,也许是这些年经历太多次求人的事,便只会这么笑了,嘴巴都扯得发酸。


    隔着玻璃,陈雪榆看到万树春略显狼狈的身影,在滂沱大雨里疾走,这些文字工作者……他又微微一笑。


    他做决定通常都是很迅速,很果断的。陈雪榆等和酒店通了电话确认后,立刻回家来,路上他接到令冉的电话。


    “雨这么大,你开车安全吗?”


    “打电话就是问这个的?”


    令冉睡得迷迷糊糊,听见雨声,扯开帘子往外看,幕天席地的,一切模糊着。她想起天气预报提醒出行安全,便给他打电话。


    “你注意安全。”


    她没完全醒,又匆匆挂断。


    雨又让天色分不清早晚了,她继续昏睡,陈雪榆走到床边低头亲了亲她脸庞,果然,她一下醒了。


    她一醒,他便跪在床前捧着她脸,同她深深接吻。


    吻够了,陈雪榆伸手勾去她嘴角亮晶晶的液体:“你爸爸现在就在本市,要见一见吗?”


    令冉顿时清醒,人有些茫然。


    他盯着她神情,抚摸起她热热的脸蛋:“是不是没做好心理准备?”


    令冉心狂跳着,好半天对上他目光:“我爸爸怎么突然回来了?”


    陈雪榆道:“我答应过你,你想见他,我就会想办法让你见到他。”


    “你给他很多钱吗?”


    “你恐怕都不太了解你爸爸,他当然喜欢钱,但钱不是第一位。”陈雪榆手慢慢滑到她肩头,钱也不是她热爱的,他爱她的不爱钱。


    令冉来不及细想陈雪榆的话,她只知道,令智礼回来了,只要她点头,陈雪榆能送她到这城市的任何一个角落。


    两人简单吃了顿饭,令冉沉寂着,游离着,陈雪榆便不去打扰她,他明白她在酝酿什么。


    暮色里,仿佛下着一场大大的黑雨。


    陈雪榆喜欢极端天气,雨天里就应该发生些事。


    他开车带着她来到令智礼住下的酒店,一家连锁酒店,不寒碜,也不豪华,中等水平。陈雪榆告诉她房间号,说完,令冉忽然抱住他,他身上紧绷绷的,阳刚有力的感觉非常充实,他是个真实存在的男人。


    陈雪榆的嘴唇在她耳朵那来回轻轻摩擦着,低声说:“我在车里等你,别害怕。”


    “我不怕他。”她有点发抖。


    陈雪榆说:“我知道,但你会怕他说出的话。”


    令冉死死搂紧他脖子,陈雪榆不动了,任由她搂抱一会儿,察觉到松动苗头,他才偏过脸来吻她,他身上熟悉的香皂气息浸泡着她,叫她浮在香气里。


    他擅长用身体安慰她,这有种禁忌感,她要去见她的父亲了。


    这个吻结束,陈雪榆帮她理了理头发,他嘴里还都是她的滋味。令冉打开车门,陈雪榆早从驾驶位上下来,给她撑伞,她环住他的腰,一步步上了台阶,大厅光明着。


    他捏捏她手,不再说话,只用眼神看她,他到前台沟通几句,冲她一颔首,令冉独自朝电梯那走去了。


    等电梯的人有点多,另一部在维修,都挤这边的,门一开,人哗啦啦冲进去,令冉被人碰着,她无动于衷晃了两下,抬眼看到陈雪榆还在往这边注视着。


    陈雪榆心跳也很快,电梯门合上了,他盯着那数字动,几乎每一层都停。他站了一会儿,前台招呼他要不要在大厅里喝点茶,他谢绝了。


    确定她暂时不会下来,陈雪榆回到车上,降下一点车窗,车里漆黑,外头雨大得骇人,要把城市下穿一样。


    火光一闪,陈雪榆点了支烟,他在心情很别样的时候会起烟瘾。吸烟有害健康,他不喜欢损害自己的健康,偶尔为之,让人惬意,不好的东西才容易上瘾,让人堕落。


    手搭到窗边,烟灰立刻叫风吹散。


    他知道她仓促了,令智礼肯定也意外。


    猝不及防好,猝不及防人才容易失控,容易暴露真实的一面。


    烟头的火星子一闪一闪的,脸会模糊一瞬,像雨刮器上下动着。雨天的腥气也刮进来,光与暗交接的地方,依旧是陈雪榆的脸,阴阳割昏晓着。


    第47章


    令智礼这酒店住得特别舒服, 有吃的,有喝的,洗个热水澡, 往洁白宽大的床上一躺, 什么样的疲惫也消除了。


    城市夜景迷人, 雨中的灯光也迷人。


    他突然发觉这座城市在高速发展,他都要不认识了。他喜欢繁华, 喜欢这种感觉, 躺床上回味今天所发生的一切。好像下一秒,他就要起来去参加颁奖典礼,说点什么好呢?


    暴雨天气, 四周的气味是这样的丰富,令冉从电梯里走出, 人的味道便淡了, 过道里是地毯和香烟的味道。她的肩膀淋湿几点, 有雨残尸气味, 她看见房间号, 停下来了。


    这扇门跟其他门没任何区别, 里面的人却不同, 她只要去叩门……肺里的空气一瞬被全部抽走,令冉缓一会儿,很有节奏地敲了几下。


    问都没问,门开了, 她火速想, 真是没脑子啊。


    屋里灰尘和过香的沐浴气味扑到鼻间、眼中,几乎是油腻的,令冉对上了令智礼的眼睛。


    好熟悉的一双眼。


    真是薄情, 连老都不肯老一下,他样子照旧,因为照旧,令冉突然平静许多。


    令智礼认出她,比她晚了几秒钟。


    他下意识就想去关门,令冉手一撑,径直走进来。


    到底多久没见了?谁也没算。


    令智礼没怎么变,她变化却不小,他的眼睛跟着她,令冉却在打量房间摆设,床、桌椅、看不出颜色的窗帘,不知道是脏了旧了,还是本来就那样。


    太久没见,第一句说什么都好像不合适,令智礼越看她越陌生,她在他印象里,是个小孩子,小孩子只要没死,就会长大。


    “冉冉,你怎么找到这儿来了?”


    床的四周铺着地毯,藏污纳垢,真是多余,她瞥见卫生间的门半敞,一地水渍,洁白的釉面闪着光,空气里含着一股一股的潮湿,味道难闻。


    “还住得习惯吗?”


    令智礼没空去吃惊,她怎么找来的,她在问候自己。


    “习惯,什么都有,你……”


    “我来看看你。”令冉走到窗前,拉开一点帘子,陈雪榆的车跟夜色融为一体,分不清了。


    “我们多久没见了?”她转身问道。


    令智礼不知道。


    “有个几年了吧?”


    “你过得怎么样?”


    “老样子。”


    “我看你没怎么变,比我同学的爸爸要年轻很多。”


    “是吗?”令智礼摸摸脸,他知道自己长得好,但也不是太当回事。


    他没想起来问问女儿怎么样。


    令冉走过来,拿起水壶到卫生间接水,告诉他:“第一次烧开要倒掉,我听说酒店的东西不大干净。”


    令智礼有种看到肖梦琴的感觉,那种被照顾的感觉。


    她开始烧水,低声问:


    “妈妈的事,你知道吗?”


    “我知道,不过是事后才知道的,新闻总有滞后性。”


    令智礼一说到肖梦琴,就干巴巴的了,无话可说。


    令冉等了片刻,他没问任何问题,火灾怎么回事,她一个人怎么操持的葬礼,肖梦琴埋在了哪里……


    “你是为妈妈的事回来的吗?”


    令智礼避开她目光,僵僵道:“我对生死看得很开,陶渊明有句诗说,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意思就是说,人死了,该悲伤的亲友也悲伤过了,就不要太执着什么了。活着的人,还有活着的事要做。”


    令冉直视他:“你悲伤过了吗?”


    令智礼低头,手指在桌子上慢慢划着:“当然,怎么会不悲伤?”


    “那你这次回来,是为什么事?”


    令智礼立马抬头,眼睛有了光彩,他爱自己,爱自己的理想,他一想起这事,整个人身心都沸腾起来:“我有一件要紧的事,必须回来,你知道吗?有出版社联系了我,要给我出书。”


    令冉瞬间明白了,是他,他才能办得到。


    难怪说那样的话,他已经了解了令智礼。


    令智礼难掩快意:“我其实今天跟一位编辑见了面,他对我评价很高,他们的那个选题来得正好,早了不行,时代发展到这一步,才会有这样的选题。等书面世,我送你几本,你可以拿给你的老师、同学,叫他们都看看。”


    他当真是快意,滔滔不绝起来,令冉拉过椅子,慢慢坐下了。


    令智礼没从她脸上看到半分喜悦,她端坐着,像个幽灵,又美丽又惊悚,投望过来的眼神,叫他一霎间幻视肖梦琴。其实她长得不像妈妈,也许哪里还是像一点,气质?神韵?令智礼辨别不了了,只晓得她这样的坐姿,像极了肖梦琴,跟坐老井里坐几千年似的。


    “是吗?出你写的诗?”她等他抒情完,问道。


    令智礼立刻回应说:“不光是诗歌,你可能不知道,我还写了不少散文、杂文。”


    他说着说着,由衷地欣慰起来,他马上扬名立万,是了不起的丈夫,也是了不起的父亲,肖梦琴不在了,没关系,令冉还在,他对她感情复杂,有过厌恶,也有过喜爱,她总归是他们的孩子。


    令冉静静道:“妈妈死了,你没写点什么纪念文章吗?”


    令智礼含糊起来:“要写的,要写的,不过不是现在,因为人突逢巨变,其实反应是迟钝滞后的,要事后回想才能写好。”


    令冉道:“这怎么行呢?应该赶在交稿前写出来,这样的机会太难得。”


    令智礼不想谈肖梦琴,他整颗心被自己的事激动着,梦幻着,光辉灿烂。


    “这个以后再说,机会有一次,就会有第二次。”


    “说得真好,只要人活着,总有机会。出版的钱谈了吗?”


    令智礼顿觉受辱:“钱不重要,这不是能赚多少钱的问题。”


    令冉微笑着:“那是什么问题?钱不重要?”她从包里掏出打印的银行流水,“钱既然不重要,妈妈卡里的钱是你转走的吧?”


    真骇人,像正讨论鲜花,对方突然掏出个骷髅来,令智礼道:“你弄这个干什么?”


    “我干什么?”令冉反问道,“你干了什么?火灾发生前,你回来过。”


    令智礼明显烦乱了:“我干了什么?我什么也没干,我是回来过,我只想看看你们……”


    “你撒谎,”她镇定打断他,“你是在外面又过不下去了,回来找妈妈要钱,你一个大男人,有手有脚,却只会管女人要钱。”


    令智礼踱起步子,焦急走动:“冉冉,你这么说对爸爸不公平!我有脑子,有思想,我只是天生不适合体力劳动,任何人都有擅长的事,你不能拿别人的优点比我的缺点!”


    她笑着:“你有脑子?我怎么不知道?你住酒店一听见敲门声就开门,你连这点脑子都没有,你是不是对脑子这个词有什么误解?”


    令智礼脸上惊惧着:“你真粗俗,你读了那么多书,说话一点修饰没有,太可怕了。”


    令冉沉沉凝视着他。


    “火是不是你放的?”


    令智礼简直要跳脚:“你把我想成什么人了?我尊重生命,一切生命,我为什么要放火?”


    令冉点点头:“好,我相信你一没这个胆子,二没这个本事。我再问你,你是几号回来的,哪天走的?”


    令智礼受到了冒犯:“你有什么资格审问我?”


    “你心虚了。”


    “我为什么要心虚,火不是我放的,我为什么要心虚?火是意外,线路老化了,火自己要烧起来,谁都没办法!”


    “我现在问的不是火灾。”


    “跟我没关系,我最后再说一次,跟我没关系!”


    “你回来的时候骂了妈妈。”


    “我没有!”


    “你还打了她。”


    “我没有!我从不打女人!”


    “你找了新的女人,需要钱,所以才回来找她要钱,你跟她发生了矛盾,你说了让她伤心的话,打晕她,把钱带走,让她烧死在火里,你没有回头,你离开十里寨的时候是七号的晚上。”


    令智礼后退一步,很快又上前,双手乱舞:“你诬陷我,你这是诬陷!”他跟小孩子一样,只会大叫,继而喃喃起来,“我是陷入了新的爱情,你知道,我是诗人,我需要激情,没有新鲜的爱情我一个字也写不出来,那种痛苦太巨大了,大到要压垮我,要毁灭我……”


    一说起自己的痛苦,他的意志、精神,全部澎湃起来,他绘声绘色描述起那痛苦,自己的痛苦,跟肖梦琴说过一遍不够,还要女儿再听一遍。


    他眼睛忽然灼热起来,明亮起来:“我没有害死你妈妈!”


    令冉冷酷道:“你早害死了她,她已经死很多年了。”


    “你这话什么意思?你根本不知道我跟你妈妈的感情,我们之间的关系,你不懂,没资格评判,我跟你妈妈之间是有过爱情的,她是我最忠诚的爱人,永远不会抛弃我!”


    令冉一脸寒霜,只是冷着,也不动气:“她既然这么好,你抛弃她干什么,抛弃还不够,你还要害她,她妨碍你什么了吗?”


    “你,你这孩子,从小就感情冷漠我知道,你一直是偷窥者,偷窥我跟你妈妈的生活,你还是个偷窃者,偷走了你妈妈本该花给我的时间!”


    “你为什么要答非所问,心虚了?你抢走她的钱,害了她的命,就是你。”


    “钱是她自愿给我的,她爱我,她不像你,你没有感情,你看你现在这个鬼样子,我抱过你,亲过你,把我知道的都编成课本教给你,你只想自己,怎么跟我抢夺你妈妈,你是不是觉得你很爱妈妈,你不爱,你爱你自己,我早就看出来了!”


    她面无表情说:“对,你不爱她,只会剥削她,所以她死了,你会跟王八一样长命百岁的。你是想说你爱我吗?就算你爱我,我不爱她,这跟你不爱她,害死她有什么关系吗?”


    令智礼愣了片刻,依旧摇头:“不是我害的,你不能怪到我头上,当然,也不是你害的。火灾这种事,谁也不想,她是被火意外烧死的,对了,你是不是考上大学了?”


    令冉又慢慢站起来。


    “你杀了人,不敢面对,你是个懦夫。”


    “我没有,你再说,你再说?”


    “你害死妈妈不敢承认。”


    她把他往窗户旁逼,“你应该去死,死了好赎罪,不过你不敢,你不敢活,也不敢死。”


    令智礼清醒过来:“我为什么要死?我没有罪要赎,你觉得你有罪需要赎,你去死好了,你也不敢,你太年轻了当然舍不得死。”


    他有些得意的神色了,仿佛只因觉得自己突然识破了她,这小东西,真坏啊。


    他一点也不懂掩饰,令冉看着他,她一言不发了,转身时,令智礼躲闪了下,好像担心她突然扑上来。


    “你都没死,我为什么要死?”


    令智礼非常震惊了,好像惊诧于她的恶毒,她一点不像肖梦琴,她不善良,也不包容,她一丝感情都没有。刚进屋那会儿,啊,他明白过来,她只是铺垫、伪装,她真是个自私自利的孩子啊!


    水早滚滚地顶开过,平静下来,冒着缕缕热气。


    令智礼急促地指向她:“我就说,不该生你,你就不是什么好玩意儿!”


    令冉拿起包:“我不是,你是?你不敢承认的,没有一件事是你敢承认的。”


    “你放屁!”


    她往门口走去,站定说:“你害死妈妈不敢承认,你没有天赋,也没有才能,更不敢承认。没有一个人跟你说实话,因为大家都知道你是个蠢货,压根听不懂人话。”


    这话太过赤裸,令智礼嘴皮子直颤,几乎要倒下去。


    “听清了吗?你没有任何写诗的天赋,从来没有。”


    她转身就走,令智礼呆呆立在原地,门关上后,他忽然好一阵自言自语,令冉听不到了。


    她走进电梯,又走出酒店。


    黑滔滔的雨,视觉的世界只剩听觉。她一时看不到方向,一脚踏进水里,好脏的水,不晓得冲刷了什么,人的痰、烟头、小狗撒的尿……她突然生出强烈的厌恶,对谁?


    一个人影近了,都把她搂在了怀里,她也没看清楚是谁。


    倒先认出了嗅觉的世界,雨水再侵袭,香皂的气味还在苦苦支撑着回忆的大厦。


    人亡物毁,曾经流动着的香气,凝固在了陈雪榆的身上,令冉抓紧他衬衫,拼命去嗅,抛去雨水里的土腥、残留的烟。她也不爱她,她也会长命百岁的。


    陈雪榆低头看她,她像什么动物蜷缩在衣服上,一阵一阵战栗着,他觉得什么东西也跟着战栗了,把她抱紧。


    不知过了多久,令冉抬起通红的脸,她并没哭,她急求另一种更强烈的感觉把自己掩盖,遮挡,便催促他开车回去。


    雨势很大,路上积满了水,有人在水里走,水到膝盖了。到处是霓虹闪烁,高楼的,车子的,红红乱烧着。头顶乌云翻滚,压着城市,陈雪榆一面开,一面判断着路况。


    他果断掉了头,令冉忽然说:“为什么不往前开。”


    陈雪榆道:“不太安全,换条路。”


    “怕被淹吗?怕车子进水?”


    “在水里熄火很麻烦。”


    “是不是车子进水我们就出不来了?”


    “也不是,最好别硬去蹚水。”


    令冉盯着窗外,心跳咚咚:“蹚吧,我们死在这雨里好了。”


    陈雪榆飞快瞥她一眼,又专注去看路:“你想死,我有别的方法让你死,这个不能答应你。”


    他腾出只手,握了一下她的,“积水也没到那个程度,换个死法。”


    令冉忍不住莞尔,笑着笑着,便结束了笑。


    “你明天能不去公司吗?”


    陈雪榆答应得很干脆:“能。”


    “我们留在家里,谁也不见。”


    “好。”


    “无论谁打电话你都不要出去,就一天,行吗?”


    “行。”


    “水淹了房子,我们也不出去。”


    “好。”


    令冉终于放下心,他对她言而有信,一直都很守信用。


    第48章


    车刚进院子, 令冉便搂住他亲吻,太想要他,没人能接得住自己, 只有陈雪榆。


    她吻他, 吻眼睛、鼻梁、嘴唇, 胡乱扯他衬衫,他整个人牢固着, 实实在在, 她对他的欲望直接、透彻,她也给他最充分的感官自由。


    陈雪榆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身体是寂灭的, 他非常稳定,不乱来, 绝对不随便跟女人发生肉\体关系, 那是对理性、秩序的破坏, 有种肮脏感。他有许多事要做, 身体的欲望永远往后排, 她一出现, 他那套东西就松动了, 慢慢瓦解了,她带给他的新鲜、震颤,永不满足,远远超出预期。


    成年人了, 只是单纯迷恋这个, 难免生疑:这是肤浅的、短暂的东西吧。过不了多久,感觉兴许会淡,但每每发生着的时候, 脑中的念头无比清楚:不会再有人给他这样的体验了,人生那样长,本不该如此笃定,但又如此笃定。


    陈雪榆按下她的手,打开了车门,两人又抱在一起,跌跌撞撞停在廊下,风雨潲过来,澌澌的水汽往身上泼洒,他们抵着门接吻,令冉的裙子翻滚,一卷一卷贴到他腿上,腿上的肌肉炙热,蓬蓬而来。


    闪电落下,两人身上雪白一霎,紧跟着,一连串震天的雷,几乎要打到身上的错觉。令冉哆嗦了下,手环紧他腰,从狂热的吻里惊醒:“你听到了吗?那么响。”


    陈雪榆把门打开,刚一进来,令冉几乎是扑上来把他撞到门上,门重重关上,她火热的嘴唇又爬上来。


    太热情了,热情到一种恐惧油然而生,陈雪榆开始咬她,咬她嘴唇,咬她肩膀,把她胳膊抓住咬了,他模糊地请求着:“别走,留我这里,留这里好吗?”他觉得攥住了前世的一个梦,绝对不能松手。


    她听见了,心境却渺茫着,无意识托起他脸,继续吻他:“好……”陈雪榆忽然一把抱起她,往楼上走,两人的第一次就是在浴室,非常深刻,他仔细给她洗起来,也许是觉得酒店不太干净,电梯里那么多人。


    他的手指顺着她眉毛抹下去,又顺着脸颊抹下去。


    水流进眼睛,有些涩疼,令冉不愿意这样细致地洗,她管他要,陈雪榆便拿浴巾裹住她,抱到床上。


    令冉脸蛋烧着,眼睛也红了:“你不是说有很多法子能让我死吗?你还在等什么?”她眼里的火,蔓延出眼睛,要烧到他身上来了。


    她的动作很粗暴,去抓他了。


    她呈现出一种近乎野蛮的生命力,没有其他人在,却像在跟什么抢夺他一样。


    陈雪榆心情一下复杂起来,他察觉到疼痛,肉\体的、心理的,统统都有。


    “我不想弄伤你。”


    令冉心想他怎么优柔寡断了呢?真没意思,她有点讥诮地看向他:“是不想跟我做?”


    他摇头:“你把我当成别的了。”


    令冉张开手臂,完全地抱住他:“不是,我知道是你,不会把你跟任何人混淆。”


    她急切地去亲吻他头发、耳朵,炽热的气流,四处乱滚。


    陈雪榆突然挟持住她脸庞,不让她动了:“我是谁?”


    “陈雪榆。”


    “你呢?”


    “我是令冉。”


    “不对,谁都可以这么叫你。”


    “我是冉冉。”


    这就够了,知道他是谁,自己是谁,剩下的都多余。


    陈雪榆松开她,把被褥、枕头,全都扔到地上,只剩单纯的床。他几乎没什么表情,整个身躯沉重地压下来了:“我跟你一块儿死。”


    她颤抖了一下,知道什么要来,所有文明的伪装都卸下来了。他次次都让她死,死了又活。她渴盼今晚死得更死,死不完的死。


    每一种姿势,他都极力满足着她,视线里,她的眉眼口鼻兔起鹘落着,也顾不上会不会伤到她,两人都要死,这些便也无所谓了。


    雨还在下,水浩浩荡荡浸透了床单,陈雪榆不得不起身,换一个干爽的环境,干爽不了了,一直湿着,无从知道时间,时间消失在体\液里。


    筋疲力尽的时候,她迷朦着眼,陈雪榆仿佛成了虚幻的影子,她心里一惊,掐紧他腰:“你还在吗?”


    他喉咙有点沙哑:“在。”


    令冉便阖上眼,去摸他:“我想见你。”


    陈雪榆道:“你现在睁开眼,就能看见我。”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你活着,我能随时见到你,想见你就能见,人死了是怎么都见不到的。我们都还活着对吗?”


    “对,我们都还活着,能说话,能做\爱。”


    真是太好了,她依旧阖着眼,摸他的嘴唇,他便是柔软的;摸他的骨骼,他便是坚硬的;摸到肌肤,他便是刚柔并济的了。


    “你是假的吗?”她突然睁眼。


    这一眼,心惊肉跳的,陈雪榆道:“都是真的。”


    她很小的时候,就怀疑全世界只不过是个舞台,人人都在演戏,等死了,才是卸妆回家。她习惯自己也是演员,拿着糟糕的剧本,硬着头皮演。


    “你不能骗我,你要是骗我,我一定会杀了你。”


    她忧伤地说道,“你要是跟我没什么关系,骗我就算了,我会当走路被狗叫两声。但你不能都这样了,却是在骗我,你能听懂我意思吗?”


    陈雪榆道:“我没骗你,我说都是真的就都是真的。”


    她心里有疑点的,但太累了,想歇一歇脚,她要在他的身体里休息,她要缓缓地度过这一天,尽量愉快,尽量缠绵,她生命的河流要在这一天充分地流淌,动起来。


    中途兴许是睡了一会儿,又或者没睡,外头风雨声不断,窗外的绿也变作阴沉沉的,一探头一探头,啪啦啦摔打着玻璃。


    她脸一下下贴向玻璃,枝条便一下下靠近她,又远离,反反复复着,直到她被扳过肩膀,陈雪榆抱着她去书房。


    她坐到中央的桌子上,两人动作太大,碰到模型,未完成的作品瞬间落地,散了架。令冉匀出目光想去看,陈雪榆掰过她脸,有力滚烫的四肢压制住她,他听见响声,也知道模型坏了。这下反倒好了,不会搭完,永远不会搭完,它永远是未完成的样子,也完成不了,没法结束了,解脱了他。


    饿的时候,陈雪榆下楼到厨房弄了些吃的,他从没这么放纵过,好像他这么个人已经从世界消失。天离地多远,两人离其他人就有多远。


    也没去看时间,没时间去看时间。


    令冉今天胃口特别好,食欲旺盛,她尝试喝了点酒,味道也好,她觉得自己能吞下整个厨房似的,怎么突然这么饿呢?


    陈雪榆第一次见她吃那么多,不愿停下,他要制止她的时候,令冉跑去卫生间,吐了。


    他跟在她后面,令冉摆摆手,示意他走开。


    陈雪榆靠近了,她觉得这样子很狼狈,也很难堪:“好像八百年没吃过饭一样,叫你看笑话了。”


    “没有,感觉好一点吗?”他帮她清理,关切地问道。


    “好多了。”她微微笑着,“你这么爱干净的人,把你家都弄脏了。”


    陈雪榆浑不在意,等她洗漱好出来,给她煮了粥。


    “你怎么不问问我见到我爸,都谈了什么?”


    “如果你想说,会告诉我的。”


    “一直不告诉你,你就不问了吗?”


    “那只能说明,我们的关系还没到那一步,可以无话不说的地步。没到那一步,强问只会让人反感。”


    “我其实想跟你说,我等着你问。”


    陈雪榆握住她手:“你愿意跟我说,我很高兴。”


    “他承认了一些事,但有些事不愿意承认,我想知道他跟妈妈最后见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不会说,我一会儿觉得肯定就是他了,一会儿又觉得也许不是。我希望是他,又怕是他。”她为什么执着这个呢?


    令冉自己都要糊涂了,一定要找个罪人,来摘除自己吗?爱这个事真麻烦啊,真叫人遭罪啊,她知道她爱她,所以必须找个罪人,来证明自己也在乎她。她真的在乎吗?活着的时候都谈不上,死了又来这一套,为了良心上好过点?


    不如一点良心都没有,让良心这东西彻底死了吧,偏还要孱弱地跳动,死了吧。


    肖梦琴如果看到她这个样子,一定会安慰她的,不要再去想了,冉冉,不要再折磨自个儿了,人活着,不如意的事情那样多,放下一件两件吧,不碍事的。


    她想到有一次考试,她发挥极其失败,闷闷不乐,她不在乎成绩,她只是想自己怎么那么蠢呢?没办法接受自己蠢。肖梦琴就是这样说的,做母亲的,以为她为分数难过。


    她兴许不清楚她不乐的根源,但晓得她不乐,就会给予安慰。


    做母亲的为什么要这样牺牲啊。


    她真希望她是令智礼那个样子,这样她就自由了,无父无母,孑然一身,这是生命的大自由。


    “我明白。”陈雪榆双臂伸过来,抱住她,“你真的要个确定的答案吗?”


    令冉迷惘摇头:“不知道。”她转而认真看他眼睛,“男人爱女人是什么样的?你知道吗?你爱过吗?”


    陈雪榆道:“我希望我能知道,能拥有这样的体验。”


    “那就是没爱过了。”她若有所思,“我们高中有个男老师,他的妻子从没做过饭、洗过衣服,都是他做。大家都说老师是绝世好男人,这样算爱吗?”


    “也许算吧。”


    “还有的男老师,把工资上交给妻子,这算爱吗?”


    “我不知道,我没结过婚,也没做过这些事,爱到底要怎么衡量,是不是只有一套标准,我真的不知道。”


    他那语气、神态,绝不像撒谎。他没办法更坦诚了。


    爱真是件麻烦事啊,那就先做好了,令冉已经熟悉他的身体,身体的力度、热度,她统统熟悉了,还是很渴望。他的身体成被她推到最前面,充当先锋,要把情绪、意识都给制服,就地掩埋。


    两人的体力到最后消耗殆尽,陈雪榆没有停,不断亲吻她,他也已经非常熟悉她的身体,熟悉到亲切,好像拥有了很久很久。


    这一天特别漫长,体验细腻、丰富,又有种奇妙的均衡感。令冉觉得有什么东西,新陈代谢出去了,非常新奇,房间里两人的气味经久不散,这一天所有的事都在气味里了。


    她感到轻松,搂住他脖子,腿搭在了他腰上,她其实感激陈雪榆在这儿,但说不出口,有些话,一说出来就轻,只有放心里才重。


    她爬起来,亲亲他的额头,陈雪榆定睛看了她一会儿,把她压在身下:“还想要吗?”


    明明很疲惫了,也很满足了,他简单问一句,眼神深深,她又悸动起来,想要他,怎么要都不厌烦。


    一整个白天雨断续着,到了晚上,慢慢停了。


    时睿知道陈雪榆整整一天没露面,没出差,也没去总部开会,就是没来。电话是助理接的,记录下重要事宜,有什么事都要等到第二天再回复,只要没死人,都不算有大事。


    第二天,他按时出现了,时睿还是没能汇报上事情,助理告诉他,陈总有事已经提前离开。


    这就很有意思了,陈雪榆病得不轻,时睿心想,他一直都特别健□□活规律,无不良嗜好,私生活也干净。这样的人一旦病起来,通常病情都很猛烈,一下就到病入膏肓的程度。


    雨一停,城市四处有种高温的腐烂感,市政的疏通很及时,但那些角落总在发酵什么似的。


    陈雪榆约了令智礼。


    见令智礼之前,他把酒店的录音反复听了几遍。


    地点在陈雪榆名下的另一套公寓,从没住过人,里面没一丝人气。


    令智礼没走,他还有事要跟编辑谈,他人有点恍惚,但总体还是亢奋着。


    他以为是来见出版社更重要的人物,暂时忘记不快,忐忑又兴奋地上来了。


    陈雪榆给他开的门,门开的一瞬间,令智礼就想起来了。


    这戴眼镜的年轻人,在两天前的咖啡馆里见过。


    他非常疑惑:“你是?我没走错吧?”


    陈雪榆微微一笑:“没有,是我约的您,令智礼令先生?请进。”


    是没错,准确叫出了他名字。


    令智礼还是很有信心的样子,施施然走了进来。


    陈雪榆关上门,转身看向令智礼,恰巧他也转身,两人目光再次碰上。


    陈雪榆一直微笑着,隔着眼镜,就是这个人了,是不是他,都只能是他。


    他非常有礼貌地请令智礼坐下,太有涵养的样子,让令智礼顿时心情大好,这样的人看着绝对做不出任何不礼貌的事情。


    第49章


    屋里一尘不染, 陈雪榆更是,他这个人的肤色、样貌、气质,都显得特别“洁”, “洁”是一种感觉, 令智礼感受到了, 尤其他戴着眼镜,人斯文得要命。


    陈雪榆含笑问道:“抽烟吗?”


    令智礼隐约觉得这人不简单, 人虽年轻, 但日子都没白活。


    这房子看着不适合抽烟。


    陈雪榆真是体贴,立马看出他的犹豫,掏出一支烟:“没关系。”


    令智礼不忘跟他道谢, 也很得体了。


    陈雪榆走过来,弯腰给他点火, 令智礼想要起身, 被他按下。


    “别客气。”


    打火机非常别致, 令智礼没见过, 他多看一眼, 陈雪榆便轻轻放在他身边:“令先生好像对这款火机很感兴趣?拿去用。”


    令智礼享受座上宾的感觉:“这怎么好意思呢?”他都没留意到陈雪榆是命令的、不容人拒绝的语气。


    “小事, 我很少抽烟。”


    陈雪榆到酒柜前, 挑出一瓶,慢条斯理问道:“令先生能喝一点葡萄酒吗?”


    令智礼没喝就已经要陶醉了,怎么会有这么好的年轻人?行事这样漂亮、周到。


    他没喝过好酒,不介意尝试一切昂贵的、有品味的东西。


    陈雪榆给他斟上, 令智礼想这是个有钱的人, 不能叫他把自己看扁,不能一副没见过世面、垂涎三尺的样子。他小饮一口,酝酿怎么赞美这酒, 不为讨好陈雪榆,单纯地想夸奖这让唇舌愉悦的东西。


    他刚想张口,对上陈雪榆似笑不笑的眼睛,突然想起一个问题,一个很要紧的问题:这人是谁?


    “还不知道怎么称呼你?”令智礼放下酒杯,唇齿留香,“我记得,那天在咖啡馆见过你,你就坐在我附近,不知道你有没有印象?”


    陈雪榆谦和地微笑:“有,我姓陈,您那天跟万主编见面,我正好在等人。”


    “那你是……”


    “我姓陈。”


    陈雪榆还是那样温和有礼,“您知道这个就够了。”


    令智礼方才的好感觉一下变得怪异,他眨眨眼,频率快了不少,陈雪榆道:“开个玩笑,万主编所在的出版社是我家公司名下的一家出版机构。”


    啊,果然是更重要的人,令智礼又欣喜起来。


    他越发受到重视了。


    “万主编很欣赏您的才华,也庆幸能见到您本人。”


    “我一直都坚信我能等到一个主编,这点从没怀疑过。”


    他一脸的怀才不遇,有点愤然,又有点雀跃,吐出一串串烟圈。


    “陈老板,你这么年轻就是成功人士了,你肯定没法理解我的经历,生活它是非常丑陋的,对大部分人都是,只给少数人展示美好的一面,你就是这少数人。”


    陈雪榆不置可否,微笑着坐到他对面,翘起腿。


    令智礼忽然发现他的黑皮鞋特别干净,一点灰尘没有,薄薄的底,锃亮锃亮的,跟整个人相得益彰。


    “您是诗人,嘴里的话总是这么与众不同,我是俗人,说的也都是俗话,多包涵。”


    他两手交叉,放置腿上,“我今天来,是有些事要跟您沟通一下。”


    陈雪榆看起来非常光鲜、讲究,又这样谦虚,令智礼对他有极大好感。


    “陈老板,”令智礼点了下烟灰,“这倒真把你喊俗了,你有问题尽管说。”


    “我是生意人,利益当然是第一位,要是能再有名,那就更好了,锦上添花。我有话直说了?”


    令智礼想这人很坦荡,有多少生意人只喜欢给自己脸上贴金。


    “您是诗人,跟我不一样,大众对咱们的定位不同,您不能利字当头,您的名誉最重要,一旦名誉扫地,人这辈子就有了很严重的污点,也很难再清洗掉,您说是吗?”


    令智礼没法反驳:“这话不假,人活着,是什么人就得做好什么人,不能乱套。”


    陈雪榆道:“您天生就是写诗的,是文人,我这种天生是做生意的,一辈子追逐利润。所以,我们这次准备给您造势,不能有差错,但很可惜,现在出了问题。”


    令智礼把烟从嘴里拿开:“怎么说?”


    他可太憎恶希望被断掉的感觉了,简直是抽髓扒筋,那是他全部的精神所在。昨天还好好的呢。


    令智礼渴求地望向陈雪榆,他突然发现,陈雪榆不爱眨眼,能长时间盯着人不动,这莫名带来压迫感,让人觉得,总有什么被他看透了。


    “你跟十里寨特大火灾案有关,确切说,你爱人的死跟你有关。”


    他不是询问,直接定性。


    令智礼青筋突突直跳。


    这怎么回事?


    “不知道万主编有没有告诉你,这个选题是省重点扶持的一个项目,是政府层面的意思,从策划到后面的印刷、宣发,需要投入大量成本。不能到时候什么都准备好了,您却负面新闻缠身,更严重点,被公安机关带走,这个损失谁来承担呢?那就不是您个人的事了,牵涉太广,影响太坏,连带政府的公信力都要大打折扣。”


    陈雪榆不紧不慢,还是微微笑着盯他说话。


    这么一大段话涌到眼前,令智礼需要消化。


    陈雪榆让他消化。


    好在很快,令智礼便急着辩驳了,他那样子,真够努力的。


    “陈老板从哪儿听到的风言风语?”


    陈雪榆道:“这样大的项目,我们自然要做背景调查,把好关,您问这个没什么意义,知道就是知道了。”


    令智礼一脸急色,站了起来:“火灾跟我没关系,我爱人的死,更跟我没关系,陈老板不能听人的一面之词!”


    陈雪榆岿然不动,抬抬眼镜看他:“您刚说过,是什么人就做好什么事,我在商言商,您放没放火,或者杀没杀人其实跟我没关系,我也没兴趣道德审判别人,我要做成这个项目,只想规避风险,您要是不跟我说实话,我没办法进行下一步。”


    他说得冷静、客观,像没有感情的一台机器,等着计算。令智礼脑门热烘烘的,想冒汗,他现在走,也走不了了,好像一只鸟,飞出去就是天罗地网,更何况,他还不舍得走。


    “我没放火,也没杀人。”


    他不能稀里糊涂认这个罪。


    “令先生,您这样的话,我就很难做了。”陈雪榆叹息,“这个项目已经启动,备受关注,省里文化部门会过问进度,你让我怎么跟人家说?说我们发现个犯罪嫌疑人?”


    令智礼直摇头:“我不是啊,我相信,现在是法制社会绝对不会随便冤枉一个人!”


    陈雪榆直直目视于他:“真冤枉您了?”


    他的语气是那样莫测,听得人心尖一颤,令智礼欲言又止,陈雪榆道:“我说了,我要利也要名,现在只有你跟我说真话,我才能解决掉这个风险。”


    令智礼惶惑着:“火真不是我放的。”


    “人呢?”


    令智礼有些慌乱:“我是见过我爱人,但火烧起来的时候,我已经走了。”


    “发生争执了吗?”


    “是吵了几句,但我就走了,我真的不知道后面会起火。”


    “我听说,你在外欠了赌债,很缺钱,是回来要拆迁款的。”


    令智礼这下被激怒了:“这是诬陷!我不赌博,怎么欠赌债?”


    “你一个人在外地,没有不良嗜好的话,随便做点什么不至于太缺钱。”


    “我不瞒你,我在外边有女人,开销很大,你也是男人,你肯定懂。”令智礼突然意识到,像陈雪榆这样的人,有钱的男人,又年轻,在某种意义上是他的同类,不用避讳。


    陈雪榆等他继续说下去,用眼神暗示他。


    “我有个女儿要考大学,她妈妈肯定手头有钱,我的本意是,拆迁款早晚会下来,想让她把钱借我周转一下急用,但这个事,最开始没谈拢。”


    令智礼眼前浮现肖梦琴的脸,那样端庄、不作声的一张脸,其实很可怕,不知哪一会就发疯,他这次回来,才知道她疯得越来越厉害。好像哪里飘来根羽毛,就能把她砸碎了。


    他刚提钱啊,好商量的语气,肖梦琴便在沉默中积攒力量了,天哪,一个女人的力气能这么大,令智礼不打女人,只能躲。她发完疯后,坐下来,当时是黄昏,余晖扫进来,落到她脸上,令智礼觉得她像草原上动物的空架子,五脏六腑叫鬣狗掏了去。


    空空荡荡的架子,最后还是没忘记是爱他的,肖梦琴把卡给他,叫他取钱。她问他伤到了哪里,拿来酒精、棉签,一边擦一边跟他说话:我这辈子什么也没干成,好像爹妈把我生下来,就是为了你,为你托生个人形。


    这话真有力量,一下惊到了令智礼,就像春天的风,夏日的雨,秋冬的冰霜,令智礼知道自己又被什么东西感动了,几乎产生表达爱情的冲动,爱还没死绝。


    他们甚至做了一场爱,做完后,令智礼从她湿漉漉的身体里抽离,他发现,爱其实还是死绝了,只是内疚而已。这东西死了就是死了,没死就是没死,没有半死不活一说。


    他归结于自己太擅长爱,感情太丰沛,必须不断爱人,才能是“活着”,世俗的一夫一妻,根本是违反天性,人的天性都被压抑了,不如去死。


    他从身体到灵魂,都异常活跃,不能没有爱。


    令智礼忍不住岔开去,和陈雪榆说起“爱”,他一旦表达起自己,格外流畅、饱满,措辞那样精准,远超语言本身的涵义。


    陈雪榆忽然打断他:“你女儿呢?”


    令智礼的激情一下刹不住,需要缓冲。


    “哦,她,她……”


    “你不是说她要念大学,哪所大学,学的什么专业?”


    令智礼答非所问:


    “她从小就聪明,随随便便念书什么都学会了,不太爱说话,她妈妈管她比较多,还算懂事,没让我们操过心。她的老师同学,还有左邻右舍,没一个不夸她的。”


    “夸她什么?”


    令智礼想不起来太具体的东西,只记得一片溢美之词。


    “机灵漂亮,跟大人一样。”


    终于想起来最关键的一点,令智礼颇为自得这点,她小孩子的时候就像个大人了。


    陈雪榆道:“你们一家三口都生病了。”


    令智礼吃惊地看他。


    “你爱人先病的,你女儿后病,不过源头都在你,你是传染源。你爱人已经到忍无可忍的地步,所以是被你逼死的,没有那场火,她也会死。至于你女儿,她还年轻,她还有机会治愈。”


    令智礼嘴巴翕动:“不是我,我没害死她,她还愿意跟我睡觉,还把钱给我,我为什么要害她?”


    “你在精神上害死了她,无论怎么死,都是你导致了她的死亡。”


    “这没法证明,有什么证据吗?”


    “没有证据,我怎么找你?你这么自信没证人?令先生觉得我很闲?”


    令智礼要糊涂了,他没法确定,头都痛起来。


    “我听说都结案了,都结案了。”


    “舆论要是起来,结案也能翻案。您不看新闻?有的案子,十几年二十几年也翻转了。”


    陈雪榆淡然一笑:“别这么激动,我说过,我没兴趣道德审判别人。更何况,您是诗人,不是普通人,只要你能写出畅销的作品,大众自会对你网开一面,甚至替你说话,所以,不要担心。”


    他说话这样平和,有春风化雨的功效,叫人心安,令智礼又慢慢坐下了,喝了两口酒。


    “事情我了解了,算是一场悲剧,我相信,你不是故意要逼死她的。”陈雪榆心平气和说道,“不过,对于诗人来说悲剧反而更符合对生活的认知,这世上,每天都有无数悲剧发生。”


    令智礼简直要对陈雪榆感激起来,对他的信任,他的理解,已经完全忘记了开头他怎么定性这件事的了。


    “我来给您想个法子。第一,文章用笔名发表,低调点。第二,先不要参加什么售书会、宣传一类的活动,避开风头,先离开这里不要被熟人看见了。我给您一笔钱,你可以找地方创作去,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急着回来,别人联系你,也不要回应,多说多错,一旦露马脚你这辈子都别想翻身了。”


    令智礼心顿时凉了,他幻想中的风光,抛头露面、鲜花掌声合影……


    “那我什么时候能……”


    “永远不要再回来。”


    令智礼错愕不已。


    “您的梦想就是作品被人看到,名利双收,何必执着露面呢?露面就有风险,当然,任何事都经不起时间磋磨,十年,二十年,等本地人对十里寨火灾都淡忘了,也许还有机会回来。我提醒您,这期间千万不要按捺不住,我相信,你我谁也不想前功尽弃。”


    陈雪榆脸颊肌肉突然紧绷一瞬,“小心点,后果你我谁都承担不起。”


    镜片上有冷锐的光一闪而过,不晓得是眼镜,还是来自他的眼睛。


    他冲令智礼缓缓笑了,“我也不喜欢别人坏我好事,令先生,我想你一定不是这种人。”


    令智礼还有些茫然,心口噗噗跳着,他无意识点了点头。


    “我当然不是,我……”


    “我和您的心都是一样的,希望事成。”


    陈雪榆站了起来,令智礼机械地跟着站起来。


    他把香烟、火机,都放进令智礼胸前口袋,还是好脾气的样子:“今天的事,我替您保守秘密。”


    他伸出手,令智礼一时没反应过来,陈雪榆已经握住了他的手,“合作愉快,但您要听话,才能继续愉快下去。”


    他拍了拍令智礼肩膀,打开了门。


    第50章


    陈雪榆要休假, 到公司做工作上的交接。


    回家后,他跟令冉直言:“明天一块儿出去散散心?”


    令冉睡得脑子发昏:“去哪儿?你不工作了?”


    “工作该休假也得休假,有想去的地方吗?”


    令冉不知道, 陈雪榆便自己拿主意, 当晚定好机票, 第二天飞往一座西北城市,那里气候凉爽, 适合消暑。


    一落地便感受到了, 天空的颜色、云朵的形状,都是早秋的感觉,酒店里用不到空调, 皮肤呈现出一种薄的、干燥的气味。


    这里没人认识他们,人也少, 人一少, 就显得城市特别干净, 整洁, 无论天空, 还是大地。


    她发觉陈雪榆这人的行动力很强, 又周密, 两人走在街上,晚风甚至有点凉意,陈雪榆让她穿自己的衬衫。


    昨天还在那座别墅里,今天便身处异乡街头。


    城市上空是一片孔雀蓝, 没有云, 什么都没有,纯粹的惊人。下头亮起灯,人、车子, 便在这昏黄的灯光里动着,不拥挤,不急躁。令冉疑心十里寨都要抵得上这里一座城的人了。


    “其实,昨天我见了你爸爸。”


    陈雪榆开口说话时,令冉看向他影子,影子好长。


    她有些惊讶,又不算太意外。


    “你能把他引回来,自然见他一面不难。”


    陈雪榆道:“我一直都想见见他,看看他是什么样的人。”


    “你觉得他是什么人?”


    “他是你爸爸,出于这点,我不想评价他什么,他是他,你是你,这点我分得很清。”


    令冉收住脚步,黑漆漆的眼看向他:“你问出了什么是吗?让你也震惊了?”她这两天状态很差,像虚脱了,脑子里总是来回闪现那些话,那些话令智礼说完便过去了,但变成了刀,在睡梦中搅她胸口。


    她心跳不已,“我知道你拿捏他手到擒来,他是个蠢货,你肯定能问出你想知道的,我让你这样做了吗?”


    她对他有了怨气,非常大的怨气。


    陈雪榆察觉到了:“我只是想对你坦诚一点,对,我自作主张去见了他,我也想知道事情原委,你说的没错,你爸爸不光是个蠢货,还极其自私,你要听一听吗?对话我录了音,并且带来了,但我还是想坦白告诉你,录音我处理了,不是全部,有些话还是不要听了。”


    令冉剧烈地抖了一下:“我说我要这个答案了吗?你为什么这么坏,非要把答案送我跟前?”


    她不用听了,陈雪榆说完这些她就知道不用听了,真相太丑恶,也太罪恶,她突然痛恨起他的多管闲事,理智上知道不是他的错,但情感要怪他,除了他,她身边空无一人。


    陈雪榆把她搂进怀中,令冉挣扎起来,男人的力气远远大于她,她很快不动了,攥紧他衣服,仰望着:“我讨厌你。”


    陈雪榆不为所动:“可以,你恨我也可以。”


    “你告诉我这些有什么用?死人能复活?还是法律能制裁他?”


    “有用,你心结太重了,告诉你是很残忍,但你有权利知道。现在你知道了,知道了下一步就是放下,一年不行两年,两年不行十年八年,你得往前走,不要管前面路是什么样的,最重要你得走,走到熟了,旧的路没人再踏足,自然会长满野草覆盖住,就让它荒下去,不要再理会。”


    他捧起她脸,侧过去:“现在脚下就是一条新路,你从没走过的,感觉很差吗?”他目光又放远,朝路的尽头看去,“谁也不知道路的前面有什么,走走才能知道,我会跟你一块儿走,不叫你一个人孤孤单单的。”


    她混沌着,难受着,没有思考的力气,她从小脑子里的东西就太多,感觉也太多,她的心一会儿冷,一会儿热,她把脸埋进他胸膛,胸膛是热的,衣服藏着熟悉香气。


    这股香味裹住她口鼻,让她安宁,又让她躁动。


    陈雪榆抱紧她,下颌在她头发上轻蹭着,目光却依旧锁定远方,远方是没有尽头的,只有无边黑暗。


    不远处,大约是一家人散步,小孩子清脆的嬉笑,一下荡出好远。


    令冉慢慢把脸从阴影里抬起来,陈雪榆便垂下眼睫,她没有眼泪,脸却美丽悲伤着:“不会的。”


    “什么不会?”


    “人这辈子的路只能自己走,穷尽全力,你也是一个人,最后还是一败涂地,你要死的啊,我也要死,死这个事只能自己承受,谁也分担不了。别说死,就是人生病了,都没人分担,你见过常年卧床,难受得老叫唤的人吗?他家人躲得远远的,在门口跟人说笑,只留他一个人在屋里叫,叫得我们都听见了,他家人仿佛聋了什么也听不见。但邻居们说,他家人也是被折磨够了,并没虐待他,给他看病,给他饭吃,可他病了好不了。”


    她仿佛陷入某种绵长回忆,十里寨的气味、声音、人影,尘世间交织出的众生百相图,别人家的,自己家的……她自由了,真的没有父也没有母,空空如也的自由。人生的下一阶段还没降临,会不会降临,不知道。


    她就这样空洞着,美丽着,散发着惊人的感染力,陈雪榆想起报纸上的一眼,混在人群里,无意识被镜头捕捉进去了。他看到了,那样的一瞬间便来临,在人生中只有一次。


    也确信,没有第二次。


    “至少能陪伴一段路,不管长短,一段美好的路也是美好,不是吗?”陈雪榆抚摸着她脸庞,希望她眼睛聚焦。


    他可真执着啊,令冉古怪地想道。


    “我是不是很漂亮?”


    陈雪榆微微讶异,点了点头。


    “我要是丑八怪,你就没心情跟我说这么多了,不好意思,我这人油盐不进。”她突然冷漠下来,“不要跟我说这种话,要么有,要么无,我不稀罕什么一段一段。”


    她不忘补充,“就算你说永远之类,我也不会信的,人还是不要说自己做不到的事,太可笑了。”


    她明明记住了他说的,永远不会忘,但她要攻击他,来保障自己。如果通过攻击旁人能保障自己,这种损人利己的事,她一定会做。


    陈雪榆笑了一下,好像是气笑的。


    “那好,我看你其实还挺有活力的,继续往前走吧,看看前边有什么。”


    “我本来也有活力。”


    “是吗?刚才不是很悲观吗?”


    “我悲观不妨碍我想有活力的时候就有活力。”


    陈雪榆见她一副不正常又很正常的样子,心里喟叹,她要不是这个样子,他压根不会留意到她。


    两人便继续朝前走,影子离得很近,令冉又去看影子,她伸出手,想拉住陈雪榆的手,第一下没够到,她很快抓第二下,牵住了。


    陈雪榆转脸看看她,令冉问道:“怎么?你不喜欢吗?”


    他逗一逗她,“我敢说不喜欢?”


    令冉攥紧他,她非常慢,心里的热度上来得非常慢,等悲伤淡一些,才有点热乎气。


    “你是不是已经结束了?”


    这话简直没头没尾,陈雪榆却懂:“没有,我还有很多话想说,也有很多事想做。”


    他又停下来,“我是希望你能高兴一点,至少出来这两天,先把其他事忘掉,到处走走,尝尝当地美食,看看人家的风俗。”


    “出来两天就能好吗?”她非常疑惑。


    陈雪榆道:“我说让你好了吗?只是希望你高兴一点,哪怕一点,不好也没关系。”


    令冉心里满意了。


    她对人也非常挑剔。


    他们白天走了一些地方,见到裹头巾的女人,戴白帽的男人,令冉第一次见,还没能将现实中见到的跟书上所说对上,陈雪榆低语几句,她又问了几个问题。


    一切都很新鲜。


    有家卖毯子的店,花纹别致,颜色美丽,在视觉上一下吸引住人。两人走进去,听店主介绍,这是来自伊朗、土耳其的手工地毯。


    怎么能这样美丽呢?令冉喜欢美丽的东西,她一件件翻看,毯子的图案讲究对称,线条繁复,流光溢彩。


    “真是伊朗土耳其的吗?”她碰一下陈雪榆胳膊,悄声问道。


    陈雪榆摸了摸:“我也不专业,喜欢先买下来,以后我们去土耳其买。”


    他怎么想那么远呢?她闪过这个念头,笑了笑,她原来可以去土耳其。


    令冉挑出一块不是对称图案的,它最特别,也最贵。陈雪榆跟人砍价,令冉吃惊,她以为他花钱不眨眼的。


    “这是真丝的,我跟你说真丝的不一样,你看在阳光下,”店主把它拿到外面,“看,这个光泽啊,跟屋里灯光照着还不一样,它变化可多呢,你们看,看。”他抖落来抖落去,特别诚恳。


    令冉一看还真是,她不喜欢跟人讨价还价,太累了,她也不晓得砍掉多少合适。


    陈雪榆砍价也利索,见店主不愿意,拉着她就走。


    没走几步,店主把他们喊了回去。


    令冉同他相视一笑,陈雪榆掉头付了钱。


    她感受到一点乐趣,生活的乐趣,好像捡到了一点便宜,人果然都有这种心理。


    她还买了一些藏饰品,戴着玩儿,又吃了一些青稞制品,味道不惯。能看的,能吃的,能往身上挂的,都尝试了,她觉得这几天特别长,太长了。


    长到回来的时候,还要惊讶:才出去四天?


    她以为在外头呆了一百年。


    他们回来这天,令冉想吃路边的桂林米粉,她一提,陈雪榆便很干脆地答应了。


    米粉莹白,非常有嚼头,她不爱吃香菜,也不爱吃油炸花生米,想挑出来:“忘记跟老板娘说别放这个了。”


    陈雪榆根本不喜欢吃米粉。


    他笑吟吟的:“放我碗里好了。”


    令冉有点不自在:“你要吃?”她是绝对不吃人家碗里东西的。


    陈雪榆很自然把碗推过去:“我吃。”


    她笑笑,统统夹到他碗里了,她知道他有洁癖。


    “一回来感觉真热,吃这个更热了。”


    “要喝点冷饮吗?”


    “不了,出出汗也好,我请客好了。”


    “让你花钱不好意思。”


    陈雪榆笑着抽出张纸,替她擦掉腮上溅的一点油。


    两人也许是吃得很愉快,很投入,没有留意到窗外路过的行人。


    老杨办事从这条街过,隔窗看到了令冉,也看到了陈雪榆。令冉出现在这种小店里很正常,陈雪榆不应该,他们两人同时出现在这里,更不应该。


    尤其是老杨看到他们在做什么。


    老杨心中的无明业火,一下烧起来了,他很久没这么愤怒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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