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米粉味道真好, 又柔韧,又弹滑,颜色也漂亮, 色、香、味都有了, 食物当如此, 人活着也当如此。她吃得鼻尖冒汗,脸也微热, 嘴唇红红的, 她一抬眼,见陈雪榆正看自己,便笑笑。
两人都没说话, 只是笑了一笑,她感受到一种柔情的共振, 这叫人恐慌。她想从陈雪榆这里得到的, 不是这个, 她喜欢他带给她的刺激、燃烧, 欲生欲死。
但感受到了怎么办, 没法子当没有。
令冉便有些躲避他的眼神, 一直低头, 陈雪榆笑着往外瞥了一眼,很快放下筷子,朝门外走去,老杨的背影很好认。
陈雪榆又很快进来。
“怎么了?”
“没事, 以为车子停那边不行, 没事了。”
他说没事的时候,仿佛天下太平,什么波澜都没有, 就好像太阳东升西落那样永恒、自然。他在外面,真是一款相当得体的人类。令冉忍不住笑,赶紧吃完,到前台付账时买了人家许多一次性筷子。
到车里陈雪榆才问:“买这干什么?”
令冉笑道:“到家告诉你。”
她观察起他系安全带的动作,怎么去发动车,手搭在方向盘上,眼睛往哪里看……这一切,突然有意思起来。这本来是很平常的事,满大街的车,满大街会开车的人,差不多的动作,这有什么好看的呢?
令冉想看,就像刚才想跟他一块儿坐那吃米粉。
“想学开车?”陈雪榆笑着问她。
是要学的,她脑子清晰一瞬间,但不是此时此刻……她突然道:“他还在酒店吗?”
陈雪榆当然知道她说的谁。
“我带你过去看看?”
令冉立马摇头:“不用了,你能给录音变音吗?”
“什么意思?”
“你跟他的录音,能不能把你的声音变成不像你的。”她早想到答应老杨的事,但她没能力让令智礼好好坐下跟老杨对话。
陈雪榆录音了,这样更好。
他淡淡道:“你打算把录音拿给谁听?”
令冉砰然心跳:“没有。”
这话不具备任何说服力,陈雪榆却道:“我给你弄好。”
他没表示怀疑,也没继续追问,只是有求必应,令冉心跳得难受,她察觉到一种幽微的痛苦。
路上堵车,正是高峰期,黄昏的落日硕大金黄着,就在不远处高楼大厦间下坠。车子堵很长,陈雪榆一只手肘撑在车窗边,夕阳的光打过来,像镀金身的佛像那样不动,又很灿烂。
令冉在这余晖中,沉默地探索到他另只手,手的质感也很熟悉了,干燥、修长,带着体温。她突然不能心无旁骛地欺骗他了,意识到这点,她又有了恐慌。
陈雪榆眼睛还在看前车,仿佛只是耐心等待。他张开手指,同她交叉住细致、轻微地摩擦着,他整个人都是阳刚滚烫的,手指却灵巧、千回百转,在此刻属于她。
长龙慢慢动了,到家时天已经朦朦黑,车子要开进去时,令冉忽然道:“坐一会儿吧。”
陈雪榆便解下安全带,拧开水,一边喝一边笑问:“现在能告诉我买这么多一次性筷子干什么了吗?”
令冉心里已经吹满哀愁。
她说不清楚,也去喝水,含糊其辞:“不干什么,就是当时想买就买了,没想那么多。”
陈雪榆笑着点点头,轻哦一声。
令冉低声说:“我本来是打算跟你一块儿做模型的,我知道你喜欢,上次的摔坏了,想赔偿你一个。”
一股冲动上来,也很莫名,陈雪榆一把搂过她,昂扬热烈地亲吻起来,动作太突然,也太凶猛,令冉的头发缠进两人嘴里,顾不上了,一下就弄得最亲密,最缠绵,不晓得寻常的亲密缠绵是什么样了。
令冉脸通红着喘气:“我只是不想让人知道录音里是你。”
陈雪榆鼻尖在她脸上轻刮着:“我明白,这会让你难堪。”他低头把她裙子一扯,露出洁白的肩头,重重咬了一口。
太疼了,她条件反射扇了他一巴掌,是一声闷响,令冉回过神,心里一阵乱跳欲言又止,说不出道歉的话。
她想查看他的脸,却只是拉了拉衣服,肩膀火燎燎的,痛死了。
陈雪榆嘴唇一弯,好像第一次发现她脸上的稚气,做错事的心虚,小孩子一样。
“我不是有心的。”她嗡嗡开口。
“我说你是了吗?”陈雪榆还是笑,“你不是,我是,很疼是不是?”
令冉摸了摸肩膀。
“疼了才不会那么容易忘,”他半真半假的样子,“我不能只让你舒服,你这样记不住我。”见令冉脸色微微变了,陈雪榆凑过来,捏住她嘴巴,想掰开似的,“要不然你报复我一下?咬得动吗?我看你一嘴小细牙。张嘴,我再看看。”
令冉皱眉,挣脱开了:“你有病。”
陈雪榆听到这句突然纵声笑出来,特别松弛,他就知道她其实一点不害怕,她就是这个反应,他为这个“知道”心情美妙、放松。
他平时也不会这么说话,他说话都是很有目的,很有分寸,充满理性的。他就是很想乱一乱,胡说八道一阵,去他妈的。
他都没这么笑过。
令冉心道这人疯了,她拎起那包筷子,打开车门:“你自己在车里笑好了。”
陈雪榆拽住她:“再亲一会儿。”他一把没拽紧,便笑着跟下车。
前方车灯忽然打过来,雪亮雪亮的,就停在了他家门口。
该死,都到跟前了,还开远光,叫人瞬盲。车里人按了一下喇叭,陈雪榆便知道了,他攥紧令冉的手,挡在她身前。
车里走下两人,他的大哥还有他的父亲。
陈双海在车里就看见令冉了,很窈窕的身姿,有种女人,你大概一眼就能判断出她是美是丑,不必近看,只一个轮廓就够了。
陈雪林觉得都有八百年没见这个弟弟了,他竟然有点想念,跟陈雪榆说话是件体验不错的事,他是喜欢雪榆的,可惜雪榆这人太奸猾,对他这个兄长一丁点感情都没有,还想踩死他。
他第一眼就知道陈雪榆喜欢这样的女人,他直觉不错。
陈雪林陪着陈双海走过来,很自然说道:“雪榆啊,休假回来了?这几天董事会开会不见你人影儿,爸很担心,你出去也没跟爸说一声,这不,爸说要来看看你。”
他头一歪,“这位是?”
令冉不作声,只是任由陈雪榆牵着手。
“女朋友。”陈雪榆看向陈双海,本来都老了,病了,恢复起来却这样迅捷,陈双海的脸在灯光下看着红润、健康,短期内看来不会死了。
“爸跟大哥进来说话吧。”
他捏了捏令冉手指,又侧过来看她两眼。
穿过庭院,树影摇曳在壁上,一荡一荡的。
进了客厅,陈雪榆招呼他们坐,把令冉牵到陈双海面前,介绍起双方,令冉微微笑道:“伯伯好,大哥好。”
男人通常在一个年轻美丽的女孩子前,都会很和气,会尽量留一个好印象,不管以后还会不会再见。
真年轻,一站到跟前那种年轻的气息、状态,几乎逼人而来,怎么都忽视不了,就是不一样。
人老了对年轻的这种味道捕捉起来,就更为敏锐了。
陈双海一眼看出她与众不同的美丽,他的本能被瞬间激发,那种对美的狩猎、追逐,叫人激动,心灵也跟着要年轻起来。
他知道陈雪榆一定是骗他的了,他压根什么目的也没有,纯粹是想弄到手。
陈双海笑眯眯的:“令冉?这个姓很少见啊,不像我们,从姓开始就俗气了,来,坐下来说话。”他拍拍身旁的沙发,伸出手拉令冉坐下了。
这动作那样流畅,出其不意,令冉反感,她感受到苍老,老人的皮肤质感,整个人散发出的东西,像半死的幽灵突然半路攫住她。
他看起来状态还不错,但就是那个年龄,只不过比同龄人保养的好。
但他依旧是个男人,男人身上那种东西,隐藏再好,有再多的语言、肢体动作去掩饰,都遮不住的。
陈雪林一直带笑,带笑看看陈雪榆,又带笑看看令冉,他知道她认出自己。
陈雪榆面不改色:“本来应该告诉爸的,但觉得还不是时候,想晚点说,今天碰见了也好,大家认识一下。”
陈双海抚了抚令冉肩膀,他做出的是长辈的姿态,对晚辈的一种喜爱,叫你没法发作,他始终笑眯眯的,一团和善,什么架子也没有。
“真是个漂亮姑娘,今年多大了?在哪里工作?”
父子间都知道这是明知故问,陈雪榆同令冉对视一眼,令冉往旁边挪了挪,笑道:“晚上去吃了米粉,一身味儿,天这么热别熏到伯伯了。我二十,还在念书。”
那真是嫩得能掐出水了,陈双海感慨,年轻太好了,光是挨着坐,就能嗅到肌肤的芬芳,花一样,刚刚绽放。
陈雪林笑着插嘴:“令小姐在哪儿念书?”
令冉道:“学校一般,我都不好意思说,不像他,”她看向陈雪榆,“他是高材生,听说大哥念书的时候也很厉害?”
她张嘴就来,说得也很自然、大大方方,没一点扭捏、拘谨。
陈雪林笑:“一定是雪榆替我吹嘘了,我念书不行,比不上雪榆,他聪明,我们全家最聪明的就是他,只有他骗别人的份儿,谁也别想骗他,”他冲令冉眨眨眼,“令小姐,你可要当心,雪榆最擅长骗人了,把人卖了都得替他数钱的那种。”
令冉也笑:“那巧了,我正好没什么可骗的。”
陈雪榆笑道:“上次买的茶叶你放哪儿了?泡两杯茶过来。”
陈双海立马说:“女孩子是用来疼的,不是用来使唤的,”他摆手示意,“别去,我们也不渴,坐着说会儿话。”
他看起来是个相当开明、友善的老人。
令冉已经站起来,依旧笑吟吟:“天热,说话不口渴吗?您喝凉的不好,我去泡茶。”
陈双海目送她离开,细腰、长腿、翘臀,皮肤饱满充满弹性,正是富有雌性魅力的时刻。
他完全不掩饰自己的目光,陈雪榆看在眼里,一错眼,正对上陈雪林意味深长含笑的眼:“雪榆眼光真不错,爸说是不是?”
第52章
看上去, 陈双海原谅了陈雪林,仅仅是看上去。陈双海从不原谅别人,哪怕是只狗, 无意朝他叫上两声, 他都会在某一天某一刻找机会弄死它, 何况人呢?
那只能是因为自己了,自己做的事, 让陈双海感受到一种潜在危险, 他要拔除危险。他亲自来了,见到令冉,他知道她必然是个美丽的年轻女人, 但见到真人的冲击力太强,他随时都能改变计划。
他那种浑然天成的无情, 立马变作澎湃汹涌的激情。
至于他的大哥, 陈雪林, 好英俊潇洒的一张脸, 嘴巴还在动着, 狗杂种, 陈雪榆微笑着看他们。
陈双海说:“我知道雪榆眼光高, 过了这段时间,再去相亲吧。”他做出个替儿子考虑的姿态,你喜欢,当然可以, 等瘾过去了该干什么干什么就好。
陈雪林没什么坐相, 几乎是瘫沙发里,懒懒看过来:“爸小看雪榆,这也不耽误他相亲, 一心二用对雪榆来说太简单了。”
陈雪榆平静说:“我哪里比得上大哥,大哥什么事都敢做,也能做成。”
陈雪林一挑眉,直起身子,要抽烟。
令冉过来了,陈雪榆起身帮忙,茶盏放下后,她便顺道坐陈雪榆旁边,挎住他胳膊,依偎着他。
“年轻人都这样,恨不得天天腻在一块儿,”陈双海轻吹着茶,眼睛不离令冉,和蔼问,“你跟雪榆怎么认识的?”
陈雪榆另只手攀过来,摸了摸令冉的手,微笑看她一眼。
令冉笑道:“一见钟情,大概是缘分,在街上遇见就是遇见了,有些事注定要发生,谁也躲不开。”
陈双海点头称赞她:“令小姐说话很有哲理,缘分天注定。”
陈雪林笑道:“有时候,人为弄出来一些缘分,可能看上去也像老天弄的。”
令冉脸上露出轻轻的吃惊,又有点戏谑:“看来大哥有这样的经验,这么了解?”
她一点不怯场,不因为他们都比她年长,也不因为在场都是男性,便舒展不开,她神态自如,淡淡地笑,淡淡地说,没叫一句话掉地上。
陈雪林知道她不光漂亮,还很聪明了。
陈双海接过去话:“令小姐眼光很好,雪榆一表人才,女孩子容易对他一见钟情。但一见钟情总不如日久生情来得可靠,有的东西,来得快去得也快。”
这是正常长辈该说的话吗?令冉笑说:“您那辈人可能这么想,年轻人有年轻人的想法,第一眼见如果就觉得讨厌,后续也很难喜欢的,因为第一眼就烦的话,根本就不会想着再深入接触了解,您说是不是?不过一代人有一代人的经历跟想法,没有对错之分,只有角度不同,我可以理解的。”
陈雪林啧啧两声:“令小姐年纪不大,说话一套一套的。”
令冉毫不避讳他直视的目光:“这跟年纪其实没多大关系,有人活了一把岁数,也没学会怎么说话。”她手示意下桌子,“这是台湾茶,大哥尝尝。”
陈雪林笑:“令小姐父母做什么的?把你培养得伶牙俐齿。”
令冉道:“我父母普通人,普通人生活就应该更机灵点儿,要会察言观色,能少吃点亏是一点。也许不止普通人应该这样,可能有权有势的人更懂这样,大哥觉得我说的对吗?”
陈雪林心道,理全让你说光了,这点倒跟陈雪榆像。
她说出的话,跟人的样貌、气质不太相符,但说话时调动的语气、神态,又如此符合她本人那个样子。
陈雪榆莞尔,他不知道她原来这么机敏、可爱。
“令小姐言谈举止都不俗,不俗啊。”
陈双海忽然对令冉招招手,示意她过来,陈雪榆下意识按住她,令冉却松开他胳膊,走了过去,陈双海把自己左手上一枚硕大粗犷的宝石戒指摘下来,又握住她手:
“不知道雪榆处了女朋友,这个,就当第一次见面礼吧。”
他手腕上一块金表在灯光下璀璨无比,直闪人眼。
陈双海要给她戴,他的手很软,完全不像这个年纪的手,这点倒出奇,他的力气也很大,令冉根本抽不出。
戒指戴哪根手指都嫌细,最后,只能勉强套食指上,陈双海依旧不放手,并拢捏住她几根手指,欣赏不已:“还是年轻人戴什么都好看。”
等他恋恋不舍松开,令冉取下来,又给他戴上:“谢谢伯伯,不过我年轻戴哪儿都不合适,伯伯的东西,自己戴最好。这戒指看着很庄严,又厚重,您才能压得住。”这戒指是一种乍看很土,多看两眼又觉彪悍的审美。她想,陈双海一定是个特别强势的男人,老了也是头强健的非洲野牛。
为什么是非洲野牛呢?她在班里流传的杂志上见过照片,随时随地能暴怒,又迅速平静下来。
陈雪榆一直看着,他说:“爸,这是您心爱之物,令冉怎么好拿?”
陈双海非常遗憾,也非常不满,但他还要在美丽的女人面前留好印象,嘴上说着下次一定给她准备合适的礼物。
令冉笑着婉拒,借口去卫生间自顾上楼了。
她到水池前反复洗手,要洗掉上面衰老、腐朽,却被香水遮住的味道。
几个人在客厅简单聊了些生意上的事,等好半天,见令冉不下楼,陈雪林提议说:“爸,咱们先走吧,别打扰雪榆的二人世界。”
陈雪榆这时才说要去喊令冉下来送客,陈双海一摆手,意思不用,父子几人出来,陈双海不忘点评下这个院子,如何如何有格调,到了车前,他叫陈雪林先进去等。
他显然有话单独说。
“你小子,原来是藏了个尤物,她知道你身份吗?”
“知道。”
“知道?”陈双海都意外了,“知道多少?知道还愿意跟你?”
“时睿不也跟着爸?”
陈双海立马不悦:“时睿?我欠他什么了?他没了爸爸,我来当他爸爸,比他亲爸还舍得花钱培养他,有什么问题?我这些年容易吗?他亲爹倒好,死了一了百了,提前享福去了。雪榆,你还年轻你不懂,人活着其实比死了难,人活着就要受罪,身体上的,精神上的,太难了,哪一样不需要操心?明白吗?”
“是。”陈雪榆心想,你为什么不去死呢?死了这么好。
“包养她花了很多吧?我看胃口都养叼了,也养太大了。”
陈双海悻悻的,显然对令冉没要戒指耿耿于怀。
光是手,就那么白嫩柔滑,简直无法想象其他地方是如何动人,陈双海露出一丝迷醉神情,他渴望年轻的身体。年轻的身体,就是上等春。药,他会重返青春的。
光线不是那么明亮,陈雪榆也看到了他的神情。
陈双海理所当然地拍拍他:“腻了的时候,要告诉我,你放心,爸爸不会跟你抢女人。”
陈雪榆淡淡道:“爸把她当什么了?她是人。”
陈双海诧异地投来目光,他对他父爱够深了,够大度了,他这么体谅他,他居然不体谅他!果然不能对任何人心慈,你一旦流露点感情,人家就要欺负到你头上来了!
“我说我现在要了吗?”
陈双海哼一声,“她能愿意跟你,无非是图钱,她知道你什么人更是图你钱,你好自为之。”
他希望陈雪榆识相,要顾全父子一场,为一个女人不值得。你看,他对陈雪林都这样宽容,楚月华算什么,儿子跟老子才是一体的。
车子缓缓驶去了,陈雪榆面无表情走回客厅,站在沙发前,沉默地扫视了一圈茶几、冷掉的茶水、坐过的位置……客厅里留着烟味、属于陈雪林、陈双海的气息,腻的,黏的,顽固地留在这里。
他把几面上的东西、沙发垫子全都拿出去丢掉。
门敞开着,光便长长地往外延伸去了。
陈雪榆在院子里立了一会儿,风吹过来,树影婆娑,披拂着他半边身体。
令冉下了楼,见客厅空了,朝外面探看着。
她绕到他眼前,陈雪榆像是刚回神,笑了笑:“都没察觉到你来。”
“你很难受吗?”
院子里的灯,有种黄昏的寂寥,在夜色中独照眼前一方天地。
陈雪榆脸上便显得轮廓很深,眉毛乌黑,眼神反倒看不清了。
“希望今天没让你太难受。”
令冉打量着他:“我是问你,你很难受是不是?”她往凉亭这边走了,“在这儿坐会吧,既然不想进去。”
石子路踩得作响,热热的空气缭绕着皮肤,凉亭也是热的,石凳上总有种刚叫人坐过的错觉。
陈雪榆坐下了,身体往前倾,双肘置于膝头两手交扣着,望向令冉:“你看见了,我家里就是这样的。”
“我问你的,你还没回答我。”
陈雪榆垂下眼睛:“对,我很难受,杀人的心都有了。”他咬肌明显凸起一瞬。
令冉沉默半晌:“你妈妈定居国外,你想过也去吗?”
陈雪榆忽然抬头:“你愿意跟我去吗?”
令冉被这问题吓一跳,她下意识摇头:“不,我从没想过出国,我不向往那种地方,我喜欢我们的语言还有文字。”
气氛沉寂下来。
她目光动着,先开口说:“你爸爸事业做很大,你舍不得,所以你留在他身边,是吗?”
“是,我想要家产,想要很多很多东西。”他表情又平静了,“想要什么,总得付出点代价,我本来以为是可以忍受的。当然,之前也不算忍受,我习惯了,我甚至可以理解他的行为,因为我懂他的逻辑。”
令冉轻轻问:“今天突然发现没法忍受了,是不是?你对别人的冒犯一直都很能忍。”
陈雪榆一笑。
“你也许还觉得尴尬,不仅仅是生气,因为我们认识以来,你几乎不暴露缺点,你好像完人。当然,家里这个样子不是你能控制的,但你会把它当作你完美面具的一个烂豁口,他们今天突然来,你想提前描补下都不行,叫我这个外人看见了,你心里肯定不好受。所以,你需要一个人安静一会儿,你此刻感觉很复杂,不单单是因为你爸的表现。”她一边思考,一边静静对他说。
陈雪榆转过脸,霎了霎眼:“你现在,终于对我这个人感兴趣了吗?”
四周里有虫鸣,藏在草花里,整个庭院在刚过去的暴雨里又生长了,没人能阻止生长,到了秋天,也就没人能阻止衰败,生命不可能只在盛夏,令冉忽然嗅到一股衰落的味道,很奇怪,就那么微弱,随风而来,白天这里尽是浓的绿,辣的红,一片烂醉无法无天的颜色。
她注视着他:“我能理解你的难受,但对你的难受无能为力,就这样。”
陈雪榆黑眼睛跟海似的,海波荡了一会儿,重回黑暗:“我其实只希望今天晚上的事没让你太难受,我怕你觉得屈辱。”
“这没什么,我大概从十一二岁就知道很多男的会这样,你不是他们,不必烦恼。”
“其实我知道他们早晚会来,也不是没有一点心理准备。”
“你跟你大哥有矛盾?好像我问的多余,他算是你的对手吗?”
“大家各怀心思,仅此而已。”
“但你们都不是什么好东西是吗?”
她一点讽刺的意思都没有,很平淡问出来了。
陈雪榆没否认:“对,都不是,你害怕吗?”
令冉摇摇头:“我说过,我会恨他的,你忘了?那句安慰的话还有效吗?”
“有效,非常有效。”
陈雪榆觉得那股冲动又上来了,这种感觉没法说,把他同任何人都隔开,连带她,他把她抱过来,紧紧抱着,狠狠啃噬起她,都不能算作吻了。
第53章
陈雪榆回到了公司, 状态非常好,气血充足,精神饱满, 他本来就给人这样的感觉, 这种感觉变得更为强烈, 像是身心都深深放松后带来的一种观感。
这种观感,时睿自然也察觉得到, 他来汇报工作的时候, 陈雪榆看起来心情相当不错。
十里寨项目上,人事方面时睿想换个人手,陈雪榆在这方面一直好说话, 只要事出有因,合理的要求都会答应。
工作汇报完了, 时睿夹着文件要走, 陈雪榆喊住他:“早点下班一块儿去趟正峰寺。”
距离上次去时间不算长, 时睿的频率也没那么高, 他没拒绝, 说句“好”, 出了大楼, 在门口盆栽里见有人丢了烟头,便弯腰捡出来,丢进垃圾桶。
正峰寺还是人很少。
但多了布置,一棵老树上挂满红红的纸牌, 一飘一荡, 供人写心愿。写出来,给天看,给地看, 谁来应就不好说了。
陈雪榆走过去,随手捞住一个,看人家写的什么。
时睿跟在旁边:“没想到,陈总对这个还有兴趣。”
陈雪榆笑:“我应该对什么感兴趣呢?”
“不太了解,但我知道你对俗事不感兴趣。”
“时睿哥给我戴这么高的帽子,我都不好摘了,我一个俗人,又不是和尚。”
时睿笑笑,一连翻看了几个红牌,说道:“无非求财求感情,求健康平安。”
陈雪榆道:“人活着,大事也就这几样。”
“算是精神上的自我安慰吧,凡人终究是凡人,活着就难免动贪嗔痴慢疑,深受其苦,只能向神佛求助。我以前上学的时候,觉得这些人可笑根本没有神佛,现在却不这么看了,人总归是软弱渺小的,你觉得有,那就是有。你觉得这些东西能安慰你,那就是真的能。”
“怎么?时睿哥唯物变唯心了?”陈雪榆笑着松手,红牌弹出去,几乎打到时睿的脸。
“年纪长了,经历多了,难免看法会变。”时睿认真打量他两眼,“雪榆,”他忽然换了称呼,“其实你……”
陈雪榆察觉到他目光有两分异样,笑道:“我什么?”
时睿到底没说,摇摇头:“没什么。”
“我不过是贪嗔痴慢疑都占,五毒俱全而已。”他漫不经心说道,有点不正经的意思,时睿没见过他这一面,觉得陌生,陈雪榆平时相当正经、稳重。他刚刚那个样子,很年轻,不同于生理年龄的年轻。
时睿的心已经很老很老了。他心想,你本应是个很好的年轻人,可惜,错生了一根骨头。
“人其实可以修行的。我知道,我自己说这种话其实没什么说服力,但总可以保留点美好心愿。”
陈雪榆笑道:“我不想修行,我喜欢强求。”
“那你要吃很多本不该吃的苦了。”
“我乐意。”
这话说的,好像越来越任性了,时睿又一次感觉到他的那种“年轻”,也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这样,兴许,是再也藏匿不住,人生总要在某个刹那间暴露自己,要忍不住往外涌。
“我原来不知道,跟你聊天其实能聊深一点的东西,这很难得,大家平时都忙着挣钱工作,交流思想上的东西显得矫情怪异,尤其是男人之间,说这些好像更怪了。”
“时睿哥这一刻,是真诚的吧?”陈雪榆依旧笑看他,“那确实难得,毕竟跟人说真心话是有风险的。”
“总得有几个犯傻的时刻,要不然,这辈子也太无趣了。”
“是在神佛面前不好意思说瞎话?”
“求神拜佛的人里头,有几个是真不好意思说的?大家都好意思得很,”时睿话说一半,陈雪榆递他一支笔,“要不然,时睿哥也写个心愿?”
陈雪榆笑吟吟着,“一定要写真实的心愿。”
他说着往后退两步,“我不看,你写好了。”
时睿叹气:“那就祝愿公司永远红红火火。”
“公司又不是王八,不可能的,为你自己写吧。”
时睿只留后背给陈雪榆,莫名不安,他不习惯后背对人,好像人家随时能捅刀子,你不能随便让人站你背后,那太方便了。
他相信陈雪榆也是。
“那就希望我长命百岁。”
“真是豪气吞雷的心愿,不过,它不是你心里真正想的。”
时睿嘴上挂着笑:“我也求份爱情好了。”
陈雪榆在身后直摇头:“不不不,这些都不是,时睿哥所求,只有一件事。”
时睿捏住牌子,都往上写了:“你刚也说了,人生无非那几样大事,我还能求什么?”
“大仇得报。”
陈雪榆的声音静静一击,时睿心头猛得踉跄,笔停几秒,还是继续往下写了,等面部表情调整好,这才转头。
“这话……”
“你听得懂。”
两人无声对视,陈雪榆上前把笔接过来,替他重写,时睿的字非常正派光明,一片磊落。陈雪榆平时的字和人一样,很规矩稳妥,此刻写得酣肆淋漓,力透纸背,牌子都要烂了。
“你知道了?”
“有所了解而已。”
“什么时候知道的?”
“很重要吗?”
“说的也对。”
“走吧,上柱香,来都来了。”
“这不像你能说出的话。”
“我什么话都能说,只要我想。”
两人默默烧香,陈雪榆举起来,合了双眼,不知道心里在想什么。
“你要不要进去祭拜伯父?”
“不用了。”
两人便一道回车里,陈雪榆不急着走,交给他一个档案袋,沉甸甸的。时睿犹疑接过来:“这是?”
“你想要的东西。”
“你知道我想要什么?”
“当然,你这么多年,一直在做什么,我大概知道。”
时睿心咚咚直跳:“那他肯定也知道。”
“也许吧,但他很自负,因为他觉得你既然没了爸爸,他给你当不就好了?他这种逻辑很感人的,一般人很难想到、做到。他知道你什么都知道,还是敢,这是一种心理上的胜利,也很刺激,觉得你压根翻不出什么浪花。”
“你倒也不必用激将,”时睿捏了捏档案袋,心沉静下来,“他这样,你现在做的事也一样,不是吗?”
陈雪榆透过后视镜看他:“玩过枪吗?想必没有,国内一般人碰不到这东西。我在国外留学时,摸过枪,扣动扳机的时候,枪会有个后坐力,类比到人身上,就是你做任何事都会有个孽力回馈,你这些年做的事都是清白的?今天的你,还是当初的你吗?”
时睿道:“看来你不想我清白的时候,我只能不清白了。”
“你明白就好。”
“你在威胁我?”
陈雪榆一笑:“我只是不喜欢别人对我指手画脚,多管闲事,你想做的,我可以成全你,希望你也尊重我一下,毕竟,冤有头债有主。我知道时睿哥这些年忍得辛苦,谁不是呢?”
“你就不怕你有一天也得为自己做过的事,付出代价?”
“时睿哥好像还是觉得自己很清白,我不是说了?我喜欢强求,自讨苦吃。这是我的私事,我不喜欢别人插手私事。”
“你想利用我?你觉得我看不出来?”
剑拔弩张的空气是清凉的。
陈雪榆眼里有种光明正大的笑意:“对,我就是利用你,你看得出来,只要不傻谁都看得出来,我也知道,你不会拒绝我。”
时睿沉默了,一个人要使用阳谋,你没办法的,你已经投入了所有的青春、智慧,动用了所有的心力,你身边一个人都没有,只有自己,这条路也走得太久,一般人,恐怕早已忘却来时路。
“雪榆,”时睿对他的称呼看似亲切,实则冷漠,“你知不知道,你其实也像他,你不自负?你不狠毒?”
“无毒不丈夫,时睿哥,你在教我怎么做人吗?人不能按道理去活,你肯定懂。”
时睿默默看着他,他有个好皮囊,好头脑,生活中还有好品味、好习惯,他的好处太多,总该是个好人了吧?
那眼神过分专注,陈雪榆仿佛看透他所想,微笑起来:“时睿哥爱上我了?”他语气又暧昧又礼貌,竟然能在这样的气氛下,开出这样的玩笑,时睿攥紧拳头,档案袋皱了。
“你一定在想,我跟我老子一样,别臆测我了,人人都有台面上台面下的东西,你也有,先对自己诚实点再来审判别人吧。”
他转过脸,瞥一眼档案袋,手一指,好心提醒时睿:“小心点,这里东西不易得,别这么大劲抓坏了。”
“怎么,还需要我说谢谢吗?”
“你要说也不多余。”
陈雪榆发动了车子,送他回家。时睿住在一所很小的公寓,空间逼仄,人在这样的空间里,会不断向内求,心理上密密麻麻。他去过一次,时睿过的像个苦行僧,家居简陋,但他也有过女人。
女人,女人,这世上如果没了女人,就太单调了,再缤纷绚烂,也只是塑料假花。
陈雪榆到家时,令冉正趴床上看书,她伏在那里,线条优美起伏着,像美丽的画作。画作是死的,她是鲜活的,光是这样一副场景,就叫他觉得非常心动,非常美好,定格住永恒就好了。
好似察觉,令冉忽然抬头,冲他一笑。
陈雪榆也笑了,他跪下来,扳过她肩膀,令冉便丢开书,扑到他身上,他不得不起身,手托住她臀部。
同她先接了会儿吻,热气腾腾的吻湿润绵长,弄得她发出声音,要瘫软了,他才黏糊糊问:“看的什么?”
他的目光始终在她脸上,她脸红着,像醉酒,又有点脆弱,她在动情的时候总显得脆弱,让他想要更深施虐,更深怜爱,他沉醉在这样的矛盾里。
他真是殚精竭虑了。
但没有一丝疲惫,相反,他情绪高昂着,但不喜欢太暴露。
令冉摸到他手臂,好像血管也在有力跳动着,弹着她掌心。她冲他脸上吹气,吹得他眯了下眼,又吹一下,陈雪榆好像真觉得痒了,她便连吹一气,陈雪榆压着她倒在了床上。
人被书膈到,陈雪榆把它抽出来,想要丢到一边,余光瞟见了,停下来看两眼,是一本《俄狄浦斯王》,他心里动了动。
“什么时候买的?”
“有一次学完画画,去新华书店逛了会儿顺手买的。”她突然觉得陈雪榆这人的头发真是乌黑茂密,忍不住去摸,手指在里面胡乱插。着。
“你看过吗?”
“看过,很出名的悲剧故事。”
“我不爱看小说,但我喜欢这个故事。”
“为什么?”
“因为失败。”
陈雪榆拿起书,令冉忽然从身后抱住他,手缠着他脖颈:“你是俄狄浦斯王吗?”
这话问得他心里一阵乱跳,好在电话响了,是令冉的,屏幕上一串陌生号码。
令冉扫过去一眼,她的心也跳起来,她还没去找老杨,老杨倒先联系她了。她有一瞬的抗拒,不知为何,她觉得被打断了,有种被冒犯的感觉,她忽然把电话挂掉,也不继续刚才话题,只是捧住陈雪榆的脸,又和他接吻。她总是能轻而易举把他拉进只属于两个人的感觉世界里,同其他人断绝开来。
第54章
气息是热的, 陈雪榆从头到脚给她最切实的感受就是热,哪里都热。耳朵都吻红了,令冉停下来仔细看他, 他的睫毛有一根摇摇欲坠, 要掉不掉, 她伸手拈下来,这一刻特别真实, 比刚才的热还要像个活人、真人。
再仔细点儿, 甚至能看数清他脸上那几颗淡淡的小痣,特别淡,浅褐色的。那道疤也是去不掉了, 他的脸有瑕疵,只是眉眼太浓重掩盖了, 令冉这样看着他, 觉得“人”竟能这样生动、可感, 她心里直颤, 指出他的瑕疵。她好像从没认真在意过人家长什么样, 都差不多, 那样面目模糊地消失在生命里了。即便是陈雪榆, 初见也是笼统的英俊。
陈雪榆像是迟疑:“是不是觉得我长得不好看?”
他那是自卑吗?那个神情,一闪而过,令冉忍不住笑起来,她心情特别美好了, 从没这样美好过, 轻盈、愉快。
“好看,所以我要看清楚点,你长胡子吗?”她手伸向他下巴, 眼神热切,“男人要长胡子的吧。”
她通常都起很晚,没见过早晨陈雪榆洗漱的样子。
“每天都得刮,长得太快,两三天不刮就会变野人。”
令冉没见过野人呢。
“虬髯大汉吗?”
她觉得这样聊天也很有意思,是生命之中为数不多的美好,这样的美好,不是有多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发生,而是小细节,她希望能多拥有一些,不要往后回忆起来,这人也模糊地过去了。
“要不我留起来你看看?”
令冉开怀直笑:“别了,你每天要跟人打交道,形象还是很重要的,”她有些好奇了, “长这么快,代表身体好是吗?”
陈雪榆忽然一笑:“你觉得我身体好吗?”
令冉很快明白,脸上滚烫,她又镇定着:“我喜欢你身体好,看着气血很充足的样子,男人就应该像参天大树,根基扎得深稳,不会轻易被风雨摧折,无畏生活中的风雨。”
她最讨厌男人当诗人一类的,整天沉湎于幻想,不知所云,令智礼其实看着也很高大,但他精神孱弱,只能依靠女人撑起具体的生活,他连个灯泡都不会换。他只会对女人敲髓吸血,他该死。
令冉心潮起伏着,脸上却还平静。
“我符合你的期待吗?”
陈雪榆低声问她,声音如梦。
令冉垂下目光,抓过他的手放在掌心观摩,太好了!十个指甲上全都有月牙,她记得妈妈说过,有月牙说明身体好,她喜欢他的阳刚、生命力旺盛。
“你符合我的期待。”陈雪榆等不来她的答案,轻轻说了。
令冉整个人呆滞了一瞬,她不太懂,抬眼看着他:“我们之前见过吗?”
“没有。”
“你审美是高中毕业生?”
“不是,最开始以为你应该二十多岁了,也许比我小,但差距不会大。我印象里的高中生,还都是少年。”
“我没有少年阶段,直接从童年跳到成人,或许连童年都没有。我说这些,不是为了抱怨什么,只是陈述。你呢?都没听过你细说过。”
令冉拉过枕头,歪靠在上面,人便有点懒散的样子。
陈雪榆坐在地板上,像是需要回忆一下才能组织好语言。
“我出去很早,什么事都是一个人做,有时候也会觉得不顺,有些痛苦。但好处失能很快建立起自己的秩序,自己能做自己的主,我不知道你明不明白这种感觉,你一个人住,那种空间上的独立,其实有利于心理上的独立,最起码,在那个房子里我是自由的,不用听父母安排。”
令冉若有所思,她也许早需要独立出去,她不黏肖梦琴,希望有自己的空间,肖梦琴很爱她,事无巨细地关怀着。每每她不耐烦时,立马在道义上谴责自己。她必须正确、正常,该起床起床,该睡觉睡觉,该学习学习,该吃饭吃饭,否则,肖梦琴要不安,做母亲的总祈祷她千万不要遗传父亲的怪癖,一定要和常人一样才好。
她不能让肖梦琴知道,她其实不太正常,这对她太残忍,丈夫已经一塌糊涂,女儿是她全部的希望,她不能走错路。
幸好她聪明,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优异的成绩在某种程度上掩饰了其他的不足。也许不止她,许多青春期的少年倘若分数叫人满意,他们身上的缺陷,大人通常都能自动忽略的。
“男人遇到不顺觉得痛苦的事情时,都什么反应?”
“我不知道别人,只清楚自己,情绪肯定不太好,不过还是想方设法去解决问题,实在解决不了了,就等一等。”
“等到最后都没解决呢?”
“那就放着,能怎么办?尽人事听天命。”
“一个人在国外会觉得孤独吗?”
“有时候吧。”
“哭过吗?”
“那倒没有。”
令冉坐起来,两腿垂下,脚踩在他膝头。她脚踝很细,小腿匀称有力,陈雪榆轻轻抚摸着她脚面,听她问:
“我现在住进来,岂不是打扰到你的秩序?”
“没有,不一样的。”
“哪儿不一样?你不希望你父母管你太多,不想人家侵犯你的界限,我住进来,我们的生活习惯、还有兴趣爱好都不太一样,怎么不是打扰呢?”
“你看我像被打扰的样子?”
外面天色暗了,两人的轮廓渐渐变得依稀,可又都太熟悉对方的语气、气息,开不开灯也就无所谓了。
“现在不觉得打扰,以后呢?人跟人之间的关系,不是一成不变的。”
陈雪榆沉默了,两人仿佛陷入各自的心情中。
“我不知道怎么能让你有信心一点,你父母关系不睦,其实我也没好哪里去,但我还是希望,我能不一样,不去尝试的话永远不知道结果怎么样,所以我愿意去尝试。”
令冉笑道:“你不是要去相亲吗?你爸还有你大哥跟你说那个话的时候,我在楼梯上偷听到了,跟什么人?家里是当官的,还是像你家做生意的?说出来我给你参谋参谋,看合适不合适?”
陈雪榆一阵失落,他本以为两人能谈一些私人的东西,能彼此更了解些,方才的谈话也很顺畅,很自然,有种叫人舒适的亲近。
他久久没说话。
“至少要等我去念大学吧?你会着急吗?万一我耽误你找新娘子多不好。”她声音还是笑着的。
这是在提醒他,她的人生还长着呢,她连大学都还开始念,他已经定型了,人生基本就要按某个轨迹走了,然后,就是日复一日的重复,日子哗啦啦流得飞速,简直骇人,转眼老了,他不是身体好吗?兴许要老很久才死,又兴许嘎嘣一下死掉了,总之,大结局谢幕就完了。
陈雪榆揉了揉头发,依旧沉默,仿佛成为沉默本身。
他忽然从地板上站起来,要离开这房间,令冉一把拽住他手臂,她碰到他衬衫挽起的袖口,质感也很真实,布料都发出了声响。
“你这样好没礼貌,正聊着天,说走就走,你讨厌我吗?”
陈雪榆转过脸,低垂着眼,两人纠缠的地方是模糊的一团黑影,看不清,也理不清。
“松开。”
他语气不太好。
“我不想松,我现在心情很好,很难得,我要你跟我说话。”她有种冰冷的霸道。
陈雪榆克制着:“不好意思,我心情不好,没法跟你说下去。”
“刚才不是说得好好的?”
“不好。”
“那你说点好的不就行了?”
陈雪榆站了片刻,点点头:“好,我说点儿好的,我会跟一个门当户对的女孩子结婚,到时会给你下请帖,记得过来喝喜酒。”
令冉慢慢松开手,轻声说:“我知道会是这样,请帖不用了,我提前祝福你。不过,我不太擅长说喜气洋洋的话,希望你不要像你爸爸那样吧。”她像是有点费力回忆最初话题怎么出来的,啊,是俄狄浦斯王。
“刚才,你问我为什么喜欢《俄狄浦斯王》,我说是因为失败,现在你明白了?人活着就是注定要失败的。”
陈雪榆心里烦乱,忍了忍道:“我已经为一个人在做俄狄浦斯了,你说得也许对,注定要失败,但我不后悔。”
令冉浑身抖了一抖:“那恭喜你了,到时家产全是你的,你能娶一个地位更高的新娘子。你不是为谁特地去学俄狄浦斯,你是为你自己。”
陈雪榆道:“对,是为我自己,也蓄谋已久,你害怕吗?我这人一点都不善良。”
“你就算杀了你爸爸,也跟我没关系,坐牢的是你,又不是我。”
要是常人,说起这样耸人听闻的话题,至少会很吃惊,她平静得要命,谁要死,谁要活,统统和她没关系。
他突然把灯打开,盯着她看,想说什么却弯腰拿起手机,递给她:“不回个电话吗?也许有人很牵挂你,毕竟你这么漂亮。”
令冉本来被亮光刺得不适,她猛地抬眼,有些愠怒的神色了。
“你在挖苦我。”
“我哪儿敢呢?你脾气这么差,谁敢轻易挖苦?”
令冉脸色彻底不好了,她被人赞美着长大,很少说话,人家没有机会了解她,她也不会展现任何不好的东西。她在别人心里,像个美丽的符号,好似她不是真人,别人对她的想象,给她层层加码,更符号了。
她忽然觉得无比压抑,方才舒展着的心情,乌云密布,像快乐的小鸟一不留神飞走了。
“手机是你买的,等我用好,”她冷冷仰头看他,“会还给你,我走的时候不会拿你任何东西,我们是谈好条件的,我没忘。我脾气差是我的事,没要求你包容,你不要自作多情,留着包容你的新娘子吧。”
陈雪榆反唇相讥:“我说我要包容你了?”
话一出口,便后悔了,他深深呼吸,问道,“饿不饿?有没有想吃的,我来做。”
好像刚意识到还没吃饭。
令冉毫不领情:“留着给你的夫人做吧,我不需要,你确实没说要包容我,我可以走,你跟我其实都清楚,我们早晚要分开,就到此为止吧。”
她站起来,陈雪榆攥住她:“我没有赶你走的意思。”
“是我自己要走,跟你没关系。”
“这么晚了,你能到哪里去?要走至少等明天。”
“没有明天。”
她整个人变得伤怀,有些忧郁,“你肯定有明天,我或许也有,但我们没有。”
陈雪榆心里一阵痉挛,不觉松开手,她浑身上下长满匕首一样,唯独眼睛,万物沉寂,他想从她眼睛里看到自己,那里空无一物。
这不是情人之眼。
那刚才温情脉脉的谈心,是什么,又算什么。
“你要到哪儿去?”
“从哪儿来,就回哪儿去。”
“十里寨已经拆了,你回不去了。”
“我是从羊水里来的,不是十里寨,我要回到羊水里去,那儿最安全。”
陈雪榆试图靠近她,令冉转身就走,她慌促地下楼,连鞋都没穿跑了出来,她毫不畏惧,像鸟儿疾飞而去。
陈雪榆几步便追上她,一把捞回来,低头吻她,这个吻连带着风、空气,一道往肺里深灌,他的嘴唇火热,力气也是热的。她感受到他熟悉的气息、热度,忍不住要抱他,又本能后退。
男人的力气实在太大,除非他想放手,她根本跑不开,陈雪榆结束了这个长久的吻,把她抱起来,令冉立马像被丢到岸上的鱼乱打挺。她手臂打到他脸,陈雪榆沉默着别开,一路把她抱上楼,摔到床上。
令冉爬起来,眼前一暗,陈雪榆已经脱了衬衫砸脸上来,她扯掉衬衫,一脸怒气看向他:“你一点不像个男人,婆婆妈妈,拖泥带水。”
陈雪榆面无表情:“我这就让你知道我是不是男人。”
他光着肉身,气息强烈靠近了,几乎像堵屏障一样压下来,让她跟自己都断绝了关系。
“我们说好条件的,你不能毁约。”
他已经缠上来了,用极大的力气,种重地搓揉她:“毁约的是你,我要你住进来,你答应了,我从不让人住进家里,你住进来就不能走了,把我这当什么?我不是随便的人,也不准别人随便对我。”
令冉还要开口,陈雪榆手指直接伸进她嘴里搅动,既然一句两句说不清楚,说不明白,那就做清楚,做明白好了。
身体已经太熟悉他,没法无动于衷,热意上来,欲望也跟着喧腾,爬上眼,爬上嘴唇,爬进骨骼,爬进身体最隐秘之处,风暴一样,把两人席卷进去。
他最开始太粗暴,弄疼了她,令冉狠狠拍打他,急喘道:“我要杀了你……”
陈雪榆捏住她下巴,大动着:“好,你来杀。”他突然把她湿热的身体调转过去,手在她脊背上重重一按,令冉支撑不住,脸埋进枕头,陈雪榆也跟着俯下身,“我等你念完大学……”他说不下去了,换作热烈粘稠的吻,他掰过她的脸,吮吸住嘴唇。
那个电话号码,他比令冉记得清楚,那是杨天启的号码,简直该死,这些人统统该死啊。
陈雪榆觉得自己要被这股戾气毁灭了,伴随着身体和精神上的快感,一败涂地。
第55章
一次次匍匐俯下, 汗如河流,热的河流,远远高于正常体温。空气中味道复杂, 像盛夏的雨天, 一切默默蒸腾着、发酵着。令冉在这气味中, 分辨出属于陈雪榆身上的芳香,他的气息泛滥了。
她不再是自己, 像灵魂都被抽去了, 不晓得往哪里去。令冉不得不用双手撑住墙面,仿佛蝴蝶在呜咽战栗,在风浪中颠簸着, 只有这面墙是依托,再无他物。然而一个浪头过来, 整个人便颠覆了。
她坐不住, 觉得要往深渊坠去, 陈雪榆张开手托住她, 她只能看到白的墙, 要目盲了, 一片茫茫的白, 白晃动着白。翅膀无力拍打着。
嘴唇和那里本质是相似的,都是软的肉,她有种错觉,要失禁了吗?这让令冉恐慌起来, 她不能, 她想要逃离,陈雪榆牢牢掌控着她,她要急得骂人:
“你混账!”
她气得抓他头发, 晚了,没法控制身体的反应,他成心叫她出丑,她无力仰倒在他身体上,陈雪榆顺势起来,他脸上皮肤红着,满额头的汗。
令冉捂住眼睛,不愿意看他。
“不是连死的胆子都有吗?不敢看我?”
他笑话她一句,令冉忽然挪开手,气急败坏道:“你故意的是不是?”她声音颤抖着,想给他一巴掌,又使不出力气。
陈雪榆按住她两只手腕,漆黑的眼看她:“我就是故意的,不好意思了?体验不好?”
“你变态!”
她的身体被他探索得太深,自己都要无法面对了,她羞愤不已,眼神恨恨,陈雪榆冷笑一声:“还有更舒服的,我来伺候你好不好?”
他迷恋这种交出自己、失去秩序的过程,太迷人,太上瘾,好像为她死了也没什么遗憾。他像个赌徒,明知道风险过大,还是要上桌。
又一种恐慌袭来,他太懂,也太会,晓得怎么让一个女人连最后的害羞也没法留住,让她身体打开到最底最底,永生难忘,他给的是一种感觉,不可替代。
令冉忽然剧烈挣扎起来,恨意也剧烈:“你以后是不是也会这样对其他人?是拿我积累经验吗?”她要撕咬他一样,又或者,他早在别人那里有了这样的经验,这不公平,她难受了,疯狂地摇撼着脑袋,“你放开我,你快点放开我!”
陈雪榆不得不松手,令冉坐起来,扯过薄毯裹住自己,她头发凌乱,两只眼水光泛泛。
他靠过来,摸了摸她脸蛋:“不能接受是吗?我对你很重要吗?”
令冉还在喘息,她不说话。
陈雪榆有种浓艳的热情,肌肉紧绷着,一直挨她脸吐气:“你不说话,我当你默认了。”
他眼睛非常亮,蠢蠢欲动,下一秒就能再把她拖入求生不能,求死也不能的感觉中去,令冉手抵在他胸膛,像推一堵湿漉漉的屏障。
“你不怕吓到你未来的新娘子?你会告诉她,你也跟别的女人这样过?”
这句话立马把刚才的热情煞住,陈雪榆盯她片刻:“你又不打算跟我怎么样,管这么宽做什么呢?”
“我用过的东西,扔了也不要旁人碰它。”
“我是人,不是某个物件。”
“人也一样,我不要了,也不准别人要。”
“怎么能这么理直气壮?冉冉,”陈雪榆手指细细摩挲她脸,眼神也黏在她脸上,“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太嚣张了?说什么,做什么,都一副理所当然不管他人死活的心态。”
他忽然把她从毯子里剥出来,弓腰吻她,他耳朵红透了,被灯光照着,皮肉最薄的地方像蝉翼一般。
令冉手不觉搭上他后颈,在错乱的吻中低喃:“不准那样弄。”
陈雪榆道:“这个不准,是说你自己,还是别人?”
令冉不说话,只是搂住他亲吻。
他忽然又把她放倒,这下惊动令冉,她有些难堪地阻止他:“不要了。”她觉得承受不住,最极致的感觉叫人害怕。
“要不然,你来?”
陈雪榆那东西暗示着她,捏她嘴,令冉脸腾得热了,惊怒地瞪他。
“我记得,有人之前说宁愿做妓女,”陈雪榆一脸的似讥还讽,“令小姐,你这心理素质还差得远。”
令冉用力推搡他一把:“你又挖苦我,我讨厌你。”
陈雪榆把她两条腿架到肩上,哼笑一声:“讨厌?这就让你喜欢。”他不忘先亲亲她,令冉直喘气,“你什么时候去?”
陈雪榆被她说得不耐烦了:“跟你做完就去。”他的脸庞停在她上方,令冉冷若冰霜,“我杀了你,你就去不成了。”
“不用这么麻烦,我知道你有志气,敢做妓女,也敢杀人,弄得血淋淋的多不好,会熏到你的,你是仙女不应该做这种事。”他皱眉,像是沉思,“不如我们谈个条件,我可以不去,哪儿都不去,你要住下去,不准说走就走。”
“我要去哪儿是我的自由,你管不着。”
“我要去哪儿也是我的自由,你不能这么霸道。”
“你说过,你是能吃得起亏的人。”
“吃亏要看情况,这个亏我不能吃,也不想吃。”他一笑,“我看你是一点亏不能吃。”陈雪榆说着,突然使坏,笑道,“那就先吃这个好了。”
男女力气的悬殊太大,她很快又软了,这样美好的生命,眉眼迷人,一言一笑,一举一动,他被造物主造出来,就是给她的。令冉恍惚想到,这是她的,落到谁手里都是暴殄天物,只有她配,她才不会让渡给别人,那是做梦。
最后的最后,她真是累极了,一动也不能动,眼睛却还看着他,陈雪榆也回望着她的双眼,两人都没再说话,靠着眼神,又完成精神交合一样。
他帮她洗澡的时候,令冉太疲倦,她睡了过去,她的身体、心灵都得到一种极大的满足,只是觉得累,并不空虚。
她还没吃饭,不用吃了,陈雪榆把她抱到床上,轻轻放下,他睡在她旁边,撑起手臂凝视了一会儿,她呼吸很稳,睡得香甜,他在她额头、鼻尖、嘴唇上蜻蜓点水般亲了亲,她浑然不觉,只在梦中。
他又去摸摸她的手,非常柔软,她丰满轻盈的胴体此刻像沉睡的昙花。还是不够,明明今晚已经觉得满足,人也就在眼前,却担心远去。他把薄薄的毯子无声揭开,从头到脚亲吻一遍,每一处都照顾到了,极为细致,缓缓的,不急于抵达什么,只是单纯地亲吻。这个过程同样诱人,是另种心情。
夜色深重,手机也沉默地躺在床头,为了不被打扰,调成了静音。
陈雪榆格外清醒,他拿起手机,看了眼时间,正是夜半时分。
他独自下楼,走到静谧的庭院中,拨通那个号码。这个时候打电话是非常不礼貌的,正常人都不会这个时间骚扰别人,除非急事。派出所不一样,越到夜里,越热闹,许多事情都喜欢发生在夜晚,仿佛夜晚天生适合出事。
老杨就在值班,一屋子闹哄哄的,几个小青年打架一下把空间挤满了。
冯经纬也在,忙着做笔录。
手机响起来,老杨一看是令冉的,立马接了。他一开口,就是职业腔调,嗓门也很大:“喂,令冉吗?怎么这么晚才回电话?”
陈雪榆没出声,听到那头嘈杂的声音,好像同时有十张嘴在讲话。
他挂断电话,删除这条通话记录。
老杨又打过来,却无人接听了。
这个时间点……先前又没接,老杨很容易联想,来自多年的职业敏感,宁愿判断错误,也不能遗漏。又兴许是夜色刺激,老杨许久没这样的心情了,激荡、迫切,他喊上一个辅警,要出警。
冯经纬疲惫抬头:“什么事啊?”
他头已经很大了,刚刚有人家门口放的拖鞋丢了报警,没有钢铁一般的信念和意志,是做不来警察的。
冯经纬不想半夜给人找拖鞋、找狗、抓鬼。
他自己马上都要累到不人不鬼了。
老杨没有110 的指令,这样离谱低级的错误,没人去犯。他要犯,他被一群人吵得头疼,你说你的,我说我的,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鸡毛蒜皮堆成山,再轻也重了。
他突然就没法忍受,生活需要一点刺激,一点新鲜的东西。他本来是豹子,要在草原上驰骋捕杀猎物的。
豹子老了嗅觉也依然敏锐。
警车是一辆00年的普桑,非常破,老杨开起来得心应手,但挡总掉,需要小辅警扶着。
破普桑直奔陈雪榆的别墅。
本来不能随便进的,但他是警察,进来很容易,要找到陈雪榆的具体住址也不很容易。
车子停在了陈雪榆家门口,老杨示意小辅警下车。
这时候,车门掉了。
小辅警一脸吃惊:“这,这怎么办啊?”
老杨显然什么大场面都见过,镇定如常:“没关系,早就知道它得掉。”
老杨一撸头发,上前按了门铃。
夜风习习,空气中满是草木的味道,老杨很久没闻到这种味道了,这味道不罕见,但此刻也充满了金钱的味道。
陈雪榆完全没想到杨天启会来,竟然敢来。
他知道自己的住址。
太碍事了,怎么那么碍事呢?这些人一个个的都不想他好过,陈雪榆心里叹息,换了件衣服走出来。
起先,是隔着门,老杨大声道:“我们是警察,接到有人报案,麻烦你……”
门缓缓开了。
陈雪榆出现在眼前,明显是被打扰到的表情。
“警察同志?”他往后瞥一眼,“两位都是警察同志?”
老杨掏出证件,陈雪榆看也没看:“我认得你,姓杨?”
老杨又把证件收回去:“对,我姓杨,陈总好记性,上次追尾了你的车。”
陈雪榆道:“我没报警,不知道杨警官怎么找到我这里来的?”
第56章
小辅警走过来, 站老杨旁边,他发现对面的男人很年轻,也很英俊, 甚至大半夜还穿得很整齐, 跟要见客人似的。
老杨也观察着陈雪榆, 目光细微,带着审判的意味, 好像已经把他当什么罪犯, 夜色都遮挡不住这样的敌意。
“哦,没报警?电话里说的就是这附近。”他四下看看。
陈雪榆微笑说:“杨警官是不是弄错了?”
老杨厌恶这个人的笑,笑也分很多, 傻笑,憨笑, 喜悦的笑, 客气的笑。陈雪榆的笑像是娴熟的肌肉记忆, 实则冷漠, 特别虚假。别人会被欺骗, 以为他是个多有教养多好相处的人, 老杨不会被骗, 他对识别“恶”有种天赋。
“不会错的,也许现在表面上看是错了,但本质不会错的。”
陈雪榆笑道:“杨警官好有文化,说得太高深了, 你要是今天出警出错了, 就是错了。”
小辅警觉得气氛奇怪,哪里奇怪又说不上来,也插不上话, 只能悄悄拽老杨:“是不是没找对地址啊?”
老杨要打个电话,手机屏幕闪亮,打的是令冉的号码,自然无人接听。
陈雪榆耐心看他。
真是深宅大院,站大门外头,里面什么也瞧不见,除了墙头探出头黑黢黢的花枝。
“哦,”老杨放下手机,“可能还真是错了,陈总这院子不错,很贵吧,这地段,这面积,恐怕普通人得打秦始皇那个年代开始上班才能买得起。”
陈雪榆道:“还好,杨警官真幽默,既然弄错了,我可以进去了吗?”
他瞥两眼黑洞洞的警车,车门跟车身藕断丝连,太寒酸了。
老杨做个请进的动作:“当然当然,打扰了啊!”
他几乎想冲进去了,但不能。
老杨转身用玩笑语气跟小辅警说:“看见没,这么深的宅子,可方便在里头搞点违法犯罪的事了。”
陈雪榆听到了,不去理会,这是个执着的人,执着要来坏他的事。他知道杨天启跟陈双海的过节,上一辈的恩怨,没办法,你要继承上一辈的财富、资源,也就要继承他们的恩怨,好像没有恩,全是怨。
这种人,钱财打动不了他的,一根筋。
至于吗?陈雪榆忽然觉得厌烦,怎么那么闲呢?这么闲,就去死好了,永远闲下去。
他还要再洗一次澡,见一次人,就觉得脏了,外面到处是灰尘、别人的气息。不能带到私密空间,太影响心情。
天蒙蒙亮时,他抱着她感觉又来了,在她不甚清醒的时刻进入,结合的一瞬间,叫人感到由衷的充实、快慰,这和想象中的一模一样,太幸运了。
一想到那样一双眼,还在盯着自己,陈雪榆眼里寒雾顿起,他默默起床、洗漱,对着明镜刮胡子。他应该保持冷静,缜密,人一慌就容易走错棋。镜子里的人,看着同昨天没什么区别,也应当同明天一样。
他今天有个饭局,除了吴局长,还有招商局的人。出门的时候,令冉依旧在沉睡,她太喜欢睡觉,也许应该带动她一下,去运动,多出来走走,他相信时间久了,她不会一直这样。
其实他刚走,令冉便醒了,他的气息一下远去,她对味道非常敏感。
好半天才想起来昨天老杨的那个电话,令冉去找手机,手机上果然有新的未接来电。她握着手机想了一会儿,给拨回去。
普桑被小辅警开回去了,老杨睡在凉亭,这样辗转反侧躺了一夜,非常难受,但又不难受,他有种别样心情,一定要验证自己的猜测是对的,他就是这种人,有些问题必须要答案。
令冉的号码显示在手机上。
老杨接了,他前一阵看到陈雪榆的车驶出院子。
“杨警官,您有事找我?”
“对,我现在就在你住的地方。”
令冉一震:“杨警官知道我住哪儿?”
老杨说:“你方便出来吗?出来就能看到我了。”
令冉非常不解,心口直跳,他怎么知道的呢?她要先诈一诈他,谎称自己已经走出来。
“怎么没看到你人?杨警官。”
真是在这儿了,老杨盯着那扇庄重的大门:“你没出来,令冉,我就在门口,我有要紧的事跟你谈。”
他找回了当年的心情,亢奋、激动,越险象环生越刺激,一定要抓到你,一定要抓到你,这是他年轻时候心里默念最多的一句话。他天生就是要干这个的,可人生的际遇太莫测,由不得自己做主。
现在好了,他早离婚了,孩子翅膀也硬了飞往自己的天空。他是孤家寡人,可以无所顾忌干点自己想干的了,反正都要孤独终老。
他此时此刻,完全听从自己内心的驱使。
令冉从陈雪榆走出的那扇门,重复地走出来了。
老杨掐灭烟,深吸口气,到她眼前时就看出了她的警惕,兴许还有几分反感,她是聪明的女孩子。
半月湾里就有咖啡馆,令冉带他进来,这玩意儿老杨喝不惯的,也不需要它提神,他身体疲乏,但精神十足。
“杨警官怎么知道的?”令冉有些冷淡,“我没告诉过您我的住址。”
老杨一夜没睡好,头发蓬着,面容显得特别苍老。人要服老,一熬那个老样简直雪上加霜。
令冉穿一件昂贵的连衣裙,剪裁很好,画着淡妆,静静坐这里很快就会有男人搭讪,老杨太潦草了,跟她坐一块儿画面都是不和谐的。
她举手投足,都流露着女人的味道。
老杨不懂衣服,也不懂妆容,可她女人的样子,是个男人都能看出来。
“令冉,有些问题应该我问你,你为什么在这儿?是怎么认识陈雪榆的?”
“这好像是我的私事,我知道,你像长辈一样给过我建议,我尊重你,也感谢你,除了我妈妈的事情,我不想谈。”
老杨嗯一声,拖着长长的尾音,他挠了挠头,两臂交叉放到了桌上。
他的眼睛非常锐利,一下就能把人刺透。
整个人气质为之一变,不再是那个平平无奇、混得不如意的派出所老民警,他有双豹子眼,突然精光四射。
“你刚说,我像长辈,论年纪,我比你父母都大,确实算长辈。咱们交情不深,因为十里寨的案子才机缘巧合认识了,对不对?”
令冉不说话,默默看他。
“我对你了解也不多,知道你年纪,念书不错,心里一直对妈妈的案件存疑,想方设法想找出点什么,就冲这个,我也一直把你当好孩子。”
老杨说话的时候,有一点竟跟陈雪榆奇异相似,不爱眨眼,能做到长时间不眨眼,无形之中给人压力。说话也讲究节奏、停顿、语气,不同以往了,她跟他吃过两次饭,那时老杨看起来没什么特别的。
“杨警官想说,我现在看着不像了?你也没法再把我当好孩子。”她淡淡的。
“对。”
老杨干脆得很。
令冉微笑道:“首先,我不是孩子,我早成年。再者,杨警官一厢情愿认定我是好孩子,我没自我标榜过,你把对我的猜测当事实,现在觉得事实和你想象的不符合了,来质问我没必要,一直都是你以为怎么样,和真正的我一点关系都没有。”
老杨直点头:“很好,能说会道,脑袋瓜子一个顶俩,知道陈雪榆什么人吗?知道他家里什么情况吗?”
“知道。”
“你觉得自己知道是吧,好,先不管他什么人,昨晚我打你电话,你没接,大概半夜一点多,你回了电话,但没说话,直接给挂了。是陈雪榆回的吧?什么意思呢?”
令冉心跳如雷,手机有密码,是肖梦琴的忌日,火灾的日子。她没觉得不吉利,用其他的会忘,什么重要的日子都可能忘掉,死人的日子不会。
老杨观察着她神色:“还有,今天我找你,陈雪榆肯定会知道,之前你找我跟小冯的每一回,他都知道,你信不信?”
明明才十九岁的人,确实青春,脸饱满得不能再多一分了,但眼神大了,远超年龄,还能沉得住气。
“你告诉我这些,想暗示什么?”
“你可能不信,不信的话,等再见他问问好了,刚才我们在门口相见,他也许已经通过监控看到了。”
“没说不信,这是另个问题,我是问你想暗示什么?”
“你自己判断,”老杨模棱两可,他是猜想,要通过令冉去验证,“你年纪还小,不知道人心能坏到什么地步。”
“杨警官呢?”令冉忽然反问。
老杨抱肩往后一靠,沉沉看着她:“想问什么?”
“杨警官一点私心都没有?你跟我说这些,意思陈雪榆不是好人,你是吗?是圣洁没有私心只为追求正义的人吗?”
老杨显然有些不快,他不屑跟陈雪榆这类人放一块儿比,有钱有势怎么样?
“你是来拯救失足少女的?”
这么问,真的惹恼他了,他一直强忍不发作,这要是他自己的孩子,早一巴掌扇过去了。
“令冉,我知道你很有个性,现在年轻人的通病,好像藐视一下传统道德观是多么特别的事,觉得别人都是老封建,多管闲事。我来告诉你,你现在是什么,是有钱人的情妇,”老杨严肃地注视她,“不要试图美化这个关系,我知道你心里有无数说辞,都没用,情妇就是情妇,见不得人的。”
令冉一动不动,脸是慢慢热涨起来的,往下蔓延,到脖颈,到胸口,眼睛有种怪异惊骇的美,要把人的灵魂吸进去了。
“你这么说,是不是也有我不能给你当情妇的原因?”
老杨着实吃惊,心头大震,他几乎是咬牙警告她了:“我没想到你这么不自爱,你年纪轻轻就堕落成这个样子了,你妈……你妈要是活着,也会被你气死的!”他猛地点了点桌子,弄得笃笃响。
令冉冷漠道:“你没法直面这个问题,只好说别的,我不自爱说到底跟你有什么关系呢?”
“令冉!你太不知好歹了!”
“这个世上,有纯粹的好人吗?你也不磊落,突然找上门跟我说一堆有的没的,什么是好,什么是歹?我妈要是活着,没有要是,发生过的事就是发生了,她死了就是死了,你不用搬出她,她现在形神俱灭,只有活着的人才能说话,才有感觉。”
老杨被她噎得无法,她看起来冰冷美丽,她堕落吗?她图钱吗?
“如果你真为我好,应该劝我离开陈雪榆,而不是指责我一通。如果你觉得我现在身处危险,应该让我赶紧走,而不是让我找陈雪榆对质,你今天来找我,目的到底是什么,你敢说清楚吗?”
她真是太聪明了,也太犀利,她既然有这样的头脑,有这样的判断,为什么选择当陈雪榆的情妇呢?陈雪榆……这人坏透了,跟他老子毫无区别,外在皮囊、举止再不一样,本质是一样的。他的四周全是这类人,他一出生,一成长,一接触,全是这样虚伪、自私、狡猾贪婪的人,男人、女人。你不能指望他在这样的环境里,做个善良的人。他做不到,他也不是。
老杨心潮起伏,他是老刑警了,不能失态,在一个年轻姑娘面前太激动太失控,也不好看,他很想把令冉痛骂一顿,叫她清醒一下,她那样子,却是清醒的。
“好,你离开陈雪榆,先不要管我什么目的,我不会害你,我最起码有做人的良知。”
老杨脸都气红了。
令冉轻轻摇头:“也许吧,但你羞辱我了,我不喜欢这样。”
“令冉,你这会想起来觉得丢人了是不是?别人说实话,就是羞辱你了?你的书白念了!你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啊?你这么年轻,前途无量,手里还有一大笔钱,你干点什么不好啊,你跑去给人当情妇?”
情妇,情妇,为什么这个词是贬义词呢?谁定义的?情妇也有“情”做前缀,有情不好吗?没办法,社会约定俗成,这个词就是坏的,不好的,她脑子里只剩“情妇”这个词了,神游天外,白的脸一点一点沁出血来。
老杨见她神情忧郁,又压低语气:“先别回去了,想跟陈雪榆谈,把他约出来谈,你哪怕暂时住酒店……”
令冉脑中一闪,目光重新聚焦,她知道老杨是从哪里入手的了,陈雪榆给她订过酒店。
他不一样心机深沉吗?
“不劳你费心了,如果你只是针对男女之事来找我,没必要,你说过的话,我也会想一想。”她要走了,不愿意看老杨的脸,也不想再看他的眼睛,她被“情妇”这个词蛰了一下,不得不走了。
第57章
令冉没有回去, 漫无目的走起来。夏天真长啊,过不完了一样。街上的人似乎都好好的,有条不紊, 走路的走路, 骑车的骑车, 世界里的人一直像背景板,只负责这样出现在画面中, 发出些声音, 做出些动作,没有思想,没有意识。
城市这么大, 站不开她。
走累了就打车,坐累了, 又继续走。她看见有人躺路边睡觉, 树荫下不凉爽, 也不干净, 但睡得心无旁骛, 嘴张老大, 令冉打这人身边绕过去, 心道他比我活得快意。
大大的遮阳伞下,三轮车摆满西瓜,新鲜得不得了,瓜秧子都还没蔫儿。绿得清新, 绿得爽利, 颜色真好,她竟然没画过西瓜,这样好的西瓜!令冉忽然对这西瓜产生了爱, 怎么这么好看呢?
她打算买两个。
摊主夫妇非常热情,说你年轻姑娘不会挑吧?我给你挑好的,保准甜。又说你怎么拿呢?小点儿的怎么样?
他们也许对每个顾客都说一样的话。
令冉摸了摸,西瓜皮是光滑的,花纹也漂亮。摊主给她装好西瓜,放电子秤上,让她看一眼,她看了,看的是塑料袋里的西瓜。
蒙上就不漂亮了,去掉瓜秧子也不漂亮了。
她付了钱,却不愿带走,她已经摸到了它,也欣赏了它的美丽可爱,并不要吃它。
“请你们吃吧。”
摊主夫妇错愕了,从没见过这样的人,错愕之后,劝她好歹带上一个,他们不是瓜贩子,这是自家的西瓜拉到城里卖,真的很甜。
啊,他们家里种西瓜,令冉好像刚意识到他们不是背景板,他们有自己的生活,有自己的语言,也有自己的想法。
她继续没什么目标地走,心胀得老大,热气包围着她,感觉到有人拍她一下,抬眼看到孙信璞的脸。他手里拎着个旧袋子,里面是书本资料。
孙信璞刚给人补完课,他看到了令冉,眼神空泛地朝前走,面色苍白,他喊了几声她都没听到。
“你是不是要中暑了?”他关切地看着她,不知道她为什么一个人在大街上走,日头白花花的,晒得人发晕。
孙信璞赶紧带她进附近的小超市,买了瓶水,叫她不要动在这里站一会儿。
“吃饭了吗?”
令冉摇摇头。
“去我家吃吗?我妈在家做饭了,她做饭喜欢多做,一做就剩,去吗?”
她便跟着孙信璞去了他家,她从不去旁人家,太陌生了,也没什么乐趣。现在好像什么地方都能去,无所谓了。
孙信璞的家在另处城中村,更乱更脏,那种环境一踏进去,空气立马黏皮肤上。巷子里人在吵架,骂得很脏,骂人就要比谁骂得脏,又不是来讲道理的。你没法要求他们文明,这地方就这么大,要抢,要厮杀,人跟这个世界一样,都是没法改变的。
令冉驻足看了会儿,孙信璞就在旁边等,等她看好了,一起往家走。
孙信璞的父母都不太爱收拾,也不懂怎么收拾,一个院子里到处是杂物,花盆、三轮车、还有辆旧自行车,捡来的纸壳子横七竖八堆那,盖半边破塑料布。
屋里也一样。
但门口没铺水泥的地方,开了许多太阳花,争先恐后地开。
孙信璞还有个姐姐,放假不回来在外打暑期工,节省家中开支。
他妈妈是见生人有点拘谨的性格,其实是热心的,但不晓得怎么表达,接到儿子电话,匆忙收拾了,桌子也擦了两遍。
孙信璞的妈妈特地拿一块看不出颜色的抹布,把筷子擦了又擦,递给令冉。
“用这个吧。”他眼疾手快,拿出吃席存下来的一次性筷子。
他既没法指责辛勤的母亲,也没法不顾及令冉。
饭菜不可口,难吃。
除了油盐,什么味道都没有,只是熟了。
炒鸡蛋里还有碎壳。
临时买的卤菜也油汪汪的,汁液浓重,吃一嘴调料味儿。
但母子两人吃得自若,他妈妈吃很快,像是不晓得怎么跟儿子女同学搭话,没有同学上门过,她也清楚家里环境不好,怕人家嫌弃,给儿子丢人。
她找个借口,赶紧出门了。
孙信璞从不因为自己家自卑,只是有些歉然,他没想到会意外遇到她,也没想到她答应过来。否则,他一定会提前三天大扫除。他不是没做过,姐姐回来也做,没办法,父母习惯很难改,你好不容易弄干净了,整齐了,你在学校待一周回来,一切又打回原形。
东西永远随手一搁,没任何章法,也不会归类。
他学会了不去强求人改变,父母身上的缺点,他尽量规避掉,自己不要那样就好了。
屋里还有股发霉的味道,说不上来。
孙信璞就是在这样的家里长大的,他父母都是很本分,没什么文化的老实人。他跟姐姐却聪明,基因遗传的事就这么玄妙,学校一对老师夫妇的孩子是大笨蛋,什么都学不会,上了五花八门的补习班,全都白搭。
他很坦然说:“家里比较脏乱,让你笑话了。”
头顶风扇在转,没有空调,因为还有二楼,所以也不算太热。
场景太具体,一切物品都表明这里生活着一家人,脏也好,乱也好,都是很真实的。
“没事,你父母应该都比较辛苦,没时间打理家能理解。”
“我其实本来打算最近请你吃饭的,今天碰到了,但我身上又没带那么多钱。”
孙信璞说没钱的时候也很大方。
“你感觉好点吗?”
“好点,能透过气了。”
“怎么一个人在大街上走?”
“你给我的那盆花,养得挺好。一盆里好多颜色,有红的,黄的,还有橘色玫红的,凑一块很漂亮。”
孙信璞听她答非所问,也就不问了。
“你喜欢吗?”
“喜欢,一看见花就能想到你,无论什么时候见到你,你好像都很有目标,也不在意别人的目光,其实,你家饭很难吃,环境很糟。”
这话换别人说,未免显得情商低,伤人面子,她说就不会,孙信璞笑笑:“我不能去抱怨,家里本来就是这个样子,他们尽力了,我希望我跟姐姐能给这个家带来些改变,好的改变,心里这么想,做什么事也就不慌了,路要一步步走,没什么捷径。”
孙信璞比她还小一岁,也有远超同龄人的成熟,穷跟混乱,催着他快快结果子。
“你妈妈人很好,看着敦厚。”
“我虽然没见过你妈妈,但我猜她人一定也好。”
“邻居都夸她人好,我情愿她不好,一个女的,最不该结婚,把丈夫孩子当自己的天,忘了自己也是个人,我不喜欢人家夸她好。”
孙信璞没听过什么不该结婚的言论,他有些惊讶,一个人,出生、学习、念大学、工作、结婚生子,这条道路非常标准,他也很喜欢,觉得踏实,每走完一个阶段,就会觉得欣慰,充满期待进入下一个。
“你不愿意结婚?”
这话题其实太早,大学都没念,结不结婚太远了。
令冉摇头:“不愿意,我不愿意做的事太多,我也不知道愿意做什么。”
孙信璞很坚定说:“会知道的,你这么聪明,只是暂时情绪不好,一辈子长着呢,肯定会找到喜欢做的想做的事。”
令冉朝他笑:“谢谢你鼓励我,也谢谢你一直高看我。”
“你就是很聪敏,也很特别,其实不止我,高一的时候男生宿舍很爱谈论你,但没人敢轻易找你说话,我也不太敢。”
“你现在不正跟我说着吗?没觉得你胆怯。”
“那是因为比高一的时候又大了两岁,我们也熟了一点,你还住亲戚家吗?”
令冉沉默了,一会儿才问:“那个时先生是不是跟你说起过我?”
孙信璞对她很诚实:“提过,说在哪个别墅区见过你,我想他可能看错了。”
令冉道:“他没看错,我现在是住别墅区,跟一个男人住一块儿。”
这话毫无防备,打头顶灌下来似的,孙信璞听得心里一跳一跳,他是男生,男生宿舍其实有非常污浊的一面,他当然知道许多东西。他没谈过恋爱,但男生们在一起,该知道的就知道了。
他一下都没法接话。
好像有一道厚厚的壁垒,一秒生成了。
他把她当作一个神秘的圣女,圣女是不能堕落的,圣女就该高高在上,俯视凡人。现在他的圣女说,跟一个男人住一块儿,圣女便成肉体凡胎了。
孙信璞心里激烈地动荡着,他突然恨起她,恨来得太快,把他自己都吓到了。
令冉静静看他神情,孙信璞睫毛都在颤。
但他同时是个非常擅长反思的人,这恨来得不对,她其实什么都没做,是自己突然要恨她,仅仅一句话之前后。
但她为什么要这样呢?
孙信璞心里一阵难过,避开令冉的目光。
“你对我看法变了,孙信璞,在我说出那句话的一瞬间就变了,你这会一定想很多,是在想怎么劝我改邪归正吗?”
电风扇真响啊,从没觉得它这样破旧过,嘈杂过。
孙信璞望着她陌生的、美丽的脸庞,缓慢摇头:“不想,我知道改变旁人太难了,是你自己愿意的吗?”
令冉还面带微笑:“是。”
他再早熟,也只十八岁,他离这种事有相当的距离,孙信璞沉默地看向切好没吃的西瓜。
“会被骗吗?”
“不知道。”
“要是哪天你觉得这样不好,或者不对,就别这样了。”
“到时还来得及吗?”
孙信璞立马抬起眼睛:“来得及,什么时候都来得及。”
“要是我一直觉得好,没觉得不对呢?”
孙信璞心神晃了晃:“那就按你自己想法来吧,但你得继续念书,不能不学习,你这么聪明……”他感到难言的悲伤,她是最聪明的女生,她刚刚还说不结婚,他无法理解,至少暂时没有一点办法。
“真觉得我聪明吗?”
“聪明,我比不上你,认识的同学里没人比得上你,开学正常去念书吧。”
孙信璞都有点祈求的语气了,令冉微微笑着:“会的,”她说着站起来,“那我先走了。”
孙信璞看了眼西瓜,跟着站起来,令冉便走到桌子前,拿起一块瓜,红红的瓤,黑黑的籽,颜色漂亮,自然之物天生会匹配自己的色彩。
她无声吃完,孙信璞领她到院子里洗手。
他递给她一截卫生纸,令冉擦擦嘴,又擦擦手:“西瓜很甜。”
孙信璞要把她送到路口,令冉没拒绝,两人顺着有凉阴的地方走。
她打到了车,透过镜子看见孙信璞还站在那里,多好的孙信璞,但她还是会跟陈雪榆接吻、做。爱,道路早确定好了,她就会那么选。
孙信璞看着车子走远,消失,他忽然一阵哽咽,眼睛红了。
第58章
陈家有段时间没聚在一起吃饭了, 陈双海活过来,又有了无穷精力,他要把人都喊过来, 破天荒的, 陈雪榆跟时睿都有事不能来, 这让他大为光火,但嘴上是体谅年轻人的。
世界是年轻人的, 老了使唤不动人, 要习惯。
太阳尚未西沉,陈雪榆回到了家中。
令冉在他书房里,一个人拿一次性筷子摆模型, 这不是她的爱好,她在体验他的心情。
书房门开着, 陈雪榆叩了叩:“早上走的时候没叫你, 今天去学画了吗?”
令冉背对着他:“你应该问过那个老师了吧?”
陈雪榆心里一动, 丝毫没有心虚的样子:“今天忙, 没来得及问。”
他慢慢走上前, 跟她一块儿搭起来, 也没说要搭什么, 全凭感觉,两人是有默契的,咬合很准。
“你回来前,一定想好怎么说了吧?”
令冉不抬头, 好似只专注手底的事情。
陈雪榆迅速瞥她一眼:“那就从昨晚的事开始说?”
他一点不慌张, 非常镇定,也没有装听不懂,都这个时候了, 再这样没意思。杨天启一出现,他就知道事情要走到这一步,他像猎犬,一直追着你,没办法。当然,哪一步他都预设了,这符合他做事的习惯,否则,于心不安。
“我认识杨警官。”
令冉动作停了一下,又继续。
“之前他出警时,追尾过我的车,当时留了联系方式,所以,你手机亮起来的时候,我一眼认出了那个号码。”
“你为什么打过去?”
“因为你见过他不止一次。”
令冉忍不住抬头看他,陈雪榆回应着她,并不闪躲。
“你跟杨警官,还有个警察,你们似乎有什么约定,隔段时间就要见一次。”
“你跟踪我?”
她被冒犯的时候,就会冷若冰霜。
陈雪榆轻轻捏着筷子:“对,你每次出门我都找人跟着你。”
这么轻巧说出来,毫不掩饰,令冉心里还是震动了。
“为什么?”
他不急着回答,继续搭建,令冉阻止他的动作:“是没想好理由?不可能,你早把理由想好了才对。”
陈雪榆抬眉凝视她:“因为我知道你会这么认为,我们之间,其实信任薄得像纸,一点风吹草动就完了,我想抓住这张纸,轻了抓不到,重了又会抓烂,我会犹豫要怎么说能让你多信一点。有些情绪,非常复杂,别说翻译了,就是从心到口,都要磨损它的意思,一旦说出来,被误解几乎是必然。”
她脸上是那种“明白”的表情,没有深厚的信任,却有彼此对对方的“明白”,说什么话都能理解。
他也看懂了她的表情,指尖游动,离她手最近的地方停下了,也许只有毫厘,“我怕你自杀,很多时候我都觉得你状态不对,轻飘飘的,好像随时能消失。我也怕你这种状态一个人出去,被人趁虚而入伤害你。我不好跟你明说,因为我知道你自尊心其实很高很高,我没办法,只能找人悄悄跟着你。”
令冉垂下眼睛,不说话了,她看着他的指尖,沉默有时,说道:“真希望这就是全部了。”
“你能相信一点点吗?”他托起她下颌,“我只要一点。”
令冉目光迷离:“你太精明了,知道说什么能打动别人。”
“打动你了吗?”
“打不打动,也不妨碍你技巧会越来越娴熟,找下一个实践的时候,效果也许更好。”
陈雪榆手松开她:“我有这么闲吗?天天到处找人说话?我可以跟你坦白这些,你能对我坦白些吗?为什么要见那两个警察?我能理解你去正峰寺,去见你的男同学,他们呢?你对我没有信任,一丁点都没有。”
令冉伤感道:“你对我也没有,要不然,就不会派人跟着我了。”
“我不信任你什么?”
“我不知道,不信任是种感觉。”
陈雪榆盯着她,忽然低头偏身去吻她,他弓起腰背,像动物那样,来势汹汹。
她心悸起来。
深吻结束了,两人都有些气喘,陈雪榆道:“那我能给你的感觉太多了。你觉得我对你不信任,就不信任吧,保持你的感觉,有感觉好,你有感觉我就能少担心一点你是不是随时能轻生。”
他深深呼吸,“我还要告诉你,陈家跟杨警官有过节,很多年前的事了,跟我无关,但我姓陈,我跟你说这些,是希望你能分得清我跟陈双海。”
“陈双海是你爸爸的名字?”
“是。”
“你担心杨警官在我跟前说你们家坏话?”
“也许不算坏话,是实话,我不知道他跟你说了什么,也不知道你见他们的目的。”
“你打那个电话,是为了什么?”
“不为什么,只是当时想到那个号码,心里不舒服,真打过去,听到他声音又不知该说什么,就挂掉了。”
“你怎么知道手机密码的?”
“跟你一样,靠感觉,感觉应该是火灾的日期。”
“那你真是了解我。”
“我也许比你想象的了解你,但你不肯留意一下我。”
陈雪榆离开桌子,走到窗前,书房的窗户正对花园,流光灿烂,美丽动人,他早都习惯这座庭院的景致,景致好吗?当然好,好到习以为常,本来男人的注意力也很少在这上头。
日头一点一点往西挪,每一刻光线都不一样,越接近黄昏,越斑斓。
他心里忽然生出一点寂寞,像天上的云,虚无缥缈着,一会儿就变幻了形状,不知所踪。但这一刻,切切实实察觉了,他不愿意流露,好像这是件尴尬的事情。
令冉看着他背影,这话不公平,她留意过他身上许多细微的东西,他的习惯,他的喜好,他的体温,他的味道,但他的心依旧不可测,她经历的男人只有他一个,有些东西,没法判断。
“我不知道你这样的,是不是算好,也许要等好久以后才能对比出来。”
陈雪榆回了头,夕阳的光渡他黑睫上像洒下点点金粉,又像蛾翼,毛茸茸的。
“你不知道?想怎么对比?到大学里找男生谈恋爱?学生时代的恋爱怎么谈?一块儿吃饭、看电影、逛街,他送你一点小礼物,你回他一点小礼物,吃吃喝喝,最后上床,相处两年临到毕业因为工作规划各奔东西,很有意思吗?”
令冉被说得心头发热:“你觉得什么有意思?像我们这样?”
“听你这语气,好像我们这段关系你很看不上,我跟你不一样,我心里从没轻视过这段关系,我说过,怎么开始的没那么重要,关键是后续,有没有好结果。我是个要结果的人,你无所谓,我有。”
他靠在了窗边,目光炯炯,“你说不喜欢跟人吃饭,讨厌饭菜混入口水,但跟两个警察一起吃饭好像也没那么多忌讳,我记得你的喜恶,你自己倒好像是随便一说,难辨真假。”
令冉立马想起上次的事来,本来要散步,那个白天,她刚见了老杨跟冯经纬。陈雪榆的情绪突然不太好,莫名吵起来,他什么都知道,她不知道而已。
“我没骗你,我也不喜欢骗人,因为一旦开头说一个谎,后面就得撒无数谎去圆,太累了。”
“也许吧,你不喜欢骗人,但可以骗我,骗我毫无负担,因为你觉得我也在骗你。”
“你难道从没骗过我?你今天的解释太完美了,一个人做事,太完美就是假的。”她突然有些激动了,睫毛轻颤,她为这些真真假假感到疲惫,她希望陈雪榆简单点儿,但他简单了,赤诚、单纯,像一汪清潭一样一眼望到底,又没意思了,很乏味。他要迷人,就不能是个老实的好人。
人都是贱种,她也不例外。
陈雪榆慢慢走近她:“我说过,我对你都是真的,无论什么。你觉得今天的解释太完美?觉得虚假?那你想听什么呢?说我跟踪你纯属变态,想控制你?还是什么?”
令冉望着他的眼,好漂亮有神的眼睛,她心智有一刹的明晰,又那样阴暗:“我知道你不是什么好人,你们全家都不是,我高一的时候,偶然听过几个文科班的老师在聊天,他们说社会上的有钱人,没几个是清白的,不知道钻了多少空子,做过多少黑心事,老实本分的人根本发不了财。确实是这样,不是因为我听老师说什么就信什么,是我有自己的所见所闻,你是这种人的话,其实我无所谓,但你不能算计我,不能骗我,因为我没法忍受别人当我是傻子。”
陈雪榆也久久目视着她,嘴角的笑意,一点一点明了起来:“好极了!”他抚摸起她长发,放在掌心轻嗅,“说的都是真心话?”
令冉冷漠道:“你重心错了,不是前半段,是最后。”
陈雪榆笑起来,心情好得不得了,他看起来依旧优雅,好皮囊,俊秀挺拔。他伸出手指,刮下令冉鼻梁:
“非常好,我喜欢你这么说。”他斯斯文文问道,“看起来还是不太高兴,想做吗?做了也许心情会好一点,不那么紧绷。”
令冉反问道:“你一点不担心杨警官跟我说了什么?”
“我担心他就不说了吗?他肯定还会找你,你可以去见他,听他说,他爱怎么说就怎么说。”
陈雪榆仿佛因为她刚才那番话,进入一种新的状态里来,他手搭在她肩膀:“杨警官一定是已经得罪你了,你老提他。”
“他没得罪我,你觉得他是什么样的人?”
“贫不改志,死不改节。”
“你对他评价这么高?他可能对你或者你们家都没什么好印象,你故意在我面前夸他吗?”
“我没夸他,你问我看法,我说出自己的看法而已,不代表我喜欢他,也不代表我讨厌他,因为是你在问,我想认真客观回答,就这么简单。”
“那你怎么看自己?”
“不是什么好人。”
“这是我说的。”
“对,我认同你说的,拿来用快捷方便。”
陈雪榆两只手臂环抱住她,连衣裙的拉链在后面,他轻轻拉,往下拉,声音贴近她:“还在想我今天的话哪里有破绽吗?”
“你知道我没法完全信。”
她瑟缩一下,身体的感觉被唤醒,陈雪榆的声音温柔蛊惑,“我知道,我们之间有这份‘知道’已经是难得,不信的话,就先放一放,来日方长。”
她一下抓住他手臂:“有来日吗?”
陈雪榆的眼睛热切盯着她:“只要你愿意。”
他要消解掉那点寂寞,不让它蔓延,他本来是不觉得寂寞的一个人,因为她有了,只能用她来清除。
楼下的电话突然铃声大作,很诡异,令冉像是受到惊吓,在他怀里抖了一抖,陈雪榆亲了亲她额头,平息着心跳:“我去看看。”
这电话除了上次时睿打过,几乎没响过。
该丢出去了。
第59章
陈雪榆下楼接了电话, 令冉也下来,站在楼梯那看他,他神情如故, 抬头跟她对视一眼, 带着和煦笑意。
但挂上电话后, 他就要出门,电话谁打的, 说了什么, 他要往哪儿去,这些本不需要跟令冉说,他跟她不一样, 事务缠身。
似乎也不是很急,陈雪榆还能抽出几分钟去冲澡, 换衣服, 清清爽爽出门, 其实不必的, 都黄昏了, 忍一忍回来洗就是, 他不行。
“没法给你做饭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自己做点吃,或者我打电话让人送餐都可以,你看?”陈雪榆一边戴手表, 一边问她。
“我自己做吧, 晚上还回来吗?”
“回来,要是很晚了你先睡。”
“我也没说要等你。”
令冉转身往厨房去,陈雪榆拽她一把, 笑道:“嗳,你这人……”他在她额头又亲了亲,好像要出门的丈夫一样,令冉心里异样,觉得他得了什么浪漫病,“我怎么了?你还不出门?”
陈雪榆便走了出去,车子从车库缓缓驶出,令冉在厨房窗户那往外看,脸叫绿影遮住半边,一双眼黑白分明。
他目光投过来时,窗户那一闪,人又不见了。
陈雪榆按了下喇叭,意思他要走了。
令冉靠在台面边,听见那声音,声音扑上来,一秒结束,却久久回荡在胸口,犹如黄钟大吕。这让她不安,她陷入某种停滞,继续探求什么吗?堕落吧,婆娑的树影在窗外低吟。
她沉默地站了会儿捱过这阵感觉,才动了动身体。
车子刚驶出来,陈雪榆神情也掉下来,他给时睿打了个电话。
“到公司来一趟,对,就现在,到我办公室来。”
时睿还在租房里研究那堆东西,是陈双海跟官员来往、虚开发票、挪用医保等几样大事的证据。那天刚回来,他就掏出来看了,相当震惊,震惊之余,他要先沉下心好好看看这些东西,陈双海牵连的人太多,一击不中,他要倒霉,这些年的心血全废,也许再无翻身的可能……一想到这,时睿通体冰凉,像冬天的一轮月亮冷冷沉下去了。
陈雪榆开出了一个他没法拒绝的条件,太诱人,风险也巨大,没时间了,他都要往中年去了。陈雪榆让他去当刀,坐收渔翁之利,目的都写在脸上了,他明明知道,还是接过了这个袋子。
这人没比他老子好哪儿去。
他阖目思考时,这人的电话就打来了,只能暂时搁置。
两人在公司楼下汇合,时睿上了陈雪榆的车,都这个时候了,没必要再弯弯绕,打机锋。
陈雪榆直接问道:“电话号码是你给他们的?”
时睿满腹心事:“什么意思?”
陈雪榆看他一眼:“你不知道?那帮人电话都打到我家里来了,还是座机,不是你是谁?这种把戏玩儿上瘾了?”
时睿道:“不是我,我有什么立场做这件事?”
陈雪榆一把推开车门:“我想你不至于先疯了,下车,跟我上楼。”
两人进了电梯,都没说话,大楼里有的楼层还亮着,有的楼层已经黑漆漆一片了。
到了办公室,陈雪榆才跟他交谈:“不是你,我暂时想不出是谁,为什么突然找来,”他意味深长看着时睿,“是哪里没做好,现在需要我来擦屁股?”
时睿心里冷笑,陈雪榆始终居高临下,他是他的仆从吗?要怪也许只能怪他这些年在陈家人面前姿态太低,低到他们一家子都以为,他真是来当哈巴狗的了。狗本身没什么不好的,时睿其实很喜欢小狗。
办公室电话响了,陈雪榆看他一眼,接电话告诉前台放行。
“你跟他们领头打过交道吗?”
时睿克制住情绪:“这些都什么人你也清楚,穷凶极恶,没有不敢做的,有时候也可能是觉得自己做的不过是不能上台面的事,但有台面上那些人的默许。”
陈雪榆点点头,他当然不用直接接触这种人,也不喜欢接触,他更喜欢跟表面光鲜内里乌糟的人打交道,在私密空间里交易,默认一定规则,不轻易掀桌子。
这种人就不好说了,陈雪榆总觉得他们情绪容易激动。
人一激动,就容易失去判断力,做出些错事,很麻烦。
几分钟后,人进来了,两个,前面的大约三十来岁,符合陈雪榆的想象,一脸横肉,坑坑洼洼,三角眼,下眼白多,俗话说的看着就不像好人。后面那个稍微年轻些,长相平凡,扔人群里毫无特色。
“这位就是陈总?”这人一露面就笑,特别自来熟,“呦,时总也在,有一阵没见了。”
时睿没法不搭理他,神情平和:“是有一阵没见了,小老板最近又在哪儿发财呢?”
这种土话陈雪榆是说不出来的,这不是他的风格,时睿不一样,他打交道的人群远比陈雪榆要广,同样是贪婪,狡猾,底层和上层也是不同形式的呈现,各自有各自的特点。
这人叫田小维,名字跟本人南辕北辙,小老板是他的外号,他喜欢人这么叫他。
陈雪榆微微一笑,看他不见外就要往沙发上坐,说道:“田老板等一等。”他手指了指两人,“把身上有口袋的地方掏出来。”
田小维竟然能沉得住气,把头一点:“好,掏。”他很豪爽地翻出口袋,夏天的衣服,一目了然,两人特地转了一圈,叫陈雪榆仔细看。
“请坐。”
时睿拿过纸杯,接了两份递给他们。
陈雪榆开门见山:“电话是田老板打的?”
田小维爽利承认:“是我。”
陈雪榆笑道:“我家里那是座机,基本处于闲置状态,算很私人的号码,田老板这么直接打过来,很不礼貌。”
田小维道:“呦,那真不好意思了,咱们是粗人,没文化,不知道啥是个礼貌,而且,陈总这个话说得不对。”
他停顿了一下,等陈雪榆问。
陈雪榆没开口,只做了个“请”的动作,示意他继续。
“陈总吩咐让咱们做的事可谈不上礼貌,这打个电话,就说不礼貌,咱们真承受不起。”
陈雪榆笑意变了微小的弧度:“我吩咐田老板做什么了?我们之前见过?”
“陈总这么说就没意思了。”
“你来说点有意思的,我洗耳恭听。”
“咱们拿钱办事,谁也不该坏了规矩,案子早都结了,答应好的尾款却没落实,陈总这样的肯定不愁吃喝,咱们也一帮子人,总不能等着喝西北风。”
陈雪榆看了时睿一眼,时睿没接这一眼,好像注意力都在跟前两人身上。
“听田老板的意思,是有人欠你们钱了,谁欠的,你找谁,不过,要真是生活上有什么困难,我可以帮一点小忙。”
田小维立马接话:“陈总有钱,我知道,钱多得咱们都不敢想,越有钱,就越容易小气,咱们就找你,冤有头债有主。”
陈雪榆微微笑着起身,走到沙发前,侧过身就坐田小维旁边,依旧好语气:“你今天来敲诈的?”
田小维道:“这话说得可太难听了,陈总,古往今来要账怎么就成敲诈了?”
陈雪榆道:“谁让你来的?我家里号码你怎么知道的?”
“陈总这就不必问了,这个数,陈总今天得给我个明确答复。”田小维伸出手指,晃了晃。
陈雪榆笑道:“胃口这么大?谁答应过你吗?”
田小维道:“陈总现在就得出这个数,要不然,这事没完。”
陈雪榆若有所思:“威胁我?”
“那哪儿敢,这话又说重了啊。”
陈雪榆神情俨然,语气依旧平稳:“你今天来,说话特别有底气,是不是觉得自己算衙门编制外人员?”
他一副理解他文盲未必能听懂的表情,好心解释,“我的意思是,你大概以前接过衙门的什么活儿,只要不弄出事故,上面会睁只眼闭只眼,底气是来自这儿?”
田小维听得有点费力,但还是听懂了。
“陈总不用说这些我不明白的,太文气了,就说答不答应吧?”
陈雪榆低头一笑:“富贵险中求,是没错。”
他突然抬手猛得推过去一把,田小维没着意,这样的壮汉直接打沙发上摔了下去。
陈雪榆手劲特别大,他顺势站起来。
田小微马上爬起来,火也上来了:“怎么,想打架?”他这就要凑上来,时睿拦住了他,田小维指着陈雪榆,“你也就是个坐办公室的,别他娘狗眼看人低啊,老子真动手,打不死你!你等着,老子这就去找记者,找法官!”
时睿频频拦他:“小老板别着急,有话好好说,好好说。”
旁边那人见状也过来虚虚拉架的样子。
陈雪榆笑意不变:“你去,你知道的还真是太多了,这件事早有定论,跟政府跟企业都没一毛钱关系。”
他走到田小维跟前,丝毫不怕他动手。
他甚至体贴地掸了掸对方肩膀,“现在形势一片大好,欣欣向荣,城改迅速果决,那是领导有方有智慧的体现,是他们的政绩。十里寨案子尘埃落定,该担责的已担责,你现在去胡说八道试试,到时候,你们,就是政府要坚决打击的暴力分子了,群众的生命财产绝不是儿戏,报道里怎么写,我比你清楚,你没文化不要紧,我现在说透了,你回去好好想想,不要再吃没文化的亏。”
话说太多,得给人反应的时间,陈雪榆盯着田小维,观察着他最细微的表情。田小维兴许是在咂摸这话,又兴许是转不过弯,陈雪榆继续说道:
“今天无论是谁教唆你来的,都没安好心,一定是欺负你没脑子。”
田小维眼珠子乱转,好半天没吭声。
“钱的事没那么难解决,你说尾款没结,去找,只要诉求合理。但不要想着狮子大开口,胡搅蛮缠,目光放远点,嗯?”
最后的语气,简直可以说是亲切了,田小维两手插口袋里歪头想了会儿,突然嗐一声朝地上吐了口痰:“行,我今天就先听陈总你的,有什么事我会再找你。”
陈雪榆道:“我希望这是我们第一次见面,也是最后一次见面,”他目光一动,“我不喜欢人家随便吐痰,尤其还是在我办公室里。”
田小维满脸不大高兴,骂骂咧咧走了。
陈雪榆冷漠看着两人背影,那目光,不像在看人,像在看一滩死肉或者其他什么东西。时睿默默注视他,内心更加沉默了。
“你没话要说吗?”陈雪榆目光调转,还是落他身上来。
时睿道:“说什么?我没安排他们来闹。”
“没安排他们来闹,那看来真是钱的问题了,这么做,是什么一本万利的事吗?”
两人说话之间既不客气,也不轻松了。
陈雪榆手机响了,他当着时睿的面接并不避讳,接了像是在安抚对方,时睿能听到隐约的哭声。
他挂断电话,告诉时睿:“雪樱打来的,陈双海要跟楚月华离婚。”
时睿道:“我其实对你家里那些破事并不感兴趣。”
陈雪榆微带讥诮:“是吗?不感兴趣,但乐得搅合一番,看鸡飞狗跳,我告诉你这个,是提醒你,想给一个人重击,要么选择他踌躇满志的时候,要么选择他万念俱灰的时候。”
“怎么,离个婚陈双海就万念俱灰了?这不是你们陈家人的风格。”
“当然不是,他正踌躇满志,上次的事后,他好像无事发生,但肯定做好什么准备了,跟楚月华离婚让她滚蛋,而且可能拿不到什么钱。他病那次,让他很恐慌,觉得失去了掌控力,现在他应该是觉得掌控力又回来了,感觉正好,你是聪明人,把握住机会,报复一个人,怎么给心理层面制造创伤也很重要。”
“你这人还真是六亲不认,雪樱那么信任你,她知道你在这幸灾乐祸吗?”
陈雪榆一笑而过,拿起车钥匙:“所以,我现在要亲自过去安慰我的小妹妹,你要一起吗?还是回去想事情?”
时睿突然说:“你这样,是不可能知道感情的,就算什么事都没发生,她也不会跟你这样的人长久下去的。”
他很了解陈雪榆了,自幼的环境、成长的经历,让他目的性太强,一切都以目的为导向,他没什么同理心,也不会共情任何人。他本质是冷血动物,没有温度。他比陈双海多的是精致,有文化,有品味,有涵养,还是利己,包装精美的一具皮囊而已。
他比底层赤裸裸的恶,还要可恨,因为不好识别,也拿他没办法。
陈雪榆回头,深深看他一眼,也无辩解,也无对峙,只身下楼,走的是楼梯,脚步声非常明显,迅疾紧凑,扑向了迎面而来的夜色。
第60章
雪樱可以不用坐轮椅了, 这是好事,但家里在吵架。
是妈妈在声嘶力竭控诉什么,她的得体, 她的处世有方, 待客有道全都没了, 她嘴里叫嚷着“青春”一类的词汇,爸爸反而是淡然的, 威严依旧。
保姆把她拉出来, 不让她听,家里气氛凝重,唯独雪扬浑然不知, 玩儿他自己的,谁也惊动不了他。
青春什么呢?雪樱惶惑着, 她的脸被妈妈抚摸过, 注视过, 说她是花骨朵, 脸像小馒头, 那样鼓绷着。妈妈也美丽, 永远香甜, 这美丽中断了,她变得面目狰狞,雪樱心中害怕,她平时是很任性很跋扈的, 这会只不过是个小女孩, 她拿着自己的塔罗牌,坐院子的石桌旁,想测家庭关系。
陈雪榆一现身, 她抹去泪水:“二哥,你终于来啦,爸爸跟妈妈在吵架,他们要离婚,我听见了……”
“大哥在吗?”
“他刚走一会儿,也跟爸爸大吵一架,我不知道他们吵什么。”
陈雪榆宽慰她几句,坐她对面,指着塔罗牌说:“来,跟我说说,这个怎么测的?”
雪樱抽噎两下,打起精神,演示怎么洗牌,怎么放位置,怎么抽牌。
“什么都能问,越详细越好,但不能问太久之后的事,最好是最近几个月的。”
“你刚在测什么?”
“想测爸爸妈妈还会不会和好,但我又不敢了,二哥,你觉得他们会和好吗?”
她的目光胆怯,又充满期待,好像他说什么她就会信什么,她念书不行,脾气却很坏,人很嚣张,没什么礼貌……此时此刻,她就只是个十二、三岁的少女,会惊恐,会无助,陈雪榆第一次被妹妹触动,他摸摸她的小手:
“我不知道,如果他们真不能和好,你别害怕,二哥会管你的。”
雪樱把脸贴在他手上哭了,眼泪是热的,濡湿他的手背,这样的触感叫陈雪榆蓦然想起她,她没这样脆弱过,没有用泪水打湿他,完全地信赖他。
如果她肯这样,他一定会紧紧抱住她,给她抚慰,悉心呵护,她是悬崖上的百合,好像只有自由的风才能拥有她,真正抚摸她。
雪樱慢慢把脸抬起来,喊了他几声,陈雪榆才回神。
“二哥,你有想测的吗?我可以帮你。”
都是小孩子的把戏,明知不可信,莫名心动了一瞬,陈雪榆看着雪樱红红的眼:“你觉得二哥有没有想测的?”
“你谈女朋友了,要测吗?”
“测什么?”
“测你们能不能结婚呀?”
在雪樱的认知里,谈恋爱之后就是要结婚的。
她说着开始洗牌,边洗边强调动作要领,特别用心,这是她的精神生活所在,世界是玄妙的,新奇的,一切充满未知的变数。她还是太小太小了,很快陷入痛苦,又很快抽离,世界还很大很大。
灯光幽暗,塔罗牌也跟着幽暗。
陈雪榆被她催促着抽牌时,无动于衷:“不用了。”
“为什么,你不信是不是?权当玩儿了。”
信不信是另回事,不能是玩儿,陈雪榆习惯要结果,一件事开始了就是开始了,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更没有无疾而终的选项。
他轻轻摇头,辨别起屋里动静,算着差不多了,叫雪樱在外面自己玩儿,一个人进来了。
陈双海情绪非常稳定,也非常有活力,一开口,中气十足,跟他说怎么发现陈雪林楚月华偷偷转移财产的事,不管真假,说到关要处,他不像往常那样激昂,只是备显冷酷:
“什么玩意儿,敢背后阴我?我弄不死她!”
他看向陈雪榆时,语气又缓和了:“雪榆,谁也不能托付真心,人都坏得很呐,一个个的,看着满脸笑呵呵,心里都不知道打什么主意。”
陈雪榆道:“爸这意思,父子之间也不能了?”
“你会算计我吗?”陈双海问得相当直接。
仿佛是来自老雄狮的直觉,陈双海体力恢复了,可领地上空有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气氛,他总觉得他们疏远了自己,这种疏远,不是日积月累,好像睡一觉起来就这样了。
仅仅是疏远,不够听话,就让他觉得可怖了。
陈雪榆透过他的眼神看他,瞳仁闪动,他笑了笑:“爸心里都认为了,又何必问呢?我说不会,您没法信,我说会,您又觉得被冒犯我实在太嚣张了。所以,爸为什么要问呢?您一直都很有自信,应该不屑这么问的。”
这是他最聪明的儿子,也最沉稳,然而,父子之间几乎没什么感情可言。他小的时候,陈双海忙于事业,等大了点,他就独自出国留学,再见面,他都是个大人了。大人有大人的相处方式,他成为理想的助手,没什么可挑剔的。真好啊,不用付出什么心血,就能得到一个成熟的、有智慧的成年人儿子。
唯一遗憾的是,没有真挚的感情。
但这东西毕竟不是最重要的,陈双海需要的是听话的、能干的“下属”,齐心协力把事业做大做强。
他因此语重心长:“百年之后,这些东西不都是你们的?但可悲啊,就是要火急火燎的,你大哥好色,我能理解,男人哪个不好色?可好到自己老子头上,那是畜生啊。能好色,就能好财,贪得无厌,就能害命,我真怕你大哥哪天把我弄死了,跟楚月华双宿双飞快活去了!”
陈雪榆知道,陈雪林出局了。
“爸,您说得太严重了,大哥虽然玩世不恭,但你要说他敢做出太出格的,不至于。”
陈雪榆清楚陈雪林什么心理,人挑衅父威,有很多种方法,陈雪林选了一条刺激的路,单纯好色吗?楚月华是陈双海的女人,睡父亲的女人,这有一种心理快感。
那做父亲的,想睡儿子的女人,也不单纯是好色,是在行使他自以为的某种权力。
陈双海笑了,这两兄弟真有意思,都会当着他的面替彼此说话,表面上兄友弟恭,棒极了,他喜欢看儿子们面和心不合,他有能力让他们互相撕咬,互相捅刀,这种精神上的操控,让人年轻。
陈雪榆发觉他笑意中的年轻,也懂他的年轻,成全他的年轻。
“爸还记得杨天启吗?”
一个熟悉的名字,陈双海露出一种“他还没死?”的表情。
“杨天启盯着十里寨的案子不放,爸知道这个人脾气秉性。”
陈双海眼里满是轻蔑:“就他?一个派出所民警?”
“我明白,爸是觉得以他现在的位置掀不起什么浪花,但我怕他太轴,咬着不松口,让人心烦。”
“那就把他弄到乡下去,离城里远远的,我倒要看看他手还能不能伸那么长!”
“我也是这个意思,那天吃饭,正好从招商局那里听到一点事情,我有个想法,还得请爸拿主意看着安排。”
陈双海最喜欢这样的时刻,跟儿子同谋,推心置腹,父子是一路的。
两人说起正事,总是很投入,很用心,等陈雪榆要走了,陈双海说:“雪榆,你聪明肯定不会像你大哥那样脑子发昏,该给你的,我一样不会少,明白吗?”
陈雪榆点点头,走出来时,见雪樱还在院子里呆呆坐着,他突然有些于心不忍,雪樱对他充满期待,他负担不起,也没有要插手的意思。他只能上前跟她说些无关痛痒的话,摸摸她脑袋,少女的头发柔软细滑,她总想给这头发染个颜色,此刻毫无兴致了。
“二哥,你有空还来吗?我一个人在这家里,觉得好寂寞啊。”
“开学就好了,能见很多同学朋友,一块儿玩儿。”
他知道他的小妹妹不学无术,只爱花钱,颐指气使,她此刻寂寞不要紧,小孩子自会找热闹的去处。她的烦恼没那么难解决。
陈雪榆开车离开了。
到家的时候,却发现令冉不在,时间其实不早了,已经十点多,盛夏夜晚街上还有人,到处灯火通明着。半月湾里,依旧能看到人散步、遛狗。
陈雪榆给她打了个电话。
刚接通,他便有些急切问道:“出去了?”
令冉声音镇定:“嗯,出来了。”
陈雪榆一边说,一边坐进车里:“这么晚去哪儿了?在家附近吗?”
令冉说了一个地址。
陈雪榆脸色顿时不好:“就你自己吗?”
“就我自己。”
“你待那不要动,我去接你。”
令冉站在街头,她在两小时前接到一个陌生电话,号码是陌生的,声音她听出来了,陈雪林怎么弄到她号码的只是疑惑了一瞬,他说想找她谈谈,约她出来见面。
也是一片别墅区。
陈家的人真有钱,都住别墅。
一个你不熟悉的男人,贸然约你,还是大晚上,正常有脑子的都不会去。陈雪林说她一定要来,同时叫她放心,他不会对她做什么,这点风度还是有的,强迫女人太掉价了。
更何况,陈雪林也没心情强迫她什么。
地点选在别墅区附近的一家茶室。
她想了一会儿,就出发了,但真到了,却又害怕,不是害怕陈雪林本人。她知道这样很冒险,也太没脑子,但她害怕的不是这些。
一种更深层次的恐惧。
她于是踯躅不前,陈雪林频频打电话催促她,她找了借口,说不好打车,还是改成白天再见。
陈雪林立刻让她回去,并且吩咐她不能把这件事告诉陈雪榆。
夜风没那么热了,今天立秋。
车灯照亮她的脸,陈雪榆下车,把车门打开,也没问什么,叫她上车。
她记得好像距离很远,陈雪榆来得却快。
她又困了,在车上昏昏,似睡非睡,眼前燃起熊熊烈火,通红一片,一下把她灼清醒了。
车子已经开到半月湾,她下意识去推车门,陈雪榆一把拉住她:“等我停好车。”
车停好,陈雪榆先下车,绕到她那边,等她下来,重重一关,令冉一个激灵:“你这么大声干什么?”
陈雪榆道:“好让你脑子清楚一点。”
她说的那个地方,就在陈雪林家附近,她也许觉得还有一段距离,因为她对城市不熟悉,陈雪榆熟悉。
“这么晚,你去那儿做什么,不解释解释吗?”
“我没有出门的自由吗?我想去哪儿就去哪儿,你太霸道了。”
陈雪榆一抹额头,汗还没干:“有,你有,但这么晚了,你一个人跑那么远的地方,知不知道很危险?你是不是把大街当客厅了?”
“你是关心我的安全,还是担心别的什么事?比如说,我是不是又去见什么人?你这么闲,是心里有鬼吗?”
陈雪榆看着她:“你真是不识好歹,一点道理都不讲。”
院子里的灯不够明亮,不能看清楚她表情,他突然拽过她,几乎是把人拖向客厅的:“你给我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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