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秋老虎, 秋老虎,正晌午的太阳还是毒,还是辣, 豆子噼里啪啦自顾炸着, 老妇人拿着耙子, 在院子里耧豆子。
这是派出所的院子。
院子铺的水泥地,除了楼前两株桂花树, 全是平地, 老百姓弄省道上晒不安全,便就近挪派出所。
老杨从外头回来,他刚出去调解了, 谁家的玉米叫邻居开三轮车轧坏了一片。乡镇就是这些事,丢鸡丢鸭, 伐树堵路, 邻里纠纷, 要么谁开车翻沟里去了……
他被吵得脑子疼, 买了个西瓜回来, 脚步一停, 招呼老乡过来吃块瓜。
老乡婉拒了, 还是耧豆子。
院子外不一会儿有车停下,走出个年轻人,老乡便站着不动,往外看, 一直瞅到冯经纬进院子, 等他坐下,开始跟老杨说话了,才继续干活。
冯经纬坐小马扎上, 悄声问:“怎么还在这晒粮食啊?”
老杨哧溜哧溜啃瓜,响快得要命。
“没办法,实在没地方晒,反正院子闲着也是闲着,给老百姓提供点方便吧。”
“哦哦,天还是挺热的。”
“一早一晚没那么热了。”
“是啊,早晚凉快了不少。”
老乡还在耧豆子,不紧不慢,什么当紧的事都没有,只有耧豆子最当紧。冯经纬听着耙子在豆丛中划来划去的声音,世界矮了,小了,简单了,他忽然说:
“这儿没那么复杂的人跟事,其实挺好。”
老杨手腕上西瓜汁滴落,停了几秒,继续啃。
“也许吧。”
啃完西瓜,老杨起身去水槽前拧开水龙头,洗嘴的时候,顺带洗了把脸,他的心情,还没有完全平复,哪怕已经叫乡镇的鸡毛蒜皮掩盖着,太薄了,掩盖不住。
事情闹到那一步,任谁想,都要成仇人了,本来就有仇,仇上加仇,化解不了,耶稣来了都化解不了,老杨下意识眺望远处,镇上有座教堂。
他选择了沉默,一如此时此刻。
这事情发酵很快,带点桃色新闻意味,又发生在富人和年轻女孩子身上,最适合捕风捉影,制造谈资。
老杨失眠着,完全睡不着,只要陈雪榆出面指控她,她一个孤女,只有死路可走。她神情木然,一脸的生不可喜,死不可悲的样子,大家纷纷为她惋惜,见她这样美,听闻念书又十分出色。
然而美人凋零,犯下滔天罪行,又为此增添悲剧气质,叫这出秘闻更加凄艳,比寻常人的悲剧更悲剧,想象空间也更宽广。
老杨主动去见了一次陈雪榆。
在陈雪榆出院的前一天,他趁夜色而来,打探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病房中冷幽幽的。
老杨拎了点水果跟牛奶,知道他什么都不缺,但不好空手。
陈雪榆一见到他,便微笑说:“杨警官,看到我没死是不是很失望?”
老杨必须服软,硬着头皮说:“陈总没什么大碍了吧?”
陈雪榆头还隐隐痛着:“你觉得呢?”
老杨笼统地把他从头到脚看了一遍,除了头部明显有伤,其他不显,他还真有些失望。
“这件事,陈总是不是不打算放过了?”
“跟你有关系?”
老杨的心急坠,一片黯然。这样的问话,旁观者看简直就是不近人情,谁能放过?
“杨警官满意了?”
陈雪榆没了笑,面色不可测,鲜有这样不客气的时候。
“你与其来找我,不如直接去告诉警察,都是你教唆的,也许还能给她减轻点罪责。”
老杨没法接话。
陈雪榆满眼揶揄:“怎么,不敢了?你要是愿意,咱们还有的谈。”
他依旧相当自负,那语气,那神情,老杨真的厌恶陈雪榆,厌恶透顶。
“我没教唆,你不要给我乱扣罪名。”
“那你今天来做什么?敢刺激她,不敢担责,眼见事情闹大,又想起自己的不忍心了?人都是利己的,杨警官,你没自己想的那么正派,改改这自恋的毛病。”
老杨深吸口气:“我看陈总没什么大问题,总是件好事,活着就好。”
“你们都没死,我怎么好意思先死呢?”
陈雪榆又笑了。
老杨呼吸变急:“她还年轻,太年轻了……”
“哦,”陈雪榆微微笑打量着他,“她年轻,觉得可惜?你不年轻了,你去替她好了,怎么样?”
“这种事,是我想替就能替的?”
“当然,只要你想,关键你不想,直到现在你也不敢承认什么,她虽然年轻,比你们这些人有种多了,有仇必报,不假他人。”
陈雪榆一直注视着老杨,像是欣赏他的表情。
那种隐藏着羞愧又不愿为人所知,同时还要理直气壮的样子。
“我不过诈一诈你,瞧把杨警官吓的。”
“你也是她这种人,是吧?”
“你看呢?”
老杨心里一阵绝望,知道不必再说。
陈雪榆让他把牛奶和水果拿走,他不需要,纯粹给他制造垃圾。
老杨恍恍惚惚走出了医院。
然而,后续却出乎他意料。陈雪榆始终没报案,还是物业报的案。这个案子,已经不是老杨能过问,能参与的了,但因为当天他见过令冉、接触过,也被叫去问话。
问话流程他是熟悉的,都是他问别人,这回,第一次被人问。
老杨有点理解被审问者的心情了。
这世上,感同身受的前提一定是自己也经历了一样的事。
他没提汽油,车里没监控,没有证据证明她从他这里拿了汽油。
甚至想过,万一她被哪段监控拍到那个瓶子,一定要说那是他给她的一瓶饮料。
他知道是她,不能说,这是他唯一能为她做的了。
这里面有没有撇清自己的成分,老杨不能深想,一旦深想,都没法细看自己。
现场的汽油到底怎么回事呢?
陈雪榆做了笔录。
“你说你跟当事人是朋友关系,认识多久了?”
“是朋友,认识多久我想跟本案无关。”
“监控显示,当事人傍晚六点左右进了大门,你是不到八点回的家,九点多当事人一个人跑出来,这中间发生了什么?”
“我们发生了点争执,吵得越来越厉害,她一冲动,拿花盆砸伤了我,她也被吓到,就跑了出去。”
警察满脸狐疑盯着他。
“那火是怎么起来的?”
“我本来打算第二天修剪花园,吵架的时候,我正在客厅给除草机加油。她跑出后,我没去追抽了根烟,烟没抽完,当时心情不太好,随手丢客厅就上楼了,我自己简单处理了下伤口,懒得去医院,之后躺下休息,睡着睡着才意识到起火了。”
“你为什么在客厅给除草机加汽油?不是在室外?”
“那天天气太热,她也没用过,客厅凉快想在那教她怎么使用。没想到,先吵起来了。”
警察没用过除草机,陈雪榆耐心解释一番。
别墅内部监控全坏了,没法查看,东西也烧毁了许多。
全在于他怎么说,能不能自圆其说。
他咬定这是一场很大的误会,她没有纵火,她刚失去妈妈不久情绪不是很稳定,吵架时有了些过激行为,但自己也受了惊。
不想回答的跟案件无关的问题,全都拒绝回答了。
他在做笔录前,见了她一面,遥遥的,她正从拘留所转运到看守所去,隔着车窗,两人对视了几秒钟。
这是没法说话的,玻璃模糊,好像已经太久太久没见了。
他还活着,她也活着,却不能像从前那样说话了。
她眼里没有求生的欲望,水中浮萍一样,聚也好,散也好,都无所谓了。那样朦胧的玻璃隔着,他竟然感受到,一片空洞,像是不认识他了,谁站她面前也认不出来。
那必须要快了,陈雪榆安排律师到那边跟她会面,没说别的,只告诉她:别害怕,不会有事的。
这显然是转达他的意思。
令冉没什么反应。
她茫茫然看着律师,完全陌生的脸,像是两样生命,因为律师来,确定他活着,他在律师的身上。
她自始至终一言不发,世界已经不值得再说一个字。
案件最终尘埃落定,令冉没纵火,过失伤人也取得了对方谅解,因她身份证年龄还不满十八,无罪释放。老杨想,陈雪榆必定动用了关系,但他的证词关键,那最关键的监控竟然是坏的,他只能理解自己的不说,却无法理解陈雪榆的“说”,他怎么说,怎么想的,确实是他没法预料的了。
还是可以吃西瓜的天气,然而,西瓜已经变贵,盛夏结束。
“来来,这两块你赶紧吃了,都招苍蝇了。”
老杨招呼冯经纬,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算跟陈雪榆默契了一回,知情不说。谁要跟他默契?他可一点不想。
冯经纬默默拿起西瓜,不远处,老乡还在耧着豆子,一下,又一下,单调而富有节奏。
杨树上里藏着的蝉,突然嘶鸣起来。
一切都那样遥远了。
白昼堂堂,她从看守所出来。
天那样亮,太阳悬在头顶。
世界什么变化都没有,街上有车,楼里有人,各人做各人的事。她没有张望,微微垂首,跟着来接她的孙信璞走了,她看着也没什么异样,两人都没说话,走进阳光里去了。
林荫道间,停着辆车,玻璃漆黑,漆黑的玻璃后面,有一双漆黑的眼睛,这眼睛,像那个雨天一样凝望着,她不必知道了。就像不必知道眼睛的主人如何艰难在要命要活之前,去把监控弄坏,那是怎样的一种意志力。又是如何翻落窗户,跌到树下,雨淋在伤口里,被人发现时已经意识全无——
作者有话说:正文到此结束,有番外,到时会在文案通知,祝大家新年快乐。[红心]
【正文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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