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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70

    第61章


    两人纠葛着到了客厅, 因为挣扎,她觉得陈雪榆身上的香皂味儿全都拉扯散了,弄得一个客厅全是。


    “我不用跟你解释, 你去哪儿, 做了什么, 我过问了吗?”令冉摸着手腕,“我一直讨厌别人教我做正确的事, 你们想正确自己正确好了, 我又没妨碍你们,为什么老想着管我?”


    这语气,这神情, 理直气壮极了。她心里充满恨,恨他, 恨世界, 恨自己。她是在恨里长着的, 她心里只有自己, 别人全是甲乙丙丁。然而甲乙丙丁们全都在妨碍她, 世界是烂水泥做的, 她不知道心里烧着的火在烧什么, 烧不死别人,只能烧死自己。


    陈雪榆好声跟她说:“我只是担心你,那么晚,你一个女孩子跑出去就是很危险, 这是常识, 哪怕我们只是普通关系,我也会提醒你,大晚上不要自己到处乱跑。”


    “你担心什么?怕人强\暴我?怕人杀我?跟你有什么关系?你以为你不被强\暴, 不被人杀,就不会突然死了吗?”她杀气腾腾看着他,怒意滔天,陈雪榆有些不可思议了,“跟我有什么关系?难道你出事我会高兴?或者你觉得我会无动于衷?”


    “你高兴也好,无动于衷也好,都是你的事。你为什么要表达关心?想牵绊住我?别做梦了,我不会一直留你这儿,只要我还活着,我不会长时间待任何一个地方,也不会跟任何一个人长久,你不配,所有人都不配。”


    她的怒火中覆盖冰霜,叫人觉得这不是气话,而是真话,她实在是冷酷得要命,恨天憎地。


    她不甜美,也不可爱,不清纯,也不性感,她成了一把浸满玫瑰汁液的弯刀,带着血红的弧度,充满浓郁的香气。


    她即使这样,说着叫人心碎的话,还是迷人,未知的,失序的,笼罩着他,陈雪榆望着她忧郁又冷淡的脸,轻声问:


    “你这样的人,到底想要什么?”


    “问题你就问错了,从一开始就错了。”


    “那你告诉我,该怎么问才对?”


    “我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这个不重要。”


    “什么重要?”


    “不想要什么才重要,我对自己想要什么从来不清楚,但不想要什么,清楚得很。”


    “这会儿不想要我的关心,是吗?”


    “你的关心是什么很特别的东西吗?太便宜了,到处都是能表现关心的男人,嘘寒问暖,买礼物花钱,说甜言蜜语,这些看着都像关心。其实是自我感动,大家都活在自我感动里,都觉得自己还不错,因为不做点什么,怎么好意思当人?你不要关心我,不要塞给我那种东西。”


    她忽然温和地冲他笑笑,“别把我们的关系弄得太俗气了。”


    陈雪榆沉默坐下来,他低着目光,身体从侧面看,很薄,同时又很坚硬。


    令冉也慢慢坐下来,裙子接触沙发,发出声响。这段关系的开始,是她喜欢的,她讨厌循规蹈矩地接触,从拉手开始,她躁动的情欲要被强烈地满足,认识久了,相处久了,就有什么灵魂相爱的事吗?简直是痴人说梦,人连自己都没法说清、看清,还妄想窥破另外一个人?窥破又怎么样,大家的灵魂一样平庸、丑恶、自私,这有什么好爱的?当然,没人轻易承认,人总是擅长安抚自己,而非告慰旁人。


    “你不要加重我人生的负担了。”


    令冉的声音漂浮在灯光里。


    “也不要加重你自己人生的负担,这么大的房子,原来只有你一个人住,你跟家里也不融洽,但没遇到我之前,你过得不好吗?我猜还不错,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你还会做饭,工作充实,闲暇的时候搭搭模型,如果你需要女人,以后还能再找,厌烦了就分开,分开又不是活不下去了。”


    陈雪榆往后一靠,眼睛望向头顶灯光:“你难得这么认真跟我说这么多话,说的却是这种东西。”


    “其实,我们一直都能说得上话,虽然有时候可能会有点不愉快,但就冲这点,也很难得了。”


    “你真是自我感觉良好,这是有点不愉快吗?”


    陈雪榆斜乜她一眼,令冉侧过身:“你生气了?真相就这么丑陋。”


    “对,我生气,什么叫俗气?只上床不俗气是不是?有感情就俗气了?你今天如果出了什么事,我拍手叫好不俗气是不是?”


    “你在跟我发火吗?”


    “我为什么不能跟你发火?只准你发火,我不能了?你看不起这个,看不起那个,谁都配不上你,是不是觉得全世界只你自己最好?”


    令冉丝毫没被激怒:“我没说自己最好,是你要这么以为的。我看不上别人,就是看不上,我能稍微看上你,允许你跟我上床,你应该高兴才对,有什么理由跟我发火?”


    陈雪榆真的气笑了:“你知不知道,你其实跟你爸爸……”


    令冉立马粗暴打断他:“不要说了,我不爱听。”


    陈雪榆便不再说。


    “你怎么不说话了?”


    “不知道你爱听什么,很难开口,你有点喜怒无常。”


    “人生都是无常的,你怎么能指望一个人的脾气是有常的?你这个人,就是太贪心,总想好事。”


    “不想好事,还能盼坏事吗?”


    “我盼,也不算盼,不盼坏事就不发生了?人总是太一厢情愿。”


    她心里一阵慌张,没来由的,灯光打脸上平滑地铺开,睫毛都能数得清,陈雪榆刚要说话,令冉忽然伸出手指,按他嘴上:


    “不要再问我为什么晚上出去,不要问。”


    他慢慢挪掉她手指:“我可以不问,但你要答应我,以后不能一个人太晚出去,即使想死,怎么死什么时候死,决定权也应该在自己手里。”


    “我说我想死了?”


    “我看你也不怎么想活。”


    令冉惘惘地摸他脸:“那你给我一点活的感觉。”她亲了亲他的嘴唇,手指,好像这是她活着的证据,陈雪榆手伸进她裙子,“我刚才说的,你要答应我。”


    她的身体一下被他刺激到,呼吸短促:“我答应你到假期结束。”


    陈雪榆冷冷道:“你真慷慨。”


    他从她身上起来,令冉抓住他:“你有反应了。”她有些嘲弄地看他那里,陈雪榆还是冷笑,“我哪里配得上你呢?你现在把我当什么?”


    令冉神情淡下来:“既然你不想,那就算了,你很累吗?”


    陈雪榆讥讽道:“你还能看出我累不累?我以为,你眼睛长脑袋上,只能看见天。”


    “我不想你挖苦我,你累就是累,不累就是不累。”


    “我累不累,跟你也没关系。”他特意停顿下,“哦,可能有点关系,对你来说,我精力充足的话能把你伺候得更舒服,能让你叫得更痛快。”


    令冉胸口滚涨,热流窜过,她抬手给了他一巴掌。


    陈雪榆没躲,脸上立刻多了几个指印。


    “你说的,真相就是这么丑陋,我在你眼里,根本不能算作一个人,是一件物品,用得称心,但以后换件新的,会发现也很称心。很好,我对你,也是这么定位的,至少这点公平了,谁都没有吃亏。还做吗?我不累,精神还好得很。”


    令冉扭头就上楼,陈雪榆紧紧跟上她,拽她胳膊,“我话没说完,你不能这么没礼貌。”


    他把她起先那番话,又送还给她了,“你要的不就是这个?我给你,想要什么花样我都能给你,一定不俗气。”


    令冉回头,陈雪榆心里一怔,是他看错了吗?她眼中水光光一片,珠玉一样闪动,果真看错,她在恨他,恨得眼泪都要出来了。


    令冉噔噔噔跑上楼,直奔画室,把那幅晚上出门前几乎要完工的作品利落扯下,对上那双眼,她心里沉一下,又很快浮上来。她把画撕了,她还是不知道他多大,哪天生日,想的仅仅是把画留下。


    她动那个念头的时候,充满恶意,带着冥冥然的微笑。不管这里以后再住进来哪个女人,都抹不掉她的痕迹,她要气死“她”,她完全占有了他,她太了解他的美,他的每一处构造,他“无我”时的每一种细节。她画的就是他神魂飞荡的样子,她会消失,她又永远存在,横亘在后来者的生活中,像个幽灵。


    她真卑鄙啊。


    她想忘记他就忘记他,但不许他遗忘,她也知道他不会轻易遗忘,因为失去了。


    完全成为肖梦琴的对照组,这让令冉满意自己。


    陈雪榆在她身后,看她毁坏自己,他独自来过留意进度,她画得很大胆,又太逼真,他惊讶于自己都不知道的部分,被她捕捉到,在画布上永不褪色,好像真的永恒了。


    他想阻止的,但来不及了,动手的那一刻,就残缺了,抢救下来也是残缺。


    “本来是打算送我的礼物吗?”


    等她撕完,陈雪榆才静静问。


    令冉回首缓缓一笑,充满讥诮:“你想太多了。”


    他以为她故意这样说,却不知道,她说的是实情。


    “还能再给我画一幅吗?”


    “不能。”


    空气寂寞下来。


    陈雪榆点点头:“好,你早点休息,时间很晚了。”


    “我说过,你不要关心我。”


    “好,你随意吧。”


    快点再求她一次,她兴许就会答应他,画一双眼睛,画一只手,画点什么都可以。


    她攥了攥裙子,死死盯着他,陈雪榆转身走了出去。


    令冉的眼泪一下迸出,她委屈不已,她要他是真的,又怕他是真的,她呜呜咽咽低声抽泣,泪水很多,她不要这些,不要泪水,她使劲擦眼睛,擦到疼了,怎么都擦不完。


    把眼珠抠出来就好了。


    这样就不会流泪。


    她有些急躁,跑到卫生间来,神情恍惚,也许是眼泪糊住了,她打镜子里看到了肖梦琴,正朝她走近,她吓得一个哆嗦,她在男人家里,肖梦琴会失望的。


    她失望的眼神已经望过来了:冉冉,你怎么堕落了呢?你真让妈妈失望啊。


    你不是走了吗?走了就不要回来了,令冉心里尖叫,她要让镜子消失,镜子没法消失,肖梦琴也没法消失,越走越近,妈妈要唾弃她的,她只能去抠眼睛了。


    她手腕忽然被人狠狠攥住,她听见有人叫他,一阵天旋地转,陈雪榆惶骇地抱住她,她倒在熟悉的味道里,去辨认他,她突然清醒了一瞬,死死揪住他衣领:


    “是不是你?”


    陈雪榆知道她问的什么,他心跳一瞬急遽,绞得发疼。


    第62章


    “我知道, 火灾的事情你怀疑我,”他总觉得她眉心处被阴影遮挡,想去拨开什么, 其实一根头发也没有, “不是我, 跟我没关系。”


    “你看着我的眼睛,再说一遍。”她自己的眼, 是近在咫尺的一堆烈火, 要烧到他身上来了。


    “不是我,跟我没有关系。”


    陈雪榆没有眨眼,他说得坚定、简洁, 像干枯了的荆棘丛,一目了然, 什么都藏不住。


    令冉的身体一下松了下去, 陈雪榆托住她, 她说:“你知道今天几号吗?”


    “八号, 周一。”


    “两个月了, 整整两个月了。”


    “我知道。”


    “今天立秋。”


    “我知道。”


    “好像已经认识你好久了, 像过了很多年。”


    陈雪榆拿过毛巾, 小心擦她脸:“这些年我总觉得时间过得飞快,认识你后,日子才慢下来。”


    他又把毛巾挂上去,倒一杯温水过来, 令冉就着他的手喝了。


    “好点吗?”


    她应一声。


    陈雪榆慢慢开口了:“我一直不好说, 也不太敢,我清楚自己身份敏感,一说出来, 别人肯定要联想。外人可能看我光鲜,我其实只是帮陈双海做事,我这个位置,不是非我不可,只不过恰巧我还能做事,听话。我没什么实际决策权,也不是什么事都知道,我这么说,不是为了要把自己摘得一干二净,而是我真实处境就是这样。你见过他,应该能看出来,哪怕我心里都想动手了,但还要作出毕恭毕敬的样子,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你在暗示我,火灾跟你爸爸有关是吗?”


    “不是,我没问过,我也不希望跟他有关,跟他有关,等于间接跟我有关,你会恨我的。”


    “新闻出来之后,你们在饭桌上不谈论这件事吗?”


    “谈,但说得都很寻常。”


    “你最初知道火灾的时候,高兴吗?”


    “谈不上高兴,好几条人命,我没那么扭曲。但我得承认,我心里松了口气,在知道死的人里面,正好有之前怎么都谈不拢的两户人家后。”


    令冉喃喃:“是啊,怎么那么巧,死的人里头就有他们两家,你知不知道,还有一个妈妈带着两个孩子,没能逃出来,小朋友烧成了黑黑的一团,没有人形了。他们本就没成人,不高,最后只剩短短一截。”


    陈雪榆低下头。


    “你知道吗?我最痛恨的是这种不公平,即便我杀了放火的人,还是太不公平了。我没有要伤害别人,是别人要来伤害我,我还回去,可我还是受伤了,我不想受伤,不能假装没发生,失去的生命也不能再回来,一个人要报仇,注定是徒劳的,他其实根本没办法真正复仇。”


    她神色柔弱不堪,语气也飘忽,只有眼睛底下,那两簇火不肯熄灭。


    陈雪榆抬头看向她,心往后一缩。


    “如果真跟他有关,你想怎么办?”


    “杀了他。”她静静说道。


    陈雪榆心里又是一震:“你把杀人想的太简单了,你一个女孩子,哪怕给你一把刀,直接捅他,男女之间力量对比悬殊太大,都未必能成功。”


    令冉道:“跟他同归于尽。”


    陈雪榆听得眉心乱跳,猛得抓她手:“不要这样,你听我说,像他这种人,失去地位权力才是生不如死的一件事,交给我,我去做,无论如何,你都不能把自己搭进去。”他动起来,双手轻搓她脸庞,“听到没有,不准胡来,你跟他有没有仇,我都要跟他断的。还有就是,我不是替他说话,有些事可能比你想的要复杂的多,十里寨的拆迁推进不动,不仅仅是开发商着急,这里牵涉太多,所以,不论出于什么原因死人了,落实到最后,只能是消防问题。假如,我是说假如,真的是人为,你的仇人也许根本不是某个具体的人,深究无果的,我不是劝你放弃什么,只希望你不要太折磨自己。”


    她呆了一呆,明白他在说什么后,感到心惊,眼睛扑闪扑闪看他。


    “我能闻到你身上的香皂味儿,不知为什么,心里一下很难过。”


    这话说的,跟刚才紧张窒息的氛围完全不相干了。


    陈雪榆心里重重一跳,好像这话也重,他几乎要把它当表白来听,疑心自己是否昏头。他眼睛里流露一种徐徐的柔情,对她肉体强悍的欲望,也跟着徐徐了,变作共眠的心愿。


    “最起码,会记住我身上的味道,我能不能这么想?”


    令冉轻轻点头。


    陈雪榆把她抱到浴室,给她清洗,她的身体柔软,皮肤细腻,珍珠一般洁白无暇的身体,变作水下的一束百合花,发红的眼睛,恰似凄艳的花蕊。


    他们躺到一起,床上有种干爽清凉的气息,他的身体依旧滚烫炽热,每呼吸一次,空气便湿润了一样。他们接了很久的吻,在黑暗里,她反复抚摸他的每一寸肌肤,非常光滑,他身上的芳香如梦,袅袅侵袭着嗅觉,他的吻很温柔,粘连不已,成为一种细密无法厘定的痛苦。


    吻到最后,吻都不再是吻了,不知是什么东西,陈雪榆还是不愿意停下来,每一次的动作,都要体会出不一样的快乐、悸动。


    他心里陡然冒出那句话,因为没有过,所以不确定这算不算。令冉已先于他启口:“你进来。”她对他的欲望从来都坦诚,那句话,也就随着动作一道沉默了。


    一切都很慢很慢,只为这一动作在有限中变得无限,她一直拥抱着他不放,抱着一个真实的身体,窗外绿树如鬼,依旧一下一下往帘子上撞,散作分叉的黑影。


    钱到了她新开的卡上,一笔巨款,这个时间点打进来,像心虚一样。陈雪榆怕她误会,告诉她,赔偿款已经开始分批次汇入拆迁户们的账户,不单单给她。


    两人在吃早饭的时候谈及此事,令冉已恢复平静,狂乱的心境被一场漫长细致的性事抚过,他知道应该给她什么,也知道怎么给。


    “昨天晚上,有些话是气话……”


    “不要解释,说了就是说了。”她没有生气的样子,平和打断他。


    陈雪榆踯躅:“那我们,我的意思是能不能再多给我一点时间?”


    令冉望着他,很沉静:“等开学我是要走的。”


    “我知道,我不希望因为你开学,就这么断了。”他不太自然,语气便有点僵硬。


    “其实,我没告诉你,我报的南方的大学,也许你早知道了但没戳破,也许你还不知道,还是告诉你吧。”


    她想着夜里的事,觉得害怕,不愿意给他这样的权力:“换个地方也许心情就不同了,遇见新的老师,同学,见识不一样的东西,兴许我就好了。不好也没关系,反正我有钱。”


    陈雪榆勉强点头:“是,能去看你吗?”


    令冉笑着摇首:“不能。”


    “假期还回来吗?”


    “不回来,这儿什么都没有了,我不留恋这里。”


    “我以为,不是我就能改变些什么。”


    “不是你,我不用变成一个笑话,仅此而已,我这人就是这样,没办法,在一些事上没什么羞耻心,但有些事又特别在意。”


    “你的意思是,等你开学,以后都不会再见了?”


    “嗯,这样不好吗?彼此留个不算差的印象,我会记得你,你也会记得我。”


    “我们之间,就这些?”


    “就这些。”


    陈雪榆怔怔看着她,“哦”了一声,久久没说话。


    他突然站起来,低声说:“你这样对我,太不讲道理了。”他说得极快,唯恐她听清,又怕她听不清,人急着往外走,匆匆抓起车钥匙。


    到了车里,心还是跳很乱,陈雪榆缓了缓,才去发动车子。


    令冉走了出来,敲他车窗。


    陈雪榆把车窗降了半边,熄了火,令冉伸手:“你忘了拿手机,晚上见。”她不擅长说那种温情脉脉的话,还是说了,“开车注意安全。”


    他克制着点点头,脸上神情已经很不自在了。


    她端看着他,只觉忧心,脸便微微热起来:“要不然,你打车去公司吧。”


    陈雪榆有些不耐烦道:“够了,你这是做什么呢?明明不在乎,这个时候反倒要装一装了,没必要。”


    她没关心过他,他有没有吃饭、休息,情绪好不好,她不在意,她觉得这都是一个人的事情。饿了要自己吃,困了要自己睡,别人再操心,能替你吗?令冉被他说得脸一下火烧火撩的,几乎要涨破皮肤。


    陈雪榆很快收住这份不耐烦,深呼吸说道:“进去吧,吃完饭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晚上我有应酬,你不要再一个人出去了,我尽量早点回来。”


    令冉咬着嘴唇,冲动道:“我可以再给你画一幅,留给你当纪念。”


    陈雪榆终于爆发:“令冉,你想表达什么?突然良心上过不去了?你不需要别人的关心,我也不需要你这种做作的示好,我不要你的画,你想画谁画谁,不要再画我。”


    他好像生了很大很大的气。


    这下是真没法开车了,心脏都在发抖,陈雪榆从车里下来,令冉往旁边站了站,神思恍惚:这是件痛苦的事,吃力不讨好,还不如原来那样。她为什么要那么说呢?她也不知道,人一沾上点什么,就变得奇奇怪怪,这不好。


    太阳已经升起,毒辣一片,冰冷地照耀大地。


    这样晴热的天,好像没完没了,立秋也一样。


    半上午的时候,陈雪林的电话再次打来,令冉在给花园浇水,花香隐隐迢迢到身上来。


    那铃声一响,听得她一阵心惊肉跳,还是接了。


    陈雪林想约她到一个很高端的酒店,说了许多话。


    她挂掉电话,一个人呆了许久,帘子飞着,外头的日光在脸上舞来舞去,忽明忽暗,忽隐忽现,流光往来着,脸庞像水的波纹,跟心一块儿动着。


    她走出来,看着他黑漆漆的车,车型流畅,倒像他本人那样,这会儿默不开口,令冉对着车子喊了声“陈雪榆”,手指把头发旋得幽幽的。


    她还是去了。


    上次才见不久,陈雪林那次是个很有些潇洒气质的男人,看着不纯良,但绝不萎顿。才多久,他仿佛有了变化,衣着打扮照旧,神情却少了光彩。


    令冉立马想起昨晚陈雪榆点评陈双海的那句,男人失去地位跟权力,便容易枯萎?


    但订这样一间钟点房,也要彰显实力似的。


    窗帘拉得大开,光线透进来,站在窗户前能看到外头的高楼与屋顶。


    陈雪林面对年轻漂亮的女人,还是能保持住风度。


    “令小姐,我知道你一定会来的。”


    他很绅士地请她坐椅子上,自己则保持距离,靠窗台边。


    令冉端坐着,她不拘谨,也不畏惧,开门见山道:


    “你怎么知道我的号码?”


    “就像雪榆调查你一样简单。”陈雪林也很直接。


    令冉默了片刻,道:“你找我,肯定是要说跟陈雪榆相关的事,我喜欢直奔主题,你不用铺垫太多,挑重点吧,免得浪费彼此的时间。”


    陈雪林拍了两下手:“好,令小姐真是爽快人,你还是来了,说明其实你心里有想法,知道雪榆是干什么的吗?”


    “知道。”


    “你说你们街上遇到的,想没想过,他本来就在等你的,你不知道他的时候,他早就知道你了。”


    那是雨天,她要出去也是临时起意,她完全胡乱走,是她自己主动要坐进那车的。


    她不做评价,等陈雪林继续说。


    “你要知道,一个男人外形好,谈吐也不错,关键还有钱,这世上不能说所有女人都会爱他,但应该没人会讨厌他。你跟了雪榆,也算人之常情,你却不知道他为什么选你。”


    “你叫我来,是分析男女之情的吗?恐怕不是。”


    陈雪林两手一摊:“还真是,我是个没什么出息的人,就擅长这个。”


    令冉心平气和道:“那好,你说说看,我听着。”


    “他选你,当然也有你漂亮的原因,你看着还聪明,不好拿捏。以我对他的了解,他确实喜欢你这样的,令小姐,你看起来很傲气,不好接近,说话也跟一般人不太一样,与众不同,咱们第一次在亭子那碰面的时候,我领教过了。”


    “你不要说我,说的这些,我从小听得比较多,没什么新意,你还是说你更了解的陈雪榆吧。”


    陈雪林丝毫没有尴尬,笑道:“好,等我弄清楚你是谁之后,才明白雪榆为什么选你。”


    他流露出追忆往事般的神情,“雪榆念书的时候,跟你一样,特别聪明,一般你们这种聪明人都很难搞。他什么坏毛病都没有,不爱抽烟、喝酒,也不找女人,工作完了要么去健身要么去应酬,啊,应酬还是为了工作,最后再回家睡觉,健康得不得了,说着说着,我要是女人,我也要爱上雪榆了。”


    令冉默默观赏着这人肉麻奔放的风格。


    “你把他说这么好,下一步,就要抑他了。”


    陈雪林一下没听懂。


    令冉解释说:“意思就是,你想贬低一个人,反而要先夸一夸他的优点,好造成落差感。”


    陈雪林打量起她,不由说道:“你刚说话的时候,像个小孩子那样,一本正经的,但你的样子,又是个十足的女人,我真怕多见你几次,也要喜欢你了。”


    “不必,喜欢我的人多你一个不多,少你一个不少,你无足轻重。”


    “有没有跟你提过,其实你说话不太懂礼貌,好像想说什么就说什么,都不怕得罪人的。”


    “我说出我真实的想法,就不礼貌了?你可能是习惯听假话了,所以不习惯人家说真话,没关系,多听听就适应了。”


    陈雪林哈哈笑起来:“你长这么漂亮,确实可以恃靓行凶,男人一般不会跟你生气的,你很会利用自己的优势。”


    “说得好像你不会利用似的,别东拉西扯了,说重点吧。”


    冲着她这张脸,她一副对人爱答不理的样子,陈雪林也想多逗引逗引她,男人本性如此,他本来不爱她这一类型。但无奈她有她的可爱之处,但凡漂亮女人,总能发掘可爱之处。


    他的弱点也在这里,跟女人说话,总是能触动情绪开关,他此行的目的当然不是来跟她调情的,看她那样子,也调不动。


    “雪榆是个追求刺激的人,很挑剔,一般的事一般的人打动不了他,他其实谁都看不起。你要只是漂亮有个性,对他来说,还是不够特别,但你是十里寨火灾当事人的女儿,性质就变了。”


    他眉毛一挑,看令冉反应,令冉没有反应,她的眼睛像湖水那样沉静。


    “我说了,一般的事刺激不到他,跟你上床,这样说不会唐突你吗?我不是高材生,实在不知道这种事文雅一点怎么说,好像这种事本身就不文雅,怎么说都文雅不起来,是吧?”


    陈雪林忽然停下来问她,好像真绅士,时时刻刻照顾她感受。


    令冉还是没有任何异样。


    “他这个人最爱挑战高难度了。你拿了不少拆迁款吧?你妈的买命钱,这么显而易见的一件事,别人告诉你是消防问题,你这么聪明,当真了吗?”


    她睫毛微微动着,直视陈雪林。


    “以我对他的了解,他要的就是这种控制的感觉,害死你妈妈又怎么样,你照样跟他上床。这种情况,又有几个人能体验到呢?现在听懂了吗?雪榆的兴趣爱好异于常人,想知道你们关系什么时候结束吗?”


    陈雪林一直在观察她表情,试图看到她情绪的变化,她像凝固了,看不出悲喜。


    “你说,不用卖关子。”


    “你是不是以为我要说等你知道真相的时候?那你太小看雪榆了,一般人听到原因肯定是要恨他对不对?你恨他,伺机报复他,他反而不会丢手,什么时候你不恨他了,还要跟着他,他这时候才会厌倦,一脚踢开你,因为刺激的源头没有了,他这人就是这样。”


    陈雪林直叹气,“不过依我看,你俩很快就会完蛋了,你像死人一样,令小姐?”


    生活里一定还有这样的时刻等着她,她躲不开,明知道事情会找上来,她的命运就是坐这等它敲门进来。


    她出奇的平静,好像局外人,看着自己坐这里跟陈雪林说话。


    “火是陈雪榆放的?”


    “你太天真了,他怎么会直接去放火?你找他对峙,他一定会把黑锅甩给我们的老父亲,我告诉你,十里寨的项目就是他一手亲力亲为促成的,他确实有这个能力,我父亲也信任他的能力。这种脏活只要钱到位,有的是人干,死几个人算什么,赔几个钱的事,到时十里寨那么一大片地方,新楼盘新商铺新的经济圈一起来,什么就都回来了。”


    他很容易慷慨陈词,富有感染力。


    陈雪林却及时收住话题,认真说道:“我都忘了,我今天是来给你分析男女之事的,这世界上什么样千奇百怪的男女都有,凑一块什么也都能发生。”


    他的脸因为酒色松弛了,眉眼是英俊的,松弛了的东西没法逆转。


    “陈雪榆还有什么方面,是我不知道的吗?”


    陈雪林立马来了精神:“他在你面前,肯定是好男人的样子,很能装,我告诉你,在家在当官的面前,照样得当孙子。不光当孙子,心黑下手更黑,你要问他对十里寨死人怎么看,他肯定一脸不忍心,其实死人跟死一条狗对他来说区别不大,赔偿数不一样而已。”


    令冉静静道:


    “你输了。”


    陈雪林大惑不解:“什么?”


    “你可能忘了,你们父子三人,在陈雪榆家里我都见过,你们没有一个好人,狗咬狗,一嘴毛而已。你肯定是跟他争什么,没争过,只能从我入手了,看能不能出口恶气。既然都不是好人,就不要再一较高下了,除了刚才说的,你还有要说的吗?”她站起来,“没有的话,我要走了。”


    陈雪林惊讶地看着她:“我好心跟你说,你反而倒打一耙?”


    令冉冷淡道:“好心?那好,你现在找把刀把心挖出来,我来瞧瞧是黑是红?”


    陈雪林反而笑了:“好,好,你跟雪榆还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他害死你妈妈,你应该回报点什么呢?”


    “如果你想跟陈雪榆争什么,应该直接找他,而不是找我,通过女人只会显得你黔驴技穷。”


    她打开门,走了出去。


    大厅里有几个人。


    老杨接到个任务,有人举报某酒店客人叫小姐。这酒店是本市数一数二的高端酒店,很少被查,但既然接到举报,该出警还是得出警。


    举报不假,真有人嫖娼。


    场面很乱,老杨当场询问双方具体的交易情况,直接抓现行,不像事后倒查,当事人再强词夺理也没用。


    他把这两人要带回所里。


    令冉捂着胸口走出电梯,看到了老杨,旁边电梯门也开了,陈雪林紧跟着她下楼来。


    他的目光落到老杨那边,定睛看了看,一下就知道什么事,忽然笑着自语一句:“蠢货。”


    令冉瞥他一眼,迅速朝玻璃门走去,她不知道他是在骂自己,还是骂老杨。


    太阳照过来,她一阵目眩,警车就在不远处,像浮在水里。老杨那两道好胜的眉毛,拧了一下,把一男一女弄上车。


    第63章


    老杨把人带回来做笔录, 当事人一直要求打个电话,老杨说,你打给谁都没用, 都当场抓了, 别挣扎了。


    所里天天跟菜市场一样热闹, 还没出伏,是热, 人多了闹, 老杨一到夏天就格外能理解“热闹”这个词的意思。


    等冯经纬巡逻回来,同事凑近了,悄声说:“刚所长找老杨谈话呢, 不晓得什么事。”


    冯经纬热得脸发涨,摘掉帽子, 摸摸头发, 又黏了一手。


    听同事说完老杨今天出警的事, 冯经纬摸不着头脑, 这有什么问题?


    两人正谈论着, 所长办公室里, 传来争执声。


    大家屏息凝神, 都想听个一耳朵,没多会儿,办公室门被摔得震天响,老杨黑着脸出来了。


    没人敢上去问, 冯经纬也讪讪地看着他。


    冯经纬心想, 晚上要请老杨吃个饭。


    附近新开一家烧烤店,生意火爆,每天一头鲜羊, 用签子串得工工整整,红白相间,看着干净卫生。两人头一回来,店门口已经坐了两桌人,冯经纬一眼瞧见旁边电线杆子那还拴着一头活羊,趴在那里,沉默着,正对着同伴血红红的尸体。


    它很安静,白睫毛垂着,鼻子嘴紧紧挨住电线杆子,动也不动。


    冯经纬忽然没法坐下了,跟老杨说:“要不然,换一家吧。”


    老杨心绪不佳,懒得动了,说:“来都来了,就这家吧。”


    炭火上飘出了浓郁香味儿。


    冯经纬只好背对着那只羊,不去看,老杨也终于看到那只羊,随意瞟一眼,还真是活羊现杀。


    他便找了个话头:“看来不是假羊肉,尝尝。”


    冯经纬回身,又迅速扭过来:“那倒也没必要这样,叫它看着同类被杀,它不是没知觉的,我一直觉得动物也有感情,什么都懂。你说咱们吃它就算了,给个痛快就是,何必还要折磨它呢?”


    老杨有一瞬的失神,他老了,人老了就什么都司空见惯,心也硬了。


    “人对同类都能毫无感情,为了利益什么都干得出,何况是对畜生?”


    冯经纬上班第二年,就已经对人类厌倦了,他本来很有激情,也很理想,他是个纯良正派的年轻人,他每天接触三教九流,处理各种纠纷,感情上的、债务上的,还时不时面临突兀的风险,生理上的累,精神的烦躁,都叫他透不过来气。他正在努力适应,他不知怎么的,一见这羊,总觉得被栓的是自己。


    “你今天,啥事啊?”他小心翼翼问老杨。


    老杨开始剥水煮毛豆,往嘴里丢:“被坑了,明天还得去局里一趟。”


    冯经纬吃惊说:“很严重吗?”


    老杨摇摇头,不愿多说,只提醒他:“以后做什么事都要留个心眼,不要多管闲事,你还年轻,路长着呢。对了,不要再见令冉那姑娘了,她那个事你管不了,清楚你对她有意思,不过你俩也成不了,就别再见面了。”


    冯经纬被他说得脸一红:“最近也没见,我知道。”


    老杨看着冯经纬年轻的面孔:“该相亲相亲,别总惦记不可能的事儿,正经找个好姑娘,不出三五个月,也就忘了。”


    这话说的,冯经纬很不舒服,好像令冉不是什么好姑娘,他想辩解两句,到底没出口,老杨看在眼里,心说,还是不知道的好,免得更伤心。


    这条街道上,全是人,烟熏火燎,声音嘈杂,空气中布满油腻,充满一种粗放又浓烈的活力。


    令冉完全置身于相反的环境中,这是黄昏时刻,寂静着,只有远方燃烧着瑰丽晚霞,她观赏了完整的一次落日,从绚烂到渐渐褪色,惊人的色彩变作沉沉暮霭,它的美丽,她已经用眼睛看到了,它的消亡,她也见证过了。


    她听见脚步声,知道是陈雪榆,他说早点回来,未免太早,令冉回头,他朝她慢慢走过来了。


    “你不是有应酬吗?”


    “临时改了时间,要不要出去吃?想吃点什么?”


    陈雪榆顺势把手臂搭在栏杆上,好像忘记了两人早上道别时并不愉快,“吃完一块儿走走?”


    她定定看他好一会儿,他笑道:“怎么了?”


    令冉道:“你说这里面就有餐厅,咱们还没去过,就去那儿吧。”


    半月湾里的餐厅,是一家私厨,装修很好,她其实喜欢跟陈雪榆吃饭,喜欢他带她来这种人不多,不被打扰的地方,好好吃一顿饭。


    令冉穿了一件新裙子,她满衣柜的裙子,什么款式都有。一天一件,还没穿一遍。她特地化了妆,这些事做起来水到渠成,好像天生就会,她有种心理,每每跟他一块儿出来吃饭,她总想着叫人看上去心想:这是个男人,这是个女人。俊男靓女,无关身份,天生就该出双入对出现。


    除了精致的菜品,陈雪榆问她要不要喝点红酒,她喝不习惯,但还是品尝一番,一喝便上脸,像打了腮红,令冉不觉拿手背贴脸,陈雪榆看着她轻笑,也伸过手,摩挲着:“有点热。”


    她有种熏熏然的感觉,心境也跟着轻飘,举起杯子,跟他一碰,还要喝的意思。


    “还行吗?”


    “行。”


    “要是不舒服的话,别勉强。”


    “你看我像不舒服?”


    几口下肚,她的脸灿若云霞了,粉蒸了一样。


    “我早上说的那些话……”


    “我已经忘了,现在咱们还能坐一块吃饭说话,对吗?应该珍惜,不要去想那些不好的了。”


    陈雪榆缓缓应道:“好。”


    “其实,昨天晚上,是你大哥约我。但到跟前不知为什么,心里害怕,所以坐路边发呆,并没见他。”


    她知道他应该不算意外,陈雪榆果然是那种表情,淡然镇定。


    “我猜到了。”


    “我不是害怕他这个人。”


    她说着脸更热了,心道他千万不要追问她到底怕什么。


    陈雪榆没追问,默默看向她:“但你今天,还是去见他了是吗?”


    令冉心里跳跳的:“见了,我没法不去。”


    “我明白,他跟你说的,你信不信?”


    “你都没问他跟我说了什么,直接问我信不信?”


    “我大概也能猜到,所以不用问。我只想知道,你怎么想的?”


    令冉沉默了会儿,才笑道:“你记得不记得,刚认识的时候,你说我不怕你是变态吗?我问你是不是,你说不是,这话是真的吧?”


    “是真的,我跟你说的,全都是真话,我承认最开始没有把什么都告诉你,但只要出口的,都是真话。”


    令冉审视了他半晌,陈雪榆没任何心虚的样子,他眼睛黑白分明,很清澈,他的脸紧致光洁,完全跟黑暗的东西不沾边。


    “在你大哥还有你爸爸面前,我是跟你一起的。”


    陈雪榆不由伸出手,握住她手腕,话说出口却是:“你觉得这里的牛排口味怎么样?”


    令冉慢慢笑了:“没你做的好。”


    陈雪榆忽然收回手,站起来说:“我去趟洗手间,等我一下。”


    她望着他背影,他肩膀很宽,她记得是48厘米,以前量过的。


    过了一会儿,陈雪榆回来,前额头发湿润了,脸也像湿润着,白皙中带点酒意的红。


    令冉打量他几眼,只是笑。


    他们的关系瞬息万变,明明早上的时候,她难受得要命。她意识到自己的心情正变得快乐,又有些畏惧的意思。


    吃完饭,两人就在这附近散步,陈雪榆很自然地去牵她的手,她轻轻挣开,只是挨着他的影子走,若即若离。


    她好像更喜欢他的影子,长长的,剪裁得当。


    她专注地瞧那影子,一会儿碰他,一会儿又离开,陈雪榆看着了,手又探过来,一把抓住她:


    “我人就在跟前。”


    令冉本能想甩开,他拽着她快步走到一棵垂柳下,影子斑驳了,跟树影相混。他固执地把她的手往自己脸上、身上触摸,也不说话。


    两人在黑魆魆的树影里晃动着。


    她实在拗不过一个男人的力气,弄得身上热热的,不好受,令冉只好由着陈雪榆了。


    两人始终都没说话。


    空气里闷闷的,叫人疑心想下雨,走了一会儿,到家里来,刚进门陈雪榆吻住了她,这个吻混着红酒的味道,令冉推了推他,他耳朵便红下来:“不好意思,是不是熏到你了?”她自己也喝了,并不是这个意思。


    “要不然,还是画一幅吧?”


    陈雪榆没忘记早上的事,到底没忘,令冉却拒绝了:“你不要,而且我当时也是随口一说。”


    两人总是错位着,外头果然起风了。


    陈雪榆不想破坏今晚的平和,没再强求,洗好澡出来,听到雨声,雨声在这里就是雨声,也不夹杂人语。窗子一开,草木泥土的气息翻腾上来,连带花香,也远迢迢湿漉漉送过来了。


    倒喜欢在雨夜里做,什么心思没有,令冉在失神的瞬间古怪想道,人果然是动物。大约风雨交加时,房屋就是洞穴,有安全感,好方便繁衍,用尽一切力气。


    她想起十里寨有人卖鱼,那一地的鱼籽。


    真是奇奇怪怪的联想。


    第二天她醒得特别早,雨停了,枕边也没人,她光脚跳下床往卫生间去,陈雪榆还在,一定睛,镜子里映着她。


    “吵醒你了?”


    令冉走过来,不让他动,伸手摸了摸他新长出的胡须,硬硬的,这触感很新奇,她摸了又摸,又端看他:“你长胡子也不像野人啊。”


    陈雪榆笑着要继续,她还是不让:“我帮你刮吧?”


    “你会吗?”


    “你教教我,看着也不难。”


    他便教她了,把剃须刀给她,那东西是电动的,令冉用得小心,怕弄伤他,陈雪榆一直垂着眼看她,她冲他笑笑,不一会儿,给他刮得干干净净,清清爽爽。


    她推他照镜子:“你看我水平怎么样?”


    “好得很,以后还能请你帮我刮胡子吗?”


    陈雪榆盯着镜子里的她。


    令冉觉得这是心血来潮,她心里一动,岔开了话:“我今天想去趟正峰寺,先跟你说一下。”


    第64章


    “我陪你去?”他很快问道。


    两人目光在镜子里交汇, 露出完全的面目。


    令冉心里又是一动:“陈雪榆。”


    特地先叫了名字,很郑重的感觉。


    “你什么都敢面对是吗?”


    陈雪榆道:“我没什么不能面对的,你呢?”


    令冉把头低了一低, 目光游动, 看这盥洗台子, 这是他生活的一角,很熟悉了, 东西本身不稀奇, 因为是他用的,落到眼睛里便不一样了。


    “冉冉……”陈雪榆靠近了,她忙乱抬头, “你快去公司吧,别耽误正事。”


    “我这几天比较忙, 过这两天, 好好陪陪你。”


    “不用, 我其实习惯一个人, 念书的时候也没什么朋友。”


    “我要陪呢?”


    他怎么突然执拗起来了, 令冉轻声说:“我本以为, 你是个很洒脱拿得起也放得下的人。”


    “我为什么要放下?我现在感觉好得很, 不想放下。”


    他低头,挑起目光探究她:“跟我一起到底是哪里感觉不好?”


    令冉说不出,那目光炽烈本身就是语言。


    “你是不是觉得,以后还能遇见更好的?我知道, 你还太年轻, 还能认识很多人,但这跟多少没必然关系,我就是最好的。”


    “你太自负了。”她有些惊讶。


    陈雪榆把她挤到一边, 拧开水龙头,又洗了两把脸,取下毛巾,在手里掂来掂去:“我没资格吗?你到了大学,或者进入社会,放眼看看,大部分人都是平庸之辈,要长相没长相,要情趣没情趣,多的是歪瓜裂枣,也就是读书还过得去。我这种,本来就是万里挑一。”


    他对她微微一笑,碎发湿着,脸也不擦,挂满水珠连眼睛也湿漉漉着。


    令冉从不知道陈雪榆这样狂妄自大,她也笑:“你怎么好意思这么说自己?”


    “说错了?我不是这样的,你当初会答应我住进来?你难道是什么谦虚的人?”


    她不是,她知道自己花容月貌,聪明伶俐,她喜欢他刚才那番话,让她意外,又算在意料之中。


    陈雪榆此刻不用克制什么、忍耐什么了,他想要,太想要了,越得不到越想要,他不能失去那些癫狂混乱的感觉,一个瞬间,抵得过寻常一生。


    他突然强势地吻住她,一边抚摸,一边跟她耳鬓厮磨:“去念书吧,去见识见识你那些男同学们,男老师也可以,看看他们都什么鬼样子。”


    他就是这么看普通人的,充满轻视。令冉心跳轰隆,他太用力,她不得不抱住他,隔着衣服,又触碰到熟悉的体温。


    “你也会老,也会有衰弱的那天。”


    她轻喘不已,揪着他衣服。


    “现在老吗?你放心,为了你,我也会年轻很久很久,等我真老了,就自觉点,离你远远的,等死了再相聚。”


    令冉心跳更重,被这话弄溺水了。


    “我们都会变心的,不可能一成不变,只有变化本身才是不变的,其他都是人在妄想。”


    “现在变心没有?对我没感觉了吗?”他狠狠啄她脸庞一下,抱紧她,嘴唇吻她发顶,“你心跳很快,我也是,你说的那些等真变心了再提不迟。”


    人要昏聩了,令冉本能推搡他:“我要去念书的,我不能老呆一个地方。”


    陈雪榆握着她后脑勺,同她额头相抵:“当然要去,你这么聪明,到了大学会学到更多的东西,眼界思维都会更开阔,你成长了,我也会替你高兴。”


    她手指攀住衬衫上的扣子:“你不怕?”


    “这有什么好怕的?”


    “我成长了,到时看不上你怎么办?”


    陈雪榆笑了:“意思是现在还看得上?是吧?那就好,我不会让你看不上的。


    她有无限空间,他对她以后的样子也好奇起来,她还能是什么样子?她对他的吸引力在当下,也在未来。她让他觉得自己永远在路上,抵达不了终点。


    他脸上的水,沾到了她面庞上、头发上,陈雪榆想用毛巾给她擦,令冉使劲推了他一把:


    “你废话太多了,不是忙吗?还不走?”


    陈雪榆却说:“一直到开学,都麻烦你帮我胡子了。”


    令冉见他又提这个,照例不说话,他嘲弄笑一声:“你有什么不敢面对的?刮个胡子而已,你不是最大胆的吗?”


    他那眼神,仿佛在说,你可是连妓女都敢做的人。


    一个清晨,说太多话了,怎么那么多话要说呢?令冉绷着脸:“非要今天把话说完吗?你老不走。”


    陈雪榆坚持吃完早餐,要她一块儿,令冉起太早,豆浆喝几口便喝不下了,他很自然拿过来,喝完剩下的。


    她做不到,她才不会吃别人剩饭,也不会喝别人剩东西。


    “你不是有洁癖吗?”


    陈雪榆看她一眼,意味深长说:“什么没做过?还在乎这个?”


    令冉又催他快点离开。


    陈雪榆到底走了。


    他的身影、他的气味、声音、神情,仿佛还都留在这里。


    陈雪榆把她包围得太深了,也太广了,她像急着逃开一样匆匆出门。


    正峰寺也变了。


    树上多了祈福的红卡纸,她来的次数太少,什么时候变的,不知道。她站在树前,红红的影儿随风飘拂,她拿起笔,捏住其中一张,写了“陈雪榆”三个字,没有什么心愿,也没什么祝福。


    只有他的名字。


    手一松,就混入了字山字海,同旁人写的分不清了。


    这个地方,还是他选的,陈雪榆跟她提过要不要买块墓地,让她妈妈入土为安。她想,这个事就应该由她来做了,拆迁款到了,她得去选墓地。


    她来到牌位前,默默跟肖梦琴说话。


    “给你换个地方,行吗?”


    “我很快就要开学了,一事无成,除了跟男人上床睡觉,你会怪我吗?”


    “等我走了,不会常来看你,你活着寂寞死了还是寂寞,人都是这样的,我也一样。”


    她突然意识到,要是她也死了,这世上就没人记得肖梦琴了,也没人记得她。以往,肖梦琴时常提她很小很小的时候发生了什么,她没记忆,婴儿一无所知。她不爱听,装作在听,心早跑老远了。


    到底是是什么事呢?不知道了,永远不可能知道了。


    她小时候的事,只有肖梦琴记得清,做妈妈真是辛苦啊,又甜蜜着,因为肖梦琴说这些时是很高兴的,好像又把小婴儿的她爱了一遍。


    这下完了,肖梦琴的死,把她的一部分事也提前带走了。


    像输液的感觉,针头刺进来,慢慢跟着血液一块儿跑动。令冉很少生病,输过一次液,那感觉便顽强地留下来了。


    她默默走出来。


    有个瘦高个和尚叫住她,这人容长脸面,手长脚长。瘦和尚说,要替人捎句话。


    正峰寺里和尚不少,陈雪榆能跟和尚搞好关系,时睿也能,反正和尚不止一个。


    时睿一直等她来祭拜。


    瘦和尚刚跟时睿通话说事情传达了,时睿就把钱转过来,很痛快。


    钱真是个好东西。


    他还去了一趟陈双海家里,陈双海不在,他去哪里剪彩了,这么热的天,多不容易。这个年龄,该颐养天年的,你要陈双海颐养天年,不如杀了他,他受不了没有观众,没有关注,只有快死的人才缩家里不出去。但凡有口气,那就要折腾。


    时睿等了许久,雪扬待他身边默默玩儿,一言不发,等到他要走了,他喊了声“雪扬”,几乎是奇迹,不应人的雪扬竟抬头,孩童沉静的眼看过来,时睿无法直视了,他从没跟雪扬对视过。


    他快步出来。


    在门口碰到司机开车缓缓驶来,陈双海降下车窗,时睿恭敬地过去,问候他的身体。


    “你小子,有段时间没来了,是不是跟雪榆一样,腿叫女人绊住了?”


    时睿笑道:“我哪有雪榆有魅力,没女人看得上我,董事长说笑。”


    陈双海心情显然很好:“多谈,熟能生巧,把所有类型都谈一遍,什么女人都能拿下了。”


    仿佛是记起此生辉煌战绩,有种举重若轻的得意。


    这里面,当然也包括时睿的母亲,陈双海笑眼闪动,时睿心里忽然一跳,说道:


    “我看您气色不错,比前一阵好多了。”


    陈双海就爱听这个,也是这么认为的。


    他刚处理了楚月华的事,这个女人,一毛钱也别想拿走他的。哼,女人没一个好玩意儿。至于儿子,儿子先晾一晾,打压打压他,叫他知道自己老子还没到老眼昏花的地步。唉,他到底是仁慈,还愿意给他一点生路,再抓不住,可以去死了。


    “今天一定要留下来吃饭。”陈双海说道,时睿也是儿子,他就是太仁慈,“咱爷俩好好说说话。”


    时睿道:“其实还有一堆事没忙完,主要过来看看您好不好,顺便送条鱼,别人刚钓的,特别新鲜。我又不太会弄,搁我手里浪费了,您把雪林雪榆叫过来,一家人一块儿吃。”


    陈家的家事,他装作尚未知情。


    他说得那样恳切,频频看时间,陈双海知道十里寨项目很赶,任务重,便没强留他。


    这样热的天,陈双海奔波回来精神还这样好,好得不得了,这么看,活个十年二十年,好像完全没问题,没什么事能把他击倒一样。


    他还能跟他论“爷俩”,语气亲热。


    时睿心里非常惋惜,非常沉重。


    他知道那条鱼,他前脚走,后脚就会被丢到垃圾桶。


    出来后,他抬头看了看陈双海的大别墅,隔着高墙,“爷俩”两字腻腻在心头,像浓痰。


    他没再回项目部。


    第二天,在约定好的时间,他见到了令冉。


    他还约了陈雪榆,不过是在晚上。


    “你好。”时睿伸出手,他是友善的,放松的,跟令冉之前见他的感觉完全不同了。他一直都有点神秘,她知道他应该是陈雪榆的下属,但机缘巧合,她遇见过他几次,他也有意无意透露过点什么。


    令冉没伸手,这太正式,她不喜欢跟男人有肢体接触,原来除了跟陈雪榆,同旁人有一点点都这样难,她被这个发现惊了一下。


    “我们见过。”


    “对,我们见过,不止一次,我本来还担心能不能见到你,有点冒昧。”


    她也不知道是什么指引她来的,她无法安定,一有点风吹草动,就把她带到了正峰寺。


    “你找我,肯定有事情想说,人都有好奇心,我来也正常。”


    “雪榆知道吗?”


    雪榆,雪榆……她都没这么喊过他,她的心稍稍一放,这样的称呼,两人显然是相熟的,而且,关系应该不坏。


    “你为什么这么问?”


    “我知道你跟雪榆在一起。”时睿很坦率。


    “你认识他?”


    “认识,他是我老板。”


    他们坐在正峰寺后院的走廊下说话,有竹椅,有竹桌,眼前是红墙绿树,很阴凉。


    时睿要了两碗茶。


    “他是你老板,你对他这个称呼?”


    “我们认识很久了,我在他们家长大的。”


    令冉微微讶异,没忘更重要的:“我们第一次见,就是在这儿,你那时就知道了吗?”


    “不知道,但认出了你,加上后来一些事,我想你应该住半月湾。”


    “认出我?”


    “十里寨新闻刚出来的时候,你上了报纸,虽然现在没什么人看报纸了,但公司一直订着,我在雪榆办公室的报纸上看到了你。”


    这样的事,她一点不知情,陈雪林说的也不全是假的了,他早知道她,他早知道。


    “他原来就认识我?”


    “应该也不是,火灾发生后吧,那张报纸在他桌子上放了几天,我每次去,都看见它在,平时他不这样的,有时会看两眼,有时压根不看。我本来以为他是研究火灾报道。”


    他说话讲究了留白,看着令冉。


    她真美,有点孤寂,也有点冷淡,不说话的时候叫人忍不住探究。


    时睿不好多看她,继续说道:“我猜你可能对我今天找你,心存疑虑,我理解,毕竟不熟。”


    她还是不说话,静静坐着,摸不准他要说什么之前,她不愿意暴露自己。


    “你放心,就算我们不是朋友关系,至少,也不是敌人。”


    时睿喝了口茶,见她不动,轻轻舒口气:“就从我跟陈家人的关系说起吧。雪榆的爸爸叫陈双海,比我爸大几岁,很多年前,那时刚改开没多久,他们一起做生意,当时政策没完全放开,出了些事。他让我爸爸顶锅进了监狱,我爸比他小,把他当大哥,也很信任他,愿意为朋友两肋插刀。后来,政策变了,我爸本可以出来,进去前很多材料票据之类的东西都被陈双海私藏了,凭着那个东西,政府能赔偿一笔钱。他想独吞,就做假证,并且去探了一次监,不知跟我爸说了什么,我爸当场晕倒没抢救过来。从那以后,我跟我妈,就跟着他了,他说是照顾我们母子,其实打的我妈妈主意。”


    时睿又低头抿了口茶。


    令冉默默注视他,他说到他妈妈,眼神微妙,很快过去了,变作低首喝茶的动作。


    身为一个人的母亲,应当只有爱,不能有自己的欲望,有就是淫荡的,罪恶的。这都是陈双海的错,父亲不像他,父亲忠厚不善言辞,没有花言巧语,不会蛊惑人心,对女人没任何技巧。


    时睿不能承认母亲早就爱上陈双海,身体和精神都背叛了父亲,她对不起他,也对不起自己。她应当也是忍辱负重、卧薪尝胆的,而不是早在父亲进监狱前,就已经跟陈双海偷情,就这么难耐寂寞吗?廉耻、情义,全部不抵胯,下二两肉,太让人恶心了。


    妨碍了他是完美的受害者,她不配当父亲的妻子,也不配当自己母亲,他一想起她,还是觉得万般恶心。她早忘了丈夫,身边人都慢慢忘了,他没法忘,他为了存在过的短暂的爱,付出什么代价都可以。


    “我爸爸,是个很正派的人。”


    时睿忽然抬头跟她说,“他也很聪明,记性好,会算账,想学做生意是因为……”是因为他有个爱慕虚荣的妻子,平淡朴实的生活满足不了她,“他原来在水泥厂上班,同事没有不夸他的,他人缘很好,特别热心。他教我算术,我家的门把手高,他就在下面做了个小的,方便我开门,他给我做了铁环,买了许多连环画,其实这些我不记得,太小了。”


    令冉掏出包纸巾,她总觉得他下一秒就能哭出来。


    “我都是听他原来同事说的,我一件都没记住,一件都没有,实在是太小了,我还没记忆,他就去坐牢了。”时睿去接纸巾,嘴里还在说,他碰触到她柔软的皮肤,突然抓住她的手,吓令冉一跳,他一个大男人抓住她的手,紧紧的,她条件反射要抽走,时睿几乎是哀求她,头也不抬,整张脸埋下来,喃喃着,“让我握一会儿,握一会儿吧……”


    女人宛如无骨的手,女性独有的幽幽气质,变得温柔、包容,时睿的脸贴在了她的皮肤上。


    第65章


    仅仅是一个瞬间, 时睿松开手,猛得抬头;“对不起,我失态了, 我……非常对不起, 吓到你了。”


    令冉忍着不适, 站起身,找到有水龙头的地方洗了洗手, 她需要流动的水清洗, 时睿远远看着,平复心情,直到她回来。


    “刚才真的很对不起。”


    令冉细细擦着手:“你情绪正常了吗?正常的话, 就接着谈,不正常的话, 你还是先冷静冷静再说。”


    时睿脸轰得热了, 他不知那一瞬间把她当成了什么, 也深知冒犯了她, 他情绪是有些激动。他负责十里寨拆迁赔偿的事, 他见过她信息, 知道她年纪小, 他都三十出头的人了,三十多岁的人跟二十多岁明显不一样,何况,她还不到二十, 但总把她看得很大了。


    “真对不起。”


    “你比我年纪大不少吧?你应该明白, 不管自己身上发生多悲惨的事,其实都是自己的事,别人安慰你一句, 有用吗?也没人能体会你的痛苦,都是你在自说自话,说多了,还会自取其辱,成祥林嫂了。”


    她说话的时候,一脸漠然,心里依旧觉得那块皮肤脏了,真讨厌。


    时睿被她说得沉默,他想兴许是变态了,真的变态了,日积月累,人在压力下就容易变态,他自己也不齿这样。


    “你说的对,我不该一厢情愿跟你说这些,无论怎么样,这都是我自己的事。”


    “如果你想表达你跟陈双海有仇,那就找他报仇,跟我说,一点用都没有。”


    “报仇不是件容易的事,你报了吗?”


    时睿仿佛陡然锋利起来。


    令冉心突突一跳。


    时睿转而继续说自己的事:“陈双海对外总说我也是他儿子,让我喊他爸,他的心理常人压根没法把握,我也是跟他相处足够久,才明白,他为什么敢养我,不怕我知道真相报复他。”


    “自古以来,认贼作父的又不是没有,荣华富贵收买就够了,他这么有钱,估计对你不错。”


    “也许吧,这是其中一个原因。但根本原因不在这里,他有他的逻辑,他会觉得我虽然死了爸爸,他来当不就好了,谁当不一样,亲爸也未必能给我这么好的物质条件,我应该感激他,我爸也该感激他。有一次,他跟我一起去庙里祭拜我爸,他在我跟前感慨,我爸是幸运的,什么人间疾苦都不用吃,早早享福去了,不像他,操劳命,这些年创业不知道吃了多少苦,受人白眼。你以为他是装的?不是,他是真这么想,这才可怕,他好像没有任何道德跟法律负担,一切都说得通。”


    时睿顿了顿,“就算他让我爸背锅,也觉得理所当然,因为我爸没他聪明,没他钻营,只有他才真正能挣大钱,我爸就应该为了大局去坐牢,死了就死了。”


    令冉默默听完,问道:“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因为我想做的,终于已经做了,所以才来找你。”


    令冉没心情去抨击陈双海,她理解不了,也不想理解,她心里微微动了动:“你报仇了?怎么报的?”


    “你应该去问陈雪榆,他是怎么帮我的。”


    “他知道你的事?”


    “他谁的事都知道,”时睿别有意味看她,“他什么都清楚,举报陈双海的证据,他应该搜集了很久,他们是父子,到底比我更方便接触些东西。这种事,只能我来做,不用脏他的手,也不会破坏他好形象。”


    俄狄浦斯……她脑子里闪过两人的只言片语,是为了她吗?她很快惊讶自己在幻想什么,他应当早想这么做了,跟她没关系。


    “你们是合作关系吗?”


    “也许是过,但到此为止了。”


    “你知道他利用你,你还答应他?”


    时睿自嘲道:“没办法,他开的条件太诱人,我等太久了,等到厌倦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是头。我本来能过正常生活的,要求不多,有份工作,孝顺父母,该结婚结婚该生子生子,但我一事无成。”


    一事无成,令冉跟着默念一遍。


    “你举报了他,离开这儿,换个城市还是能结婚生子,过你说的正常生活的。”


    时睿垂下目光,缓缓摇头:“不会,如果我没判断错的话,下一步,我要去坐牢了。”


    令冉这才真正惊讶。


    “为什么?如果他有罪,证据确凿,不应该是陈双海坐牢吗?”


    “对,他大概率要坐牢,我也会。”


    “为什么检举的人会坐牢?”


    “检举人不会坐牢,是雪榆会让我坐牢。”


    令冉心跳加速:“他为什么要你坐牢?他又不是法律,总不能想让谁坐谁就坐了?”


    “我跟着陈家那么多年,替他们做事,有些事不该做也做了,我知道不该做,有漏洞有隐患,为了取得他们的信任,还是做了。我跟我爸殊途同归,也许注定就要替姓陈的坐牢。”


    时睿的神情有些悲凉了,带着一点笑意。


    令冉听得一阵惘然,还是不懂:“他为什么要这样?”


    “兔死狗烹,我没什么价值了,你是问雪榆吗?我告诉你他的逻辑。”


    他投望过来一眼,好像在确认令冉有没有兴趣听。


    她心里噗通乱跳,像什么东西突然掉下来。


    “我不敢说了解他太多,至少有一部分,我能把握。他没有感情,擅长利用别人,心思缜密,他做事一定要有个好结果,为了这个好结果,谁也不能妨碍他。他也没有什么对错观念,他不是陈双海那种理直气壮的作恶,他会理性地分析,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对错,只有看事情的角度不同。发生任何事,他都能全身而退,因为他太聪明也太谨慎,留下各种各样的黑锅,等着别人该背时一定要背起来,当然,他不会觉得这是黑锅,这就是你遗留的问题。这一点,他其实跟陈双海很像。”


    陈雪榆至少是个灰色的人,不黑也不白,世上这样的人多了去,她自己也是。她一开始就知道,在她还没正式接触他时,远远观看一眼,他走路的姿态,他跟在当官的旁边,怎么过马路,怎么进轿车,她就在判断他是哪一种人了。


    别说他是做大生意的,就是十里寨,那些做小生意的,哪个不精明,不算计?


    他看上去是多么好啊,她在自己都没意识到缺一把伞时,他就给准备了伞。肖梦琴无处可去,他安排了正峰寺。她无家可归,就可以住进半月湾。他给她做饭,给她洗澡,给她报美术班,他把父亲的那一份也做了一样,并且解决了她糟糕的亲生父亲。他给她挑的每一件衣服都合适、完美,他给的每一次的性\爱也都合适、完美,像他做的每一件事,他被什么东西剪裁好了,一切都为她而生。


    连两人的交谈,都匹配得当。


    耳朵旁还有声音,却一个字都没听见,她神游着,心底忽然一阵厌烦,为什么跟她说陈雪榆呢?为什么每个人都要跟她谈谈陈雪榆呢?她是死人吗?她看得见他,也听得到他,感受得到他。


    “他在女人面前什么样子,我不清楚,不好下结论,我了解的一面都告诉你了。”


    时睿好像说了一通,这是总结。


    她疑心有什么重要的漏听了,却也不肯再问,默然半晌。


    “我不知道他具体怎么把你骗到手的,但应该不算难,你现在清楚他是什么人,他不会认错的,在他的认知里,就没有做错事这一说。”


    时睿见她神情淡漠,一言不发,终于忍不住问道:“你到底有没有听见我说话?”


    “你希望我说什么?”她淡淡看他。


    她的反应既无惊愕,也无愤怒,时睿不可思议道:“你这么聪明,真的没联想过?你家是拆迁户,陈雪榆是开发商……”


    令冉犹如残梦将醒,耳旁一直有人喧嚣,像下急雨,拍打着脸庞,她打断了他:


    “你有什么目的?你今天找我谈话到底有什么目的,敢说吗?”


    时睿正色道:“我没不可告人的目的,我以为,我跟你有一点是一样的,就是我们的亲人,都是好好的人,却被人害了,为人子女就算不能报仇雪恨,也最起码不能认贼作父,以身委贼。”


    不晓得什么鸟,从阳光里的缝隙里,柳叶间,嗖得穿飞去,振翅一点,连什么样子都没瞧清楚,倒吓人一跳。


    热的夜色包裹住她,过了几秒,四周才亮起来,令冉重新看清时睿的脸,呵,这人的脸,太端正,目光清炯,完全不避讳她盯着他看。


    脖颈上的头发突然刺挠起来,这样黏糊,这样难受。


    好像瞬间起了一片红疹。


    “说得好高尚,正气凛然,你来找我结盟的?”


    时睿犹豫点头:“我们至少不会是敌人。”


    令冉冷漠道:“陈家跟你有仇,你去找他们,不要找我,我不参与交易。”


    时睿仿佛也动气了,忍耐着:“令冉,陈雪榆大费周章给你找私家侦探,是免费的吗?你早拿自己做交易了。”


    她有点恼羞成怒:“你知道黎耀明?”


    “我当然知道,黎耀明又不是第一次接陈雪榆的活儿。具体的我不清楚,但黎耀明要做的肯定是把陈雪榆撇干净,这事不能跟他有关,不管是谁背这口锅,都跟他半分关系没有,这就是他的手段啊,你明不明白?他做事从来都是无比缜密的,这是他一贯风格,他得让你感觉到他真的在用心帮你,找出一堆证据,不是在敷衍你。你多大,他多大,他什么人什么事没经过,他平时都跟什么人打交道,你呢?你再聪明,没真正进入社会,你在他跟前太嫩了,知道不知道?”


    时睿指甲叩了叩桌子,急切看着她,他总觉得她像一缕游魂,悬于一发。


    令冉想走了,她需要寂静,正峰寺的后院本就是寂静的,此刻挤满了时睿的声音。


    “令冉?”时睿又喊她两声,她想起一些人,一一走过,她跟他第一次见面就谈论过“道貌岸然”,说起结网的蜘蛛,坐在网中间。她跟他说过许许多多的话,那么多的话里,没一个字是真的?他说都是真的,全都是真的。


    她慢慢看向时睿:“跟你有关吗?”


    “什么意思?你意思是我多管闲事了?”


    “我是问你,火灾跟你有关吗?你只说他,他是你老板,你说你不得已做了不该做的事,十里寨的事,跟你有没有关系?”


    她的眼睛雪亮,时睿心跳了跳。


    “我没去放火,我没做伤天害理的事。”


    “我没问你放没放火,你答非所问,我问的是,整个十里寨的事,跟你有没有关系?”


    时睿腮骨动了动,摇摇头。


    “如果不是哑巴,就不要摇头点头的,你会说话吧?”


    时睿深深呼吸:“没有。”


    他立马接着说,“我今天跟你说的事,你可以不信,但你要去想一想,你也可以再等一等,看他是不是下一步对我动手,也许是因为过往的财务问题,也许哪里签字不对,总之,我一定会被相关部门带走问话,你有耐心的话,等等看吧。”


    令冉的眼睛又雾蒙蒙一片了:“你不害怕吗?”


    “害怕,但我一个人,什么都没有,也算干净爽利了,没有人担心我,我也不用担心别人,无牵无挂。”


    “你希望我做什么?像你这样复仇吗?”


    “我没希望你做什么,最起码,你应该知道真相,你能跟这个世上任何一个男人好,但不能是他,他不行,”时睿胸膛起伏颤抖着,“再普通的老百姓,也应该有自己的尊严,只要是条命。”


    “你一点私心都没有?”她还是要问。


    时睿迟疑着,说道:“我想过,你也许可以利用年龄,去告他,你出入半月湾都有监控,但这样你名声就坏了,你还得念书,这样不一定能毁他,你肯定被毁了。这不行,你才十八岁,刚满十八岁,不值得付出这么大代价。”


    “我十九岁了,身份证年龄是错的。”她轻声纠正,“身份证年龄从一开始就是错的,一开始就错了。”


    令冉晃晃站起来,时睿想去扶她,她镇定着脸色:“我没事。”


    “我送你回去?”


    “回哪里?陈雪榆家吗?”


    时睿沉默了。


    “钱到了吧?你可以暂时住酒店,也快该开学了吧?”


    “投票那天,我们其实就见过了,我那时还不知道跟你这个人还有这样的后续。现在知道了,我要回去了。”


    时睿有些怆然:“去哪儿?”


    “跟你没关系了。”


    她说完,走出游廊,一个人朝寺庙门口去。


    第66章


    老杨打局里回来了。


    所里已经传开他的事, 他抓来的那人,是个投资商,这人不是一般的投资商, 本市开出了相当优厚的条件, 才搞定这次招商引资。从上下游配套, 到选址、落地、税收减免……无一不满足对方。


    现在人被抓了,这事就很尴尬, 很难办。


    这人有这样的癖好, 照理说,住酒店应该打过招呼的。


    老杨知道这次是被坑了,他工作处理不当, 那只能处理他了。


    他早被边缘化,本来没人会再注意到他。


    太阳真亮啊, 真射眼啊, 花坛的月季就没鲜灵过, 一个夏天都垂头丧气的。老杨无意识揪掉一个花瓣, 他一把岁数了, 到底还在执着什么呢?熬几年退休, 想干嘛干嘛。


    他不想退休, 没小孩需要他带,他不爱打麻将、下象棋,遛狗逗鸟,什么都不爱, 他只喜欢破案。


    没案子给他破, 他硬生生给自己找了个活儿。


    太阳底下没新鲜事儿,陈家的事,也几十年不变。


    老杨抬头瞅了眼太阳, 心道,你瞎吗?


    太阳不瞎,它冷冷地暴晒大地。


    令冉靠着记忆,去了一趟孙信璞家里,她记性太好,一遍就能找准。孙信璞家大门紧锁,墙头上,挂下来半块塑料布。门口的太阳花,依旧五颜六色的。


    这一家人,都外出奔劳去了,要挣钱,力气要往一处使。她是个偶然的客人,仅此而已,没有人坐家里天天等客人的。


    路边小卖部门口,趴着一个写作业的女孩,身后是珠帘,风一吹,飒飒地动。她被数学题难住了,喊住令冉:“姐姐,姐姐!”


    令冉反应了一下,走过来。


    “你能告诉我这题答案吗?我不会。”


    一道小学数学题,太简单了,她拿起作业册,大脑空空,突然流下眼泪:“对不起,我不知道。”


    她的眼泪一下就有很多。


    真的不知道答案。


    小女孩茫然看着她,又有点胆怯,接回自己的作业册。


    她的眼泪,在一个陌生的小孩子面前淌下。小孩子不会懂,人长大了,照样对这个世界没答案。


    她又一个人慢慢走进太阳里。


    黄昏的时候,时睿早早来找陈雪榆了。


    陈雪榆一直等他来找自己,他一来,他就知道他已经做过那件事了,果敢、迅速,非常好。


    办公室跟家一样整洁,也跟人一样,陈雪榆所处的地方永远纤尘不染,像他本人。这太难了,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无论春夏秋冬,你别想在他领口、袖口、指甲这种细微之处看到半点脏污,他的脸气血充盈,白皙透亮,他每根头发丝都无比清爽,他身上有持之以恒的馨香。人前人后,皆是如此。


    他一看就是非常有秩序、有条理的人,从不出错。


    时睿无比认真打量着他,他真是男人里少有的干净,自律到严苛。


    “时睿哥好像头一天见我似的。”陈雪榆微笑请他坐,“喝咖啡吗?”


    时睿什么也不喝:“谢了,我不喜欢喝咖啡。”


    陈雪榆绕过来,端着咖啡靠在桌前:“完事了?”


    “完事了,等回复,你有信心一击必中吗?”


    “差不多,最近上面巡视组过来,这是个机会。”


    “真了不起,什么事都摸这么清,什么消息都能到手,你一直都太自信了,自信人生三百年,”时睿轻轻掸一下绿植叶子,“雪榆,那你摸清楚我今天去见谁了吗?”


    陈雪榆慢慢咽下嘴里的那口咖啡。


    “怎么不说话?我知道,你觉得我不会这会儿昏头,应该分得清哪件是最要紧的,可不管什么事,大事小事做什么都还是紧凑点儿好,夜长梦多,不是吗?”


    陈雪榆走过来,剩咖啡缓缓浇在了时睿衣襟前:“时睿哥出息了,学会背后捅刀子了。”


    时睿衣服瞬间湿透,他也不去管:“你忘了?我一直都站你后边的,你说过,只有站人身后才方便捅刀,你的教诲,我是一天没敢忘。”


    陈雪榆面无表情:“你好日子过腻了。”


    时睿笑道:“我有好日子?你不会觉得我在你们家里讨生活,每天都在好好过日子吧?想什么呢,我没有一天不恨,每天都提醒自己不要忘了什么,看看你,多迷人的一张脸,照样是个畜生。你们父子几人,都一路货色,老子不像老子,儿子不像儿子,一家没人伦的东西。雪榆,你要不要照照镜子?还是好好想想怎么接着哄女人?”


    陈雪榆的耳廓霎时红了,皱了皱眉:“你们一个个的,都太闲了,也太蠢,放着好好的日子不去享受,尽跟我作对。我从来都不喜欢为难别人,你们这样为难我,我对你们还是太好了。”


    他像是不懂,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时睿,“为什么一定要这样呢?我对时睿哥不够意思?”


    时睿冷笑:“都这个时候了,这儿就你我两个人,雪榆,把你伪善的那一套收一收,你手里有什么比我清楚,打算给我网罗什么罪名?我做好准备了,牢我坐,几年出来又是条好汉,我孤身一人,没什么好失去的。”


    陈雪榆啧啧两声,直摇头:“你也太看得起自己了,革命烈士吗?要慷慨赴难了?别给自己加那么多戏,你想要的,我都给你了,你现在反咬一口,狼心狗肺,确实需要坐牢改造改造。”


    时睿笑起来,笑得浑身直颤:“雪榆啊雪榆,什么是我想要的?你想搞垮你老子,我替你做了,你应该对我感恩戴德。”


    “为什么要这样?你也是聪明人,明明你好我也好,非要撕破脸掀桌子?”


    时睿笑完了:“因为我知道你阴险,没有什么你好我也好。更因为,我跟你姓陈的不一样,我知道自己是个人。”


    陈雪榆一脸漠视,好像这样的话一个字也不能触动他。


    “你们似乎都爱往脸上贴金,自我标榜,我没这个毛病,你既然这么想悲壮收尾,我成全你。”


    时睿脸上露出了然的笑:“我就知道,没关系,你这回失策了我比你想象中的了解你,比你快。你赢不了了,她最终会信我的,哪怕现在不信。”


    他说完,带着一种胜利的无畏的姿态走了出去。


    陈雪榆忽然一把将杯子掼到地上,外面听到动静,响起助理犹豫的声音:“陈总?”


    她已经等着汇报半天了。


    陈雪榆让她进来,他恢复如常,依旧和颜悦色,助理瞄一眼地上,小心绕开:“要不,我先给您打扫一下?”


    他微笑道:“不用,说事情好了。”


    白天变短了,日落提前,总之跟七月明显不一样了,助理出去后,陈雪榆来到窗前往外看,又抬手看看时间,这已经是他人生中最漫长的一个夏天了,每天都不一样,特别好。


    好像是多赚来的时间,毕竟成年后,日子那样快。他不曾留意四季变化,四季之美,也没认真看过日升日落,星辰月光。办公室也不曾这样静谧、寂寂过,大概再过多久,天色会真正暗下来,夜幕垂落窗台呢?半小时?一小时?


    这是段神奇、美妙的时间,他亲眼见水汽跟尘埃的混合体,是从远处高楼、天际,仿佛自下而上冉冉升起来的,冉冉的,在昏黑中,灯光陆续亮起来。


    令冉在家做好饭等他,等了很久,陈雪榆才回来。


    她一个人从超市买东西回来,从网上找教程,她不会做他擅长的那种东西,特别鲜美,她以往几乎没吃过的那种东西,好像在遇见他之前,她只认识土豆辣椒这些。


    她做了猪肚莲子汤、海参蒸蛋、白灼牛肉。


    甚至还从他酒柜里拿出一瓶香槟。


    他进家门后,就看到了摆好的饭菜。


    “回来了,”令冉从桌子旁起来,“以为你会早点。”


    陈雪榆目光扫过餐桌,把一个小包装盒放边上,笑道:“本来要回了,正好发现窗外烧霞,就看了一会儿,你在家看到了吗?”


    他想,他跟她身处不同地点,也应当可以看到同一场落日余晖。


    令冉淡淡笑道:“我还以为,你喜欢跟我一块儿看呢,原来已经一个人在公司看过了。”


    陈雪榆笑笑的:“我就当是你在邀请我了,下次一起。”


    他拉开椅子坐下,手一指:“都是你做的?”


    “尝尝看,我第一次做这种,卖相还不错吧?”


    陈雪榆笑着点头,拿起筷子,仔细地品尝起来。


    味道确实不错,她做什么都是一学就能轻易上手,只有想不想做的区别,没有会不会一说。


    “没想到你做饭也有天分。”


    “不需要多,一点点就够了。”


    她不再像从前那样反驳他,天分就是天分了。


    “那是什么?”她看着方盒问道。


    陈雪榆道:“瑞宝的手表,送给你。”


    她都把这茬忘了,对表也没什么研究,打开来看,跟陈雪榆手上那款一样。


    令冉说:“怎么感觉,跟你戴的一模一样,男款?”


    陈雪榆道:“是,一样的。”


    她就没再问什么,摸索着戴,陈雪榆要帮她,她不让,自己戴好,端详着说:“真漂亮,你喜欢这个牌子?”


    “喜欢,希望你也喜欢。”


    “我喜欢,你选的东西我都喜欢,你审美很好,又有钱能买得起,好上加好。”


    她笑道,“那我戴上了,跟你不客气了。”


    陈雪榆凝视着她:“跟我不用客气。”


    “这是你说的,跟你不用客气。”


    “对,我说的。”


    令冉便沉默了,等他把饭吃完,开口说:“你想好了吗?”


    陈雪榆抿了两口酒:“没有,一场晚霞都烧完了,大概从它起来到下去,三四十分钟吧,远远不够。”


    “这不像你,你一直都很游刃有余。”


    “我能不能认为,你目前还愿意跟我说,是至少对我有点信任?”


    “不知道。”


    她都要听到手表的时间走动了。


    心脏也在一分一秒走着。


    “你还没想好的话,就先说点别的吧,晚霞好看吗?”


    “好看,颜色变化丰富,黄昏的时候很美丽,也许是一天之中最好的时段,今天也是这个夏天最好的一天。”


    “为什么今天是?”


    “你能为我做一次饭,愿意收下礼物,我们还能坐一起谈论谈论美丽的晚霞,我想不出哪天会比今天更好。”


    “你感激吗?”


    “感激,值得敬一敬这么美好的日子。”


    他端起酒杯,跟她轻轻一碰,一饮而尽。


    他喝酒不上脸的,酒量很好,这次很奇怪,脸庞红了,一直红到脖子、耳朵根,像失了火,一下蔓延得漫山遍野。


    令冉打量着他:“一杯酒就醉了吗?”


    陈雪榆摸了摸脸:“没有,我脑子清楚得很。”


    第67章


    令冉还在盯着他这张脸看, 有血,有肉,眼睛能观人, 嘴唇能说话, 皮肤紧致, 充满光泽,他是个能禁得起细看的人。但又不能这样近, 太近了免得瞧见不该瞧见的东西。


    “今天, 时睿来找我,说他见过你了。”


    陈雪榆又慢慢倒酒,“你问我想好怎么说没, 确实需要点时间,因为很多事都是说来话长。”


    令冉等他主动说, 奇怪, 他主动起来, 她却要害怕, 好像打陌生的巷子过, 冷不防从哪里跑出一条狗, 冲你大叫。


    她知道他开始说了, 就是想好了,这个“想”是深思熟虑,是滴水不漏,她要竖着耳朵, 动用全部精神跟心力来判断, 她一下紧绷起来,面庞平静。


    “时睿跟我说了你们父辈之间的事,他说的是真的吗?”


    “是真的, 陈双海那一代白手起家的人,能做出点成绩的,没几个清白人。国家处在转型初期,政策难免有漏洞,泥沙俱下,像时睿爸爸那样的人,老实忠厚,难免要吃亏。”


    “你都说他爸爸忠厚,那看来时睿说的不假,他呢?他像他爸爸吗?”令冉轻轻捏着桌布,她观察陈雪榆的语气、神态,他看起来相当客观。


    陈雪榆道:“时睿哥跟着陈双海长大,我反而不是,我对他的了解不算太深,他工作能力不错,也很负责。”


    令冉心想,你还愿意喊他一声时睿哥,知道你也称呼你很亲昵吗?这样的两个人,也许心里对彼此是冰冷的,偏偏要一个好称呼。


    “他以前什么性格,我没法了解,但我们在一起共事,多少还是能知道些的。他做事情很较真,这种较真,我不知道是遗传他爸爸,还是他爸爸的事,导致他较真,甚至到偏执的地步。”


    “如果是他爸爸的事导致的,不应该指责他。”


    “我没有指责他,相反,我一直能理解他。他在陈双海身边应该是很压抑的,又不能表现出来,还要装懂事,把仇人当爹一样奉承。他应该也知道,我也讨厌陈双海,我们几个人都是给他打工的,是趁手的工具,但他这个人,很奔放很喜欢表达压根就不存在的感情,没人当真,他也知道大家不会当真,还是要演,整个家里就是这种气氛,全在说着言不由衷的话,除了谈正事,没一句真的,各怀鬼胎。”


    “所以你把举报的材料交给他,让他去做,你利用他,是吗?”


    陈雪榆非常坦荡:“也许吧,哪怕我心里不承认,但确实这件事带着利用的成分。我也希望陈双海出事,这样大家都自由了,再也不用看他的脸色,揣摩他的心意。我毕竟跟他是亲父子,不能是我出面,时睿哥正合适,我本来以为我们可以是双赢,他报了仇,我也解脱了。”


    “你利用他,他不会不知道,他是没得选,才接受的,你不能指望一边利用人家,一边要求人家还心存感激,这样太欺负人了,不是吗?”


    “我没有故意利用时睿哥的意思,我并不讨厌他,他是我的得力伙伴,在工作上一直是好帮手。是上一辈的恩怨,让他对我本身就抵触,我一开始不知情,后来才知道。上一辈的恩怨我没法化解,也化解不了,我知道跟他肯定是做不成朋友的,但至少不要是仇人,他的仇人是陈双海,不该把我包括进去。”


    陈雪榆捏捏眉心,“我一直都希望别人能分得清我们父子,他是他,我是我,但时睿哥的仇太深,他分不开了,我们父子是一体的。他找你,是要告诉你,你妈妈的事就是我做的,他要你恨我,多一个人恨姓陈的,对他来说,觉得痛快。”


    令冉心脏直抖:“我妈妈的事,是你吗?”


    陈雪榆眼神稳定,一点不飘忽:“不是,无论你问我多少遍,我都这个答案。”


    她的心依旧在半空,“你为什么这时候给他材料,以前不给?”


    “以前我能忍,我想着毕竟是父子,他把我当工具就当工具好了,但我不能忍,”陈雪榆抿口酒,“你见过他,应该知道我不能忍什么。我只能借力时睿哥,因为我知道他一直在等这个机会。”


    “他举报陈双海后,你会让他坐牢吗?”


    陈雪榆一下明白时睿跟她说到哪一步了,该死,这是叫他骑虎难下,进退维谷。


    “我为什么要让他坐牢?”陈雪榆眼神闪动,“原来是这样,他找你还有这层原因,他对我误解真是太深了。”


    “误会你什么了?”


    “误会我纯粹利用他,不光利用他,还要利用完了卸磨杀驴。”


    “你会吗?”


    “不会,除非是他自己做了什么事,那也不是我要他坐牢,是法律,我还没这么大权力。”


    陈雪榆整个过程中没有一个心虚的眼神,也没有一丝慌乱的表情,他的语言富有逻辑,没有漏洞,一切的解释看起来完全合情合理。


    太完美了。


    这就是最大的漏洞。


    令冉神情忧伤:“我明白,一个人不能轻易认错,认错的下一步是接受惩罚,还得改正错误。但大错酿成的时候,就永远正确不了了。所以,得从认错那里坚持住,死不认错,那样才能没后续,我想的有道理吗?”


    陈雪榆不住点头:“有,太有道理了。你想说什么?火灾是我犯的错?如果真是我,那不是犯错,是犯罪,我没有就是没有,谁给我定罪都不行。”


    令冉还是默默望着他。


    她没什么大爱,也没什么高尚品德,说到底,只管自己,哪管别人洪水滔天。她是这种人,恰巧,陈雪榆也不是什么好人,他可以在别人那里坏,却不可以对她也这样,他不能一面好,其实坏,他在她这只能表里如一。


    “你看晚霞的时候,在想什么?”


    “想很多,想着怎么跟你说,心里很乱。”


    “会害怕吗?或者心虚?”


    “会害怕,并不心虚,这是两回事。”


    “害怕什么?”


    “害怕我们完了,如果你认定就是我害死了你妈妈,我清楚,这样彻底没有挽回的余地了,我不是做事轻易放弃的那种人,但凡有一丝希望,我都会想尽办法抓住,我怕一点机会都没有。”


    “你现在觉得有那么一点机会吗?”


    陈雪榆揉了揉脸:“不知道,我能说的都已经说出来,我想过,只要是跟你说话,就得都是真的,我不能说谎,一个谎后面需要无数个谎去圆它,太累了,我也是人,会累会烦。”


    “你不会觉得很刺激吗?你喜欢搭建模,搭成功了就拆,再搭难度更大的,你知道我一直怀疑你,一次比一次重,挑战难度也越来越高,你要想怎么应付,怎么说,对你的心理是很大考验,不刺激吗?我分析得怎么样?”


    她说得足够慢,一直望着他,陈雪榆眼中像是缓缓流淌出一股失望:“不怎么样,你把自己看得太轻,对我也是。你是什么感觉都没有?还是什么都看不清?”


    “我从没看轻过自己,你应该庆幸,要是我看清了你,只会更看轻你。”


    这样绕口的话,他一下听明白了,一念发灰,一念又起,突然站起来把令冉拖到自己眼前:“看不清是吗?这够近吗?方不方便你再看轻我一点?什么对你来说是重的?陈雪林的话?还是时睿的话?”


    怪不得生气也叫发火,火是最好感知的,就在身旁,烤着脸,滚烫滚烫的,也许就像爱,一旦燃烧起来,一定感受得到。


    令冉怔怔望着他。


    她突然觉得他有点脆弱,让人怜悯。


    陈雪榆忽然松开她,把所有灯都打开,一楼、二楼、三楼,到处灯火大炽,他又把她拖近了,眼睛不着寸缕:“这样够清楚吗?够吗?”


    她不要说话,不会回答,陈雪榆不肯放弃:“你要是真的一点不相信我,就不会说刚才那番话,为什么一定要说那种话让人心里难受呢?”


    她到底都没说话,陈雪榆开始吻她,她没拒绝,这个吻最剧烈,最沸腾,把她也感染了,生命在往外一口一口吐黑水似的。她忍不住去咬他,他也是,咬噬的时候既像柔情万千,又像深仇大恨。他把她咬得流下眼泪,眼泪也滚烫,他去亲吻那些泪水,就当是为他而流。


    她说不要戴了,不要有阻隔,不要的东西总是如此清晰明了。


    这样就清楚了。


    陈雪榆停下来:“你想干什么?”


    她急促催他:“我有药。”


    陈雪榆顿时烦躁了:“今天准备的?怎么,临别安慰吗?”


    快到中元节的缘故,月亮要圆了,夏天的月亮黑沉沉的,一点不清亮,缀在蓝黢黢的夜幕上,像昏昏的梦。


    她觉得气氛非常好,也非常想要,她也要做昏昏的梦,入梦机会难得。


    她像是宽慰他:“我问过了,药房的人说偶尔吃一次不要紧。”


    陈雪榆冷笑:“药房的人?认识吗?别人随便说什么你都信,只有我说的话全是放屁。”


    他说话也有不文雅的时候?她脑子里一闪,不愿多想,


    “我不会让你吃药的。”


    “我上网查过,一次是不要紧的。”她去摸他,只想叫他相信她什么都清楚。


    “我要紧。”


    他几乎是带着怨气看她了,“我要紧,我希望你爱惜身体,你有时候太任性,想做什么谁都拦不住,但有个前提,无论什么时候别做伤害自己身体的事,别人如果哄骗你,你要能辨别。”


    陈雪榆说完站起来,转过身,他要把这东西扔得远远的,令冉拉住他:“你说的这些,我记住了。”


    他不愿转过身看她,手轻轻一挣:“你记不住,我说什么你既听不懂也不会去记。”


    令冉从身后抱住他,手箍得死紧。


    她心道,你不能对我这样,还是假的。


    陈雪榆终于慢慢转身,回抱住她。她需要别人细心照顾,她行为乖张,还要有耐心,一般人不知道怎么跟她相处的……他这样想着,一阵痛恨涌上心头,很快让她叫出声。


    身体太累了,她很自然地陷入梦境。


    梦境缭乱,缠着她,黏腻湿热,她觉得身子太沉了太重了,急着醒来,天已经微微亮。


    她坐起来,看看枕边,屋里有淡淡的烟草味儿,非常淡,她嗅觉灵敏一下嗅到,往外瞧了两眼,来到露台,圆桌上烟灰缸里满是烟蒂。


    她急忙到卫生间,陈雪榆正好出来,他已经洗漱完毕,脸面清爽,眼睛有红血丝,倦容隐约。


    “我本来想给你刮胡子的。”


    “刮好了,你再睡会儿。”他声音平和。


    “你一夜没睡吗?”


    陈雪榆微微一笑:“我下楼弄点早饭,你睡好了起来吃。”


    “我看天气预报今天有雨。”


    陈雪榆“哦”一声:“那记得把你的太阳花搬进来,它不能淋雨。”


    “知道,你车里拿伞了吗?”


    “一直都有伞。”


    她突然有些急切:“要不然,今天别去了,留家里陪我,我也不出去,就我们两个在家里,谁也不见。”


    陈雪榆摸摸她脸:“明天好吗?我今天有些事要处理,明天我一定在家陪你。”


    要去处理时睿吗?她心口猛得一紧,不再说话。


    第68章


    三天后, 老杨就得到本市最偏远的一个乡镇派出所报道。


    那地方特别远,交通不便,要是自己没车, 转车就得好几次。


    人口不多, 壮年劳动力都外出打工, 只剩老弱妇孺,出警很少, 多为交通事故。对比市里, 肯定是闲出屁了。


    老杨知道后,喝了一大碗羊肉汤,后背都湿透了。


    冯经纬不知道怎么安慰他, 已成定局,没什么意外的话, 老杨要在鸟不拉屎的地方干到退休了。


    老杨喝完羊肉汤, 心里滚烫, 每个毛孔都往外流火, 两道眉毛一提, 朝陈雪榆的公司去了。


    要见陈雪榆得有预约, 况且, 陈雪榆今天不在公司,到底去哪儿忙什么去了,前台一个字也不会说,没有告知的义务。


    可前台给他留了个号码, 好像陈雪榆早就料到他会来找。


    陈雪榆在陈双海那里, 陈双海被举报,已经有媒体知道,引起公司股市动荡。


    老杨拨打了那个号码, 等一会后,传来陈雪榆的声音。


    他连名带姓称呼了陈雪榆,话刚起头,被陈雪榆打断。


    “杨警官就不要这个时候给我们家添乱了,有事改日谈。”


    “我非要今天谈呢?”


    “杨警官这么说,我是犯法了么?必须今天找我谈话。”


    “陈雪榆,你犯没犯……”


    “杨警官要是觉得我犯了什么事,至少拿证据说话,”陈雪榆再次打断他,“不要一把年纪还跟毛头小伙子一样冲动。”他挂了电话。


    末伏了,天连着地,地连着天,中间全是滚滚热浪,好像整个夏天最热的一天就在此刻。


    老杨汗如出浆,弄得眼睛生疼,一直眯着。


    他想着去找令冉,令冉却来找他了。


    是这样的巧合。


    老杨开着自己的二手车,跟她在派出所门口碰面。


    “杨警官有时间吗?”令冉对他好似没隔阂,她挎着小包,全然忘却上次的不愉快一样,话不殷勤,也不生疏,上来就问了。


    老杨过意不去,觉得上次有几句话重了,她还年轻,年轻人谁没犯过迷糊呢?世界上诱惑这么多,她一时走错路,那也不算出奇,何况没父母在身边教导爱护。


    要怪,也怪他没把话说得太明白太清楚。不能说,说了太残忍,那太打击人。


    他一面这样想,看着她那美丽的样子,又忽而生气,他努力地联想自己的女儿,便和气地跟她笑笑:


    “有,这往后有大把时间呢,怎么这时候找过来了?”


    他没说正想找她,路要化了,高楼都晒得变形一样。


    令冉说:“我不知道还能找谁,想来想去,只能找您。”


    两人就坐老杨的二手车里说话,车够脏的,烟臭、汗臭混杂着,一坐进来,人几乎能撅过去。老杨开了会窗,不行,热浪能把人烤熟了,正是最热的时间点。


    老杨解释说这车太久了。


    令冉把一个录音器给他:“杨警官帮我听听。”她拿到手之后,没听过,拖延了许久。


    老杨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两眼:“什么东西?”


    “我爸跟陈雪榆的录音。”


    这会儿没隐瞒的必要了,隐瞒了,老杨也能猜出来。


    当时真是多此一举。


    老杨那颗心顿时清凉下来,他看看她,令冉脸色苍白,眉眼不定,有些飘忽的感觉,但人还是很镇定,老杨担心她中暑,给了她一瓶水。


    “令冉,你爸爸中间回来过?怎么没听你说呢?”


    “想说的,犹豫了下,就没说。”


    “谁录的音?陈雪榆?”


    “是他,他跟我爸见了一次,我不知道他们谈了什么,他把录音带给我了。”


    “那就是有备而来,你听了吗?”


    “没有。”


    老杨没问她为什么不听。


    “你这次又找我,肯定心里有想法,这样,咱们先一块儿听听?”


    录音开始播放,车里的冷气一波一波往外吐着,两人谁都不说话,也没打断录音。


    老杨时不时看她两眼,她眼波动着,幅度非常小,不晓得在想什么。


    她眼前是两个人的脸、神情、语气。


    声音结束,老杨深吸口气:“这录音剪辑过,不是全部,缺掉的那部分可能才是最重要的。”


    “你怎么知道?”


    “经验,你也说了,这是陈雪榆拿给你的,他拿给你之前做些处理很正常。”


    令冉不作声了。


    “你让我听,是想让我说说看法的,对吧?我可以告诉你,陈雪榆这人很懂说话技巧,很擅长攻心。你爸给我的感觉,不太聪敏,火灾根本跟他没关系,但陈雪榆还是让他稀里糊涂认罪了,我看陈雪榆也适合干刑警,是审讯的好手。”


    “你觉得跟我爸爸有关吗?”


    “我不知道你父母之间的事,你爸爸跟火灾肯定没关系,陈雪榆找他,大概率是安抚你的,让人相信你妈妈的事,跟他也有关,毕竟你跟你爸关系不好,他常年不在家,父女之间没什么感情。你怀疑你爸爸,有一定依据。”


    “他这么做,仅仅是为了安慰我吗?”


    “不是,他应该是想转移目标,或者说分散目标,营造一种你妈妈的死不只火灾一个原因的感觉,是你爸比火烧得还快,先一步害死了她。这样,你就不会只揪着火是谁放的了。”


    令冉又不作声,过了会儿,问道:


    “上次找我,是不是有什么话没说?只说了一部分。”


    她脸上映着冷气。


    老杨却道:“我刚说的那些,没有私人恩怨的成分,就事论事,你要问我凭什么那么判断,我只能说凭经验。你可以信,也可以不信,接下来也是。”


    “我明白。”


    她觉得心一点一点膨胀起来,像有一年,十里寨的水沟里死了条狗,泡很多天。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火灾是怎么回事?现场有汽油成分,是你查出来的。”


    老杨沉思着,还要说吗?还能继续说吗?本来是被伏天顶着,要吐出去的,全吐出去,也叫那些高高在上的家伙尝尝滋味,兴许不算滋味……他有一瞬的犹豫,但这一瞬间,抵不过这许许多多过去的日子,也抵不过未来许许多多的日子。


    这一瞬间,实在不算什么。


    “我知道。”


    那条死狗,多泡一天,便又膨胀几分。


    真是奇了,当时怎么没人去捞呢,明明污染了水沟,大家都瞧着,却又都不管,都等着别人管。


    “是不是他?”


    她听见牙齿咬得战栗作抖。


    老杨说:“你真想听?”


    她点点头。


    “我先把话说前头,你要是觉得我故意冤枉谁,可以不信。”


    老杨脸上严肃起来,“你知道我在派出所上班,咱们这片辖区,什么KTV什么洗浴中心,乱七八糟什么都有,天天跟三教九流打交道,也认识了一些人,想打听什么事没那么难。那场火,现场确实有汽油成分,也不是消防问题那么简单,我找到了拆迁队的人,那些人,是专门替人解决麻烦的,十里寨的拆迁进度一直卡在那两户人家身上,要想快点推进,谈是谈不通了,只能想别的法子。”


    那条狗,为什么还飘在那里,无限膨胀着。


    令冉喃喃着:“拆迁队故意放的火?”


    只有肖梦琴不愿意随便加盖,不愿意趁此多要赔偿款,她真好,还是死了。


    老杨不表态,沉默着。


    这件事说简单简单,不难联想。说复杂也复杂,牵涉了许多人,也不仅仅是开发商的层面。


    但他不愿意多解释了,有些话不能说,说了要负责。


    “拆迁队是他安排的,是吗?”


    老杨还是沉默。


    “你怎么不说话了?怕我录音吗?怕要担什么责?”


    “我马上要去乡镇了,没什么好怕的,都这个岁数了也谈不上什么前途不前途,能平安退休就很好了。”


    “你为什么去乡镇?”


    “你可以问问他,我为什么去乡镇?他最清楚了。”


    “他有这么大权力吗?”


    令冉恍惚了,她不懂,是真的不懂。


    老杨脸色阴郁着:“你还年轻,不知道这个社会有权有势的那帮人,想整人多的是手段。令冉,这件事已经结案了,放下吧,去念书,好好念,要是以后能混出个什么名堂,也许有机会,谁好说呢?”


    她往恍惚深处恍惚着,什么名堂?这世上有什么名堂?


    老杨突然恨得血液直窜,“我原先只觉得这些人贪得无厌,草菅人命。没想到心理更变态,害人家妈,还要……”他没说下去,太难听了,也太丑陋了,根本没法细想,他想她终究算好孩子,不愿母亲这样不明不白地死了。


    “走吧,念书去吧,你是聪明孩子,将来未必不能成事,先把书念出来了再说。”


    老杨要送她,去哪儿呢?老杨提议找个宾馆住几天,问她什么时候开学。他的记忆里,八月份就是学生们陆续上学的日子了。


    “身上有钱吗?没钱我先借你,等你有了还我不迟。”


    令冉想起那串数字,妈妈,我们有钱了,钱好多,花不完,能买数不尽的蛋糕。钱,花不完了。


    怎么办啊,钱这样多。


    老杨自顾给她安排,以为她答应了,他中途接了个电话,又跟她说:“小冯出警半路没油了,我得给他送点,这样,我先给他送过去,再送你找宾馆?”


    令冉不说话,老杨便开车带她去加油站,加油站是红色的,喜气洋洋,车子加满了油,就能带着人们奔向远方。


    肖梦琴从没去过远方,永远坐在小超市里,小超市坐在十里寨中。


    老杨先去给冯经纬送油,车子停路边,还是那辆破桑塔纳,他们身边总是有破车相陪。掉了的车门,又修上去了。


    冯经纬没想到会见她,很高兴,他脸晒黑了,黑中透红,风尘仆仆的样子。


    他们简单说几句话,各自上车,冯经纬什么都不知情,因此此刻拥有简单的喜悦,见到她就很高兴了。


    老杨的车途经一家银行,他跟令冉说道:“我给你取点钱,你等一会啊。”


    令冉同老杨对视着:“上次找我,其实就想说这个的吧?只不过还是没说完。”


    老杨的手都已经摸到车门了,侧着身:“好好念书吧。”


    “你也不是单纯关心我,对吗?”


    “我是警察,是为人民服务的,实在不能服务,也会尽到提醒的责任。”


    “杨警官,我不是要责怪你。”她想,只是没有人真正关心我,大家各有各的目的,真话里,未必有真情,人家肯说真话,已经不容易了,她应当原谅。


    她依旧很沉着,看不出太多情绪,老杨都要吃惊了,他以为她会暴怒,会痛哭,会发作一通,他动机不够单纯,但自问没有不良企图。他希望她活在仇恨里,这样才能活得有劲,有目标。


    老杨又重复一遍:“我给你取点现金,很快就回来。”


    令冉没说自己很有钱很有钱了,她看着他朝银行走去。


    银行办业务的人很多,自动取款机坏了一台,另外一台前,好几人排队,有个人忘记密码,试了几次,还是错,被后面的人催着不情不愿去了柜台。


    那人嘟嘟囊囊着:“奇了怪了,明明就是这个。”


    老杨立马想起有次出警,就是因为银行密码,有人跟银行的人打起来了。


    鸡毛蒜皮的事啊,就是人活着的主旋律,他忽然转脸往外看,找自己的车,他想他一定要再劝劝她。


    老杨回来时,发现令冉已经走了。


    她带走了他给的那瓶水,哎,都在后备箱晒得发温了,应该给她新买瓶凉的。


    他给她打电话,却发现拨不通了。


    那瓶水,是真情,没有任何目的,只为关怀一个酷暑中的人。


    第69章


    她喜欢这里, 陈雪榆的家。


    每次进入,包括第一次,她就能闻到叫人熟悉的香气, 她觉得安全, 因此喜爱。热的风往往吹起裙角, 紧贴着身体的线条,推住人朝里走。


    遇到打雷天气, 廊下也会潲雨, 蒙蒙地打过来,在脸上炸开细小的蓬松的烟雾。他胸膛那样宽阔,也无法挡住所有的风雨, 微微仰头,从他头肩的过渡处能看见乌云, 被闪电点亮, 层层叠叠, 好像藏了一条龙随时能跃出, 向她伸出鳞爪。她跟他曾在这边接吻, 雨声如注, 打在鲜花的花瓣上, 树叶上,台阶上,高高低低。


    天气预报说今天有雨,不晓得什么时候下, 又或许不作数, 经常有诈。


    她在床头趴了很久,一抬脸,余晖从窗户那挤进来, 照得她满面金光,像纯洁的刚诞生的天使。金光又慢慢脱落下去,留下白的脸。


    她总觉得这一幕有过,伸出手,手腕那压出一道红痕,印记有些深。她抚了抚柔软凉滑的床单,一张好床,她在这上面生生又死死,只有他知道。


    以前的床不够大,单人床,铺着干净的清新的老粗布床单,一个枕头,靠墙的那面贴五十公分高的花纸。紧挨床头的,是一张书桌,书桌上放着一大块玻璃,压着旧照片,她满月的,一岁的,三岁的……坐在肖梦琴怀里,站在肖梦琴身边,没了肖梦琴,一人独照,好多的照片,原来妈妈那样爱照相。


    但那房间,二十年风格不变,保留到大火前。好像完全没留意到外面新路上走着新人,新房里住着新客,新生意中数着新钱,主人还在做一场旧的梦,只为一个男人回来,见一切如故。


    脚下踩着美丽的图案,她挪了挪脚,蹲下来瞅这块土耳其地毯,花纹动着,长着,变了颜色,变作青花纹,头尾相连,那是家里的老盘子,她喜欢洗盘子,叫流水冲过,无比洁净。她摸了摸地毯,青花便不见了,又变作蝴蝶一样的华彩,像春天住进了这间房子。


    席梦思。


    一个名字忽然蹦进脑海,肖梦琴说,要给她换个席梦思的床垫,又大又软。是这个名字吧?像个人名。她在心里默读几遍,几乎要把当她当作一个素未谋面的朋友了。


    她走进陈雪榆的卧室,很慢很慢环顾四周,最后打开衣柜,里面有春天、秋天、冬天的衣服,黑的,白的,灰的。她拎下他的一件外套,沉甸甸的,男人的衣服都这样重,怎么洗呢?很小的时候,她在冬天冰冷的太阳下,跟肖梦琴拧床单,太重了,她细瘦的胳膊根本绞不动,人被带得踉踉跄跄。


    倘若不小心沾地,前功尽弃,简直要绝望了。


    她把外套放回去,看见一件藏蓝色风衣,特别宽大,像座山那样屹立此间,男人的衣服原来还能这样大。她摸了摸上面的扣子,手指滑过布料,这让她想起雨伞。


    好可惜,她心想。


    她离开陈雪榆的卧室,到书房来,他的模型搁置了,没有新作品。他的书依旧那样陈列,像摆设,主人只用它来做装点。她驻足看了一会儿,才发现之前动过的那本书,又回到原有位置。他知道她来过书房,细微之处全都知道,什么都知道。书桌旁,有个打火机。


    她最终又回到自己的房间,看向床头的太阳花,花盆是常见的粗陶花盆,很古朴,孙信璞家里一天能卖出几个花盆呢?一个花盆挣多少?几毛?一块?两块?钱真是难挣啊。


    可她有那么多的钱了,太多了,一下就有了,一夜暴富。


    她合上双眼,太阳花开在脸前。


    陈雪榆回来时,以为她睡着了,她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快,那么快知道他进来了。他的脚步声、气息,都强烈到无可回避。


    令冉猛得睁开眼,万籁俱寂,只有陈雪榆的面容,她第一次见他脸上有这样明显的疲惫。


    他也会累吗?怎么会不累呢?


    令冉坐起来,抚了抚他靠近的脸:“回来了?你看起来需要休息。”


    陈雪榆今天确实很累。


    事情一件咬着一件,非常紧凑,巡视组相当重视这份举报,也自然有这条线上的领导已经出事的缘故,所谓拔出萝卜带出泥。他也有嫌疑,毕竟是一家人,要配合问话,该大义灭亲的时候绝不可犹豫,要心事重重,忧心忡忡,两道眉毛不可展开。然而,陈双海这次真的完了,该有一丝悲凉的,没有,一丝也没有。


    坐牢有益于人身体健康,作息规律,饮食清淡,该劳动劳动,有什么小毛病坐个七年八载的全治好了。他当然会去探望,情深意重,还是父亲听话的好儿子。


    跑了一天,加上昨晚一宿没睡,陈雪榆已经缺了很多睡眠。不过,这都不算什么,休息一夜,明天又是原来的他。做陈雪榆这个人,相当过瘾,他在回家的这一刻,心情达到极点。


    “是有点乏,睡一觉就好了,明天我陪你。”


    他有种倦怠的温文,那就是真的真的很累了。


    他很少流露这样一面,他永远富有不动声色的生命力,好像不需要歇下来。不是的,他的眼睛、神情,肢体上的状态,告诉她,他在此刻就是个普通人,凡人。


    “你要做的事都处理好了?”


    “还没结束,不过明天哪儿都不去,在家陪你,有想做的吗?”


    “你有吗?”


    “想打理下花园,要一起吗?”


    “拔拔杂草,翻翻土,平时都是请人维护,明天在家我想自己弄一弄。”


    令冉一直看着他,好像第一次认识他,要看清他的眉毛、眼睛、鼻子、嘴巴……


    “你会弄吗?”


    “之前也自己弄过,凑合吧,动动手感觉还不错。”


    “你很少亲自动手,是吗?”


    陈雪榆停顿一下,他再疲倦,也是敏锐的,但敏锐的心,对抗不了身体深处的疲倦了,这具身体需要休息,他稍微提一提精神:


    “偶尔劳动一下,还是能找到些乐趣的。”


    “你的眼睛里有血丝。”


    他揉了揉眼睛:“没关系,会消的。”


    “我帮你洗澡好不好,你需要休息。”


    令冉走到浴缸前放水,等放好了,她便看见一个赤裸的陈雪榆走进来,视觉上的冲击力依然咄咄逼人,他没有拒绝,躺了下来。


    水的温度正好,让人身心放松。


    他的皮肤沾满了水,头发也湿润了。


    她手指搭在他太阳穴那,轻轻按摩着,陈雪榆缓缓阖上双目,他的身体既沉重又轻盈,往下坠着,触底了,还是不够。


    “舒服吗?”


    她很温柔问道。


    陈雪榆近乎呓语:“谢谢你,我很感激。”


    “你为我做过那么多事,仔细想,我都没为你做过什么。”


    “不是这么算的,你在这儿就够了。”


    “你这么说,我更要内疚了。”


    水温太合适,身体也太松弛,睡意都要袭来了,陈雪榆有种熏熏然的感觉,他不想去思考,不想再动脑筋,明天吧,有什么事等明天再去想,再去想办法。


    令冉又帮他洗了头,泡沫丰富,水一冲便消失了。


    她用香皂给他涂身体,那香气侵袭,几乎要屏住呼吸。


    陈雪榆懒懒站起来,任由她清洗身体,他像刚落地的新生婴儿,只有一个最原始的身体,没有遮挡,没有装饰。令冉细细给他擦拭,像母亲一样照顾他,她不喜欢做母亲。


    他换上了一身休闲的家居服,清清爽爽,干干净净。


    每个毛细孔都清洗透彻了。


    仿佛连灵魂也焕然一新。


    她告诉他:“花园里死了一株花,我不认识品种,不知道是不是牡丹,看样子像是死了。”


    “死了就死了。”


    他说得特别冷淡,浑然天成,也许是太劳累的缘故,也许是惯性使然。


    令冉一直注视着他。


    那具狗尸,膨胀着,膨胀着,终于在这一瞬间爆裂开来,五脏六腑全都臭了,坏了,成为某种粘稠物质。


    陈雪榆察觉到她目光,微微一笑,补充说:“没关系,可以再补苗。”


    他觉得更疲乏,完全松懈下来了,他今晚一定能睡个好觉,而且会睡得很沉。


    他躺在令冉的房间里,枕着她的枕头,好像躺在她的怀抱中。


    令冉无声趴在了他身旁,她又看他一会儿,开始吻他,陈雪榆徐徐回应着,他像是笑了一声。


    他嫌灯光有些刺眼了,要关灯,她没让,拿来束头发的发带,将他眼睛缠绕起来。发带是绿色的,眼前便是影沉沉的一片绿了,夏天一阵一阵地过去。


    令冉继续吻他,吻他眉眼,吻他脖颈,吻像羽毛,轻轻搔着皮肤。


    他感觉到别样的温柔,别样的情意,身体跟心灵都慢慢沉淀到最底最底了,特别安全。


    他嘴唇微张,完全迷醉着,令冉看到了。


    她抬眼又看了一下。


    她便弯腰把床头的太阳花抱过来,对准他的额头,砸了下去。


    生平所有力气,全都一下子用完了。


    陈雪榆的血立刻冒出来,通红通红的,非常神奇,上一秒这还是光洁的额头,什么都没有。


    他一下扯掉发带,眼前模糊着,血淌到眼睛里。


    她听见男性从喉咙里发出的声响,从没听过,因此没法形容。


    陈雪榆捂着额头,一手的血,他想说话,意识却迅速跟视力一样模糊了溃散了,这一下非常重,砸出个血窟窿。


    窟窿里有无数血争着淌。


    令冉手中花盆跌落,她望着他:“我说过的,你要是骗我,我会杀了你。”


    她看他头上的血,看他摇摇欲坠的身体,一脸忧伤:“我知道是你,你太坏了,我都准备爱你了,怎么能这么坏呢?我不理解,人为什么非要这个样子?”她捧起他脸,陈雪榆一把抓住她胳膊,五官因痛苦而扭曲着,这样近,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疼吗?你以前不知道什么是疼吧?现在好了,知道了,人生百味,总要都尝尝的。”


    她抹了一手鲜血,好漂亮的颜色啊,颜料调不出来的。


    陈雪榆努力抓住残存的意识,她太傻了,这里有监控,她逃不掉的,他头痛欲裂,天旋地转,完全看不清她的脸了。


    “你看起来很不好,不是想睡觉吗?好好休息吧,你一定很累很累了,也需要休息。”


    她甩开他的手,陈雪榆跌倒地上,他还想去抓她,已经使不出半点力气,令冉往后退去,把金镯子丢过来,留下手表。


    “我们认识,是因为一场大火,现在要告别了,也要用大火结束,有始有终,这样多好。”


    她不再看他。


    把矿泉水瓶里的汽油,浇在楼梯上,楼梯是木头的。


    冯经纬没把汽油倒完,因为知道老杨肯定不要钱,能撑到下一个加油站就够了。


    她在老杨去银行的时候,把水倒掉,打开后备箱灌满了汽油。


    一切刚刚好,送到她眼前,要有火,便有了火,创世纪一般。


    她用他的打火机,点燃了楼梯,火会跟十里寨的一样壮丽,熊熊燃烧,直达苍穹。


    她跑出了这座深宅,火照亮玻璃、门窗、庭院,跟她没关系了。


    没有回头,火光一起,她身上那股潮湿的感觉立刻干爽了,消失了,她微笑起来。


    第70章


    老杨吃完饭回到家的时候, 天已经黑了,他打开后备箱,刚一掂量那剩下的汽油, 就发现了不对劲。他又反复掂量了两次, 还是不对, 少了。


    他是个很细心的人,长得糙而已。


    晚风徐徐地吹, 街灯亮着, 映出一张苍黑的脸,他插兜站在后备箱前,一点一点回想。


    从银行出来的时候, 令冉不见了。车子附近有一片水渍,他当时没在意, 大街上有水渍太正常了。


    他以为她口渴, 拿走了那瓶水。


    路灯下, 小飞虫扑打着光, 萦萦绕绕聚成一团, 有那么一只, 飞进眼睛里, 老杨揉了揉眼睛,强烈的预感一下跟着虫子一道被揉出来了,他看了看指腹上的黑点:


    那是令冉把水倒出来了。


    啊,汽油是他买的, 再往前追溯, 一路顺着监控查,她来找他,他跟她在车里说话, 去买汽油,送汽油……她倒走了汽油,又是汽油。


    老杨立刻发动车子,赶往半月湾。


    夜幕上乌云乱走,起风了。预报了一天的雨,终于有想下的苗头。


    令冉跑到没法再跑,喉咙里灌满风,呵呵作响,几乎要疼痛了。不是深夜,有车,有人,小孩子还在广场附近跑跳,她突然闯进来似的,诧异这场景的寻常,无事发生。


    她又进不来,亮着的店铺,结伴而行的路人,飞驰过去的车,统统跟她无关。


    她慢慢走。


    风一瞬间变大,人影缭乱,夹杂着笑声,一会儿的功夫便四下流散,不晓得去了哪里,明明刚才还这样多的人。


    小时候见蚂蚁也是这样,饼干渣一掉,不晓得一群黑黑小小的生灵打哪冒出的,全都来了,一晃神,那饼干渣不见了,它们也消失。


    总归是从家里出来,再回到家里去。


    她站在麦当劳门口停下了,窗明几净,里面人影幢幢,门口长椅上坐着穿红黄条纹的小丑。他永远在笑,红头发,红鞋子,好夺目,令冉走上前,在他身旁坐了。


    那时候,吃一次麦当劳是对考好成绩的奖励,非常童真,她从小就不是小孩子,没有雀跃,没有快意,上天一定是惩罚她不肯好好做小孩子,就拿走了童年。


    她默默站起来,推开门,走进这家店。


    她身无分文。


    什么东西都没带。


    只穿了件裙子,一双鞋。


    人生从没这样松快过。


    她走到一对年轻的情侣面前,轻声问能不能给她买个汉堡吃,不觉得羞耻。


    这两人有些错愕地看她,却还是买了,甚至多给她一份薯条。


    店里的食客、服务员都在看她,她一手的血,神情破裂着像豁了个口子,又没什么可补的,补也补不好。


    她一手的血,很快抓拿着汉堡吃起来。


    食物和陈雪榆的血被她吞咽下去了。


    她饿得要命,一个汉堡填不满,十个一百个也填不满,胃空洞如深渊下的湖泊,投掷不尽,扔进去什么,远远的,才听到那一点点回响。


    这感觉熟悉,像她第一次渴求跟他发生肌肤之亲,伴随着饥饿。


    有人过来跟她说话,特别关切,她也听不到了,往嘴里塞薯条。


    人家便报了警,实在是觉得诡异。


    落雨了,倘若一出店门,往天空看,那一道道银针射下来,叫人疑心雨的形状竟是这?店里的人纷纷探看,高兴说外面下雨了呢,今天真是热死人。


    她也看到了,好慷慨。


    雨越下越大。


    老杨赶到时,觉得脸上飞了几点子水,心说是雨,果然是,然后便下起来了。


    但别墅燃烧着,映红半边天,铺在夜色里。


    太显眼了,团团火焰,消防、物业,都已经到了,那院墙上爬出来的花条子,在风雨中一摆一摆,款款着。


    门口围了一群人。


    撑着伞看火。


    原来火烧起来这样灼脸,隔这样远,热灰都要飘进眼睛里来了。声音也这样清脆,别墅阔,烧得情真意切,在半空中哔哔剥剥响。


    老杨急切拨了一个人的肩膀:“这里头的人呢?救出来了吗?”


    半月湾的物业服务高端,消防设施也不是摆设,火一起,被人察觉立马救援。


    一样是火灾,命却分贵贱。


    老杨心怦怦跳,这群人也不清楚,只晓得大晚上来看火灾,这样的谈资,若是烧死了人,哪天,哪月,哪年想起来还能说上一嘴。


    他要等一个答案,这宅院真深,平时无从打探一眼,现在有机会了。


    善心的人把伞分他一半,老杨在伞下呆不住,叉着腰,不停踱来踱去。


    那火在消防跟雨水的合力下,渐渐小下去。


    看的人也不晓得是希望火快点灭了,还是再烧一会儿,独门独户,连累不到旁人的。就这么结束啦?


    老杨一把捞住个走出来的消防员,满脸雨水:“里面的人呢?”


    消防员说:“救护车拉走了。”


    “死了吗?死了吗?”


    消防员看看他,说:“那就不知道了。”


    “同志,哎,消防员同志,这火怎么烧起来的?”


    老杨还想细问,人家要忙,没功夫搭理他,他焦急往里探看着,却无用了,陈雪榆不在里面,生死未卜。


    他忽然抬头,门口的监控半掩于花枝里,幽蓝的光,鬼火一样。


    完了。


    他这样想着,冷汗一下下来。


    手机在兜里响起,老杨掏出来看,是冯经纬打来的。他匆忙赶回所里,见到令冉,陈雪榆人是死是活尚不清楚,那报案的,要么是陈雪榆家里人,要么是半月湾物业。


    也不对,半月湾出事,不属于他们派出所辖区。


    她坐在那里,一言不发,手指甲缝里有红红的血线,人淋湿了,披着一块民警拿来的毛巾。


    分开不过短短几小时。


    是麦当劳工作人员报的警,所里人认识她,问她什么,她都不说话,又不知道该把她往哪里送。


    女民警怀疑她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不好的事。


    往那方面怀疑。


    老杨知道不是,他看见她手上残留的血迹,脑中轰然,这是彻底完了,一条又一条。


    令冉只是低头看手。


    冯经纬已经十分着急了,还想从她嘴里撬出只言片语。


    老杨把冯经纬拉出来。


    “不要再问了,她没受伤。”


    “你怎么知道?”


    老杨知道瞒不住,满脸灰败:“令冉可能杀人了。”


    冯经纬完全地震惊,脸上抗拒着。


    “一句话两句话跟你说不清,你先别逼问她了,她早晚要被问话的,今天可能会先放她回去,但不出两天,她肯定要被带走。”


    老杨不想听冯经纬问,也不想说,说什么呢,往后他会知道的,什么都会知道的。她从一开始就叫人难忘,现在好了,所有人都忘不了她了。


    陈雪榆不死,她兴许还能活,这样年轻,要在牢狱里把花样年华耗尽。陈雪榆死,她没法活的,她要死了,她要死了,老杨心头一抖,太晚了,一切都太晚了。


    她还不到二十岁,一套流程走完,能到二十吗?


    老杨几乎要掩面了。


    到乡镇去,这件事跟他没关系,他还可以躲到乡镇去。他会看不起自己的,这辈子别想在自己面前抬头了。


    他透过门缝看到她,她还在低头看手。


    太糊涂了,怎么能这么糊涂,这糊涂里,是不是有他给的一份?老杨默默坐到她身边,低声说:“后备箱的东西是不是你拿的?”


    她不说话,看着双手。


    外头雨声如瀑,她总觉得落下一句话,他还不太明白,他害她再也吃不上那个蛋糕,给再多的钱,也买不到了,不可饶恕,他会懂的吧?他那样聪明。


    是夏天最后一场暴雨吗?


    都立过秋了,不是夏天的雨了。


    她这样想着,特别迷茫,怎么夏天过去了呢?


    这样的雨,反正是再也淋不湿她了。


    她想是这样的,身上却还是潮起来,她吃惊,不晓得能去哪里避雨,只好继续坐着,等身上长青苔。


    都没留意过窗外那些树影里,是不是也偷偷生了青苔。


    树影里确实有过青苔,但当时,那下面干燥,只有杂草,他还没来得及亲自打理,先一步跌到了上面,消防人员是在那里找到的他。


    陈雪榆在医院昏迷了两天。


    醒来也就是刹那的事,两眼一睁,世界又存在了。


    没有失忆,头脑清清醒醒,前因也明明白白。


    一拨一拨的人等着他醒,醒了好问话,他醒一醒再死也是好的,死人不能说话。


    医生说伤患刚醒,神智可能不太清楚。


    那是低估他了,他肯醒过来,那一定是代表脑子也醒了,否则,不如死了算了。


    陈雪榆摸了摸头上纱布。


    有意识去想一想彼时彼刻。


    或许是太想活,极致的求生意志,叫他翻下窗户,重重摔落。


    高温弑身时,他才知道她想他这样死,什么时候有的念头?他应该察觉的,竟刻意忽略了,去做赌徒,然而,生死关头,这些不重要了,眼见赌输了,他要命。


    他知道是二楼,掉下去,一定要掉下去。


    他也做到了,怎么做的,也完全不重要,求生意志强烈到只是求生意志,跟什么都不相关了,总之,要活。


    然而后面的意识,不晓得是生人的,还是死人的,他要把她一起翻身拖下去。现在醒了,明白是活人的,她跑了。


    无毒不丈夫,女人同样如此,他沉沉盯着天花板。


    物业派人来看他,跟他评估房子的损失,房子有意外险,他们联合消防做了细致的排查,看看是否哪里短路,或者燃气问题、丢了烟头。


    这当然没问题。


    不过后续还有许多事宜,房子烧得黢黑到处是黑灰,不晓得结构有没有出问题……


    最关键的,还是现场有汽油。


    雪樱趴他床头哭了,她是唯一肯为他流真眼泪的人。


    陈雪榆找来了私人律师。


    又几天,他便出院,要把这事情了结了。


    这时候,令冉已经被带走问话,监控里只有她出入此间。警察问她话,她还是没什么要说的,一直看手。警察道,你不说陈雪榆也是要说的,不如现在坦白从宽。


    她抬了一下眼,晓得他这是还活着。


    随即,又把头低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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